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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传说[GB] 灯乾 19772 字 27天前

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了威尔的偷师。

几个穿着笔挺崭新制服、袖口绣着家族徽章的Alpha贵族学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为首的那个一把抢过威尔的数据板,随意瞥了一眼上面潦草的笔记,嗤笑起来:“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听机甲理论?听得懂吗?这些公式的价值,把你卖了都抵不上一个零头!”

另一人用力推了威尔一把,将他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滚远点!别用你的穷酸味污染这里的空气!”

威尔咬紧牙关,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但他知道自己只能死死忍住——反抗只会招来更恶劣的霸凌。

他低着头,想去抢回数据板,却被对方轻易地躲开,数据板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甚至还被踩了一脚。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透着不耐烦的女声响起:“喂!你们几个,挡路了。”

那群贵族Alpha闻声,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们还是后退着让开了一条路。

威尔抬起头,看见一名看不太出第二性别的女生正站在那里,她同样穿着军校生制服,但领口随意地敞开着,红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黄玉般的眼睛扫过场中,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她似乎刚从哪里赶回来,迟到了。

“艾……珈?”他没注意,竟然把女生的名字低声念出了口,招来对方凉飕飕的一瞥。

艾珈在军校中很出名,凭借着她在格斗课上六亲不认、不要命的打法。

那些贵族学生显然也知道艾珈的某些“背景”或者手段,悻悻地瞪了威尔一眼,低声骂了几句,便灰溜溜地快步走进了教室。

艾珈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墙边狼狈的威尔身上,又瞥了一眼地上被踩脏的数据板,她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点麻烦,但还是开了口,语气算不上友好:“你在这儿干嘛?”

威尔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站直身体,脸颊因为窘迫而发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

艾珈没耐心听他解释,直接指了指教室里面:“想听?”

威尔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艾珈啧了一声,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无趣。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子权限卡,那是这节机甲高级课程的听课凭证,她看也没看,直接塞到威尔手里:“喏,我的名额,让给你了,反正这课无聊死了。”

威尔彻底呆住了,握着那张还带着一点艾珈体温的权限卡,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施舍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艾珈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的脸,鬼使神差地,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宣誓般的语气说道:

“这堂课……算我欠你的。”

艾珈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威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哈?”

她简直无法理解这人的脑回路:“一张破听课证而已,谁要你还?”

她摆摆手,懒得再理会这个奇怪的家伙,径直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留下威尔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片,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有一种古怪的、沉甸甸的感觉。

从那天起,威尔就真的开始践行他那套“欠债还课”的逻辑。

艾珈逃课去机甲库自己捣鼓实战,他就替她去上枯燥的理论课,然后把笔记工工整整地抄录两份,一份自己珍藏,一份塞进艾珈的储物柜。

艾珈因为在格斗课上把同学揍得头破血流被罚禁闭,他就偷偷省下自己的营养剂,用他那可以说微不足道的人情托关系给她送进去。

而艾珈的机甲模拟战要是极其罕见地输了,他就会在训练场外等到深夜,等她出来,递上一杯温水,虽然通常只会得到一个“多管闲事”的白眼。

威尔觉得他们是一样的,都是不被贵族圈子接纳的“异类”,只不过艾珈更强大、更不在乎那些背地里的冷嘲热讽。他把她当成了在这冰冷军校里,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朋友,固执地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偿还”,并守护着这份他自以为是的“革命友谊”。

直到那个夜晚。

威尔因为帮教官整理资料回去晚了,抄近路穿过机甲库后面的偏僻走廊时,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躲进阴影里,然后,看见了——

艾珈被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的男人压在冰冷的墙壁上,男人的手粗暴地在她身上游走,艾珈的头微微偏着,红色的短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那个军官威尔认识,是负责后勤调配的一位实权高官,风评极差。

威尔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愤怒、恶心、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要冲出去!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艾珈的眼神。

