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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7891 字 27天前

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坏心眼的人。

“友人所赠?”谢瑞亭问。

庄若虚面上的神情他很熟悉,他也时常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这句喜欢怕不是单指对手绢的喜欢。

庄若虚摇了摇头,倒是不忌讳跟他说起这些:“我强留的。”

若不是他使了手段,这手绢早就被他妹妹还给郑大人了。

“祭酒可有强留过什么东西吗?”许是挑起了话头,庄若虚谈兴也来了,便反问谢瑞亭。

胸口莫名有些堵,谢瑞亭轻轻抚了抚,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女子的笑靥。

“这珍珠果然衬你,戴好了,要是被我发现你偷偷取下来,我会让你死在榻上。”

“我死后,这世间跟我有关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就连你身上的珍珠也会这样。”

“谢瑞亭,你要为我守节,要是被我发现我死后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会弄死你的。”

回忆如走马灯一般闪现,谢瑞亭抚着掌下的浑圆,小小一颗,因为长久戴在那里,有些痒,还有些刺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了,有关她的所有东西都被收去烧了个干净。

只有这个他强留了下来,没有让它被烧了去,他不舍得取,日日戴在身上。

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愿意欺骗自己。

见他脸色不太好,庄若虚轻声唤了一句:“祭酒?”

谢瑞亭摇了摇头,收回手,又变成了那个清绝悲悯的国子监祭酒:“没有。”

他不愿多说,庄若虚也就没有多问,耳边传来渐行渐近的马车走动声,庄若虚笑着转移了话题:“祭酒觉得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谢瑞亭看向他:“礼部的郑清容郑大人?”

郑清容从刑部调任到礼部当日,他也在朝堂之上,自然是知晓的。

庄若虚颔首:“是他,我想听听祭酒对郑大人的评价。”

想起郑清容当日在国子监与阿依慕公主对射之事,谢瑞亭道:“郑大人文武双全剑胆琴心,不说前途无量,也能昂霄耸壑,当日与阿依慕公主对射,解了国子监燃眉之急,我国子监上上下下都欠他一个人情。”

若不是郑清容及时赶到,将射箭一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国子监怕是难逃一劫。

这份人情他记着呢。

庄若虚含笑:“学生斗胆,不知祭酒可愿还郑大人这份人情?”

“崔令公?”谢瑞亭也不是傻子,同在京城,他也听说了郑清容在蒙学堂拿下了崔腾的事。

“不敢欺瞒祭酒,我此次出来便是要帮郑大人的,不止是祭酒,我也欠了郑大人一个人情,郑大人抓了崔腾等人,对上的是其背后的世家大族,我担心他被朝臣围剿,所以想帮他一把,就算是我自作多情我也认了,我这身子骨能做的事不多,能帮他一把是一把。”庄若虚道。

据他对郑大人的了解,她是不会向谢祭酒讨什么人情的,帮了就是帮了,没有说我帮你一次,你就必须要帮我一次的事。

她不会要,那就由他来做这个恶人,向谢祭酒讨一份回来。

谢氏并不是什么权贵世家,而且谢氏父子一向不结党,与朝中各大家族没有利益往来,拉谢祭酒入伙,胜算能多上几分。

谢瑞亭并没有因为他的讨要人情而感到冒犯,而是反问:“世子打算如何帮?”

马蹄声混合着车轮滚滚声在街道上响起,那是崔府的马车。

庄若虚笑道:“这样帮。”

说罢,便投了一块小石子砸在马儿的脚上。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陡然加快速度,车夫连连勒马,却还是拉不过受惊的马儿。

庄若虚瞅准时机,迎着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人仰马翻。

“世子!”谢瑞亭不料他会以命相搏,连忙上前去搀扶。

那一撞着实厉害,庄若虚觉得全身骨头都好似散了架一般,皱着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散,他的生命力好似也在消散。

马车里的崔尧也没好到哪里去,崔腾被押入刑部大牢,他着急去找郑清容要个说法,马车的速度并不慢。

被庄若虚这么一撞他也从马车里滚了下来,碰倒了一个摊贩不说,还磕到了头,血流不止。

车夫费力地爬起来,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自己,而是奔向崔尧,连连向崔尧告罪。

“撞死人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街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不是庄世子吗?不得了不得了,崔府的马车撞到庄世子了。”

谢瑞亭想拉庄若虚起来,庄若虚却趁势搭上他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祭酒放心,死不了,就是届时还得麻烦祭酒替我多说两句。”

谢瑞亭几乎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以身为饵,好让崔尧被群起而攻之。

谢瑞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晓得该怎么做。

等庄若虚被送回庄王府的时候,庄王已经等着了。

御医来给庄若虚检查过,说是断了一根肋骨,虽然没有扎伤脾肺,但庄若虚本就体弱,这一撞差点儿要了命了,近段时间都需要卧榻静养。

送走御医,庄王看着榻上的儿子,眯了眯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庄若虚:“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崔尧儿子被抓的时候出事,你倒是好算计。”

