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不接受,现在不需要,他的爱对她来说就这么廉价吗?
“你不想要皇后之位?那你想要什么?皇位?”他气极反笑。
皇后之位她看不上,那皇后之上的就只有皇了。
“不行吗?”柳问呵了一声,“我柳问,问天问地问鬼神问苍生,你们能坐的位置,为何我不能坐?”
若不是当初为了那个位置,她怎么会周旋于他们两兄弟身边?
姜立偏执,她觉得不好用,所以弃了。
姜齐心大,她觉得可以用,所以献策于他,当了他的皇后。
不过皇后之位只是她垫脚石,她想要的可从来不是什么打理后宫的皇后之位。
偏偏姜立一把火毁了她的所有经营,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囚禁在这一方宫殿,现在还想要她接受他的爱?做他的春秋大梦。
要不是为了她的大计,她早就杀了他,拉他下地狱,何苦等这十八年。
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姜立还是第一次直面她的野心。
她说她不要皇后之位。
她说皇位她为何不能坐?
这样的她,他今天才算是见识到。
原来她想要的权力,是那样的权力。
姜立捂着脸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以为她是恨自己杀了皇兄,恨他囚了她,恨他让她与自己的一双儿女分离,所以才迟迟不肯接受他的爱。
他想着恨也好,恨比爱长久,起码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皇兄,更没有他,有的只是所谓的权力。
想到这里,姜立笑意更浓,胸腔起伏不断,竟然是眼泪都笑了出来。
一滴泪自他的眼角斜斜垂下,润湿了柳问的手。
姜立放下手,看向她:“柳问,你就这么喜欢权力是吗?”
这一次他连嫂嫂都不喊了,直呼其名。
柳问这次不说话了,只是斜眼看着他,把适才沾到他眼泪的手指在他脸上尽数擦干净,嫌弃厌恶之意不言而喻。
姜立吃吃地笑,最后恶狠狠道:“那我就用你喜欢的权力,毁了这东瞿江山,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追崇的权力是如何覆灭这个王朝的,你那一双儿女不是要拨乱反正吗?这破碎的山河他们想要就尽管来取,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夺取的动作快,还是我毁灭的速度快。”
说罢,他从梳妆台上撑起身来,愤而甩袖离去。
柳问由着他起身离去,直到看到他彻底消失在镜子里,这才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应付这疯子真是累人,每次都要做足了情绪。
她方才是故意激怒他的,他不生气,这铺了十八年的局还开不了场。
只有他怒了才会自乱阵脚,而他乱了,机会就来了。
柳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勾唇笑了笑。
清容啊清容,接下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翌日
郑清容打理好开门出来的时候,符彦和之前一样,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练习左手拉弓了。
很勤奋。
郑清容在心里点评道。
不仅如此,她发现相比前两天刚开始拉弓,符彦的力度和速度稳健了不少,进步很快。
就是眼下有些青黑,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原因。
符彦自然不会告诉她昨晚自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盼天明盼见到她,盼啊盼啊的,实在忍不了,今儿早早就起来开始练习左手开弓,只为了她醒来后能第一眼看到他。
现在看到她了,符彦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指着自己院子里的那块空地:“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种菜好不好?”
他搬过来的时候就说过要和她一起种菜的,但是一直没来得及实现。
现在她也接受自己了,他想把这些事都一一补起来。
他也看见了,爷爷昨天从她这里带了菜回去都乐得不行,要是以后吃到她和他一起种的菜,一定也很高兴。
郑清容对种地完全没有抵抗力,反正符彦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种些瓜果蔬菜什么的,索性点点头答应了。
出门遇上杜近斋,杜近斋给她说了御史台那边的动向,因为她昨日一次性抓了那么多官宦子弟,御史台那边算是被官员们踏破门槛了,上书的上书,联名的联名,今日估计不少人要弹劾她。
郑清容完全不带怕的,这件事发酵了一个下午兼一个晚上,那些人不弹劾她这出戏还唱不下去呢。
再三交代了几句,郑清容便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路上遇到着急忙慌的屈如柏和翁自山,郑清容跟他们打招呼:“二位大人神色惊慌,可是礼宾院出了什么事?”
倒不怪她首猜礼宾院,毕竟屈如柏和翁自山被皇帝指派,现在本就围着礼宾院打转,除了这个地方她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能让他们两人同时露出如此神情。
屈如柏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郑大人来得正好,公主出事了。”
郑清容一愣。
霍羽?
他又干什么了?
这是郑清容的第一反应。
昨天给她送马鞍来的时候不是保证了不搞事的吗?
翁自山连连摇头:“公主昨日从蒙学堂回来后就发了高热,起初以为是风寒,南疆的医师开了一服药服下后就歇息了,结果今早刚接到消息,说是公主病情更严重了。”
郑清容觉得有些古怪。
霍羽身子骨硬朗得很,哪有这么弱?一场风寒就成了这样。
再说了,他当初在苍湖落水都没有得风寒,怎么去了一趟蒙学堂就得风寒了?
郑清容仔细想了想。
不对,风寒只是幌子吧,蒙学堂这个地方才是霍羽的主要目的吧。
昨日传给她的那张纸条上他是说了不搞事,但他也说了,要搞事,也搞对她有利的事。
这一出怕不是就是他所说的对她有利的事?