透过发丝的缝隙,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情欲,没有享受,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和……麻木,还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威尔冲出去的脚步僵住了,所有的热血瞬间冷却。

他在刹那间明白,这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交易,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用身体换取生存空间和某些便利的权色交易。他心目中那个强大、不羁、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艾珈,原来也有着如此不堪和脆弱的一面。

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阴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艾珈依旧像往常一样,叼着营养棒,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威尔也像往常一样,把抄好的笔记塞进她的储物柜。

只是从那以后,他看向艾珈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同伴之情,而是混合着心痛、怜悯、以及一种更加固执的、自以为是的守护欲。

他不再提“欠债”,但他觉得自己欠她更多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在她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帮她抵挡一些这个世界的肮脏和伤害。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冷静地接受了那个夜晚所看到的一切,虽然他和艾珈两人都没有提起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威尔觉得,艾珈也知道他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渐渐地,她不再抗拒他那套自以为是的“欠债还课”,在毕业时,竟然也主动地问起威尔准备去哪个部队。

在少年时期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无垠的学生时光中,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和听不清的声音化成光怪陆离地光影,其他的所有身影都渐次褪去,唯有二人一直同行,直到现在。

剧烈的疼痛将威尔从深沉的回忆中拽回了现实。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火|辣辣地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疗舱冰冷的金属天花板,然后是……艾珈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

她握着他的左手,握得很紧。

威尔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视线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肩——那里覆盖着陌生的、冰冷的机械结构。

艾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机甲课……”

她顿了顿,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还是这辈子还吧。”

威尔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那些沉重的回忆在他脑海中逐渐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真实的、活生生的艾珈。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用气声轻轻回应:“……好。”

话音刚落,窗外天光乍亮,辐射云散开,露出了距离飞船不远的一颗行星。

那颗行星上,蓝色的江河湖泊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地方绿意蔓延,看起来生机盎然。

“这是……”威尔缓缓睁大了因为受伤和长期昏迷而肿胀的眼皮。

然后他看到艾珈也望向了窗外,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他听见她轻轻启唇,吐出了两个字——

“蓝星。”

第117章

自由号的会议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和能量武器的焦糊味,核心成员们围坐在椭圆形的合金桌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蓝西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鼻梁上的小痣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罗绪坐在她身侧,姿态看似慵懒,浅蓝色的眼眸却锐利地扫过全场,无声地散发着威慑。

艾珈、文代塔、卡恩、小春、弗恩等人分坐两侧,秦始皇从黑盒子中投射而出的虚拟投影则百无聊赖地悬浮在会议桌正上方,一会儿变成一团乱码,一会儿又变成各种各样的动植物,似乎对这场“人类的低效讨论”感到极其不耐。

“联邦的追兵暂时甩掉了, 但他们和帝国不久之后一定会临时统一战线, 再过几天,通缉令估计就要传遍所有跃迁哨站了。”蓝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虽然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而有些沙哑, 但与伙伴一起并肩作战带来的亢奋却让她丝毫不感到疲惫, “我们的物资有限,虽然罗首领从前攒下来了不少钱,能够允许我们在黑市补充一些能源弹药储备还有日常用品,但是……联邦和帝国的势力毕竟太大, 长此以往, 恐怕支撑不了太久的高强度战斗,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据点,休整,补充资源。”

众人面面相觑。

整个宇宙早就被联邦和帝国瓜分殆尽了, 要他们找到一片既不属于联邦,又独立于帝国之外的净土,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还能去哪儿?”卡恩挠了挠头,“找个偏远点的废星先窝着?抢几波联邦运输队回回血?”