他唯一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崔尧那边肯定要被问责。

皇帝念在怀砚随安平公主远嫁南疆,有这份情谊在,必然不会轻易糊弄,怎么也得做个交代。

这一交代,崔尧那边少不得要做出一些实事来。

如此一来,就算崔尧再想把他的儿子崔腾从刑部捞出来,这个节骨眼也肯定不行了。

他在帮郑清容。

“父亲说的,我听不懂。”庄若虚依旧跟他呛声,即使有气无力,听起来没什么气势。

庄王呵了一声:“庄承志,你一直都在装傻充愣是不是?”

他没有叫他改过的名字,而是叫了他原本的名字。

庄若虚的名字确实已经改了,还入了族谱。

他没管他改名的事,他连他这个人都不想管了,因为太失望。

但此刻叫名字,他还是习惯性地叫他本名。

庄若虚笑了笑:“父亲叫错了,我是庄若虚,不是庄承志,父亲的志太重,我承受不来,我还是当我的‘弱虚’世子好了。”

庄承志是父亲的庄承志,只有庄若虚才是他自己。

这要是放到以前,庄王肯定会被他这话气到,甚至打他一耳光,但现在,庄王只是看着他:“你一直在藏拙,瞒过了天下人,还瞒过了我。”

要不是今日碰到他搞了这么一出,他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庄若虚不说话,并不想搭理他。

有句话他说错了,他没有瞒过天下人,比如他就没有瞒过郑大人。

第119章 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姑姑没有欺负我……

除了妹妹之外,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为了更好地当一个“草包”,平时吊儿郎当的,说话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容易搞混,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到这里,庄若虚脸上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庄王默了半晌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中疗养,明日我会上朝,替你,也为郑清容声讨崔家。”

上次他也是见过郑清容的,在他要打庄若虚的时候她拿着钱袋就进来了,谎称是庄若虚掉的,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这么被她一打岔,他也打不下去了,倒是让庄若虚免了一顿打。

听说前几天在国子监,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欲以他儿子做靶,也是郑清容出面解决的。

郑清容对他这个儿子来说,怕是意义非常,不然他今日也不会突然弄这么一出。

不过既然他肯展露藏了十多年的锋芒,他也乐得帮他一把。

敢想敢做,有心计有胆识,这才是他的儿子。

庄王再三看了庄若虚一眼,现在才知道他的本性,心里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最后什么都没说,顾自开门离去。

他一走,榻上庄若虚唇角的笑意更深,最后更是闷闷地笑起来,只是这一笑扯到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颦蹙,但还是忍不住笑。

他就知道只要自己露出半点儿与寻常的不同来,不需要开口,他父亲就会主动替他做事。

父亲一直望子成龙,承他志向,但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令他很是失望,当他突然发现他这个“草包”不是“草包”,必然会有所行动。

刚才说帮他声讨崔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庄若虚嗤笑一声,笑罢又不免想起郑清容。

目前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但愿郑大人那边一切顺利。

另一边

宰雁玉也听说了郑清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冷哼一声,很是不屑:“这崔尧当初没死在我的剑下算他走运,现在还生了个儿子造孽,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之前没能跟他对上,现在清容跟他儿子对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不过是孽缘。

“需要杀了他吗?我这就安排人。”公凌柳道。

他说过的,他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姑姑要杀谁,他就杀谁。

以前是他太弱,没办法和她并肩作战。

现在他有能力了,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他来替她杀。

“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宰雁玉看向他,忽然笑了笑,“你不是跟姜立说最近在勘测五星连珠的吉凶吗?”

上次姜立和安平公主在宝光寺祈福,她在公凌柳的安排下进了勤政殿,后面姜立突然折返回来,撞上了她和公凌柳,那时公凌柳就说了五星连珠的事,糊弄了过去。

这么久了公凌柳一直拖着没有给姜立准确的答复,也该借题发挥一下了。

公凌柳会意:“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虽然五星连珠他事先已经通过梅花易数测得东瞿江山会易主,还是一个能让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的明君。

但他并不想告诉姜立,因为他也期待这样的后主。

先帝抹杀了姑姑的存在,他恨先帝,姑姑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他也恨现在的皇帝。

与其让他们稳坐江山,倒不如让江山易主。

说完,公凌柳又小心翼翼探问:“姑姑似乎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宝光寺祈福那次,姑姑在马车里看着回来的郑大人笑。

上次郑大人来他府上,姑姑又送了一盘糖渍青梅给她。

这一次郑大人抓了崔腾等官宦子弟,姑姑费心为她打算。

他知道这些不该问,这是姑姑的私事,但是他只是想确定一下,如此才好向郑大人学习如何讨姑姑喜欢。

听到他这样问,宰雁玉眼神一冷,猛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帮我做了一件事就可以在我这里讨要一些别的?”

