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是我的心意 这位大人,就由你来和我……
说着,陆明阜覆上她的手,十指交叠,压向心口的跳动:“这是我的心意。”
嘴可以说谎,但心不会。
他在告诉她,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故作大度,他是真的这么考虑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说服她,陆明阜又道:“符小侯爷虽然骄纵了些,但心眼儿不坏,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留在夫人身边也可以给夫人解解闷,夫人和小侯爷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有小侯爷陪着,日子也不算是无趣。”
掌心下的跳动轻缓又富有节奏,郑清容就这么看着他。
陆明阜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注意到他那张薄而立体的唇在上下翕张。
他的唇生得很好看,不说话的时候就十分吸引人的目光,说话的时候伴随着温润的嗓音,就更是撩人。
郑清容忽然俯身,将他所有的话都阻断在唇齿之间。
清甜的梅子味淡淡散开,陆明阜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气息微乱,陆明阜轻喘着仰头迎合。
一个月不见,说不思念都是假的。
即使在侯微先生面前说过不担心,但只要闲暇下来,还是会不自主地想起她,想她吃不吃得惯外面的饭,想她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但是见了面,看到她安然无恙,又惊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皆化作此刻的脉脉温情。
陆明阜被动承受着她的气息侵略,任由她将自己的呼吸汲取殆尽。
胸膛因为缺少足够的空气换取,上下起伏得厉害,就在他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郑清容却突然停了下来。
“明阜,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郑清容抵着他的额头,捧起他的脸,让他有足够的空间缓和。
陆明阜呼吸急促,喘息不定,清明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似乎已经沉溺在其中。
察觉到她停下的动作,陆明阜下意识就要去看她,无奈彼此之间额头相抵,距离太近,导致瞳孔无法聚焦,只能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糖,我的糖都给夫人吃,只要夫人好好的,我就什么都知足了。”
许是还没缓过来,他说话时有些衔接不上,但尾音绵长却更显几分低沉勾人。
面上的热意还未褪去,陆明阜不满足于先前的短暂亲昵,凑近了些,带了些讨好的意味,用自己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不过夫人要是喜欢会哭的,我也可以的。”
郑清容被他这话逗笑了。
说的什么话?
俯身轻啄他的唇角,郑清容将他潋滟的唇色描摹了一遍。
月色清透,人影旖旎。
到最后,陆明阜埋首在她颈间,眼尾微红,双目失神地喘着气。
汗水濡湿了他的鬓发,留下一缕挂在唇边,热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异香,一室生温。
想起先前没有说完的事,陆明阜缓了缓,又重新捡起了话头:“我瞧着符小侯爷人长得不错,夫人就不考虑考虑吗?”
“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郑清容笑着将他脸上略显湿乱的头发拂开,抚上他的眼尾,“他的事不着急,眼下重要的是阿依慕公主明日的册封,我总觉得明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是因为西凉吗?”陆明阜对上她的视线,伸手勾住她的手指,“西凉虎视眈眈,如今阿依慕公主到了京城,陛下那边不会没有准备。”
郑清容轻叹:“西凉那边自然要防范着,我是担心阿依慕公主那边会出别的事。”
这一路上阿依慕公主除了第一天折腾了些,后面就没什么动静了。
以她这段时间跟阿依慕公主相处来看,她可不认为阿依慕公主会就这么算了。
“夫人的意思是?”陆明阜问。
郑清容简单将遇到阿依慕公主前后的事说了一遍:“阿依慕公主对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敌意,之前给我下蛊,来的路上又跟我过了招,这么久没动静,只怕在筹划别的。”
陆明阜一惊,当即拉着她就要查看:“下蛊?夫人有没有受伤?”
他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这要是害了性命,他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放心,慎夫人已经帮我解决了,没中招。”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这些天阿依慕公主一直憋着一口气,我担心明日会趁机生事,要是针对我个人还好,就怕针对的是整个东瞿。”
西凉那边还可以防,阿依慕公主这边,防不胜防。
陆明阜神情凝重:“果然,南疆送阿依慕公主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说是两国联姻,共同对抗西凉和北厉,但要是这联姻出了什么问题,同盟可就变仇敌了。
郑清容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人都到她们东瞿京城了,想退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更别说毁约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可还在路上。