郑清容心里狐疑,连忙跟着屈如柏和翁自山去礼宾院。
因为公主的风寒来得急,燕长风在礼宾院守了一夜,郑清容一行人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的模样。
“燕都尉。”郑清容向他施礼。
燕长风简单给她们三人说了霍羽的情况:“公主昨夜一晚上叫了医师好几次,我问过他们医师,说是情况不容乐观。”
别说公主了,他在外面守着,看着医师来回跑,他也没怎么睡。
不仅是被打扰睡不了,也是不敢睡,阿依慕公主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他们负责公主安危的这些人可就惨了。
郑清容还要说些什么,朵丽雅已经来请她了。
因为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请她过去,屈如柏、翁自山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更何况公主如今病着,请郑大人过去说不定有什么事要交代,是以他们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郑清容,希望她能带来好消息。
郑清容跟着朵丽雅进了屋去,就看见霍羽恹恹地躺在榻上,眉眼倦怠,状态不佳,似乎真病了一场。
“你来了?”霍羽好似病重到连头都动不了了,只转着眼珠子看她,声音虚弱,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他一向虚虚实实,这个样子郑清容一时也分辨不出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了求证,郑清容上前来,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确实有些烫,郑清容挑了挑眉:“真病了?”
她平日里只见过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霍羽,还真没见过带了病气的霍羽。
要不说比美人好看的是病美人,霍羽这副模样,确实多了几分少有的孱弱美。
“嗯……病了。”霍羽没法点头,只能眨眨眼示意。
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唬我的吧你,起来走两圈。”
能和她在苍湖打架的人,都没被她打死,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风寒病成这样?
“你这人,我都快病死了,你怎么还不信。”霍羽语气幽怨。
“既然要病死了,有什么遗言吗?我帮你记着。”郑清容睨着他。
“你会帮我实现的对吧!”
“你先说,我听听。”
霍羽闷着声音道:“临死前我还想吃肉干,就是你上次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给的那种。”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什么破遗言,就知道他是装的。
霍羽知道这句话出来后铁定是骗不过她了,也不继续装:“好吧,我没病,都是假的,但我确实想吃你给的肉干了,看在我被困在这礼宾院那里也去不了的份上,发发善心给一些呗。”
他是真的想吃,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就只能找郑清容要了。
“这么喜欢吃肉干?”郑清容看着他。
之前在苍湖她也看见过他吃肉干的,但都是一种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又有什么新谋算,敢情他是在找她给的那种肉干。
陆明阜做的肉干独一无二,市面上肯定不会有的,他这是没找到,所以跟她开口要了。
霍羽点头:“嗯,喜欢。”
不吃还好,吃了之后他再也吃不下其他的肉干了。
尤其是这几日,很想再吃一次,馋得慌。
郑清容干脆道:“没有了。”
陆明阜上次做了是给她带在路上吃的,她忙起来忘了吃才留下那么一包,当时都给他了,确实没有了。
霍羽顿时如丧考妣。
郑清容拍拍他:“还没问你,搞什么呢?”
没生病还做出生病的模样,搞得屈大人和翁大人他们人心惶惶的。
“如果我说是为了肉干你信吗?”霍羽眨眨眼。
郑清容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弄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肉干,鬼才信。
霍羽还是不肯放弃:“你给我些肉干我就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郑清容啧了一声。
张嘴肉干,闭嘴肉干,没了肉干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是吧。
“你先说,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肉干。”
霍羽:“还要考虑考虑?不划算,我不说了。”
郑清容呵呵,还讨价还价,真是没边了:“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
“那你还不给我肉干,我可是帮你。”霍羽哼声。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我谢谢你哈。”
她又没让他帮,突然搞这么一出,还要她谢谢他,是她有病还是他有闲?
“别光嘴上谢啊,来点儿实际的,肉干就很实际。”霍羽疯狂明示。
郑清容简直想把他打成肉干。
被霍羽这么一打岔,郑清容心情也没那么复杂了,坐去了一旁,顾自等着宫里来人。
她抓了这么多人,今天在朝堂上被人弹劾,皇帝肯定要见她的。
她等着就是了。
霍羽让朵丽雅给她送些吃食过去:“等人也不是你这样等的,吃点儿东西等。”
“你又知道了?”郑清容没看吃食,而是看向他。
她来的时候已经吃了符彦给她准备的吃食,现在并不饿。
“你都能猜到我做什么,我怎么不能猜到你要做什么?这叫心有灵犀。”霍羽笑道。
之前她猜到了他的身份和蛊毒那些事,他现在猜猜她不也很正常吗?
郑清容没说话。
霍羽确实很聪明很能猜,有些事她没跟他说,他自己也能猜到十之一二。
霍羽循循善诱:“要不我们也来赌一赌,赌你等的人什么时候到,我赢了你给我肉干。”
“怎么不说你输了的赌注?”郑清容看他一眼。
“因为我不可能输。”霍羽很是自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玩一局呗。”
第124章 做南疆的王 做东瞿的皇
郑清容扫了他一眼:“是你闲,不是我闲。”
她要是有他这么闲,现在也不至于还是个从五品主客司郎中,早就利用这些时间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行行行,是我闲,我求着你和我赌行了吧。”霍羽是真想玩,赌注也设得很大,“就一局,我要是输了给你当牛做马怎么样?”
知道激将法对她没用,他一个劲说好话。
郑清容审视着他。
赢了他只要肉干,输了他却当牛做马,这么不平等的赌约,他敢提能有什么好事。
她不说话,霍羽却是明白她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看你,能不能把人想得好一些?我做什么你都要拐着弯想我是不是在耍心眼,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还能坑你不成?”
他和她冰释前嫌,把她当合作伙伴,当兄弟。
她倒好,防着他,这算什么?
郑清容拈起果盘里的一颗青枣,语气淡然:“难说。”
霍羽气笑了:“郑清容,你非得气死我才行是不是?”