她让他用五星连珠做文章,他就问她是不是喜欢郑清容。

以物换物吗?

他是不是觉得有了这个前提在他就可以跟她讨价还价?

让他用五星连珠对付崔家是她的意思,是她对崔家的报复,而他似乎误会成她在帮清容了。

她养大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清容必然不会这么莽撞,什么都没准备就和这些世家大族对上。

清容敢拿人,那就有十足的把握,又何须她这个师傅额外插手。

之所以让他用五星连珠的事对付崔家,不过是想给姜立添堵而已,那不属于他的王座被他坐这么多年,也该闹一闹了。

他倒好,觉得这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非他不可了是吗?

公凌柳摇了摇头,因为急于解释而双眼通红:“我没有认为我帮姑姑做了什么,姑姑就必须给我同等的利益交换,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的所有都为姑姑所用,我很高兴能为姑姑做事,之所以问起姑姑喜不喜欢郑大人,是平日里看到姑姑对这位郑大人很是不同,想着如果我也能像郑大人这般讨姑姑喜欢就好了。”

他皮肤偏白,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此刻被宰雁玉这么捏着,很快便红了一片。

“讨我喜欢?”宰雁玉眯了眯眼,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公凌柳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破绽,姑姑说过的,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情情爱爱的心思来:“不求姑姑喜欢我,但至少不想让姑姑厌恶我。”

说到这里,他又急忙道歉,他不该多问的:“对不起姑姑,是我冒犯了,惹了你不快,我下次不会了,姑姑不要走好不好?以后我都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他不该奢求什么的,姑姑在他身边已经很好了,讨姑姑喜欢的事本就不是他能渴求的。

要是把姑姑气走,他又要去哪里寻她?

宰雁玉看着他语无伦次又手忙脚乱,想拉她的手表忠心又怕触怒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认错倒是挺快的。

“好好做事,发挥你应有的价值,明白吗?”

公凌柳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我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又是这句话,宰雁玉轻笑了一声。

他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来讨她欢心。

虽然她不是个喜欢听谄媚话的人,但公凌柳说的这些正好。

捏住他下颌的拇指指腹微微上移,宰雁玉抚上他的唇。

都是一张嘴,怎么他就能说出这些个好听的话来?

她的动作说不上多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指腹按压在下唇的唇瓣上,公凌柳没来由睫羽微颤,心跳都好似漏了一拍。

“姑姑……”

他这一开口,唇齿间动作,免不得含住那近在咫尺的指尖。

好近

不光是指和唇近,姑姑和他也挨得好近。

姑姑一向不喜欢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尤其是这般亲昵的。

上次姑姑摸了他的头,他都觉得那是做梦。

这次抚上他的唇,公凌柳只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面上也好似烧了起来,饶是他没有去试探,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热得发烫。

偏偏指尖的清凉可以缓解这种热意,引得他不断想要靠近,再靠近一些。

但怕惹姑姑不喜,他压下本能的谷欠念,就连唇齿都不敢再有所动作,生怕哪里不对,引得那指尖的主人有所不快,只迷蒙着一双眼,微微仰视着面前的人。

宰雁玉看着他因为羞赧而泛起水汽的双眸,嗤了一声:“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不过算起来,她也确实在欺负他。

先前让他带自己进宫,现在又让他为自己做事,只威逼,不利诱,可不就是欺负他吗?

公凌柳每每对上她的视线便会慌忙错开,错开之后又会不自主再寻上她的目光,几番来回与纠结,适才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情绪几乎如洪水倾泻:“姑姑没有欺负我,是我想给姑姑欺负,我的所有,包括我自己都是姑姑的,姑姑想做什么都可以。”

宰雁玉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面颊绯红,看着他眸色慌张。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视线落到他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印子上,那是上次在马车里,他用碎瓷片划的。

虽然已经用了伤药,没了疤痕,但还是留下了这么一点儿痕迹,平日里不仔细看倒是不会注意到,但此刻挨得近了便会发现这点儿小瑕疵。

值得一提的是这点儿瑕疵并没有破坏他这张脸的美,反而添了几分破碎可怜的气质。

不可否认,外人对他的评价是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一双异瞳再配上这样一张不染世俗的脸,任谁都要叹一句疑是仙人入我朝。

就是这仙人不太符合寻常人对世外仙人的想象,哪有仙人如他这般在她面前患得患失、阿谀求容的?

宰雁玉突然收了手,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你就好好做事,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姑姑失望的。”公凌柳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残留有她的温度,微微的凉,那是属于姑姑的气息。

似乎觉得不够,公凌柳又上手碰了碰下唇,直到有了类似的触感,才确定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和先前一样,姑姑不仅摸了他的头,还碰了他的唇。

这是不是代表姑姑并不排斥他?

