走到竹林边缘,他赶在楚黎身前把阵法打开,装模作?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黎硬着头皮走出去,余光瞥见谢离衣竟然站在不远处。
心?头一慌,她望着面?前被打开的阵法,还以为他会趁机离开。
可没成想,谢离衣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身回了山上。
他竟然不打算趁此?绝佳的时机逃走。
顾野显然也?发现了谢离衣,低嗤了声。
“他们这种修士最阴险,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什?么腌臜之事都做得出。”
顾野阴恻恻地道,“不知主子?为何不杀他,若换了我,早就将他一刀砍死。”
楚黎又推他一把,将他推出阵法外,没好气道,“你凭什?么砍人?家?”
“凭我是魔头啊,你不知道?”
顾野理所应当似的冷笑,“我砍他是给?他面?子?,搁在从前,他都不配被我杀。”
楚黎忍无?可忍地踹他一脚,“你走不走,不走滚回去。”
顾野侧身躲开,晃了晃手心?的竹篮,低声道,“说他两句怎么了,你到底喜欢主子?还是喜欢他?那谢离衣你不是才见过一面?,还帮他说上话?了。”
楚黎不再理会他,她还是头一次见比她还讨厌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吉祥村,她让顾野买了一篮子?的果子?馅饼到那教书先生家里,家中只有小柳在,楚黎跟小柳说好明日来家里做客,便带着顾野离开。
回家之前,楚黎忽然想到了许久未见的王婶,说来也?奇怪,王婶从前常常来找她,可自从上次之后王婶就再没来过小福山。
她到东磨坊转了一圈,竟听说王婶前段时间受了伤,现在还在家中静养。
楚黎又买了些药材和点心?,到王婶家敲门。
来开门的是王婶的儿子?,正是商星澜从前救下的那个孩子?。
“楚娘子??”
那孩子?先是一惊,随后眸光复杂地道,“我还以为你被……”
从他的口中,楚黎得知了那日王婶和赵家老二的冲突,没想到那赵家老二竟然狠毒至此?,把王婶打得连床都下不了。
从王婶家出来,楚黎脸色极差,紧紧攥着指。
“早知当初就该多砍那畜生几刀。”
顾野似是猜出她想法般,替她把心?中话?说出来,低低笑着,“夫人?,看不出来你人?还挺仗义。”
楚黎没心?思理他,阴沉地朝家走去。
“光靠仗义杀不了你想杀的人?,”顾野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不如我教你修炼,等你当了魔修就知道,日子?能过得有多爽快。”
听到这话?,楚黎脚下一顿,回眸望向他。
见她神色变化?,顾野权当她感兴趣,循循善诱道,“当魔修很自在,想杀谁就杀谁,看谁不顺眼就抹了他的脖子?。谁招惹你,不用求神拜佛,靠自己就能除掉……”
楚黎缓慢露出笑容,淡声道,“好啊,我要是修了魔,第一个先砍死你。”
顾野声音一滞,望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敛起唇边的笑容。
浑身的血热烫几分,他莫名舔了舔唇。
脑海里倏忽冒出无?名的模样,顾野眸底炽热的火焰一点点湮灭,他长长叹息了声,认命般拎起那竹篮。
实在可惜,不能跟主子?抢,不然肯定很好玩。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楚黎就开始收拾家里,她特地去采了花来,又打水把院子?洒了一遍。
小崽的朋友很少?,楚黎见过的只有小柳一个。
她小时候常常幻想能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跳绳,踢沙包,捉迷藏……然而那些孩子?们都讨厌她,因为她身上脏兮兮,每次见到她都会拿石子?丢她。
楚黎希望小崽能有很多好朋友,吉祥村还是太小了,跟小崽同龄的小孩都没多少?,能交到小柳已经很不容易。
希望今日能一切顺利。
楚黎特地到谢离衣房间,见他还在修炼,只简单叮嘱两句,“今天有孩子?要来家里玩,不可再提什?么魔头之类的话?,万一把孩子?吓出好歹来,我饶不了你。”
谢离衣专注地修炼,态度冷淡,“随你。”
辰时,他们总算等到小柳来赴约,只不过令楚黎没想到的是,陪同她来的还有那位教书先生。
楚黎只知道他叫柳先生,至于具体叫什?么并不清楚。以前因因学写字时,有的字楚黎不会念便会去请教他。商星澜从前倒是与柳先生说过几句话?,不过两人?似乎不是很能聊得来,只是点头之交。
柳先生带了几本?书,见到楚黎,有些客气拘谨地道,“听小柳说,因因喜欢看书。”
楚黎接过他手心?的书,竟也?开始没来由地紧张,掌心?冒了些汗,“是,多谢你和小柳,快进来坐吧。”
小崽把先前买来的名贵点心?摆在桌上,分外紧张地推到小柳面?前,“小柳,你尝尝,里面?有栗子?糕、红豆糕还有荷花酥……”
柳先生小心?打量了楚黎的房子?,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低声道,“你实在太客气了,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楚黎还没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淡声音,“孩子?爱吃便不贵。”
她回头看去,商星澜戴着那顶斗笠缓慢走来,给?两个孩子?面?前各搁下一只红包,“不爱吃就去买些爱吃的。”
柳先生怔愣片刻,望向楚黎,“这位是?”