之前都是他气她,现在反过来了,她比他还要气人。
郑清容上下抛接着手里的那颗青枣,只是看着他,并不接话。
霍羽被看得很是无奈,只好认错:“我承认,我之前是很讨厌,做了很多可恶的事,间接或直接伤害到了你,和你闹了许多不愉快,我在这里向你郑重道歉,不过这种嘴上道歉似乎没什么用,我素来认为感同身受才算是道歉,要不你再打我一顿?同心蛊现在还在安全期内,打了我你不会受影响,打完了你我之间就算扯平了行不行?我是认真的,既然答应了跟你一起做事,就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给你使绊子,我这么做也没别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之前的事对我有偏见,我会成为你最可靠的盟友。”
自从她提出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王之后他就觉得郑清容是个很好的合作者了。
胆大,能力也足够强大,这是他十八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胆大心细的同类。
他痛改前非,结果他的示好被她当做不怀好意,他的善意被曲解成用心不良。
他知道他有前科,可是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吧,他已经打算改过自新了。
郑清容凝着他双眸。
这是霍羽的第二次道歉,上次道歉是在慎舒那里。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霍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伪装和掩饰,确实是真心话无疑。
至于他说的偏见什么的,那倒是不至于。
人都是复杂的,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不好的一面,用不好的一面以偏概全去评判一个人,给人打下某种属性,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只是以沉默的方式观察他。
霍羽的性子过于跳脱了,骨子里还有些疯魔在,不能等闲视之,是以她会习惯性地想一想他的某个行为或者某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种想一想似乎被他误会了。
半晌,郑清容转了话题道:“不是要赌我等的人什么时候来吗?我赌卯时三刻到。”
打人什么的就算了,她又不是易暴易怒的性子,动手也只是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才会用。
武力只是让她用来捍卫权益的工具,不是她肆意横行的依仗。
之前苍湖一战,他也没少被她摁着打,她那个时候打人可没留情,也算他皮糙肉厚,经得住打,这些天还能独自行走坐卧,除去同心蛊这件事,也算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而猜卯时三刻也不是她胡乱瞎猜的,她们东瞿卯时上朝,朝堂上因为她昨天抓人的事少不得要闹一闹、吵一吵,这一吵一闹,再加上来人路上的时间,三刻差不多也到了。
霍羽不料她会捡起之前说的打赌一事说,反应了好一会儿。
先前她死活不应他的赌,现在跳过她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重新提起,这算是不计前嫌了吗?
霍羽打量着他。
不得不说,她真的很会以德报怨,以退为进,天生就是一个优秀的掌权人。
“郑清容,你真的不考虑做我们南疆的王吗?不过既然你已经打算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制了,那你做你们东瞿的皇也行啊!”
郑清容瞥了一眼他。
她就说他跳脱吧,刚刚还在说打赌的事,现在又起了新的话头,还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也不知道他怎么联想到的。
“你想说什么?”她问。
霍羽直言不讳:“你这样的人,不掌权真的可惜了,你要是看不上南疆或者东瞿,那一统天下如何?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帮你起兵造反,你有大才,要做就做那天下之主。”
郑清容砸了一颗青枣过去:“天下人惹你了?兴亡更替,哪回受苦的不是黎民百姓?你一句造反可知道会死多少人?”
被南疆王洗脑了吧他,祸害她们东瞿不成,都想着祸祸天下了。
霍羽被砸了个正着,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替你可惜吗?对你来说为人臣子终究太屈才了,还不如自立为王。”
郑清容捡起一个荔枝又砸了过去:“还赌不赌?不赌我走了。”
“赌赌赌,我赌来人卯时三刻后的一弹指才到。”霍羽接住她砸过来的荔枝道。
不称王,赌也行啊。
造反称帝这事不急,以后他有事没事就在她耳边念叨,反正他是觉得她不当掌权人实在是可惜,今后多念念,让她适应适应,总有一天她会习惯的。
听到他说一弹指,郑清容几分讶异:“你还懂我们东瞿的佛教语言?”
一弹指可是佛教典籍里的时间量词,《摩诃僧祇律》有言: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1]
换算下来一弹指也就站起坐下三个来回的时长,不长。
南疆可不信佛,前天慎舒给霍羽祛毒的时候,她通过同心蛊了解了霍羽的过去,也没见到他翻阅过佛教文化的相关书籍,怎么来了一趟东瞿还无师自通了?
“不懂,只是昨日午后回来闲着无聊随手翻看的,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了。”霍羽道。
装病是装给别人看的,他才不会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看书已经是他能想到消磨时间的最好方式了。
正好,随手一翻就翻到了什么一弹指一须臾,他觉得这种时间量词很有意思,就记下来了。
郑清容:“……”
好吧,他真的很闲,都闲到无聊了,真想找块地给他种一种。
说罢,霍羽又凑上前来:“你真的不打我一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逼吐心头血只能有三天安全期,今天是最后一天。
往后她再想打他,受痛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他既然表明了要跟她道歉,那就不是说说而已,嘴皮子道歉太假了,没什么用,还是觉得身体力行才算道歉。
她不打他一顿,这让他觉得道歉没有诚意。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怎么还有人送上门来求打的?真是闲得发慌。
“躺好。”郑清容推着他的眉心,把他按回到榻上,“既然要装病,那就装得像一些,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这边装病不示人,才好脱身去屠昭那边盯着那些暗戳戳在背后搞事的。
但装也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才是。
霍羽由着她把自己推回去,软绵绵没骨头似的,像是真病了一场。
郑清容一边吃着青枣一边等着宫里来人。
她早上在符彦那里吃过了早饭,旁的是吃不下了,但水果还能吃一些。
霍羽心里念着肉干,本来没什么食欲的,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也来了胃口:“我也要吃。”
“自己拿。”郑清容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霍羽祭出挡箭牌:“我是病人。”
是她方才说的让自己装得像一些,总不能病成这样还自己下床拿水果吧。
“懒得你。”郑清容随手丢了一颗无籽葡萄过去。
霍羽张嘴接了,汁水四溢,舌尖也染上了果子的清甜,难得东瞿也有这么甜的葡萄。
郑清容被他这动作逗得没好气道:“属狗的你?”