他不祈求她回应自己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自己就好,得不到她的喜欢,不得到她的讨厌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样,姑姑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对吧?

公凌柳垂下眼帘,眉梢眼角染上满足的笑意,被宰雁玉发现之后,他又眸光躲闪,急忙把自己的笑藏起来,不过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至于侯微这边

听闻了郑清容抓了崔尧儿子等人的事,他便悄悄来到陆明阜家中。

他也不怕被姜立知道他来过。

反正他本就是陆明阜的老师,陆明阜此番被驱逐朝堂,他作为老师来看看也没什么。

这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姜立才能更加信服,从而不会怀疑到他们殿下的头上。

待屏退闲杂人等,确认周围安全,侯微便迫不及待问陆明阜:“殿下此前可有跟你说过此事?”

这可是对上京城的世家大族,现在满京城都为此闹得乌泱泱的,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是临时起意。

陆明阜给他奉茶,把郑清容昨晚跟他说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殿下并未与我说过抓捕的事,昨晚只说要去会一会那崔腾。”

“会一会?”侯微眉头紧皱。

这听起来也不像是要把人下大狱的意思,怎么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陆明阜道:“先生大可放心,殿下一向极有主意,她不会贸然和各世家大族对上的,此举必有深意。”

他虽然也不知道郑清容怎么就改主意了,但他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做的。

侯微自然知道郑清容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但他现在不晓得她到底要做什么,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悬:“我听底下人说今日大理寺那边请了殿下过去,莫不是因为这个?”

既然昨晚没说要抓人,今天抓了,那肯定是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临时做了调整。

底下人说她今天在礼宾院被大理寺的人叫去走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就到蒙学堂拿人了,很难说不是因为这个。

陆明阜也是晓得这件事的,和侯微一样,他也觉得郑清容此举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但现在他也见不到郑清容,求证不得,便道:“先生莫急,待殿下回来,我与她交涉一番便知。”

她一般有事都不会瞒着他的,除非时间上不允许,她来不及跟他说。

侯微倒不是急这个,他是担心郑清容的安危:“京城这些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殿下和他们对上,少不得要被攻讦,明日早朝怕是不得安生了,我会召集昔日的旧部,在朝堂上替殿下说两句,保证殿下的安全。”

“有劳先生费心。”陆明阜向他施礼。

侯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不仅是我们的殿下,更是天下人的殿下,殿下这一路走到京城不容易,我们务必要守好她。”

到今天这一步,江山复主算是进行到一半了,殿下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陆明阜应是,他晓得其中利害的。

想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侯微道:“我瞧着那个南疆公主总是有意无意针对殿下,若是让她继续如此,恐耽误殿下大事,这样的人不能再留。”

南疆公主不死,误的是他们殿下。

南疆公主一死,乱的是整个东瞿。

殿下的安危要紧,两相比较,他宁愿乱东瞿。

这样也好,动乱一起,姜立必然要全心应对,如此他们殿下才能趁机拨乱反正。

“先生不必担心,南疆公主那边殿下已经自行解决了。”陆明阜大概讲了一下霍羽的身份,以及郑清容和他达成合作的事。

侯微听罢猛地拍桌:“南疆王送一个男的公主来,可见其狼子野心。”

这什么“男的公主”说出来奇奇怪怪的,毕竟公主怎么能是男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侯微只知道联姻是南疆王提的,把阿依慕公主送来也是南疆王提的,现在变成了这样,只能说南疆王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好在殿下及时发觉并策反了霍羽,没能让南疆王得逞。”陆明阜给他送了一碟茶点过来,让他吃些,别动气。

侯微点点头,又是欣慰又是怜惜。

这么短的时间,也就只有殿下能做到了。

他们还在这里商讨如何对付霍羽那边,殿下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并取得了成果。

殿下这个人,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就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不知道云开雾散那天,她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

他们现在还瞒着她,而阿玉那边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侯微长叹一声,重新挑起话头:“殿下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制,这并不容易。”

南疆王野心勃勃,送霍羽来东瞿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初到南疆,人生地不熟,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学生以为,殿下帮公主和郡主其实也好,将来殿下拨乱反正,有她们的助力胜算会更大一些。”陆明阜说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郑清容帮她们,将来她们也会帮郑清容的,互利互惠的事,没有谁能拒绝。

侯微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这是桩划算的买卖,但此行危险,殿下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我便是天下的罪人了。”

陆明阜道:“符小侯爷最近和殿下走得很近,后续我会让他一同前往,符小侯爷射御极佳,有他在,也能让殿下少一分危险。”

这也是他极力推举郑清容留下符彦的原因之一。

他被姜立盯着,无法陪同她前去。

这些事就只能由旁人来做了,这个人还必须是可靠的,符彦对郑清容有好感,他能看得出来,这一点儿就足够了。

有符彦和仇善在,不说万无一失,也能在危险时候护她片刻了。

侯微明白他的意思:“好,你看着安排就是,有消息再联络。”