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翌日
郑清容醒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把新送来的从六品蓝色官袍给打理好了。
之前郑清容在刑部司做主事的时候,穿的是从八品青色官袍。
现在官级得以晋升,官袍也相应做了改变。
郑清容起身,洗漱完毕后穿上,官袍很合身,不像之前去刑部司报到拿到的那身令史官服短小。
陆明阜给她整理边角:“这个颜色虽然笔挺,但到底配不上夫人,夫人就该穿红色的官袍。”
“那不是尚书仆射就是尚书令了。”郑清容失笑。
她现在还是从六品,距离从二品的尚书仆射和正二品的尚书令可还差好几级。
陆明阜语气肯定:“对夫人来说不是难事。”
郑清容笑笑,也打量起他身上的蓝色官袍。
衣服是他昨天就拿过来的,经过昨天在朝会上那么一遭,他官复原职,今日也得上朝。
他晚上宿在这里,白天还要回去,怕时间上来不及,所以直接拿到了这里穿上。
两个人现在都是六品官,官袍颜色也是一样的蓝色。
“好看。”郑清容上下打量了陆明阜一番,赞了一句。
之前都没机会看到他穿着官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现在他穿戴好了站在自己面前,这么一看当真是好颜色。
饶是已经和他朝夕相对了十多年,彼此之间十分熟悉,但是看到他这么打扮起来还是会感叹一句漂亮极了。
被她这么夸,陆明阜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喜欢就好。”
目光扫到他脖颈上的一抹未褪的红痕,郑清容用自己易容的妆粉给他遮了遮:“这要是被别人看了去,明阜你官途不保。”
一个才死了妻子没多久的人,身上却有这些痕迹,少不得要被人指摘。
他现在又备受关注,一人参他一本都够他吃一壶的了。
想起昨夜的荒唐,陆明阜脸上没来由有些烧得慌。
明明一开始没想那样的,只是想劝她留下符小侯爷,但是被她这么一碰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在她面前,他所有的理智都会消失。
收拾好了,陆明阜便从暗道回去。
郑清容交代了几句,让仇善好生看家,要是无聊了就跟院中的马儿一起玩,随后也出门去了。
今日是个顶好的大晴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杜近斋出来就看见穿着一身蓝色官袍的她,笑意不由得浮上眼底。
才短短一个月,他就看见她身上的衣服从令史官服变成青色官服再到蓝色官服。
如此速度,不得不叹一句厉害。
郑清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确认自己没穿错,于是问他:“笑什么?大清早的。”
以往杜近斋可是张口闭口要严肃的,这还是头一次没等她开口,他自己就先笑起来了。
“我在想郑大人什么时候换上紫色的官袍。”杜近斋道。
以她身上那股劲来看,区区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怕是不够她发挥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
怎么和陆明阜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红色官袍是一、二品官穿的,紫色官袍是三、四品官穿的。
她要换紫色官袍,不是尚书丞也是一部尚书或侍郎了。
“那就借杜大人吉言了。”郑清容故作正经,向他施礼。
杜近斋学着她的样子还礼:“郑大人客气。”
这般有来有回的,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一阵,这才一起往宫里去。
到底是十五望朝,上朝的官员众多,再加上又是阿依慕公主的觐见册封典礼,是以走在街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官员穿梭其中,若是遇到相熟的还会停下来招呼几句。
郑清容四下看,发现一夜之间京城的防卫多了不少,重要路口还增添了兵卫,看来是为了今日的大典特意加置的。
郑清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
要是碰到西凉动手,也能第一时间反应和增援,不至于太被动。
她和杜近斋一出现,便有一部分官员上前来打招呼,有示好也有试探。
郑清容虽然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但并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处理十分得当。
再往前走,陆明阜也来了。
对于这位被贬两次还能重回朝堂的状元郎,也有不少官员上前探问。
有的则认为他官途起伏不定,持观望态度,并不着急结交。
郑清容隔空和他打了个照面,随后又见到了侯微、卢凝阳、沈松溪、公凌柳和章勋知等熟面孔。
到了宫门前,魏净依旧和其余城门郎配合由外而内打开宫门,官员们按序进入。
等到郑清容走到魏净面前时,魏净眸色一凝,忽然叫住了她:“郑大人。”
好歹郑清容也是进了两次宫的人了,一次进去升了刑部司主事,一次进去升了刑部司员外郎,他有印象,是个势头正盛的年轻人。
只是他总觉得在此之前,她的身影在哪里见到过,很模糊。
郑清容向他施礼:“魏大人有何吩咐?”
她也是记得他的。
来到京城第二天,她跳上屋檐看百官上朝的场景时,他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但目力也十分惊人了。
魏净沉声:“吩咐不敢,只是觉得大人有些眼熟。”
他的城门郎一职和她的刑部司员外郎都是从六品,谈不上吩咐不吩咐。
说起眼熟,上回送杜近斋到宫门这边的也是她吧,当时她走得快,他都没来得及叫住。
郑清容心中诧异。
这是认出她来了?还是说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她并不慌张,笑道:“我才入京城,位卑职小,日后争取让魏大人多眼熟眼熟。”
魏净没想到会得到她这样的答案,愣了一瞬。
从六品只能参加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只有五品及以上才能参加常朝,让他多眼熟的意思是她会争取早日升官做上刑部司郎中是吗?
