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天前。
昏黄的壁灯映着威廉苍白的脸,他蜷缩在绣有星轨纹章的软榻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因为害怕传染家人,他特意自己来到了星郊的别墅暂住。埃文斯的遗体被暂时移交给了研究院的人,他们保证会在调查清楚后将尸体送回,又斯图亚特家的人全权处置。
威廉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握紧……
也不知道那群科学怪人会对埃文斯的尸体做什么,贵族的血脉,怎么能容许他人这样玷污?
但同样,为了维护贵族的体面, 他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埃文斯的真实身份,否则不免会招致流言蜚语与不少祸端。
通讯器响了起来,威廉按下接通键后,艾伦·斯图亚特的身影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家主年近六十,但是由于保养得当,皮肤上并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茂密的头发中有几绺白色,但看着不仅不显老,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大家长的威严感。
“父亲。”威廉忙不叠站了起来, “埃文斯的事……”
艾伦一抬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埃文斯的身份不能暴露,你不必替他多说什么。饥荒病毒的事,是公主殿下去查了?”
“是的父亲, 公主殿下许下了三天的期限。”
“三天……”艾伦若有所思, “三天不短,够她查出宁家那堆破事了。”
“宁家?”威廉瞳孔骤缩,声音失控地拔高了一个度,“父亲, 您知道谋杀埃文斯的是谁?”
艾伦略有不满地看着失态的儿子:“稳重些,你这样,怎么接手埃文斯负责的生意?”
威廉更不解了:“埃文斯?他一直跟在我身边跟着学习,什么时候负责过什么生意?”
艾伦冷笑一声,似乎在笑儿子身为下一代继承人,却长到现在仍然这么天真愚蠢:“威廉,你觉得,我们斯图亚特家族那么多人,每年要举办那么多场宴会,谈那么多次生意,还要维持基本的开销,又不能短了排场,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整个帝国除了我们,我没听说过还有谁有能力开采虫洞晶体,并且将其提炼成为跃迁燃料。”威廉矜傲答道。
“是,不仅是帝国,联邦也不行,所以他们这些星际乞丐才需要从帝国高价进口跃迁燃料,但你有没有想过,星际联邦难道就甘心每年花这么多冤枉钱进口燃料?就算他们甘心,难道就没有商人愿意铤而走险?既然无论如何都少不了偷鸡摸狗之辈,那何不直接由我们来做这个好人呢?”
威廉就算再鲁直迟钝,此刻听了父亲的话,也多少回过味儿来了,他对自己心中的猜测半信半疑,结结巴巴道:“难道……难道我们和星际联邦?”
“嗯。”艾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种生意,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所以从前是你弟弟做,现在他死了,就只能由你接手了。”
威廉呆了好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可是这样……这样无异于对帝国的背叛啊!”
他声音恳切,好像这样就能帮父亲找回良心似的,可他的父亲只是冷笑一声,说:“斯图亚特不需要这么懦弱的继承人,如果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我看,我也该考虑考虑别人了。我给你一天时间,你考虑好再给我答复。”
“你要记清楚,你先是斯图亚特家的人,后才是帝国的人。”
通讯挂断,威廉久久没回过神来,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一枚镶虫洞晶体的家族项链——那是斯图亚特家族的荣誉。
遥远的127年前,斯图亚特家的祖先因为掌握了虫洞晶体的开采技术,得以帮助人类实现离开蓝星、探索宇宙,实现短时间星际旅行的宏图,留下了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举足轻重的成就。
他一直以此为荣,也以帝国为荣。
仿生人管家的机械音在房间中突兀地响起:“威廉少爷,您已连续十二小时未进食,建议摄入营养剂。”
“不吃。”威廉烦躁地说,然而,话音刚落,他却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抬手阻止了准备出门的仿生人,“等等!”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威廉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却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威廉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仿生人又问了一遍。
“我要食物,给我……食物。”
“好的威廉少爷。”仿生人的声音变得欢快起来,“请问您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食物。”
如果饥荒病毒真的具有传染性,埃文斯生前一直跟在他身边,那么他现在已经被感染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威廉回忆起埃文斯的死状——非常突然,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属于毫无疑问的重症。他们有一半的基因来源相同,那么这就意味着,如果他感染,并且激活了病毒,也很有可能会因为重症立刻死亡。
公主殿下——蓝西如果注意到他即便知道病毒可能具有传染性,却还是通过仿生人要来了食物,会不会明白他想传递的信息,会不会……能查到埃文斯曾经参与过的非法产业?