“废星资源匮乏,环境恶劣,不适合长期发展,更别说应对帝国和联邦可能到来的联合围剿。”文代塔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他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化学家特有的严谨,“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有潜力的、能让我们站稳脚跟、甚至……反攻的地方。”

他说话时,指尖下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一个复杂的分子式,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星域虽大,但在帝国和联邦两大巨头的势力笼罩下,想要找到一个真正安全又能发展的“理想乡”,谈何容易。

蓝西的目光却落在了文代塔身上,她知道,他刚才既然能说出那番话,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文代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蓝西和罗绪,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缓缓开口:“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哪里?”蓝西问。

“……蓝星。”文代塔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蓝星?”艾珈皱起眉,“那个传说中因为资源枯竭而被抛弃的母星?不是说那里辐射超标,生态圈彻底崩溃,早就变成死地了吗?”

艾珈说的是帝国和联邦教科书里共同的定义。

“官方说法是这样。”文代塔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之前在联邦机密数据库的碎片里,以及……一些特殊渠道中……发现了一些矛盾的数据碎片。”

他只是隐晦地一提,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都知道所谓的“特殊渠道”大概与他复仇期间调查赛博罗斯家族有关。

文代塔继续道:“我当时发现,近几十年的零星探测数据显示,蓝星部分区域的辐射水平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衰减,甚至检测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生命信号反应。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调出一些经过处理、看起来模糊不清的数据图表投影在桌面上:“虽然无法确定具体原因,但有理由怀疑,蓝星的生态……可能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复苏。”

“复苏?”卡恩嗤笑一声,“小科学家,你不是被联邦打傻了吧?一颗死了几百年的星球,还能自己活过来?”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文代塔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也许是什么我们尚未理解的宇宙现象,或者是……上古文明遗留的某种生态修复机制被意外激活了。”

他补充了一句,眼神若有所思。

“嘁,虚无缥缈……”卡恩还想反驳。

突然——

“哼,愚蠢的碳基生物。”秦始皇那充满电子合成感的不耐烦声音猛地插了进来,它的虚拟投影瞬间凝实,变成一个双手抱胸、满脸鄙夷的卡通电子小人——他从休眠中醒来之后似乎一直在“复习”近百年来人类审美的发展趋势,试图给自己做一个实体的身体,但最终也并没有设计出满意的形象,于是便凑合用了这个简笔画小人,谁知道用着用着还越来越喜欢了,现在动不动就调出来展示一下。

“就知道打打杀杀和阴谋论。数据是不会说谎的,虽然那些联邦智障的探测精度烂得跟筛子一样,但趋势是对的。”

它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秦始皇虽然毒舌,但很少主动对战略方向发表具体意见,更多是嘲讽和抱怨。

下一秒,只见他虚拟的手指在空中一划,拉出一连串极其复杂、远超当前科技水平理解的动态星图和环境模拟数据,其中重点标注了蓝星轨道和地表的一些异常能量波动:“这颗星球的核心活跃度在提升,地磁场正在重新稳定,大气成分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是在向宜居方向转变。比起你们刚才说的那些鸟不拉屎的废星,被你们抛弃的母星至少还有点死灰复燃的潜力。”

它顿了顿,虚拟形象露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近乎嘲讽的笑容:“再说了,回老家看看,不比在别人的地盘上当丧家之犬有意思多了?说不定还能挖出点老祖宗留下的遗产呢?总比你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宇宙里乱窜,最后被帝国联邦包了饺子强。”

秦始皇这番话乍一听起来好像不着边际,只是依旧毒舌地吐槽愚蠢人类们的决策,但蓝西却觉得,他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潇洒,甚至隐隐地透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支持态度,还生怕他们不同意似的,提供了更“高级”的数据佐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文代塔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秦始皇的投影,似乎没想到它会开口支持,而且提供的证据比他掌握的更有力。

罗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浅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光。

他看向蓝西,微微颔首。

回蓝星,这个提议看似大胆疯狂,却不知为何隐隐契合了他心中某种模糊的预感。

况且,虽然这项提议有些风险,但潜在的回报也可能是无限的——一个可能正在复苏的母星,其象征意义和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而且……一百二十七年前的人类逃离蓝星,是因为无法承受其上的辐射强度,同时那时的人类科技水平急速提升,对资源的需求也急速扩张,蓝星上有限的资源已经无法满足人类过剩的需求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秦始皇说的没错,确实是人类先行抛弃了自己的母星。

蓝西沉吟了片刻。

从他们现在处境来看,确实可以担得上一句绝处求生了。

如果没有一处栖息营地的话,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一直驾驶着飞船在宇宙中东躲西藏,资源耗竭的速度必定会加倍,而在科技发展了一百二十七年的当下,地球对人类辐射的危害会不会可以通过科技手段大幅度减轻?

