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书宜静静看着她,半晌,她站起?身来?走到?楚黎身旁。
楚黎下意识地瞪向她,还以为她要借此机会羞辱自己。
没成?想,楚书宜自她接过那茶壶用力摇晃,动作干脆利落,摇完壶,她又递还给楚黎。
“你来?试试,要按住气孔,使些力气。”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讽刺之意,仿佛只是为了教给她怎样泡茶。
楚黎微微愣住,片刻,在?她略显鼓励的?视线中,她学着楚书宜的?样子按住气孔,用力摇晃茶壶。
“好,如此三次便能泡好,方才已摇了两?次,再?来?一次即可。”
楚书宜坐回原位,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般,耐心地等着她的?茶。
楚黎又摇了一次茶壶,然后?小心翼翼地倒进茶盏里,殿内瞬间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她小声?问,“这样?”
望着她的?动作,楚书宜心弦微动,“对,就是这样。”
果然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声?音也轻轻的?,好像怕吓到?自己似的?。
她虽然出身低微,很多事情不?懂,但是她会认真地学,这才是最难得之处。
楚黎把茶壶搁在?一边,不?知怎的?,心头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你方才说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要找也应该找商星澜吧,她又不?是飞升之人?。
闻言,楚书宜想起?那日商星澜的?恼怒神色,以及那句,“你就是想害死我?。”
她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没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分明是来?帮他的?,怎么会害死他呢。
不?过今日,她的?确不?是为商星澜而来?。
“我?想知道……”楚书宜目光缓慢下移,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那枚玉佩,你从何得来??”
楚黎不?明所以地摘下腰间的?玉佩,“你说这块?商星澜给我?的?,这是他家里人?给他的?玉,你想要这个?”
楚书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另一枚。”
话音落下,楚黎困惑地低头去看,眼眸忽睁。
她的?确还有一枚玉,雕刻着青鸾鸟,上面还有个小小的?楚字。
是阿楚给她的?玉。
楚书宜打量着她脸上的?慌乱神色,眸光渐暗几分,从怀中取出一枚同样的?青鸾玉,“那块玉,我?有枚一模一样的?,是我?楚家家传之物。天底下仅有两?枚,一个在?我?手里,一个在?我?阿姐手里。”
家族人?从小便告诉她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把玉弄丢砸碎。
楚黎抿紧唇,登时明白了楚书宜的?来?意,她下意识捏住那枚玉佩,闷声?辩解道,“这是阿楚给我?的?,她送给我?的?,不?是我?偷来?抢来?的?。”
闻言,楚书宜呼吸停滞,她低低道,“阿楚……她长什?么样子?”
楚黎抬眸望向她,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人?是那么相似,“阿楚就是你的?姐姐,她跟你长得很像。”
果然如此。
楚书宜压下激动,捏紧了指,“你说这玉佩是她送给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她问,楚黎便把当初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她,向来?喜欢添油加醋,这次却没添。
然而楚书宜的?面色却愈发的?惨白,几乎如一张白纸般,“阿姐她在?街头行乞,还生了病?”
“是。”
楚黎怕她以为自己撒谎,又连忙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生病了,一直咳血,脸上还生着斑,瘦得和枯树枝一样。”
每一个字落入楚书宜耳朵里都?像晴天霹雳,她怔然听着,任凭面前茶水的?热气模糊视线。
见她神色悲恸,楚黎垂下眼睫,轻声?道,“其实当乞丐也没有那么可怜,时不?时也能讨到?刚出锅的?饼子,有年冬天我?还撞大运捡了条棉被呢,许多穷苦人?家,入冬都?未必能有条棉被盖。”
“阿楚运气很好,大家都?说她的?病会传染,所以都?躲着她,没遭受什?么屈辱。”
“可惜还是有流氓地痞常去骚扰,有次见她被围在?破庙里,我?顺手帮了她一把,所以才就此相识。”
楚书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眶渐渐红得彻底,原本以为阿姐是被贼人?掳走杀掉,没成?想她活着,死前竟然还受了这么多的?磨难!
她生了病,流落街头,连间遮风避雪的?破屋都?没有时,会不?会想起?曾经和她住在?藏仙谷的?日子有多么温暖快乐?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楚书宜掐紧额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夫人?继续说吧。”
楚黎抿了抿唇,见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她听不?下去了,只得挑着些好听的?说,“她同我?相识之后?,常把讨来?的?馒头干粮分给我?吃,可惜那时我?顾忌她身上染病,没有跟她过多亲密,那时候她对我?好极了,每天都?笑着,让我?唤她一声?姐姐听……”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一愣。
楚黎倏然间明白为何阿楚会独独对她好,主动跟她聊天,分她干粮,因为阿楚把她当成?了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
楚书宜落下泪来?,捂住唇哽咽失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她而言,对阿姐的?全部记忆还停留在?幼时躺在?一张榻上,阿姐温柔哄她睡觉的?场景,就连她的?模样,楚书宜都?渐渐记不?清了。
可对阿姐而言,和妹妹的?回忆是她此生最美好的?时光,她一生难忘。
楚黎默然地握紧衣袖,到?头来?还是沾了楚书宜的?光。
她就说嘛,怎么会有突如其来?的?好运降临在?她身上呢。
后?面的?事,楚黎不?用说,楚书宜也心知肚明了。阿姐自幼便心地善良柔软,为了报答楚黎的?恩情,才会把玉佩和八字交给楚黎,帮她脱离苦海。
良久,楚书宜缓过来?,揉去眼泪,哑声?道,“阿姐她死前可有说过什?么话?”
“她说……”楚黎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她命数已尽,天意难违,大抵是这个意思。”
楚书宜怔忡地听着,从前有人?曾告诉过她,天阴之女可窥得天机,但有些天机,只能在?死前得知。
阿姐死前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恰逢此时,商星澜抱着小崽从内殿出来?,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从桌上拿了点心就走,像是专门出来?察看情况似的?。
楚书宜回过神,看着他怀中的?幼童从肩头探出脑袋来?,边吃点心,边好奇地打量自己。
“你们……已经有了孩子?”
她突兀地开口,又是问及小崽,楚黎恢复了警惕,“是,我?的?孩子。”
闻言,楚书宜闭了闭眼,低声?道,“原来?如此。”
的?确是天意难违。
她起?身道,“多谢夫人?告诉我?阿姐之事,我?先?回去了,若有需要,可随时来?青岚峰寻我?,我?会暂居在?苍山派一段时日。”
见楚书宜转身离开,楚黎有些愕然,她摸了摸自己的?玉佩,试探着问,“玉佩你不?要了?”
楚书宜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阿姐既然把玉佩交给你,又让你唤她一声?姐姐,就说明你从此便是楚家人?了。楚黎,玉佩是属于你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夺走。”
楚黎怔愣地看着她离去,连送客都?忘记了,呆呆地捏住那茶壶。
临踏出门槛前,楚书宜又如想起?什?么般,回过头来?,“她不?叫阿楚,她的?名?字叫楚梓,梓树的?梓。不?要忘记姐姐的?名?字,知道么?”
她的?笑容与暖和温柔的?天光融为一体,楚黎心头坚实不?化的?冰,无知无觉地被那温度一点点消融,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身处在?缥缈易碎的?梦境里似的?。
楚梓,楚梓。
——她反复咀嚼姐姐的?名?字,深深地印刻在?心底。
从今天起?,她是楚梓的?妹妹,也是楚书宜的?妹妹了。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又多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