仿生人悄然无声地送来食物又退了出去——那是一盘琉璃虾,是威廉最爱吃的一道菜。在新星际时代,海鲜已经绝种,所有能被搬到饭桌上、能入口的海鲜都是人工养殖的,价值连城,死前能吃到这道菜……也算值了。
威廉拿起精致的银叉子,叉起一只虾,酱料碟上蘸了一下,余光忽然瞥见墙上历代家主的肖像。
父亲刚才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要记清楚,你先是斯图亚特家的人,后才是帝国的人。”
“斯图亚特百年荣耀……难道就要毁在我手里了吗?”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记住,你姓斯图亚特,你的血统高于帝国法律。”艾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威廉一惊,叉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原来只是仿生人突然播放了艾伦刚刚发来的全息留言。
然而那道声音与墙上斯图亚特历代家主的肖像画却再也挥之不去,不断地在他脑中闪过。
“我姓斯图亚特……”他不断梦呓一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语气越来越疯魔,直到最后,他将脸深深埋在掌中,只露出一只被疯狂之色侵蚀的眼球,嘶吼一般地喊道,“对啊……我姓斯图亚特,帝国……不过是我们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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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开始有过向我坦白的心思,只不过后来碍于……斯图亚特的百年荣耀改变了想法,这才在我来之后矢口否认埃文斯的私生子身份,我说的对吗?”
威廉颓丧地点点头,看起来比在晚宴上见面时老了至少十岁。
“你寄希望于我蠢到没察觉到埃文斯的身份有异,因此垂死挣扎,但又在我拿出亲缘关系鉴定书之后被逼无奈,为了阻止我大动干戈让斯图亚特家丢了面子,所以你才说出这些,寄希望于让我私下解决这件事?”
“……公主殿下,您是皇室的人,不至于不知道贵族与皇族荣辱一体吧?”威廉道。
“你们斯图亚特家都给联邦走私跃迁燃料的,竟然还知道贵族皇族荣辱一体的道理?”
威廉额角地冷汗唰地流了下来,他张张嘴,却没搜罗到反驳的话。
“行了。”蓝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和皱了的衣服下摆,“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好好待在这,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乱走动。”
“你去哪儿?”威廉猛地抬头问道。
蓝西回头,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时间紧迫,当然是去为你的好弟弟寻找他被宁家投毒的证据了。”
在人类掌握在蓝星之外的行星上生存的方法之后,土地资源极速扩张,几乎成为了除了人力之外,为人类掌握的最泛滥的资源,也因此,行星之间的快速移动几乎成为必须,如果随即在街上揪一个帝国公民出来,问他是否能想象星际旅行需要耗费大概三到五天的时间在路程上,那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这也是为什么斯图亚特家族会如此有恃无恐,毕竟整个帝国,甚至整个宇宙,掌握跃迁燃料提炼技术的只有他们,如果蓝西真的把他们送进监狱,恐怕整个宇宙的交通都要瘫痪了。
飞船停在距离别墅不远的大片空地上,这是一艘超小型飞船,因为人越少行动越敏捷,蓝西已经让帕尔默带着其他人——包括卡恩和小春——先回了主星,自己则轻装简从,只带了罗绪来扫尾。
蓝西走在前面,率先钻进了驾驶座,罗绪则跟在后面,十分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靠卖乖从威廉家的仿生人管家那儿骗来的两个小蛋糕。
刚坐下,罗绪就迫不及待“嗷呜”一声咬了一口香草口味的小蛋糕,因为吃得有点急,嘴角沾上了奶油,又迅速被粉红色的舌尖卷走。
蓝西别扭地别过头:“……在驾驶舱别乱吃东西。”
罗绪转过头看着他,露出无辜的表情:“叫仿生人来打扫不就好了?”
蓝西:“……不是因为这个。”
好像为了掩盖什么一样,她手上动作飞快,“轰”一声启动了飞船。飞船摇晃着升空,罗绪没拿稳蛋糕,又在尖却有棱角的下巴上蹭了一道奶油。他也不讲究,直接用食指一抹,将奶油送进了嘴里,似乎很意犹未尽似的,还用虎牙轻咬了一下那根手指。
蓝西:“……………………”
“下次再坐在我旁边吃蛋糕,立马把你扔下去。”她说完,一眼都不肯再看罗绪,留下后者一脸莫名其妙。
等罗绪把那两个小蛋糕都吃完了,他才重新开口,没话找话似的问:“你真要去宁家的实验室?”
“嗯。”蓝西道,专心地看着屏幕上的航线。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罗绪就接着迅速开口问道:“你知道在哪?”