还以为他会用手接,结果对方直接用嘴接了,这和被投食的狗狗有什么区别?
霍羽没回答,而是顺势看向她的右手虎口:“还疼吗?”
“良心发现了?”郑清容哈了一声,“咬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疼不疼?”
“那时候你我不还是敌对关系吗?你喂我吃下假毒药,我不咬你咬谁?”霍羽喃喃。
当时在苍湖,他给她下了同心蛊,她又说什么给他喂了毒,两方对峙都快鱼死网破了,他除了咬人也想不出别的报复了。
想到这里,霍羽把手伸向她:“要不你咬回来?”
“没事咬人我闲的?”郑清容又丢了一颗葡萄过去,“躺好吧你。”
真当她和他一样,喜欢乱咬人?
霍羽再次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之后道:“郑清容,我现在算是知道符彦为什么喜欢围着你打转了。”
郑清容抬眼瞄了他一眼。
怎么又扯到符彦身上去了?
她发现这两个人也是奇怪得很,符彦在她身边的时候喜欢提霍羽,霍羽在她身边的时候又喜欢提符彦。
明明两个人水火不容的,却总是拿对方说事。
“你性子太好了,为人处世很有一套,我先前那般消遣你,你都能包容不还手,唯一一次撕破脸皮还是我约你到苍湖那次,现在话说开了,你又不计较我做的那些事,你这样的好脾气,总是莫名吸引人的。”霍羽道。
郑清容问:“这是你的感悟?”
霍羽嗯了一声:“也是和你和平相处下来的感触。”
换做他,他是绝对做不了她这般的,他自小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恶人,谁要是动他一根头发,他必咬下他一块肉来。
大祭司是这样,南疆王的十八子也是这样。
郑清容笑了笑:“那你的感触还是不够深,我不是好脾气,我只是不想在这些没必要的事上浪费时间,小事上我可以不计较,也给人改正的机会,但要是触及了我的底线,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还是那句话,她对旁人的态度,取决于旁人对她的态度。
旁人敬她三分,她便七分礼待,若是对她持有恶意,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要是对方行事超过了她的限度,那她也不需要维持表面的客气了。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也笑了:“明白了。”
郑清容并不避讳他的目光:“后悔了?”
她这么一说,他后悔跟她合作了是吗?
“你后悔了?”霍羽不答,用同样的语气问她。
他这么一问,她后悔与他合作了是吗?
心照不宣,郑清容挑挑眉,继续吃水果。
室内安静一会儿,霍羽顾自笑了起来:“郑清容啊郑清容……”
尾音拉长,似乎后面还有话,似乎也只是唤这个名字而已。
郑清容看着他,等着他下一句,他却没有再说,只是笑,心情似乎很好。
没过一会儿,外面有人通传,宫里来人了,是请郑清容进宫一趟的。
郑清容看了一下时辰,不多不少,正好是卯时三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来人不少。
霍羽勾了勾唇,随后郑清容就听得外面传来朵丽雅的惊呼声。
“对不住啊大人,公主发了高热,这水是给公主退热的,我走得急,都没看见大人,还好没给大人的衣服淋湿了。”
“无妨,没耽误公主用水就好。”
郑清容挑挑眉,这声音,是熟人呐。
脚步声又起,渐行渐近。
榻上的霍羽对郑清容眨眨眼。
先前只说赌人什么时候到,可没说不能人为制造意外,他这样可不算违规。
郑清容并不意外他会来这么一出。
他之前都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输了,怎么可能会听天由命。
但她也不是会输的人。
指尖一动,郑清容将枣核从小轩窗弹出去。
庭下的桂树被枣核击中,树叶碰撞,一阵沙沙作响,引得翁自山立即带人立即查看周围情况。
快到门口的脚步声因此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翁自山那边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又行走起来。
也是这一插曲,一弹指的时间已过。
霍羽苦笑。
好吧,忘了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从他在岭南道遇到她以来,她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上过。
这一局赌,她和他都没赢。
就是可惜了,到嘴的肉干飞了。
心下遗憾,霍羽把屏风拽过来挡住床榻,拉下帐帘,躺在榻上做出一个病人应有的姿态。
朵丽雅进来禀报,得了霍羽的应允,祁未极便进来了。
郑清容眸光微敛,就知道是熟人,方才听到他的声音她就知道是他了。
给霍羽和郑清容先后见了礼,祁未极便说明了来意:“陛下听闻公主身子不适,让虜才带了御医前来为公主诊治。”
说着,便示意同行的御医进来。
阿依慕公主病了的消息今早就传到皇宫里去了,正好要请郑清容进宫一趟,皇帝便让他带着御医一道来了。
至于在屋子里看见郑清容,祁未极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皇帝说了的,要这位郑大人贴身护卫,如今病了,可不更要贴身守着。
郑清容看向屏风后的霍羽,这御医要是把脉,他的男子身份可就藏不住了。
不过他既敢公然弄这么一出,应该是有办法应对的,她不信他什么都没准备就莽撞而行了。
不消片刻,御医的诊断结果出来了,不是风寒,但却比风寒还要严重,是风邪入体,与人体内的阳气犯冲,会害命的,医治起来很麻烦。
果然有准备,没有发现霍羽的男子身份。
郑清容想起之前探到霍羽额头上的热度,几分狐疑。
他该不会为了病体真实,真整了什么风邪入体吧?