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侯微并没有多待,喝了口茶便离开了。

这厢

郑清容从刑部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把崔腾等人的事都给卢凝阳说了一遍,卢凝阳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有如今的辉煌也是不怕事的,听后很是义愤填膺,表示明日上朝会参崔尧一本,并且全力支持郑清容。

郑清容对他表示感谢,说了明日的计划之后便离开了。

走在大街上,便有不少百姓询问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

一方是被先帝夸赞过的贾耀贾夫子,一方是以崔腾为首的官家子弟,都不是说抓就能抓的。

“崔令公的儿子在京城一向横着走的,崔令公位高权重,郑大人怕是不好对付。”

“我还说等孩子到了年纪就送到贾夫子的蒙学堂去,结果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作孽。”

“不光是崔家,那马家董家也不是好惹的,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面对人们七嘴八舌的探问,郑清容只道:“贾夫子为人师表却任由崔腾等人欺压同窗,为祸百姓,如此恶行,师生皆当罚。”

至于怎么罚,那就得看明日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知道她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了。

有为她捏把汗的,也有看好她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听到她的言论,笑了笑,转身往赌坊里去。

郑清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并没有上前去。

庄若虚说过银学背后有人,她目前还没弄明白这个人是谁,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人跟杀了素心和茅园新的势力有些共通之处。

一个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个赌坊,以官员为赌还不怕被官府查问。

一个敢在京城明目张胆杀人抛尸,且京城和边境两地来去自如。

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只怕没点儿背景是不行的。

因为霍羽给郑清容放了半天假,她也没打算去礼宾院继续守着了。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准备准备。

主客司那边她去走了一趟,表示今天她来过了。

毕竟是一司长官,不能顶着个主客司郎中的名号不干事,纵然最近她都要在霍羽身边守着,但点个卯还是需要的,即使这个点卯有些不恰时,但形式上还是要有的。

听到她抓了崔尧的儿子,众人看她的脸色都变了。

知道她是个不怕事的主,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刚,那些孩子的背后哪个不是大家族?她倒好,一锅端了。

尤其是平南琴,看她的眼神最为复杂。

他现在可以确定当日郑清容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因为怕他而认怂了,敢跟崔令公等权贵对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认怂?

他该庆幸,没有让底下人跟他对上,不然今日被抓的估计就是他的人了。

郑清容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扬手跟他打了声招呼,示意她先走了,主客司的事他多担待。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敢问她。

事到如今,谁敢惹她?

一路走向杏花天胡同,郑清容打算去找陆明阜说说今天的事,接下来还少不得他参与。

只是她前脚刚到杏花天胡同,定远侯后脚就来了。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他是来找符彦的,还好心地为他指了隔壁的院子。

结果定远侯看了一眼那推了墙的院子,几分气恼几分无奈:“我就是来找你的。”

第120章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

真是气死他了,不来看不知道,院子都直接打通了,这不是更方便她郑清容对自己孙儿做些什么吗?

郑清容哈了一声。

来找她的?

她最近貌似没得罪这位定远侯吧?

看了一眼隔壁,符彦貌似还没回来,战弓还放在原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还想问问符彦那个叫任川的孩子怎么样了,毕竟当时是被他的人给带去治疗的。

倒是不承想符彦没回来,定远侯先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身边也没带什么小厮侍卫什么的。

不过来者是客,定远侯虽然之前因为她和符彦的事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到底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她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是以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进门来:“侯爷找我有事?不妨进来说。”

看定远侯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没有点儿事是不可能的,要是误伤街坊邻居什么的那就不好了,还不如请进家里来。

定远侯哼了一声,跨门而入。

当看到院子里的菜时不免一阵狐疑:“这是你种的?”

哪个稍微有点儿头脸的人家户在花园里不种花种菜的?

而且这些菜长势喜人,看不到一点儿杂草和虫害,一看就知道受了很好的照顾。

郑清容失笑。

怎么和符彦当初一模一样?一进来就问这些菜。

“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下官如今在京城当差,即使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也不能忘本不是,正好这菜差不多可以下锅了,我待会儿摘一些给侯爷带回去,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勉强可以尝个鲜。”

种菜算什么,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在院子里种稻谷呢。

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给他送菜,他总不能再好意思找她麻烦吧。

据说富贵人家还会专门买那种农户地里种的青菜,说是新鲜,吃的就是那个味。

她不知道定远侯府是不是也这样,不过人都到跟前了,试试也无妨。

定远侯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真是看不出来,她居然会种菜?

朝堂上舌战群儒,官场上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居然会躬身种菜?