因为速度太快,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像是一句逼问。
蓝西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到这个刚才还粗心到吃东西的时候会不小心把奶油抹在嘴角的Omega ,此刻正保持着他那特有的无辜无害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别人或许会看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一种与生俱来、亦或是不知何时因为朝夕相处早已形成的默契,蓝西知道,而且非常笃定,他那副看似天真无知的目光之下,藏着一道闪着寒光的锋刃。
这道锋刃非常锋利,可以轻易地划开所有粉饰于真相之上的皮囊,直入肌理,在最要害之处一击毙命。
蓝西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霍普的系统连接着整个首都星系的仿生人系统,而首都星系的仿生人系统又连接着整个帝国境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人们绝不可能离开仿生人生存的时代,霍普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上至贵族、下至贫民,所有人的动向。”
“宁家的私人实验室,当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上将大人想必是因为之前军务繁忙,才没空调查吧。”罗绪的语气中并没有疑问,但正因为这样,蓝西心里才更堵得发慌。
如果她早有防备,那或许饥荒病毒就不会问世,埃文斯不会死,成千上百的平民反抗军也不会死。
自由星贫民窟地下室中,那几个藏在阴影里、饿得皮包骨头,连最基础的站立都做不到的反抗军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蓝西脑海中。
而反观自己和威廉·斯图亚特,虽然自己奔波数日,威廉则因为心中焦虑夜不能寐,看起来略有些憔悴,可多年的养尊处优与营养师的精心条理让他们在这样的状态下仍旧可以战斗、可以与人据理力争,仍旧……肌肉漂亮。
“不。”蓝西坦然地否认了,“每个贵族的权利都与生俱来,其中就包括拥有自己隐私的权利。”
“即便这种隐私是研发饥荒病毒这种,如果他们愿意什至可以杀死其他贵族、其他……平民的生物武器?”罗绪在说第二个“其他”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好像在犹豫,犹豫自己要不要将后面的“平民”两个字说出来,从而试探蓝西对平民的态度。
而这次他显然赌对了,蓝西并没有反驳他将贵族与平民相提并论的言论,而是说:“我相信宁家不会那么做。”
“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
空气安静了几秒,接着蓝西几乎听到了罗绪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一声嗤笑,他忽然转过头直视着蓝西,不再隐藏目光中的锋芒,而是仿佛要击穿灵魂一般地看着她。
他问道:“若荣耀要求你屠杀无辜者,你手中的剑该指向敌人,还是自己的喉咙?”
飞船中的警报炸雷一般响了起来——
“警报!警报!检测到不发言论!检测到不法言论!”
蓝西瞳孔骤缩,厉声道:“别说了!”
可罗绪仿佛闻所未闻,他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仿佛一个又一个鼓点,一下一下地敲打在蓝西的耳膜上:“众生平等!这是学者路易斯·诺曼在十一年前提出改革时所发表的内容,后来被贵族反对,成为新星历历史上唯一被除以死|刑的公民!蓝西,我不信你不知道!”
“请发表不发言论者立刻停止!否则系统将自动举报!注意!注意!系统将自动举报!”
“别说了,罗绪!”蓝西的语气已经接近警告。
但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罗绪不仅不听,反而变本加厉:“路易斯曾经说过,帝国的荣耀是镀金的锁链,它让Alpha沦为屠夫,让Omega甘作生育机器……真正的荣耀,是让一个人能自由选择为何而战。蓝西,你维护的荣耀,究竟是谁的荣耀?”
蓝西的大脑瞬间宕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
罗绪说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可是她敢肯定,那并不是路易斯语录中的任何一句,那她是在哪听到的?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罗绪的座椅忽然响起了“滋滋”的电流声,接着,坐在上面的人——罗绪抽搐了几下之后就晕倒了。
“因多次劝诫无果,系统自动执行强制措施,请在到达目的地后将目标移交裁决骑士团,谢谢。”
蓝西无奈又担忧地看着副驾驶上已经被电晕过去的前星盗头子——裁决骑士团是帝国唯一直属女皇,并且只对女皇负责,以她对蓝珞的了解,这事是注定没法善终了。
其实罗绪只说对了一半,十一年前,路易斯·诺曼身为贵族学者,却提出改革,主张众生平等,要求打破贵族对科技的垄断。
他在私塾中设立公开课程,允许底层学生与贵族同堂学习,并秘密将贵族掌控的虫洞晶体技术简化成基础教材传播。
教材的扉页写着:“当所有人能读懂星舰蓝图时,帝国便无法再用天赋禁锢灵魂。”
就是这本书,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起初是因为触碰了斯图亚特家族的利益红线,后来则是其他贵族人人自危——他今天向贱民传播斯图亚特垄断的技术,明天是不是能传播我们家的?
再后来,为了帝国统治的稳定,连女皇也默许了贵族们联手将路易斯送上绝路的决定。
虽说如此,但蓝西总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帝国的禁|书有很多,但像路易斯的言论这样,只要在公共场合提及就会被系统检测到并警告,严重者迅速送入监狱的,只有这一家。
女皇究竟在讳莫如深些什么?
蓝西情不自禁地回忆着罗绪刚才的话——
“你维护的荣耀,究竟是谁的荣耀?”