楚黎没想到商星澜会出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
“我是她家里人?。”
商星澜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给?他,“慢用。”
说罢,他拿起柳先生送来的书,随手翻了翻。
“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皆是些闲言絮语,没什?么言之有物的地方。”
柳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低道,“以因因的年纪,看这些已足够了。”
楚黎敏锐察觉到一丝气氛的奇怪,却不知是哪里奇怪。
她起身推了推商星澜,轻声道,“去厨房看看我蒸的饼子?好了没。”
商星澜压了压眉,还是将那些书搁下,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听到外屋里传出些笑声。
商星澜动?作?微顿。
“原来君子?好逑的逑是这个意思,我还当君子?都爱玩球呢。”
楚黎翻着柳先生带来的书,随口发着牢骚,“教孩子?真?不容易,要是让我当教书先生就愁死了。”
柳先生被她的话?逗笑,轻轻道,“楚娘子?还是那般有趣,倘若你教导因因有麻烦,尽管把因因交给?我便是,自从我妻子?因病而逝,家中实在冷清得很。”
商星澜此?刻无?比厌恶他那可以将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的耳朵。
柳先生,他的确认识。
那时候他明知楚黎有夫君,已经成亲多年,竟还写诗送给?楚黎。
那首诗早就被商星澜撕得粉碎,本?以为他成亲有了孩子?会歇了心?思,没成想竟还贼心?不死。
两个小崽也?玩得正高兴,因因弹着琴,小柳在旁边吃着点心?听。
“好厉害,你的手那么小,怎么能弹得那么快?”
因因腼腆地小声道,“不难,我可以教你。”
小柳睁了睁眼,凑上前去,“可以吗,我还没有摸过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琴呢。”
“可以。”
因因给?她让开位置,羞涩道,“你想弹,什?么时候都可以。”
小柳看不懂琴谱,乱弹了一通,惹得柳先生和楚黎忍不住地笑。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商星澜静静看了半晌,端着那盘饼子?搁在桌上,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西房,谢离衣正全神贯注地运转着心?法,房门忽被一脚踹开,他险些错了气息,猛地抬头看去,手下意识抚上腰间剑柄。
“你来干什?么?”
商星澜淡淡道,“这是我家。”
“你家?”
谢离衣嗤笑了声,“鸠占鹊巢还有脸说是你家,不会真?当自己是楚黎的夫君孩子?的父亲吧?”
商星澜眯了眯眼,缓慢抬手,指尖蜷拢。
刹那间,谢离衣呼吸一滞,颈子?仿佛被人?掐住般喘不上气。
“我有话?问你,”商星澜一点点收紧指,笑了笑,“听说苍山派禁地之内有口濯魂泉,可以清除魔气,是真?的?”
颈子?仍被紧紧掐住,谢离衣艰难地喘息,抬眸望向他,自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
商星澜漠然望着他,“你说呢?”
“堕魔之人?想清除魔气比登天还难,要承受灵魂灼烧之苦,”谢离衣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至今没有任何一人?成功洗除魔气,你也?不会是例外。你这魔头,想重新做人?已经没机会了,活该!”
得到有用的消息,商星澜冷冷喊了一声,“顾野。”
下一刻,顾野翻窗跳进来,“主子?何事?”
“揍他。”
“好嘞。”
从西房出来,商星澜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他想清楚了。
他要活下来。
只要他能到苍山派洗净魔气,重新修炼直至飞升就可以活下来。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
但不论?有多难,他也?必须如此?。
望着屋内与楚黎谈笑风生的柳先生,商星澜眼底一片阴冷烦厌。
像这样的苍蝇,杀了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他苍蝇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因因会彻底忘记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爹,崖边竹林的坟墓会变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土堆,楚黎也?会慢慢忘记跟他的一切,那些对?他的愧疚迟早会烟消云散!
凭什?么?
这是他的家。
他就是要飞升,就是要活下来,永远留在这个家。
有本?事,楚黎再杀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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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准备换地图咯,去宗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