会不会她不确定,但他确实有这么闲。
祁未极表示知道了,让御医开了方子回去跟他复命,随后又看向郑清容:“陛下请郑大人前去紫辰殿一趟。”
郑清容倒不意外是他来请,上次皇帝让她进宫也是他来的。
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有劳祁大人跑这一趟。”郑清容对他施礼。
“郑大人客气,应该的。”祁未极笑道。
其实眼下南疆的阿依慕公主还在病着,实在不是笑的时候,但祁未极还是会被郑清容的淡定所折服。
即使只和她打了两次照面,但每次见到她都是这般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极为稳重,对她印象不深都不行。
等御医开了方子,一行人便往宫里去。
城门郎魏净目送郑清容往紫辰殿的方向而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是郑大人第几次入宫了?
能在短时间内被皇帝频繁请进宫里的,也就只有这位郑大人了。
就是今日这情形不同以往。
他也是听说了昨日蒙学堂的事,一口气抓了这么多官宦人家的子弟,今日朝堂不闹一场是不行的。
来到紫辰殿外,一众五品官看着郑清容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今儿这早朝为了她的事可吵了大半天了,他们虽然阶品不够,没能进紫辰殿议事,但也听到里面那些争吵声了。
似乎每次只要事关这位郑大人的,朝堂都要吵上一回。
郑清容浑然不觉众人的目光打量,站得腰板笔直。
她现在也是五品官,要不是被皇帝指了给霍羽贴身护卫,她也是站在他们当中的一员。
常朝和朔望朝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得找找上常朝的感觉,日后也好适应。
祁未极进去复命,没一会儿郑清容就被宣了进去。
彼时朝堂因为她一下子逮捕了各家权贵子弟入狱的事给闹得不可开交,受波及的大臣们联名上书,纷纷要求她给个说法,凭什么无缘无故把自家孩子给抓了,此刻看到她进来都很是气愤,那眼神,一个个恨不得上来活剥了她。
郑清容不受影响,顾自上前给姜立施礼。
都说满朝朱紫贵,除去御史台和翰林院几位官员,只有她一人未着红袍和紫袍站在紫辰殿当中,相比殿内的朱紫之色,那一袭蓝袍很是惹眼。
姜立示意她平身,郑清容起来时留意到平日里不理朝政的定远侯和庄王也在。
定远侯在她能理解,毕竟昨日的事符彦也有参与,定远侯护犊子,这种事免不了要出面的。
但庄王怎么也在这里?他家总没参与这件事吧。
目光落到杜近斋身上,郑清容有意询问是怎么个事。
杜近斋眨眨眼,给了她一个“稳了”的眼神。
郑清容:“!!?”
她不是刚来吗?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稳了?
没等她想明白,座上的姜立开口问她:“郑卿可知今日为何请你来?”
他没有直说让她来是为了什么,而是反问郑清容。
“是为臣昨日在蒙学堂抓捕了各家子弟之事。”郑清容恭敬答。
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装傻充愣没意义。
姜立见她应得爽快,便道:“杜侍御史先前已经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定远侯和庄王也对崔令公有所指摘,但崔令公等人对你此举很是不满,两方人各执一词,争辩不休,既然郑卿把人抓进了刑部大牢,朕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回陛下,臣擅自拿人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学堂圣地一片清明。”郑清容道,字字铿锵,“贾耀贾夫子虽有夫子之名,却未备先生之德,私下收受崔家银钱,纵容崔腾等学生欺凌同窗,祸害乡民,实不堪为师,崔腾等人更是性子恶劣,仗着家世拉帮结派,对弱小群体施暴,视法条律令为无物,陛下,被打的孩子叫任川,现在还医馆里躺着,房灵笙母女甚至差点儿被崔腾等人放火烧死,蒙学堂的孩子皆可为此做证,同样是孩子,崔腾等人人小心却恶,微臣以为,若不严惩,将来恐为祸一方。”
崔尧一听她这话就急了,怒指郑清容:“郑郎中,这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你有必要如此小题大做吗?哪个孩子从小不顽皮?小打小闹也能被你揪着不放,你这是夸大其词,居心何在?”
他一开口,便有不少人附和,你一句我一句的,那手指头几乎都要指到郑清容的鼻子上来。
要不是身在朝堂,怕在皇帝面前失了礼数,只怕早就抄起笏板打起来了。
“居心何在?”郑清容瞥了崔尧一眼,“这句话应该我问崔令公才是,我倒不知差点儿害了人命的事被称作小打小闹,崔令公老来得子,对崔腾百般纵容,甚至不惜上蔽天厅,下诓朝野,又是居心何在?”
第125章 祸乱江山 终身不得入仕
崔尧被她那句上蔽天听,下诓朝野给震得半天回不过神。
这话对任何一个臣子来说都担待不起,分量太重了,无论哪一个君王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的。
但这只是开始,厉害的还在后面。
郑清容对姜立施礼,言辞犀利:“陛下,说句不得当的话,现在崔腾等人年纪是小,但几十年后,臣等垂垂老矣,东瞿朝堂可就落到崔腾这些小辈的身上了,那时候他们玩闹的对象可就不只是同窗和乡民,而是整个东瞿王朝呐陛下,他们现在年幼尚且仗着家世拉帮结派欺凌弱小,长大后有了实权难保不会官官相护结党营私,到那时,东瞿泱泱江山,可就要败在他们手上了。”
此言一出,殿内无人不惊骇。
这话乍一听说得太大了,覆灭江山的话都说出来了,可不大吗?