她到底从哪听过这句话?
……等等,罗绪刚刚是不是叫了她的大名?
宁家是个十分传统的家族,祖先来自于古蓝星时期的东亚大国,那曾经是一个将海晏河清作为国家终极理想的过度,所以宁家第一代家主在为自己所占据的星球取名时,在宁前面添了一个字,组成了“安宁”。
飞船轰鸣着穿过人造大气层,蓝西以超高的驾驶技术控制着飞船稳稳地降落在安宁星的私人停泊点,虽然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把睡眠浅的罗绪吵醒了。
见他缓缓地醒转过来,蓝西用一只胳膊支着脑袋,侧过头看着他。
“醒了?”
或许是因为精神力曾经受到过不可逆的创伤,罗绪的睡眠很浅,但同时在真正进入睡眠之后又很难苏醒,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神却没有焦点。
蓝西见状,不着痕迹地用手遮住了驾驶舱内的收音装置,轻声问:“说说吧,你和路易斯·诺曼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对他的学说如此推崇?还有——”
“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唔……”罗绪还没完全清醒,这类精神力强的人,因为平时对精神力使用过多、甚至不免产生滥用的现象,在这种时候反而越容易放松警惕。
“路易斯是我的老师……”罗绪含糊道,蓝西听到一愣,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罗绪平时戒心这么强的一个人竟然这么轻松就被套出话来了。
“也是你的……”他话没说完,好像突然清醒了过来,眼神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立刻闭上嘴,戒备地看着蓝西。
“你……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还不是你,在我开飞船的时候突然发疯,还屡教不改,非得被电晕了才老实,现在举报记录已经上传到了裁决骑士团,这下我也保不了你了。”她说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再说,也不是第一次趁你之危了。”
罗绪冷哼一声:“好啊,反正现在公主殿下也知道了我和那位的渊源,您要向女皇或随便什么人告密的话,请便吧。”
蓝西闻言挑眉,颇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看得罗绪心里直发毛:“殿下这是干什么?”
他这句话也不知道拨动了这位公主殿下心里的哪根弦,她突然笑了,两只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
罗绪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怀过,只觉得有些诡异,连眉毛都蹙了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蓝西迅速答,“只是在想,你怎么这会儿又叫我公主殿下了?不是刚刚还叫我蓝西吗?”
罗绪先是一愣,接着从胸膛、脖子、耳根再到整张脸都迅速地变红了,如果现在驾驶舱内的温度再低一点,恐怕他脸上都能冒蒸汽了。
他火速别过脸,不再看蓝西,欲盖弥彰地飞快道:“三天时间都快到了,你不查宁家了?”
他这次没在话里带任何称呼,却抵不住蓝西的笑意逐渐变得更深了,她开口,语气是鲜少的轻松愉悦:“查,当然查,那么罗绪先生,请下飞船吧。还是说,需要我亲自为您开门?”
罗绪沉默着打开驾驶舱的门,逃也似的下了飞船。
蓝西在前往安宁星之前,已经通知霍普帮她制作了假身份,所以在各个关卡都没有受到阻拦,顺利地降落在了安宁星上。
虽然在自己的领地上,宁家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实验室的位置很隐蔽,蓝西又带着罗绪坐了一段悬浮车,来到了一座银白色的建筑物前。
这栋房子通体用金属制成,是星际时代最常见的建筑样式,如果单看房子应该相当不起眼,但房子的外围,十余个仿生人守卫藏匿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瞳孔泛着红光,正在一刻不停地无差别扫描着所有路过和试图进入实验室的外来者。
如果换做别人,大概连发现都发现不了这些仿生人的存在,但蓝西从小接受的军事教育,以及罗绪十年的域外战斗经历,都让他们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一个是帝国的战力巅峰,一个是放眼星际的精神力佼佼者,蓝西和罗绪对视一眼,下一秒就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又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将脸转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同时在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蓝西率先从掩体后走出去,动作矫健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像暗夜中无声无息潜行的猫科动物,并不急着捕杀猎物,而是在它身后,一步、一步缓慢地接近它,在目标毫无察觉之际——
一击毙命!
蓝西的动作快得仿佛有了残影,两三下就撂倒一个仿生人守卫,并且将它双手反剪身后控制住了。
所有仿生人的系统都是联通的,当其中一个遇到危险时,会通过防卫系统自动向其余的十几个发出信号,进入敌袭模式。
然而,就在这个倒霉仿生人发出信号之前,一只手分毫不差地点在了他芯片的位置。
罗绪闭眼凝神,终端与仿生人系统交相呼应,在互相感应的同时,一股外来的精神力如蛛网般无声蔓延——
就像被病毒入侵了一样,先是被蓝西控制住的这个,接着下一秒,所有仿生人的电子脑内传染似的突然涌入了大量混乱数据,守卫们瞬间集体僵直,瞳孔红光转为混沌的灰。
“走。”罗绪拽住蓝西的手腕,指尖冰凉,“他们只会看到我们是实验室的人。”
蓝西瞥见他后颈渗出的冷汗,皱眉道:“还撑得住吗?”