还是头一次有人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魏净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接。
朝堂官员谁不想升官发财?但如郑清容这般直言不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如此不同凡响,他也就多看了几眼。
直到其余几位城门郎叫他,魏净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当下敛容施礼:“距离上朝也不早了,郑大人请。”
郑清容还礼,抬脚迈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而她跟魏净这一幕落到其余官员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城门郎魏净可不轻易和朝中官员搭话,尤其是主动的情况。
而他刚刚主动叫住郑清容,还说什么眼熟。
只怕眼熟是假,搭话才是真。
当下心道郑清容是真有能耐,就连城门郎都有意跟她结交。
不过一个月不到就从流外官坐到从六品职事官的位置,也确实很厉害,值得结交。
郑清容并不管他人如何想,和百官一起,过了丹凤门,一路来到含元殿前。
因为涉及南疆阿依慕公主的册封仪式,所以百官没有直接去宣政殿和紫辰殿,而是先在丹凤门和含元殿之间的广场上暂候。
广场开阔,南北四百步,东西五百步,是平日里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也是今日单独用来册封南疆公主的地方。
郑清容和百官在通事舍人的引导下分出文武列队,按照官阶大小分列广场两旁。
高台之上,华盖居临,宫人侍立,姜立坐在正中,俯视广场。
群臣齐跪,山呼万岁。
姜立抬手示意平身。
紧接着,宫人唱报,宣阿依慕公主觐见。
随着号角声响起,南疆使团拥簇着阿依慕公主的鸾轿进入广场。
鲜花铺路,彩羽相行,绣着螣蛇图腾的旗帜随风招展,浩浩荡荡。
抵达广场正中,阿依慕公主由朵丽雅搀扶下轿。
一身红衣似火,裙衫层层叠叠,却又不显得臃肿累赘,随着走动游舞飘逸,脖子上系一条二指宽的红丝带,上面绣了繁复的花纹,点缀了一朵绢花,衬得脖颈修长,肌肤雪白。
而那红衣的主人,青丝如瀑,身姿窈窕,黛眉盈盈横远岫,绿鬓浓浓染春烟,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文武百官心中惊叹。
难怪外界传闻南疆的这位阿依慕公主生得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的好姿容,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行至前来,阿依慕公主施了一个南疆那边的礼节:“为贺两国联姻,阿依慕特意准备了一支舞献给陛下。”
姜立面无表情,只道:“准。”
献舞的事昨天南疆使团的人就已经上报过了,今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早就听闻阿依慕公主善舞,尤其是掌上舞,据说一舞动天下,也不知今日能不能看到。
官员们都期待地等着她的贺舞,不料却又听得阿依慕公主开口。
“此舞为掌上舞,非我一人可做,需有人配合,既是为两国邦交所贺,还请陛下容我在东瞿之中挑一个合适的人共同完成此舞,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官员们震惊又疑惑。
震惊是因为此次贺舞真是掌上舞,那岂不是代表他们可以大饱眼福了?
疑惑则是因为竟然要从他们东瞿人当中挑一个配合,而且还是现场挑。
之前都没磨合过吧,随便拉一个人真能配合得好吗?
姜立虽然也觉得稀奇,但也没拒绝,一指底下的文武百官:“公主请便。”
阿依慕公主缓缓踱步,在武官那一列看了半天。
武官们虽然不知道这掌上舞要怎么舞,但看到阿依慕公主这般好颜色,能为美人伴舞,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打个配合。
所以都昂首挺胸的,期待公主可以挑中自己。
然而阿依慕公主从头看到尾,似乎没看到合心意的,转头去了文官那边。
陆明阜听到阿依慕公主说要挑人配合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来者不善了。
尤其是此刻阿依慕公主朝着他们文官这列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该不会是冲着夫人来的吧?
之前这位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就点名让夫人护送,听夫人说,这位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路上还和她动过手。
此次献舞挑人怕不是一个幌子,专门针对她的。
他刚这么想,阿依慕公主就已经看到了郑清容,勾唇一指:“就他了。”
真是让自己好找。
先前看她这么能打,还以为是个实打实的武官呢,以至于就算在岭南道看过她升堂审案,也觉得她是披着文官的皮,代理审案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是个文官,排在文官这一列。
这么能打的人做文官用,东瞿皇帝真是有病。
官员们随着阿依慕公主的所指的方向看去,很快锁定了是谁。
两边的人稍稍让开一步,当中的郑清容就凸显了出来。
郑清容全然不知情,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阿依慕公主身上。
之前旁人都在看这位阿依慕公主,感叹公主怎么好看,猜测公主怎么献舞。
只有她在不动声色查看周围的部署。
禁卫军都在这边守着,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几乎围得水泄不通,西凉要是敢作妖,完全能及时反应并反击。
看来皇帝很重视这次的典礼,已经提前规划好了。
她才松下一口气,就察觉众人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看来。
先前看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见阿依慕公主站到自己跟前,顿觉几分不妙。
她有意去看旁人的反应猜测是什么事,但旁边的人都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就连远处的陆明阜和杜近斋都是如此。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也不待她想明白,阿依慕公主就已经率先开口了,眉眼带笑,唇角上扬。
“这位大人,就由你来和我完成这支舞了。”
第87章 你在威胁我 是公主先威胁我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郑清容是怎么入了这位南疆公主的眼。
上次是阿依慕公主点名要她护送,这次又是阿依慕公主点名要她伴舞。
不知道下次又会是什么?
她郑清容怎么运气这么好?
被旁人以为运气好的郑清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压了压眉弓,对阿依慕公主施礼道:“公主抬爱,只是下官不会做舞,怕是会毁了公主精心准备的这支舞。”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要跳舞了,但是阿依慕公主在这个时候提出,肯定没那么简单,反着来就对了。
“是我跳又不是你跳,你托着我就行。”阿依慕公主倾身向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听闻郑大人入京之时托了一把刑部司翻墙跌落的严大人,如此壮举,可别说托不动我哦。”
郑清容一噎,这可把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的借口给堵了回去。
不过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阿依慕公主不是昨天才到京城的吗?怎么对她的事这么清楚?阿依慕公主在调查她?
视线落到阿依慕公主脖子上的红色丝带,郑清容眯眼凝了一瞬。
从她见到阿依慕公主的时候,对方就穿着高过脖子红色裙衫,脖子以下掩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阿依慕公主露出脖子上的肌肤。
是因为要献舞,怕影响发挥才换的吗?
阿依慕公主注意到她的目光,抬手抚了抚鬓发,垂下来的广袖正好挡住郑清容的视线。
郑清容也不好多看,移开打量的目光。
阿依慕公主瞥了那边的杜近斋一眼,用玩笑的语气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可就换人了,我瞧着那个姓杜的和你关系好像不错,不如……”
“能为公主伴舞,是下官的荣幸。”郑清容急忙出声打断。
杜近斋可应付不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阿依慕公主,还不如她自己上。
躲是躲不开的,阿依慕公主显然和她过不去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况且上次阿依慕公主就有意拿慎舒和屠昭来说事,这次换成了杜近斋。
她要是再一味忍让,这种事就还会有。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瞧她那个护犊子的样。
那个姓杜的是她再生父母还是她兄弟手足?