但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事。
崔腾等人都是官宦子弟,将来无论是受祖荫还是走科举,都是要入朝为官的,他们这些老臣总会有年迈故去的一天,而那时朝堂就是崔腾等人的了。
都说三岁看老,崔腾他们现在都敢欺负人,以后霸凌官场还不是手到擒来?
闻言,崔尧等人立马就炸了,一个个说她危言耸听,揪着小孩子不放,大做文章其心必异,要求姜立把她逐出朝堂去。
郑清容由着他们反咬,今天她才不打算跟他们吵,她就是来当个引子的,算是给戏曲开场。
背后那些人要是还想从她身上拿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替她吵。
她只需要负责留意是哪些人就好了。
谢瑞亭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言,昨日崔令公马车出行,撞伤了王府的庄世子,世子至今卧榻难行,生死未卜,都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臣以为,崔腾如此乖张行事,不仅是贾夫子教导无方,崔令公身为人父也有过错,崔令公都敢当街伤人,崔腾自然有样学样。”
众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崔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或许也就那样,崔令公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说不定还会被扣上胡乱攀咬的名头。
但要是国子监祭酒来说,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国子监祭酒更是有权督导各家子弟,他都说崔令公有过了,那皇帝肯定是要重视的。
郑清容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会是谢瑞亭。
算起来,她和他还称不上什么交情,顶多就是见过两三面,唯二有交集的还是前不久,一次在宫内伸手扶了一把被推搡的他,一次是在国子监和霍羽对射。
非要讲交情,那就是她跟霍羽比射箭,赢了之后免了国子监被皇帝责难。
所以他这算是投桃报李吗?
郑清容觉得这个理由很有可能。
这些事她倒是能猜到几分,但听到他的话后不由得诧异。
庄若虚昨日竟然被崔家的马车撞到了?他不是在国子监吗?什么时候出来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出事未免有些巧合了,她前脚抓了崔腾,他后脚就被崔尧的马车给撞了,该不会是因为她抓人的事故意的吧?
难怪她说今日怎么在朝堂上见到了庄王,也是为了崔家的事来的吧。
但庄王不是不喜欢他这个儿子吗?怎么还特意上朝来了?
是庄若虚做了什么吗?
郑清容留了个心眼。
也不知道庄若虚怎么样了,庄怀砚托她帮顾庄若虚,她一个没注意就发生了这种事,有些对不起含章郡主啊。
看来待会儿有必要去王府走一趟了。
谢瑞亭说完,太常寺少卿谢晏辞也出列了:“陛下,臣也觉得谢祭酒说得是,养不教,父之过,微臣年幼之时也不曾得到生父教养,若陛下此番要处置崔令公,希望陛下也能一道处置臣的父亲,总不能厚此薄彼,而且谢祭酒身为国子监祭酒,是天下学子表率,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国子监,更应该起带头作用。”
郑清容看着那张和谢瑞亭十分相似的脸,挑了挑眉。
年轻人眉心被点了赤红的守贞砂,艳得夺目,但说出的话却是不留情面。
还真是父子不合,朝堂上都能针锋相对,一点儿不带避讳的。
杜近斋给她递了个眼色。
——习惯就好。
谢氏父子不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朝臣们已经司空见惯了,往后她升了官,入了紫辰殿,会经常见到的。
姜立挥挥手,不打算受理这件事。
在说崔腾等人的事呢,他们两父子的事先放放。
倒是定远侯又开始告状了,说崔腾是如何欺负符彦,把他手都打肿了,筷子都拿不了,饭也吃不下,形容得那叫一个夸张。
自己说还不够,还拉着庄王一起声讨崔家,委屈诉说自家孙辈和庄王后辈被崔家欺负到头上来了,哀嚎早知道有这么一日,当初就该死在战场上的,而不是像今日一样受人欺辱,自家人都护不住。
郑清容听得咋舌。
崔腾打符彦?这黑白颠倒得,委实佩服。
她现在算是知道当初定远侯是怎么在皇帝面前告她状的了,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通哭诉完,定远侯冲她眨眨眼。
——如何,我方才的表演够卖力吧。
郑清容心里哭笑不得,偷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别的不说,就定远侯这随地大小演的本事,值得给他一个大拇指。
定远侯看到她的动作,心里乐开了怀。
他现在是越看郑清容越喜欢,听听她方才在殿上说的那番话,多有道理,多为他们东瞿着想,朝堂上就该多一些这样的年轻人才是。
不光是定远侯,庄王也向郑清容投来几分目光。
他今日来,不仅是为了庄若虚,也是为了她。
他儿子肯为了她暴露藏了十八年的草包身份,他也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之前她做的那些事他只是有所耳闻,不曾接触过,坊间再怎么传她如何厉害,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和她一起站在紫辰殿里,他只觉得这人确实有些不凡。
不管是通身气度还是说话方式,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在。
这种气势,他只在昔日的战场上见到过。
郑清容触及到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朝堂内有规矩,不得东张西望失了礼数,就算打眼色也要有个度。
定远侯和庄王诉完委屈,接下来朝堂又热闹了起来,针对郑清容的说辞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
反对的自然是以崔尧为首,自家孩子同样被抓了的那一派。
至于赞同的,帮着郑清容说话的就有些杂了。
刑部侍郎卢凝阳和太常卿谷臣潜在列,先后表示支持她的做法,就连主张变法的沈松溪都帮她说了两句话。
再后面的就是一些她平时不怎么接触的官员了。
郑清容一一听了看了,有些她能大致判断出是侯微的人,估计是陆明阜提前跟侯微通过气了,所以今日朝堂上才会出面,但其余的官员就不太能确定了。
她在心里记下那些有意无意帮衬她的官员官职和名姓,打算回去都好好查一查,指不定在后面搞鬼的那股势力就是他们其中哪一位。
对她的动向如此清楚,多半是朝中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出入京城和岭南道杀人,权势肯定不小。
这么一排除一总合,范围便缩小了不少,只要仔细查,能摸到一些蛛丝马迹。