看着地上被人照顾得很好的青菜,定远侯陷入回忆。

其实他早些年也喜欢种菜,觉得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怡然自得,尤其是人上了年纪后会更喜欢锄地种菜。

但自从有了符彦这个孙儿后,他就一颗心扑在了他身上,别说种菜了,就连花都不种了。

郑清容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性,难得。

定远侯抚了抚胡须,本来都打算正视郑清容了,但一转头看到自家孙儿的照夜白和郑清容的灯下黑在一起,当下又是一阵气恼。

坐骑都勾搭上了,主人还能清白吗?

“侯爷?”见他迟迟未有动作,郑清容唤了一句。

定远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灯下黑和照夜白:“你和我孙儿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气怒,他的嗓子甚至有些岔劈了,听起来有些干涩。

郑清容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笑道:“侯爷远道而来,顶着这么大的日头,想必也渴了,不若到屋里坐坐,我去给侯爷煮茶润润喉。”

定远侯也觉得自己的嗓子滞涩得很。

来之前他本就在侯府哭闹了一场,怕郑清容跑了,他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来了,走了这么一段路,确实渴了。

想着这样下去待会儿要是骂人都没气势,便听从她的话,进了屋去。

悄悄跟在后面,举着两根枝条打掩护的符彦见状挑了挑眉。

他爷爷这个态度,他真怕他一会儿被打出来。

哪有人上门来还这么嚣张的?

照夜白嗅到了他的气味,甩了甩尾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打了几个鼻息。

符彦把枝条丢给它,竖了根手指在唇边做噤声状。

灯下黑简直没眼看,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窃东西的。

郑清容引着定远侯进屋坐下,自己则拿了从扬州带来的绿杨春给他煮上。

这还是她从扬州带来的,陆明阜那边拿了几盒过去,她这里还剩一些。

平日里忙着,她也没时间喝,此番定远侯来了,用这个招待也好。

她手上这几盒都是扬州今年的新茶,即使比不得西湖龙井、君山银针这些茶金贵,但绿杨春在扬州也算是小有名气。

侯府雍容华贵,定远侯怕是早就喝惯了那些名贵的茶,绿杨春清新雅致,老少皆宜,说不定还能给他换换口味。

定远侯并没有就这样坐着等,在郑清容烹茶的时候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屋子的陈设算不上多精致,但很是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收拾得很好,不像有些人家一样邋遢。

整体带有江南那边的风格,个别摆设还有一些小巧思在,粗看觉得有些意思,细看便会觉得妙极。

转悠了一圈后,定远侯注意到了那盆单独摆放的土。

经过郑清容的浇水照料,之前那些杂草也长了起来,矮矮簇簇,堆堆缕缕,即使没什么章法,但别有一番风味。

“你栽了一盆草在家里?”好歹也是亲手种过菜的,定远侯还是分得清花盆里是花还是草的。

外面种菜他能理解,家里种草是什么说法?

郑清容哭笑不得。

真是亲爷孙呀,在她这里看东西的顺序都是一样的。

先是菜,再是马,后又是那盆土,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符彦事先给定远侯通过气了,来她这里一比一还原呢。

“也不是种草,那是我扬州的土,之前调任到京城时一起带来的,本想种些东西在里面,但是一忙就给忘了,这次从岭南道回来,发现里面长了一些杂草,想着反正都是要种东西的,它先长出来了,也就养着了。”

“扬州的土。”定远侯喃喃,“宁念家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是这个意思吧。”

郑清容不答也不反驳,而是笑了笑,把皮球踢了回去:“侯爷说是便是。”

定远侯看着她。

这么说那便是了,不然谁会没事大老远带一盆土到京城来,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还占位置。

这郑清容,倒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是个只会莽的愣头青,仗着有几分过人的胆识,便在京城上蹿下跳引人注意,甚至不惜和他们这些京城权贵以及大臣对上。

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名利浮华不足以动她本心,就像她先前对种菜这件事的态度一样,不忘本。

如她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想到这里,定远侯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他忽然觉得,这是第一次认识郑清容这个人。

先前他所见到的那些,不过是他带有偏见的看法,现在看到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

一个坚守本心,不畏权贵的人本就难得,再加上聪明的头脑和非常的气度,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看着她烹茶的动作,定远侯陷入沉思。

煮茶是有门道的,不是说随便把茶叶丢沸水里就可以了,郑清容显然是个行家,动作娴熟,先后有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茶香袅袅间,一碗汤色翠绿的热茶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侯爷请。”郑清容道。

定远侯也不再站着,过去坐了,顺手接过那杯茶。

虽然是刚煮好的,但郑清容晾了一会儿,杯盏触手不烫,茶水也温度适合。

汤色清澈明亮,香气高雅醇厚,定远侯几乎是还未入口便叫出了名字:“绿杨春?”

郑清容几分欣喜:“侯爷是茶道高手!”