这么护着,改日偏要好好找这个姓杜的玩玩。
因为阿依慕公主是压着声音说的,两个人之间的小话并没有被人听到,只觉得郑清容不识好歹,阿依慕公主都亲自请了,她还故意拿乔。
官员之中本有人想说两句的,但是没等他开口,阿依慕公主和郑清容就已经一前一后走上了广场中央。
高台上的姜立见阿依慕公主选的人是郑清容,倒也不意外,只眯了眯眼,看着底下人的动作。
见状,侯微眼神询问陆明阜怎么回事。
看阿依慕公主的样子,这可不是临时起意的。
陆明阜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会注意到夫人的。
按理说两个人才认识,先前一个在南疆,一个在东瞿,没道理也没条件结仇。
但昨天听到夫人亲口说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他就知道今天阿依慕公主此举怕是会对夫人不利。
无奈明知道不利,却不能不去。
一旁的杜近斋也是面色凝重。
方才阿依慕公主似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随后郑大人便连忙应下了,这当中怕不是跟他有关。
一众人各有心思。
场上的郑清容看了看备在一旁的牛皮鼓,开口询问:“不知公主需要下官怎么配合?”
阿依慕公主敲了敲最上面的一个牛皮鼓,笑道:“本来是要在鼓上作舞的,郑大人只需要举起这面鼓就好,但是现在我又觉得这样对郑大人来说太简单了,所以我突然想增加一点儿难度。”
增加难度?
郑清容还没想明白要增加什么样的难度,阿依慕公主就已经向座上的姜立施礼:“陛下,还请借我一支方天戟。”
闻言,文武百官齐齐一震。
方天戟,那可是兵器啊,兵器如何能到陛下跟前来?百官朝见可都是要除去武器的。
再说了,什么舞用得上兵器?
就算是剑舞那用的也是未开刃的剑,怎么就需要杀伤力比较大的戟了?
候在一旁的孟平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了,要人配合可以应允,要兵器可就有些难以答应了,毕竟关系到陛下安危。
然而姜立今天心情很好,也想看看阿依慕公主要方天戟做什么,于是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去准备。
很快,一杆带有两个对称月牙锋刃的方天戟就被呈了上来。
阿依慕公主屈起手指,用指节叩了叩前端的尖刃,铮铮嗡鸣,工艺精湛,可见其锋利程度。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转头看向身后的郑清容,阿依慕公主道:“把两只手伸出来,与肩齐平。”
郑清容虽然疑惑,但也照做。
阿依慕公主示意宫人把方天戟放到郑清容手上,早先准备好的牛皮鼓也不浪费,全都让人竖着架起来,鼓面朝里围了小半圈。
鼓与鼓之间也不是密切紧挨着的,而是每个鼓之间都隔了约摸两臂的距离,环绕着摆成一个半弧形。
郑清容看了看以她为中心摆放的牛皮鼓,又看了看手里的方天戟。
牛皮鼓不多不少,总共十二个,个个鼓面厚实,是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敲出声音的那种。
至于方天戟,木仓头和月牙形锋刃都极为锐利,戟柄精长,单看做工就知道是方天戟里最好的那一种,拿起来时也很有分量。
此时因为她双手与肩齐平的动作,整杆戟呈横放姿态。
见差不多准备好了,阿依慕公主挥退一众人等,示意奏乐。
铃鼓之声率先响起,低沉、缓慢、单调,紧接着,纳格拉鼓噔噔相和,一轻一重,一高一低,相得益彰。
随着鼓声激扬,阿依慕公主脚尖轻点,下一刻,人已经凌空飞到了郑清容手里的方天戟上。
郑清容只觉得眼前被红色的纱衣一晃,随后手上的方天戟忽然重了不少,她忙换做一手撑一手握的姿势保持平衡。
抬眼看去,就见阿依慕公主站在方天戟的尖端利刃上,柳腰一折,袖中红绸翻飞,朝着正东方的一面鼓敲去。
咚的一声,鼓声如雷,清扬激越。
官员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舞蹈,新奇之余,更多的是震撼。
足下戟,绸上鼓,任何一个对舞者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挑战。
戟刃锋利,吹毛断发,窄小的刃面想要站稳并不容易,更不要说还要用柔软的丝绸敲击鼓面发出轰响。
偏偏阿依慕公主将两者完美结合在一起,风动,人动,影动,鼓动。
不得不感叹一句,南疆公主果然善舞。
郑清容看着方天戟上的阿依慕公主,一身红衣似火,随风飘举,脚下也不是全部都踩在利刃上,只有一个脚尖堪堪立住。
似乎只要有个手指大的地方,阿依慕公主就能站稳。
这般功力,没个十几年是练不出的。
“好看吗?”阿依慕公主居高临下挑眉。
郑清容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她说的,更不确定这话是不是阿依慕公主说的,因为太快、太虚幻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以至于她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阿依慕公主本就生得高挑,此番又站得高,郑清容这一看难免微微仰头,是以轻易看到了阿依慕公主身后的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随着阿依慕公主这一舞,方才还晴朗的天有些阴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她的错觉。
官员队列中,公凌柳是最先注意到天气变化的。
今日这天不对,应该说从阿依慕公主开始献舞后就不对了。
他先前卜算过,今日无雨,可现在这架势,无不昭示着风雨欲来。
铃鼓声再起,阿依慕公主折纤腰以微步,舞皓腕于轻纱,红绸再次飞出,一左一右,两声鼓响。
孟平看得惊叹不已,连连夸赞:“陛下,这南疆公主的掌上舞果然名不虚传。”
方天戟就那么点儿地方可以落脚,站不站得稳都是一回事,可阿依慕公主还在上面作舞,旋转游移如履平地,轻盈好似羽毛一般,同时还能以红绸击鼓。
一柔一刚,融合得恰到好处。
姜立没怎么看舞,只打量着头顶这片天。
明明方才还晴空万里,鼓声响了几次后,突然就变得阴沉沉的了。
公凌柳不是说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吗?