郑清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里的官员,或猜疑或审视,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一位身穿红袍的大臣,郑清容听到姜立叫他荀科,是门下省的侍中,正二品。
尚书、中书和门下三省长官同为宰相,这位荀科荀侍中也是宰相,还是比崔尧这个正三品中书令官阶高的宰相。
郑清容也是第一次跟这位荀侍中对上,之前在紫辰殿受封主事也好,升任员外郎也罢,就连调任主客司郎中,都不曾和他有过半分交涉。
现在他突然站出来,郑清容疑惑有之,但怀疑更甚。
门下省掌出纳帝命,封驳诏奏,是东瞿最高审议机构,长官侍中佐天子而统大政,军国之务与中书参而总之,负责审议上下文书。[1]
总的来说,侍中的权力不小。
荀科站出来也是赞同她的说法的,但不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空口而说,他拿出了一本奏疏,说是关于崔尧这些年私下为崔腾处事的记录。
崔尧这个中书令这些年当得无功无过,但私下因为崔腾的事,没少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崔家不像侯府富裕,收拾烂摊子自然也不能像定远侯一样单纯砸钱,真要砸了,那崔家只怕没几个月就要在世家大族里除名了。
不能砸钱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走歪路呗。
靠走歪路收拾烂摊子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荀科给发现了,让人悄悄记在了册子上。
这里记一笔,那里记一段,林林总总也算是有一沓了,今日趁着诸家声讨,便一道拿了出来。
孟平接过荀科递上的奏疏,和之前一样走程序,确认里面没动什么手脚才转交给姜立。
姜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记录的腌臜事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发难由头。
既然打定主意要毁了这东瞿江山,那就从现在开始罢。
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不好好利用一下都对不起昨晚柳问说的那番话。
崔尧不知道荀科还留了这么一手,一时震震。
他在政绩上并无突出,这不是什么秘密,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不是因为有多出色,而是因为祖上荫庇。
他不是他们崔家最有能耐的那个人,准确来说,他资质平平,没有什么大才,但他却是崔家被屠后,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后辈。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成了中书令。
然而这些年为了崔腾,他操碎了心,私底下做过不少事来粉饰太平。
官员们因为他是中书令,是相爷,并不会不识趣地检举他,相反,他们还会帮着他掩盖,以此来给他卖好,拉拢交好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是三省宰相当中最受人追捧的那一个,和其他宰相相比,他的人缘可高多了。
谁知道荀科这个狗贼竟然不声不响把那些事记了下来,现在趁着郑清容抓了他儿子,摆到了明面上,还捅到了皇帝面前,这是要落井下石的意思。
虽然都是宰相,但他们几个各自为政,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是各有心思,以往也不是没有政见不合的时候。
谁要是有功其余人不会锦上添花,但谁要是有过那么其他人则会添油加醋。
像现在这样,荀科就是在乘人之危。
崔尧面色难看,小心觑着座上姜立的神色。
姜立还在看荀科递上来的那份奏疏,神情严肃,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话了。
他不说话,崔尧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迎来什么样的宣判。
也是此时,公凌柳出列道:“陛下,月前臣夜观星象,发现有五星连珠之势,因才起势,一直未能探出凶吉,近日观测出五星垂败,光芒尽掩,方知是大凶之兆,再探之下,便见得尾端天狗星吞天蔽日,是祸乱江山之意,方位所指便是崔令公家所在。”
如果说之前郑清容那句东瞿江山会败在崔腾等人手上是夸大其词,那么他现在这句天狗星祸乱江山便是给崔腾等人宣布死刑了。
上天所指,司天监所探,这还能有什么可辩驳的?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
五星连珠?
她要是没记错,当初在观星楼的时候就听到过公凌柳说什么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等卦语,这听起来也不像大凶之兆。
怎么又变成天狗星祸乱江山了?
姜立觉得公凌柳给的这个理由甚好,当下把手里的奏疏砸到崔尧脚边,怒道:“看看你和你儿子干的好事。”
知道他动了怒,群臣俯首,山呼陛下息怒。
崔尧跪地,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忍不住抖。
心里暗骂郑清容几百遍,这小人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她要拿他的儿子说事,杜近斋偏帮忙在今日弹劾他,就连不理朝政的定远侯和庄王都在今天告他的状,一个说他儿子打了符彦,一个说他纵马伤了庄若虚。
他儿子才几岁,能打符彦吗?惊马失控,是他想撞庄若虚吗?
还有那个谢瑞亭,他一个曾经在女人床榻上讨生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荀科和公凌柳更是可恶,一个揭他老底,一个胡乱攀扯,他倒不知,原来有这么多人对他不满。
真是墙倒众人推,眼见他要失势了,谁都来踩一脚。
崔尧叫冤,姜立却不再看他,而是问郑清容:“郑卿以为该当如何?”
朝中官员听到他这样问,心下各异。
每次不管做什么,只要郑清容在场,他们陛下都会先问一下这位郑大人。
这是宠臣才有的待遇。
看来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真的很讨他们陛下欢心。
纵然现在还只是一个从五品,但照这样下去,入閣参政指日可待。
郑清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给事情落下判定了,她以为还要扯皮好一阵呢,现在这速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给她的感觉就是什么都还没做呢,突然就成了,就好像有人暗中推动这件事,巴不得这事尽早尘埃落定一样,尤其是荀科拿出奏疏之后。
真是奇怪。
更让她奇怪的是那位荀侍中荀相爷,他好像在帮自己啊,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拿出那本奏疏?