单是看茶色,闻茶味便知道了茶的名字,都还没喝呢,可不就是茶道高手。

定远侯轻啜了一口,虽是热茶,但一口下去不但没有发汗,反而沁凉如许:“之前也喝过,但品质不及你这一杯。”

这倒不是他捧场胡说的,他是定远侯,不需要捧谁的场,他只说事实。

郑清容煮的这一杯绿杨春确实滋味鲜醇,将茶的每一分都展现到极致,他喝过不少好茶,这一杯能在他称好的里面排得上前五。

“侯爷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两盒,就当是给侯爷的见面礼了。”郑清容道。

定远侯被她这话逗得一笑,先前说什么找人麻烦的事也因为这一茶一话,通通忘了个干净。

他是长辈,她是小辈,给见面礼也是他来给,她倒好,反过来了,但是又不让人觉得越俎代庖不知礼数,实在是讨人欢心得很。

这年轻人,上能检举贪腐,下能侦破悬案,不仅能锄地种菜,还能烹茶引客,说话做事挑不出半点儿差错来,他之前真是错看了。

“茶就不用了,留着日后慢慢喝。”定远侯道。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有歧义。

是留着她自己慢慢喝?还是他日后再来慢慢喝?

要是前一种意思还好,后面一种岂不是代表他以后要常来?

来杏花天胡同?来她这里?跟符彦一样?

没等她想明白,定远侯又道:“先前你说的把院子里的菜送我一些可还作数?不瞒你说,年纪大了,就好这一口。”

他也是好久不曾亲自种菜了,看到她院子里的那些菜着实喜欢得紧。

“自然是作数的。”虽然没想明白他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吧,但郑清容还是笑着应好,当即就要去给他摘菜,不过也是此时,有人来叫门。

郑清容还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来她这里,结果出去一看,是霍羽让人把上午曲水流觞的彩头给送来了。

之前她忙着跟他对峙,让人退了下去,当时也包括这个马鞍。

不承想过了这么久,他还记着,甚至让人给送了来。

郑清容想说她不要。

合作不合作又不是一杯茶、一个马鞍就能代表的,最终还是要看真心与否。

霍羽要是有心,一个马鞍有何用?

霍羽要是无心,一个马鞍又有何用?

她不看东西,只看人。

但是送彩头的人把马鞍送到她手上就走了,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反倒是定远侯看着那马鞍,面上露出几分危机感。

之前就听说这位南疆公主跟郑清容不清不楚的,又是点名护送进京又是要求贴身护卫的,现在对方还特意送东西来,看来确有其事。

这可不行。

阿依慕公主要是把郑清容拐跑了,那他的彦儿怎么办?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郑清容必须是自家人。

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们老符家争定了。

见定远侯还在等着,郑清容把马鞍放下,撸起袖子给他摘菜。

虽然院子里的菜都差不多一个样,但她还是挑了那种最好的,一边摘一边剔除那些污泥小叶,最后摘了一大把,用稻草捆了,交给定远侯:“侯爷回去以后洗洗就能下锅。”

定远侯自然看得出她方才不仅是摘菜,还顺带把那些需要在洗菜时的细节工序给做了,很是贴心。

他现在是越看越喜欢。

这样一个有心的年轻人,他怎么才发现呢?别说是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

得亏彦儿动作快,提前献身,不然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到时候郑清容被阿依慕公主抢了去都不知道,有他追悔莫及的。

定远侯收了菜,长辈般和蔼地拍了拍郑清容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罢,便笑着出门去了。

他得赶快回去计划着,可不能让阿依慕公主把郑清容给勾走了。

他拿了她的菜,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礼尚往来,这是他们老符家的家风。

还在原地的郑清容不明白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爷孙俩怎么说话做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跳脱得很,她时常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

不过送走了定远侯,郑清容也没急着做自己的事,而是对着院子里的杏花树上喊了一句:“小侯爷,出来吧。”

杏花树一阵晃动,符彦从簇簇叶片中探出头来:“哎,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来的时候。”郑清容看着树上穿着华服的少年,笑道。

“我还以为我隐藏得挺好的。”符彦挠了挠头,从杏花树上翻下来,拉着她一顿看,“我爷爷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适才他爷爷在屋里,他也不好靠得太近,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郑清容如实道:“侯爷就来喝了一口茶,带了一些菜回去,没做什么。”

她之前也以为定远侯要来找场子或者干啥,结果就问了几句话,其余的什么也没发生。

倒像是她错判了一样。

符彦自然也看见了刚才他爷爷带了菜回去的一幕。

他爷爷不轻易跟人要东西,但要是要了,那就是很喜欢的意思了,不仅是喜欢东西,还喜欢给东西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郑清容得到爷爷的认可了。

他就知道,她不仅能让他喜欢,还能得到爷爷的喜欢。

“郑清容,你怎么这么厉害!”符彦兴高采烈。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一直很厉害啊!”