这要是下雨了,册封典礼怕是进行不下去,那他的计划岂不是没办法实施了?
然而其余人都被阿依慕公主的舞姿给吸引了去,压根没注意到天气变化。
莲步轻移,阿依慕公主于方天戟上后踢抬腿,红绸舞动间上半身压向郑清容,面上几分狡黠:“接下来有你好看的。”
郑清容眼眸微动。
这般高难度姿势,穿着高领的衣裙确实不合适,难怪阿依慕公主会换成红丝带。
不过这语气,这表情,郑清容倒是可以确定先前那句话也是阿依慕公主说的了。
她没有听错。
阿依慕公主话音刚落,郑清容只觉手上的重量陡然一沉,比之前重了不少。
要不是她有所防备,只怕手里的方天戟早就掉了出去。
郑清容蹙了蹙眉,用只有她和阿依慕公主听得见的声音说:“公主,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下来,那可不好看了。”
阿依慕公主舞转回红袖,又一次站到了方天戟的顶端,笑道:“我要是摔下来,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说罢,红绸击出,鼓声激荡,踩着方天戟再次下压。
风乍起,吹得旗帜猎猎飞舞,天色又黑了些。
方天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高度,旁人看不出门道,只有郑清容能感受到自己手上承受的压力。
阿依慕公主的舞姿轻盈,柔如无骨,但落到方天戟上犹如千钧之重。
之前烤兔子的时候,她跟阿依慕公主过了招,当时她就知道这位公主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现在再次对上,对方不遗余力,郑清容只觉得这位南疆公主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难缠。
见她面色不改,阿依慕公主不禁多看了她好几眼。
都这样了,竟然连手都不抖一下,还真是有点儿能耐。
脚尖点着利刃,阿依慕公主借着击鼓的动作回身问她:“你说这枪尖要是‘不小心’飞出去伤到了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郑清容面沉如水,用同样的语气道:“我也想问问公主,要是‘不小心’被方天戟挑破了脚筋,算疼还是不算疼?”
“你在威胁我?”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为自己听到的话感到稀奇。
这不是郑清容第一次威胁自己,却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威胁自己。
上次她用驱蚊香囊威胁自己,能得手是因为自己大意。
这次想故技重施用方天戟威胁自己达成目的,绝不可能。
蠢货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郑清容抬眼,淡淡道:“是公主先威胁我的。”
这不很明显吗?阿依慕公主摔下来是她的责任,方天戟伤了人也是她的责任。
对方是南疆公主,是来她们东瞿联姻的,代表两国邦交,只要东瞿和南疆还没有撕破脸皮,无论阿依慕公主再怎么折腾,都不会被处置的。
而她作为当时在阿依慕公主身边的人,是最好的替罪羔羊,皇帝要给交代就只能从她下手。
既然横竖都逃不过一劫,还不如拉阿依慕公主下水。
她不好过,阿依慕公主也别想好过。
陆明阜一直关注着场中郑清容的情况,虽然和阿依慕公主之间看起来气氛融洽,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忽然一滴雨落到他脸上,陆明阜抬头看天,竟然不知道何时已经黑云压城。
这天,要变了。
那这场册封仪式……
他去看别人,似乎都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只盯着场中的阿依慕公主。
阿依慕公主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很欣赏郑清容的勇气:“那不如试试是你快还是我快?”
说罢,红绸击鼓的同时脚下用力,折断尖端利刃就要朝着一侧的官员队列而去。
几乎是在阿依慕公主话音刚落的瞬间,郑清容指尖一弹,手里的方天戟应声断裂。
阿依慕公主没能折断利刃,脚下却没了落脚点,身子一歪就要从半空中掉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惊呼。
郑清容本来想让阿依慕公主吃个教训的,但想到对方到底是个女子,郑清容还是弃掉手中断戟,将人接住。
红绸飘落,三千青丝萦绕而飞,两个人抱了个满怀。
一个红衣如霞,一个官袍加身,视线相撞,都在对方的瞳孔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只是郑清容还是低估了阿依慕公主的报复心,泰山之重压下,她的手止不住地往下坠,就连右脚也受力站不住,当即单膝跪下。
膝盖磕碰到冰冷的地面上,郑清容疼得眉头一皱,但手还是抱紧了怀中的人,没让阿依慕公主磕碰到半点儿。
这种情况下,阿依慕公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她绝对要被问责,是以之能护着。
疼痛过后,郑清容想撑着起身,然而阿依慕公主忽然搂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动作压下。
两个人交颈而向,几乎脸贴着脸,耳擦着耳,就像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郑清容心中警铃大作。
阿依慕公主可不会这般对她亲昵,该不会又要给她下什么蛊吧?