“别废话。”罗绪扯了扯嘴角,“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我们不能硬闯。……公主殿下,节约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一阵不悦席卷了蓝西的心:为了节约时间,所以可以肆意透支自己的精神力吗?就不能稍微珍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吗?
但她又猛地意识到,其实自己刚才与他对视时,就是默许他用这种办法解决问题了。
在她的潜意识里,其实也从没有重视过罗绪的身体状况。
虽然单纯使用武力耗费的时间会比现在长,并且有惊动宁家人的风险,但至少……不用让他受伤。
即便她默许,他自己就不会拒绝吗?
蓝西看着罗绪露出来的那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越过十数个如木偶一般被定在原地的仿生人守卫,二人来到了门禁前。
系统自动识别虹膜,他们当然无法验证通过,然而当红光亮起的瞬间,罗绪冷笑一声,瞳孔泛起银芒,精神力如尖锥一般精准地刺入控制中枢,没来得及响起的警报声猝然偃旗息鼓。
这下就算是蓝西也被他几乎称得上出神入化的精神力控制震撼了。
在通过终端入侵系统控制十余个仿生人守卫的同时,还能够分出多余的精力来,无比精准地打入控制中枢解开实验室门禁。
这种强大到近乎强悍的精神力,以及对精神力的控制能力,就是放眼整个帝国甚至整个星际,也无人能出其右。
——这甚至还是他曾经被注射过秋叶,精神力受到破坏之后的实力。
蓝西突然明白为什么蓝珞命令他一定、务必确保他归顺帝国了,因为一旦他站在帝国的对立面,就连她也不能确保在与罗绪的对阵中一定能获得胜利。
然而——蓝西回想起自己成功抓捕罗绪的那一战。
那一战并非苦战,甚至比蓝西早前预想的要轻松许多,那么,这个轻而易举得来的胜利果实,究竟是无数天时地利人和叠加的巧合,还是……有人蓄谋已久的有意为之?
四天前,在战事胶着一月有余之后,蓝西率军突袭星盗的资源据点“黑鸢尾空间站”。
战斗初期,罗绪驾驶机甲,用出色的精神力屏障率领部下完美抵挡了帝国|军的攻势,却在关键时刻因为战术失误意外暴露出核心能源舱的位置。
那时,罗绪因为兵力不足稍显被动,同时又因为连月的胶着而使得资源战力都出现了颓势,蓝西觉得,或许是这些原因让他的心态产生了变化,不再像以往那般无论何时都能在战场上保持冷静,因此下了错误的决断。
——防御屏障重点保护能源舱。
能源舱是所有战舰、机甲能够行动的基础,也是只要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就知道其重要性的位置,因此,所有将领在战斗时,都会刻意模糊能源舱所在的位置,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对所有部位都一视同仁地设立防御屏障。
然而,大概是因为战线拉得太长,罗绪因为精神力使用过度产生了疲惫,竟然有一瞬间下意识加强了能源舱所处位置的屏障能量。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对于蓝西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敏锐捕捉到屏障能量波动的不规律,果断下令集中火力攻击加强点,在突破屏障后,引爆了能源舱。
能源舱爆炸后,罗绪的战舰和机甲失去动力,被迫投降。
这一战,在两军第一次正面交锋之后,蓝西就压根儿没想过帝国会败,因为那时还在罗绪这个首领身边的部下实在是太少了。
能负隅顽抗一个月,已经是可以载入史册的绝无仅有的防御水准了。
而现在,蓝西脑海中反而产生了一个疑问——
罗绪其他的部下都去哪了?
罗绪所在的星盗部队不同于其他四处流窜的乌合之众,他们纪律严明、规模巨大,甚至可以与帝国和联邦的军队媲美,但是在蓝西出发讨伐后,却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大部队,反倒是罗绪,一改往日遮遮掩掩的风格,率先露了面。
既然可以确定罗绪在目标队伍当中,擒贼先擒王,如果抓到了他们的灵魂人物罗绪,就是剩下的人再多,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况且,罗绪的部队神出鬼没,除了戍边军以外从没人亲眼见过他们,或许是那些低等士兵为了逃避战败的责罚所以谎报敌军数量也说不定。
——蓝西从前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却在听到卡恩说的话之后,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时在审讯中,卡恩和小春交代,他们这一队星盗在半个月前就被派去寻找资源,离开了大部队,所以并不在被捕星盗之列。
这是否意味着她可以假设,其他未被逮捕的星盗,大概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蓝西跟在罗绪身后,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潜入宁家的秘密实验室,目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黑色后脑勺上。
在与帝国开战之前调走大部分的部下,罗绪这么做,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刻意为之吗?