她可从来不自谦的,她的自我认同和配得感一向很高。

符彦最喜欢她这种不做作的真性情,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想到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我晚些过来,你等我,我会把之前的话说清楚的。”

他爷爷回去了,要是没看见他,怕是会把这笔账算在郑清容身上。

爷爷和郑清容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了质的飞跃,可不能因他而退回原地。

说完这句话,便脚下抹油般,一溜烟跑了。

他可得在爷爷回去之前先赶到侯府,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郑清容无奈一笑。

这爷孙俩,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正要回屋里去,突然发现地上多了一本小册子。

外部书封很是华贵精巧,一看就是出自侯府,也不知道是定远侯掉的还是符彦掉的。

但很快,郑清容就知道了答案。

风吹开了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了几个大字——郑清容观察笔记。

郑清容:“!!?”

观察她的?还做了笔记?

这个总不能是定远侯写的吧?定远侯没这么闲吧。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又是一阵风吹过,掀开了下一页。

三月十三

郑清容拦我的箭在前,当街劁猪溅我血在后,可恶。

郑清容失笑。

好吧,这下不用猜了,就是符彦写的,没想到初遇的事他还记在小本本上了。

记账呢还是记仇呢?

郑清容不想看下去了,偷窥别人的东西总归是不好的,但是风还在呼啦啦地吹,册子一页接一页地翻看,偏偏她又是个过目不忘的,没等她合上册子,就已经看完了全部。

三月十四

郑清容掀我的马在前,当众逼我吐血在后,可气。

三月十五

郑清容居然升官了,好啊他,居然利用我,可恨。

但是不得不说,好像自从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确实比以前硬朗了不少,郑清容是在帮我吗?可疑。

三月十六

郑清容持荆棘闯我侯府,直接坐到了我的榻上,可耻。

还说要跟我比赛马,赌注是我的连理,胆大包天,可笑。

不过她的骑术好像真的挺好的,一不留神她都到了我前面去,可怕。

等等,她竟然拔出了我的姻缘剑?可怎么办啊?

郑清容盯着“可怎么办”几个字,眉头跳了又跳。

之前都是可恶、可气、可恨、可疑、可耻、可笑和可怕,突然变成“可怎么办”,她似乎都能感觉到符彦当时的崩溃了。

别说符彦崩溃了,她事后知道也挺崩溃的。

谁知道那把短剑还有那种意思?

这不儿戏吗?

三月十七

爷爷要联合众臣弹劾郑清容拔了我姻缘剑的事,我压下了,辗转反侧一晚上,还是决定要找郑清容问个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不能我一个人纠结。

好啊,郑清容竟然偷偷跑出城去了,他为了躲我都做到了这种地步,可气死我了。

还有那个杜近斋,把我耍得团团转,一样可气。

郑清容,有本事你就一直躲,永远也别回来了。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

苍天可鉴,她那可不是躲他,她是去查泥俑藏尸案好吧。

还有,杜近斋怎么也被他写进去了?莫不是她走后杜近斋还帮着她隐瞒了?

郑清容觉得这个很有可能。

三月十八

郑清容可恶

三月十九

郑清容可恨

三月二十

郑清容可鄙

……

一连十多天,都是符彦骂她的,笔锋苍劲有力,几乎都要化作利刃,戳破纸面到她跟前来。

直到有一天,这种记账方式突然变了。

三月二十七

太常卿竟然叫嚷着抓捕郑清容,经过我的允许了吗你就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猎场上跑出去对太常卿射出去那一箭,但现在只要和郑清容相关的,我都忍不住去关注。

东西砸也砸了,发泄也发泄了,我也强制自己不去想郑清容这个讨厌鬼,可是没用。

尤其是听到太常卿要对郑清容不利,对郑清容的不满顿时化作了对太常卿的气恼。

十天之期已过,郑清容,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是吗?

看到这里,郑清容一愣。

符彦竟然射杀过太常卿吗?

因为她?

难怪回京那天符彦会骂她没良心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三月二十九

好你个郑清容,我和你的事还没完呢,你转头就勾搭上了南疆公主,你放肆。

等你回京,我定要把你捆了丢侯府去,好好审问一番。

三月三十

郑清容你怎么还不回来?

三月三十一

郑清容你该不会和南疆公主私奔了吧?

四月一

郑清容你要是再不快点儿回来我就真生气了。

……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合着你前面又是“可恨”又是“可恶”的,难道都是假生气?

四月十四

郑清容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把拔了我姻缘剑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你倒好,跟南疆公主快活去了是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怎么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反正在我没想好之前,郑清容你不可以跟南疆公主走得太近,不可以!

四月十五

郑清容你怎么答应我的,让你离南疆公主远一些,你还和她跳上舞了,你……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是南疆公主强人所难,不怪你,都怪那个阿依慕公主。

天知道我听见你的腿受伤后是怎样的心情,我在家里的药房翻箱倒柜,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郑清容,你居然对我说谢谢!

郑清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也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