郑清容下意识就要把人撕开,然而阿依慕公主搂得极紧,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
怕自己的女儿身被发现,郑清容一边弓着身子,一边去推阿依慕公主。
不等她推开,下一刻,两道惊雷从天劈下。
一道向着场中的她,一道朝着高台上的姜立。
“陛下。”
“郑大人。”
“公主。”
一时间,所有人都乱了。
场中唯一算得上镇定的就只有公凌柳一个人。
看着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公凌柳眼神暗了暗。
以舞引雷,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雷声滚滚,闪电轰鸣,来不及思考,郑清容当即抱着阿依慕公主就地一滚。
闪电擦着她的衣角砸落在广场上,轰的一声,黑烟乍起,地上顿时爆开一个拳头宽、手臂长的裂缝,位置正是她方才所在。
同一时间,高台上的姜立忽然被人拉了一把,由于速度过快,站立不稳,向后急退好几丈后仰倒在地。
几乎是倒地的同时,闪电击碎了姜立先前坐着的座椅,瞬间四分五裂。
身后传来一人的闷哼声,姜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砸在了一人的身上,没有磕在地上。
回头去看,是个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祁未极?”姜立稍稍诧异。
他不是被指给了丹雪吗?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孟平被方才那道惊雷吓得肝胆俱裂,忙去搀扶姜立起身:“陛下!”
姜立由着他拉起来,示意自己无事。
祁未极顾自爬起来,朝他俯身一拜:“陛下恕罪,安平公主去了南疆,虜才没了归宿,这才求了孟总管,回到陛下跟前伺候。”
原来是这样。
虽然是擅作主张了些,但姜立也能理解。
之前丹雪坠楼,趁机把他要了去,现在丹雪一走,除了带走身边常用的几个宫人,其余人一个都没要,他自然也没了继续待在长乐宫的理由。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好跟着孟总管做事。”姜立道。
怎么说他方才也救了自己一命,算是有功之人。
一功换一职,也算是对他的奖赏了。
祁未极连忙谢恩。
姜立再朝场中看去,豆大的雨已经落了下来,伴随着风声呼啸,顷刻间淋湿了整个广场。
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在广场上抱作一团跌滚,因为冲劲太大,一连滚出两三丈才稍稍滞缓。
等到彻底停下,阿依慕公主后背抵着广场地面。
大雨滂沱,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眼前是一张冷肃的脸。
眼神凌厉,锋芒毕露,哪怕被雨淋湿了也浇不灭其中的淬亮。
从来没有这么近看一个人,阿依慕公主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郑清容撑在阿依慕公主身上,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阿勒依慕公主的脖子上,晕湿了上面的红丝带。
隐约间,底下似乎有什么凸显。
郑清容还要再看清楚些,朵丽雅已经上前来护住了阿依慕公主,挡住了她的视线。
“公主你没事吧?”朵丽雅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公主跳舞会引风云变幻,但没想到公主会直接引雷过来。
那可是雷啊,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陆明阜当即就要上前来,只是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混乱之中的侯微给拉住,摇了摇头示意高台上的姜立在看。
陆明阜只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朝堂中不能跟郑清容走得太近,不然被姜立发现,日后把矛头对准郑清容,那他们的替身计划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是为她挡视线的,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累。
只有远离她,才能保护她。
他这一停顿,旁边的杜近斋已经冲了出去。
“郑大人?”杜近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了,三步并作两步冒雨上前来搀扶。
郑清容忍着膝盖的疼站起来,示意他没事。
那道雷是急了些,吓人了些,好在她及时避开了,没有挨劈。
要不然,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杜近斋看向她的膝盖,蓝色的新官袍已经破了一个洞,被雨水这么一浸染,隐隐有血水流出。
这叫没事?
“你流血了。”杜近斋蹲下身来,扯了自己的腰带给她绑住止血。
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御医来看看,还是先简单处理好一些。
郑清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腿:“还能动,小伤。”
当时是挺痛的,直接撞在地上,不疼才怪。
但好像只痛那么一瞬,现在似乎没什么感觉了。
大抵是被这一连串的事给弄得过于紧张,身体忘记疼了。
杜近斋都要被她这淡定的模样给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她一向从容,但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能这样淡定。
这叫小伤,那什么叫大伤?躺在地上不能动的那种吗?