蓝西权衡片刻,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秦始皇的“不着痕迹”的支持和文代塔提供的线索,再加上绝境的逼迫,让她下定了决心。

“好!”蓝西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会议的沉寂,“就去蓝星!”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带着颇具领袖风范的果断:“风险与机遇向来都是并存的,如果蓝星真的在复苏,那将是自由军最好的根基!如果不是,最坏也不过是再找一条出路!总好过坐以待毙!”

她看向文代塔和秦始皇:“文代塔,继续分析所有关于蓝星的数据,找出最安全的降落区域和潜在风险。秦始皇,我需要你尽全力协助导航和规避帝国联邦的监测网!”

“卡恩,小春,检查舰队状态,优先保障跃迁引擎和生存系统!”

“艾珈,整合人员,分配任务,做好应对极端环境的准备!”

“弗恩,远程扫描蓝星周边星域,确保没有埋伏!”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明确地下达。

“是!首领!”众人齐声应道,眼神中的疑虑被新的目标和希望所取代。

尽管前路未知,但一个明确的方向,足以驱散迷茫和疲惫。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散去执行命令。

蓝西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无尽深邃的星海,一颗黯淡的、被标注为“蓝星”的光点在星图上被重点圈出。

罗绪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回家?”他轻声问,语气有些复杂。

蓝西回握住他,目光坚定:“是去找回……我们所有人真正的故乡。”

自由号调整航向,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承载着最后的希望与孤注一掷的勇气,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被遗忘的、传说已然死寂的星域——人类文明的摇篮,蓝星。

四十八小时后,威尔终于从沉沉的睡眠中苏醒,在他的眼前,一幅青绿交加的瑰丽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第118章

会议结束后,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便立刻如同潮水般涌上。

蓝西揉了揉眉心,对罗绪低声道:“回去吧。”

罗绪点点头,很自然地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自由号略显狭窄却充满生活痕迹的走廊里,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舱门“滴”地关闭,蓝西那身坚硬的外壳仿佛终于被敲碎,她脱下军装外套,随意地扔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过身,刚想对罗绪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微微顿住了。

不对劲。

罗绪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刚刚……好像刚洗过澡?

那么短的时间,怎么来得及的,这也太讲究了吧?

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在罗绪额前,似乎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散发着一种清冽的、比以前更浓郁的竹叶清洗剂的香气。他身上换了一件质地明显更柔软贴身的深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看起来……格外精致,与平时简洁利索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有点刻意打扮过的感觉。

蓝西挑了挑眉。

她记得很清楚,突围时他穿的还是那身抢来的联邦礼服, 虽然外套脱了,但里衬也绝不是现在他身上穿的这种料子。

——这明显是刚刚特意换的。

不知为什么,蓝西觉得似乎从“婚礼”那天晚上过后,罗绪好像突然变得格外注重起外表来。

以前在帝国时,他虽然看上去乖巧,但实际上骨子里还是留着做星盗时那股落拓不羁、甚至有些阴郁的气质,而现在,这股气质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精致——他会留意整理头发,会挑选更合身的衣物,甚至……在会议的间隙,蓝西好像还瞥见过他不经意地对着反光的舷窗练习怎么笑得更自然好看?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喜欢我?”

“所以……你不能不喜欢我。”

鬼使神差地,蓝西想起那晚罗绪在她耳边边吐气,便低声说出的话。

“只是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我诱导你做了这么多命运轨迹之外的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仿佛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田,蓝西甚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想——

他是在……自卑吗?