谢瑞亭和公凌柳帮她她能理解,这位荀侍中就有些过于可疑了,她和他可没什么交情。
就算他们几位宰相平日里有所不合,那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出头吧,这不是让皇帝看出他们的意图吗?表面上起码还是要装一装的吧。
心下有意试探,郑清容便道:“陛下,崔腾等人欺凌同窗,鱼肉乡民,情节恶劣,本该处斩以儆效尤,但念在其未酿成大错,致人身死,可酌情量减,不过纵是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提议,崔腾等人无论首从,皆笞五十,戴枷锁,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至于贾耀贾夫子,有师之名却无师之德,这样的先生倘若继续在学堂教书,怕是会祸害更多学子,臣以为,当褫夺他的秀才身,杖一百,徒三年,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她这话一出,朝堂又是一阵哗然。
虽然笞五十,戴枷锁不伤及孩子们性命,但一个是身体刑罚,一个耻辱象征,笞打难挨,枷锁戴上了更是不能取下来。
更何况都是京城里的官宦子弟,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不就是断了他们的后路吗?
才几岁大的孩子,现在被逐出京城,离开家族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就算侥幸活下来了,这个孩子将来又不能入仕,对家族来说也算是废了。
为了结交崔令公,和崔腾搭上关系,那些孩子可都是各家下一任继承人。
原定的继承人废了,家族再想培养新一代继承人,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对家族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打击。
这样的惩罚不亚于处斩。
而贾耀贾夫子是先帝在世时的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剥夺他的秀才身,今后又不得参加科考,也算是断了他的前程。
再加上贾夫子又上了年纪,读书人文弱,哪里经得起杖打一百,怕是少不得要丢半条命去,就算命大熬过来了,三年的徒刑也够他吃一壶了。
“陛下,臣以为郑郎中的提议正合适,崔腾等小辈是年幼,但作恶也是真,总不能因为年纪小便轻易放过,笞五十戴枷锁算是惩戒,告诫诸生今后不得再犯,崔腾等人现在就如此心性卑劣,将来入朝为官恐为祸一方,禁止入仕也是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贾耀为人师却不做表,纵容崔腾等人行伤天害理之事,更该重罚,褫夺秀才身不得参加科考也算是给天下教书先生一个警告了。”见姜立没有立即同意,荀科施礼道。
郑清容挑了挑眉。
她只是抛出了一个引子,这位荀侍中就立马跟上了。
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荀科都开口了,朝中便有不少人相继附和。
见多数人都同意郑清容的提议,姜立道:“那便依郑卿和荀相所言,崔腾等人笞五十,戴枷锁,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贾耀杖一百,徒三年,终身不得参加科考,即日行刑,不得有误。”
事实上姜立先前没说话并不是不打算同意,他只是再思考,这样能不能让朝堂乱上一乱。
贾耀的刑罚他不在乎,左右不过一个秀才,考了这么多年科举还是个秀才,没什么大才,丢了便丢了。
他在乎的是崔腾等人的刑罚。
崔腾等人是各世家大族的子孙,也是各家的继承人,他把他们逐出京城去,又不让他们入仕,这些大家族背地里怕是少不得要沉浸一阵子。
这样也好,沉寂下来起码没心思管理朝政,说不定还会带着怨气做事。
带着怨气那就做不好事了,朝堂不乱才怪,这是他很想看到的场面。
说罢,姜立又看向跪着的崔尧:“至于崔相,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这几日就不必来上朝了。”
沉寂归沉寂,总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他再把崔尧放回来,一个老年痛失幼子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呢?真是期待。
这东瞿江山,尽早乱起来最好。
崔尧磕头谢恩,一瞬间好似苍老了许多。
其余那些被抓了孩子的大臣见状都识趣地闭了嘴,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咄咄逼人,让郑清容去死之类的责骂。
即使陛下没有罚他们,但罚崔令公一人就是罚给他们看的,擒贼先擒王,惩戒先惩头,罚了崔令公,何尝不算是敲山震虎?
众臣听着,虽然皇帝没有罢免崔令公,但让他在家里待着也和罢免差不多了。
翰林院待诏陆明阜不就是这样吗?
郑清容眉头微皱。
皇帝这决定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郑清容想不通,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要不然这一场硬仗怎么如此顺利?
她都做好今天解决不了,明天继续战斗的准备了。
现在轻而易举就成了,她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事解决了,姜立似乎心情很是不好,宣布退朝。
朝臣恭送他离去,随后有序撤离紫辰殿。
出了殿门,杜近斋自然而然走到郑清容身边,小声询问:“适才看你在殿内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其实也不能算愁眉不展,她的愁思很少写在脸上,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是笑着的。
但他就是觉得她有心事。
郑清容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日这事处理得太过简单了。”
杜近斋想了想,相比她之前检举刑部司,彻查泥俑藏尸案,判决崔腾等人确实有些简单了,还没几个回合呢。
“郑大人的感觉不无道理。”
郑清容失笑:“杜大人不觉得我疑神疑鬼?”
之前事情不好做,她费了多少力,现在事情好做了,她还嫌简单了。
这在旁人看来很难理解吧,杜近斋居然没反驳她。
“郑大人所思所行必有道理。”杜近斋道。
诚如他遇到她说的,他相信她,什么时候都信。
郑清容哈哈一笑,先前的郁闷倒是因为他的这句话消散了不少。
见到荀科走在前面,郑清容几步上前,冲他施礼:“今日多谢荀相爷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