朵丽雅拉着阿依慕公主起身,似乎怕自家公主走光,用披风把阿依慕公主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脖子围得高高的,只露出一个头来。
阿依慕公主由着她把自己裹成粽子,期间不看朵丽雅一眼,全程盯着郑清容。
方才那般情况下,她伤了膝盖,又被自己揽着脖子压住视线,居然还能避开惊雷闪电。
不得不说,她真的厉害得很。
也是此时,禁卫军统领上前向姜立禀报,西凉来袭。
第88章 她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那一代出色得多 她……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混到皇宫里的西凉人因为方才的惊雷闪电提前暴露了踪迹,被早做准备的禁卫军及时斩杀。
姜立看着广场上的滂沱大雨,面色阴沉。
这场雨来得奇,方才的电闪雷鸣更是来得怪。
自古以来雷电都代表着上天意志的表达,是天命的象征。
昔日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柳闻就是因为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最后死于雷火。
思及此,姜立目光落到底下的阿依慕公主身上。
那身红色舞衣已经被雨给淋湿了,身边的婢子拿了披风给裹得严严实实,南疆使团围聚在一起,虽然听不到在说些什么,但看样子似乎都在为他们的南疆公主担心。
君王被雷劈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不是什么小事,会被当作天罚,是所行所为触怒了上天的意思。
尤其是这道雷不仅劈了他,还劈了南疆的公主。
这般凑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东瞿跟南疆联姻的事上。
这么多人看着,今日之事怕是不好善了。
有宫人冒着大雨来禀报方才广场上发生的事:“陛下,适才方天戟突然断了,正在做舞的阿依慕公主从上面掉了下来,好在郑员外郎反应快,及时接住了公主,只是雷电突袭,惊到了公主,郑员外郎的腿也受了伤。”
该说不说,似乎南疆公主每次出事,这位郑员外郎都在场,还都恰到好处地救了公主。
上次在岭南道边境遇袭是如此,这次献舞出意外也是如此。
不过也多亏了这位郑员外郎,没有让南疆公主受到伤害,要不然南疆那边可不好交代。
人好好的闺女,南疆王唯一的公主,到了东瞿不是这样遇袭就是那样意外的,实在让人多想。
宫人心里感叹。
姜立先前都没怎么注意阿依慕公主是怎么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
此刻听到宫人这么说,沉声吩咐道:“册封一事先行暂停,让人送阿依慕公主回礼宾院,好生招待,顺便叫御医去给郑卿瞧伤,让杜近斋、沈松溪等官员入紫辰殿议事。”
说罢,顾自从高台上离去。
孟平知道他这是要大臣们入閣商讨今日之事了,应声去做,又回头指了祁未极等人跟上。
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册封典礼被迫中止,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被送回了礼宾院,文武百官则被淋成了落汤鸡,除了能入紫辰殿的大臣,其余官员都在就近的含元殿避雨。
郑清容品级不够,自然也在含元殿候着,只是她膝盖受了伤,比别的官员多了张座椅,此刻正由御医给她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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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宰雁玉扮作司天台的小侍,避开耳目,顺势摸到了姜立的勤政殿。
床榻还在原来的位置,不曾移动过,宰雁玉找到上回发现的机关,轻轻按下。
关窍启动,床榻无声旋开,一间暗室自底下蜿蜒而出。
果然在这儿。
宰雁玉一边防着机关,一边往下深入。
夜明珠将台阶步步照亮,并不难行,沿着台阶一路往下,过了最后一道门,便来到一间宫殿前。
踏玉为地,琉璃当天,虽然建在地下,但这座宫殿却亮如白昼,比安平公主的长乐宫还要气派。
宰雁玉提步迈进,就见重重帷幕珠帘下,一女子坐在棋桌前独自下棋,身形单薄,背影娴静,似乎枯坐了许久。
在女子旁边,摆放了一套大红喜袍,上面绣着金凤衔珠,走线做工无不精湛,是东瞿的皇后服制。
如她所想,姜立想借着册封南疆公主的仪式,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宰雁玉喉头哽咽,轻声唤:“问姐儿?”
执棋待下的柳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僵了一瞬。
直到宰雁玉再次开口唤她,她才回头看去。
十八年未见,记忆中的容颜几乎都要模糊了,但那被岁月淬炼过的眉眼还是让柳问一眼认了出来:“阿玉!”
手中的棋子再也握不住,咔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连带着周围几颗棋子都乱了位置。
宰雁玉几步上前,几乎是喜极而泣:“问姐儿,是我,我回来了。”
她素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她不喜欢眼泪这种软弱的东西。
可是此刻见到柳问,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哭,回来就好,这些年辛苦你了。”柳问拂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安抚。
“不辛苦。”宰雁玉摇摇头,笑着握住她的手,“她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扬州的百姓都很喜欢她,前不久到了京城后更是大展拳脚,查贪腐,破疑案,连升多级,现在在刑部刑部司做员外郎,对了,她叫郑清容,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说是正好应和你给她取的冯时这个名字,生而逢时,正本清容。”
柳问念了郑清容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唇角笑意就深一分。
是个好孩子,不枉当初选中了她。
听宰雁玉说起郑清容的近况,柳问笑了笑:“她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我自是放心的,只是她不仅要让扬州的百姓喜欢,还要让天下人都喜欢才行。”
“她会的。”宰雁玉信誓旦旦,“她很厉害,会比我们六个人加起来都要厉害。”
柳问不疑有他,又问起姜致:“另一个孩子呢?姜立似乎把她送去了南疆是吗?”
上次姜立来的时候就说起过这件事。
宰雁玉颔首:“是的,姜立那个自私的,没能力对付西凉和北厉,就把主意打到了南疆身上,把她送去了南疆联姻,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庄王府的含章郡主也跟着去了,那孩子也是个聪明的,阿舒说她们两个私底下的关系很不错,两个人一个善谋,一个善打,联合起来,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就好。”柳问眉眼带笑,想起什么,又问,“算起来,阿舒捡来的那个孩子也差不多和她们一个年纪吧。”
当年慎舒叛出家门,自立门户,捡了一个弃婴养在身边,这事她也是知道的。
宰雁玉笑着点头:“没错,她叫屠昭,也很厉害,这次还跟着清容一起查案,出了不少力,是个顶聪明的孩子,和阿舒年轻时一模一样。”
柳问失笑。
又不是亲生的,哪里能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这是宰雁玉在夸赞屠昭,能让她都夸赞的,那就是极好的。
一连听到这些好消息,柳问笑道:“她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那一代出色得多。”
这个年纪就冒头了,比当初的她们更加出类拔萃。
“以后会有更多像她们一样出色的女子站到世人面前的。”宰雁玉认同道。
郑清容、姜致、庄怀砚、屠昭,她们只是个开始,之后会有更多的人。
柳问拉着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膝碰膝,仿佛回到了从前一样:“听姜立说,侯微回朝了?你安排的?”