如果是的话,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部队足够壮大,他未必会紧张到产生那种低级的失误,面对她时,也未必没有胜算。
难道……他是故意被帝国抓捕的?
蓝西正想得出神,罗绪却突然回过头来,正冲上她早就魂飞天外的目光,眉头一皱,问:“想什么呢?”
蓝西一激灵,马上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没什么!”
就差把“可疑”两个字写脑门上了。
罗绪刚想说什么,突然被蓝西一把捂住嘴,转眼间闪进了角落里。
蓝西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不远处,果然有脚步声响起,两个身穿无菌防护服、科学家模样的人正缓缓向二人藏身的方向走过来。
第17章
二人刚通过门禁,实际上还不算完全进入实验室,走廊两侧的灯光有些昏暗,蓝西身手敏捷,判断力超群,眼疾手快地拉着罗绪藏进了角落里的阴影中,几乎完全隐匿了身形。
罗绪显然不喜欢这个被人控制着、完全处于下风的姿势,本能地伸出一截手臂来,一手按在身后冰冷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支撑着自己,以免被蓝西完全按在墙上,一手抬起来抵在蓝西的肩膀前面,明明是抗拒,却因为怕闹出动静投鼠忌器而显出那么一丝欲拒还迎的意味来。
“哒、哒、哒……”那两人应该没意识到蓝西和罗绪的存在,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边聊着天边朝这个方向走来。
“今天下班之后, 准备去哪玩玩?”
“还玩什么啊,你没听说吗,前几天公主的凯旋宴会上死了个家仆,看死状,肯定和VII型病毒脱不了干系。听说殿下已经在查了……”
“怕什么?咱们实验室的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根本不可能查到这儿来,再说了,就算查到这儿来了,你当外面的仿生人守卫都是摆设啊?”
“但我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啊!咱们是给宁家办事的,人家是贵族,真出了事儿有人家顶着呢,你怕什么?”
蓝西感受到自己掌心下的肌肉似乎动了一下,大概是罗绪听到这二人的话之后, 又露出了他招牌的讥讽笑意。微妙的触感从神经末端最密集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手指。
罗绪当然感受到了那几不可察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她。
微弱昏暗的灯光打在罗绪的脸上,将他的脸色映得晦暗不明。笔挺的鼻子在脸上打下一个小山一般的阴影,他的眼皮又轻又缓地眨动了一下,睫毛末端随着眼皮的动作而扇动着,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细密密的阴影。
罗绪的面部骨骼不算非常深邃,但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在人心里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整张脸看起来非常清晰而黑白分明——皮肤很白,头发很黑却并不粗,反而又细又软,是一头顺毛,像一幅极具东方风情的水墨画。
蓝西有些意味不明地想:这头顺毛在他小时候一定为他带来过许多好处,因为没有人会觉得拥有这样长相的人,会有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
蓝西正出身,左手小指却猝不及防地一疼,她猛地回过神来,差点下意识发出声音来。
她又惊又气地看向罪魁祸首,那人的神情却好像颇有些得意似的,那双眉飞色舞的眼睛里,浅浅浮现出几分得意来。
“罗首领。”蓝西凑近,紧贴着罗绪的耳朵道,“没想到你还有咬人这种癖好,前两次我怎么没发现?”