说起侯微这个人,柳问有心留意宰雁玉的反应。
之前宰雁玉和侯微角逐尚书令之位,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能臣,先帝姜齐为此犯了难。
宰雁玉自科举以来,就一直压侯微一头,两个人一直霸榜第一第二,到了最后,宰雁玉依旧稳居第一,拿了状元,侯微则是稍逊一筹,是榜眼。
此后两个人入朝为官,也是较劲般做事,一个整治科举舞弊,一个就清查赈灾粮款,今天你立了功,明天我就要干一番大事业,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两个人的官职也是一升再升,最后升无可升,对于谁来担任尚书令,成为当朝宰相的事,朝野也是各有猜测。
也是那个时候,宰雁玉被人设计暴露了女儿身。
而那个人正是侯微的胞弟。
他弟弟为了让侯微当上宰相,背地里使了手段。
宰雁玉女子身份暴露,为朝堂所不容,撸了她的官身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了竞争对手,侯微自然成了当朝宰相。
宰雁玉不服,服下逆还丹大肆屠杀那些在朝堂上围剿她的世家子,侯微的弟弟首当其冲。
事情闹大了,朝廷下令诛杀宰雁玉,是侯微找到她,说他可以保下她。
朝堂上朝夕相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这样的相处,侯微早就在不知宰雁玉真实性别时对她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只是侯微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事,为自己不耻,直到知道宰雁玉是个女子。
侯微震惊、诧异、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所以在得知宰雁玉屠杀世家子弟酿下大错之后,侯微出面,告诉宰雁玉。
他是当朝宰相,没有人可以伤害宰相夫人,只要宰雁玉愿意,所有的事朝廷都可以不计较。
柳问到现在还记得宰雁玉当初是怎么回答侯微的。
她说,她向往的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庙堂,不是谁的后宅,若是要她后半生都依附男人而活,看男人的脸色行事,她宁愿一死。
说完,便在千军万马之前跳下了汹涌的河流。
而后侯微也没有当多久的宰相就辞去了官职,转头到了扬州去当一个教书先生。
世人都说侯微是厌倦了官场,想去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柳问却知道,他是为了宰雁玉。
宰雁玉并没有被湍急的河流带走性命,而是暗中蛰伏在京城,在姜立杀了他兄长姜齐,放火烧了她的宫殿伪造出天火焚烧的时候,趁乱救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宰雁玉带着孩子一路南下,在淮南道扬州落脚,做了那孩子的师傅,授她诗书教她武功,抚养她长大成人。
听到柳问提起侯微,宰雁玉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昔日他胞弟让我暴露了女儿身,逼得我不得不抛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跳河,他喜欢我,又觉得亏欠我,见到我没死一心想弥补,所以在我故意跟他说清容是先皇遗孤时,他主动辞了官职,到了扬州当个教书先生,甚至为了更好地帮清容打掩护,拉了另一个孩子出来当挡箭牌,效果很不错,姜立已经误把今科状元陆明阜当成你和姜齐的孩子了,今次他回朝,就是为了把这事坐实做真,让姜立继续这么误会下去,这样清容才能放手去做事。”
没有人会相信,她明明是侯微的杀弟仇人,侯微还帮着她做事。
只能说,男人这种东西,最是经不得细想的,一想就什么都立不住脚了。
利用可以,不能交心。
柳问被她这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逗笑:“你故意告诉侯微这个消息,要是有朝一日他知道真相,怕是会气到吐血。”
“也该让他尝尝付出这么多努力和代价,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滋味了。”宰雁玉道。
如果当初让她暴露女儿身的人不是他的胞弟,她或许还不会利用他。
可谁让那个人偏偏是他胞弟呢?又是在她和他争尚书令的关键时刻,她不信他不知情。
他既然放任他的胞弟这么做,那她又何须手软?
她宰雁玉从来不惧旁人和她争,不过是各凭本事而已。
而那种使用下作手段的人,她绝不原谅。
想到这里,宰雁玉又拉起柳问的手,眼底里担忧之色尽显:“说半天都在说我了,还没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姜立有没有伤害你?”
“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柳问轻笑道,“这局棋铺了这么久,他不看到最后结果是不会轻易对我动手的。”
宰雁玉看着一旁的皇后服制,一脸担忧:“可是我看他有意趁着此次册封南疆公主的机会,把你和南疆公主对换。”
难怪当初南疆说要联姻,姜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样不仅可以拉拢南疆,还可以把柳问名正言顺放到身边。
昔年没有娶到柳问,姜立就已经疯魔了,后面甚至不惜杀兄篡位。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就算之后有人发现柳问是先皇后,也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因为事关两国联姻,要是南疆王知道自己唯一的一个公主死在东瞿,肯定会发兵讨伐。
哪怕知道姜立荒唐,但生在东瞿,面对生死抉择,没人会蠢到把消息放出去让南疆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帮着姜立隐瞒这件事。
“他得逞不了的。”柳问一笑,她已经许久没笑了,都快忘了要怎么笑了,今日是她这些年来笑得最多的一次,“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没出东瞿,南疆那边要是不蠢,就不会让今天的册封典礼顺利进行的,更别说还有西凉和北厉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