但凡放在平常任何一个场合中,这个姿势都称得上是亲密过头了,身体贴着身体,透过布料,几乎连彼此结实的肌肉线条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二人的气息几乎完全混在了一起。
但罗绪好像完全没被蓝西那Alpha气场全开的威压吓到,他不带丝毫恐惧,似乎还颇有些耀武扬威似的看向蓝西那副锐利的眉眼:“蓝上将,你再不出手,那两个人就要走远了。”
说完,才不留痕迹地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灼热的鼻息。
左手小指上那股被啮咬之后的刺痛已经完全过去了,留下的只有细细密密的痒,蓝西深深地看了罗绪一眼,然后松开手,大步流星地离开阴影处,出现在了两名研究员的眼前。
然后——在他们在没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喊声之前,利落地把他们一人一掌劈晕了。
蓝西两三下扒下他们身上的防护服和口罩,递给了罗绪一套,并选择性地忽略了他脸上嫌弃的表情。
顺着走廊越往里走,灯光越亮,实验室中有很多先进的设备,比如全息显示屏、自动化机械臂、基因编辑仪器等等。
“饥荒病毒是帝国研究院的叫法,我刚刚听到那两个人说什么 VII型病毒,我们要着重寻找关于这个名词的资料。”
罗绪不语,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仍旧不住地扒拉脸上的口罩,似乎对这只沾上别的Alpha臭味的口罩嫌弃到了极点。
下一秒,蓝西揣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全新的口罩递给罗绪。
罗绪抬头,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怎么,没料到我还准备了这个?”她看罗绪半天没接话,还以为他仍然不情愿,直接将口罩塞到了他手上,“……忍一忍,等这事解决以后,带你吃好吃的。”
她这话里的意味经不起深究,如果细细品味的话,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夫老妻感,蓝西说完就后悔了,抬眼看罗绪的反应。
谁知道罗绪却好像根本没多想似的,连眼都没眨一下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让蓝西非常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清自己说的话。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有点热、有点暖,又有点甜。
而罗绪则很快戴上了口罩——那上面当然没什么异味,但是却有一股淡淡的海盐味萦绕不去,让他很难不想起某个人那张恣意却温柔的脸。
入口处有导航机器人,蓝西用终端靠近它后,霍普在其中遗留的程序就自动启动,将地图拷贝到了终端上。
实验室的整体布局分为几个区域:控制中心、实验区、观察室和样本存储区。
将数据同步给了罗绪后,二人将各个区域的分布牢牢印在脑子里,便分道扬镳了。
控制中心有一大片空地,大量的全息投影和数据流在空地上轮流播放,展示着实验的实时数据。蓝西一边不着痕迹地避开人群,一边观察着上面的实验数据,果然眼尖地看到了“ VII型病毒”的字样。
VII型病毒已经度过了最初的研发阶段,进入了“受体实验阶段”,在意识到“受体”指的是什么之后,蓝西心里倏地一紧,她快步穿过控制中心,来到了实验区。
轻松悠扬的音乐飘在半空中,与清新的消毒酒精气味混在一起,恍惚间几乎让人忘了这里是一座秘密实验室,还以为自己身在某个高级疗养院中。
实验区的最外侧是几列悬浮操作台和自动化实验仪器,两侧走廊的透明玻璃后,几具纳米机器人正在进行微创手术,而躺在手术台上的,赫然是一个人。
实验室里光线冷白,设备崭新闪亮,而那个人却衣衫褴褛,身上连接着各种电极和导管,面容扭曲,身体上有明显的实验痕迹,许多细细密密、看似轻描淡写实际却深入肌理的伤口分布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甚至在那粗糙的皮肤之下,某些器官生长的部位正不正常地隆起着。
纳米机器人不知道进行了什么操作,实验体忽然像搁浅的鱼一样弹了一下,但因为双手双脚都被绑缚着,又无助地被压回了冰冷的手术床上。
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着,也不知道是隔音玻璃效果太好,还是他早就没了发出声音的能力,蓝西丝毫听不到本应听到的尖叫声,只有悠扬而优雅的音乐声,继续冲击着她的耳膜。
几个科学家模样的人站在玻璃墙外,无动于衷地看着墙内实验体痛苦地挣扎。
“能为科学的进步做出贡献,对于贱民来说,已经是一种荣耀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啊,你看他那眼神,好像咱们虐待他了似的。”
“为了更好地保证实验效果,在实验进行过程中是不能注射麻药的,这种没上过学、大脑空空的贱民,或许这辈子都不懂吧。”
那人或许感受到了目光,猛地偏过头看向玻璃外。
那惊恐的目光仿佛来自炼狱,直直地撞进蓝西眼中——
蓝西骇然移开目光。
她从小在皇宫长大,就算上过战场,但她要做的也不过只是在钢铁牢笼中操纵着机械巨兽生杀予夺,哪见过这么残忍的景象?
尽管知道那面玻璃墙很有可能是单向的,她的心脏还是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了起来,在强烈的反胃感下,她甚至有种干呕的冲动。
站在玻璃墙外的一名实验人员沿着实验体的目光看过来,发现了蓝西。
她走近,瞥了一眼蓝西无菌防护服上面的胸牌,微微一皱眉,问:“柯娜,你不是去汇报了吗?怎么回来了?”
蓝西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妙。
没想到她和罗绪这么点儿背,正好打晕了两个去向宁家汇报实验进展的实验人员,这会儿他们没去,宁家肯定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蓝西对面部肌肉的控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愣是没露出一点端倪。她回忆着之前在走廊听到的声音,尽量简短地答道:“忘了点东西,回来拿。”
在砰砰的心跳声中,研究员一步一步地靠近,狐疑地看着她为数不多裸|露在外的五官——眼睛。蓝西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蓝西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外貌细节以及动作习惯、微表情,都被无限地放大了——
她的冷汗几乎已经沿着额角流了下来。
终于,研究员后退半步,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心,漫不经心道:“下次做事仔细点,快去吧,别让宁女士久等了。”
蓝西胡乱答应了几句,看着研究员转过身去重新走到玻璃墙边上,才放下一半心来,呼出一口气——
“抓住她!她不是柯娜!”
仿佛在平静水面上投掷了一颗石子,一声惊呼在播放着悠扬音乐声的实验室中响起,蓝西猛地回头,只见刚才状似放松了警惕的研究员此刻伸出胳膊,直直地指着她所在的方向!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像无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同齐刷刷地看向了蓝西所在的位置!
蓝西全身的肌肉还没来得及放松又迅速绷紧,身经百战训练出来的直觉在这时派上了前所未有的用场,那种近乎于野兽一般的直觉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是入侵者!”
研究员话音刚落,无数穿着一模一样防护服的人同时动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蓝西逼近!
蓝西此时的心跳一定完全突破了正常心率,因为她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些研究员全部都是Alpha!
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先行动,蓝西二话不说撂倒了两个已经近身的Alpha,在身后拳风逼近之前率先侧身一躲,反手送出一肘!
“咔嚓”一声,身后人失声惨叫,想必是被顶断了肋骨。
然而,这群人并没有给蓝西喘息的机会,一波又一波人像一茬茬割不完的麦子,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双拳难敌四手,蓝西见他们人多势众,立刻不再犹豫,转头就跑!
在急速奔跑中,蓝西同时留意着身边的环境,绝不放过哪怕一丝留存证据的机会。她余光瞥见大概十米外的病毒培养区内,陈列着数十排病毒样本。
顶尖Alpha鹰隼一般的视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限,蓝西看过去,只见透明舱内悬浮无数装在封闭培养皿中的病毒样本,皿壁标签标注着不同变种名称——
“枯萎III型”、“骨蚀VII型”、“涅槃”……
蓝西瞳孔骤缩,瞬间调转方向,腰腹力量在这是发挥到了极致——
她高高跃起,斜飞着出腿一踢!
透明舱足以承受数百公斤压力的防护材料被这骇人的力量瞬间击碎,哗啦啦碎了一地,透明溶液喷涌而出,而蓝西则借力撑地,稳稳落地的同时在地上一捞,便将什么东西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然而,也是这冒险至极的举动,终于将她逼到了绝境——
研究员们在刚才的追击过程中纷纷脱掉了碍事的防护服,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这些人看着不像科学家,反而更像打手。
蓝西瞪大眼睛,突然反应过来:对啊!既然实验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后期阶段,那所有的临床操作实际上都可以由设定好程序的纳米机器人来完成,并不需要研究员时刻盯梢,所以这些人就是宁家派来保护和监视实验室的守卫!
而此刻这些训练有素的打手们,已经团团围住了蓝西。
变故在此时发生。
实验室大门被“嘭”地一声踹开,一人身穿防护服走在前面,而他身后,是十几个蓝西曾在门口见过的仿生人守卫。
“哼,守卫来了,这下你彻底没救了!”
“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打手们纷纷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可在他们眼中,蓝西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人,眯了眯眼睛,却忽然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真的吗?”她问,神色挑衅得简直欠揍。
“知道宁家为什么用麦穗当标志吗?”那人一把撕了口罩,露出一张蓝西再熟悉不过的脸,正是罗绪!
这样一张看似乖巧无害的脸此时看起来不仅不寡淡,反而恣意极了,五官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而立体,冷傲、尖锐、锋芒毕露。
他瞥向蓝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从哪蹭上的血渍:“因为麦子最听话,成熟了就得低头等死——就像你们。”
“他不是我们的人!”
“是同伙!”
这群人终于反应过来,然而下一秒,罗绪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向前一晃——那是一个前进的手势,所有仿生人便齐齐向前,却不是冲蓝西,而是冲着守卫们杀了过去!
“这家伙策反了仿生人!?”有人惊疑不定地问。
有个声音立马反驳了他:“策反个屁,肯定是修改了程序!谁去控制中心,把这些铁皮傀儡停了!”
罗绪趁着守卫们和仿生人内斗的空当灵巧地翻越了一排排实验器具,来到蓝西身边。他动作力量感不强,似乎并不擅长近身肉搏,但却胜在敏捷,像一只矫健的猫,无数守卫分出神来对付他,却愣是没碰到他一根汗毛。
蓝西看着他,眼中闪着不正常的光,在罗绪靠近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环境嘈杂,罗绪一个字也没听清,他刚想开口问,却被一阵警报声打断了——
“怎么可能!谁按了自毁按钮!”
“我们还没出去呢!哪个混蛋干的!”
守卫们一边呼啦啦往外跑,一边互相推诿起来,然而,并没有一个人承认。
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警告!自毁程序已经启动,系统将在三秒后实施爆炸!”
是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