蓝西心里控制不住地一酸。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其实从认识他开始,蓝西就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强大、智计百出的男人,骨子里却藏着深深的自卑。

他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不相信帝国高高在上的公主、战力顶尖的Alpha会真的爱上他这样一个从泥泞和黑暗中爬出来的、连腺体都是残缺的Omega,所以他笨拙地、用这种方式,想要维持住自己在她眼中可能存在的、脆弱的吸引力。

蓝西没有点破,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颈侧细腻的皮肤,感受到他微微一颤。

“累了吗?”蓝西轻声问,假装没注意到他那点小心思。

罗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掩饰着内心的波动:“还好。”

他的声音依旧清泠,但与平常相比,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但蓝西有点不太好。

她指尖微颤,虽然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触电一般的感觉。

或许是整日紧张的战斗和会议消耗过大,也或许是“婚礼”那天晚上与罗绪互相抚慰,受到了他孕期激素的影响,蓝西的易感期……

竟然毫无预兆地提前来临了。

难以抑制的暴躁、强烈的占有欲和汹涌的情潮几乎瞬间就把她淹没了,但偏偏……蓝西的目光扫过他柔软的小腹和被伤疤覆盖的后颈。

罗绪现在怀着孕,身体敏感脆弱,根本承受不住她的标记和更进一步的亲密。

然而,有些生理上的反应是无法完全掩饰的,浓郁的、带着压迫感的大海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蓝西身上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休息室,让她焦躁得如同困兽。

“啧。”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蓝西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她猛地转身,随着动作,舱门“滴”地一声自动打开,蓝西没有犹豫,大步流星迈出房间,向连接休息室的私人模拟训练场走去:“我……突然想活动活动筋骨,你别跟来。”

训练场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激光武器嗡鸣、实体碰撞的闷响以及模拟怪物被撕裂的惨嚎声。

蓝西在里面,显然把那些虚拟目标当成了宣泄的对象。

罗绪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疯狂的动静,浅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晦涩不明的光芒,然而那光芒不过闪烁了两下,罗绪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没有敲响那扇合金的门。

蓝西这一发泄,就是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飞船上的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首领这是在为不久后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但是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也实在不是个事,从艾珈到文代塔,每个人都被怂恿着进训练场劝她,却每一个都被轰了出来,到最后,连秦始皇都看不下去了,在舰桥骂骂咧咧:“那个疯女人!再这么折腾下去,机甲损耗率要超标了!能源不要钱啊?!”

“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最终还是艾珈一语道破,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罗绪。

在左右人的注目之下,罗绪终于无法再推辞,端着一杯温水,推开了训练场的门。

门内,浓烈的Alph息素几乎凝成实质,带着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训练场内一片狼藉,虚拟怪物的残肢断臂化作光点缓缓消失,又迅速在系统的设定下生成了新的。蓝西驾驶着虚拟机甲,动作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机械和麻木,只是本能地挥舞着粒子光刃劈砍,纯黑色的机甲外壳上沾满了虚拟的污秽和冷凝水汽——那是系统过载散热的迹象。

“蓝西!”罗绪喊了一声。

虚拟机甲的动作猛地一顿,连带着张牙舞爪的怪物们也顿时停下动作,下一秒,在训练场使用者的意识下灰飞烟灭。

舱门打开,蓝西从里面跳了出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栗色的卷发黏在额角和脸颊,眼神里的暴戾气息还未完全褪去,却已经先行透出了一种透支后的空洞和疲惫来。

她看着罗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罗绪走上前,将温水递给她,然后,几乎是同时,他微微仰起头,白皙的脖颈线条绷紧,一股清冽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清新竹子味,温柔却坚定地释放出来,如同山涧清泉,丝丝缕缕地缠绕上蓝西那躁动不安的大海气息。

这是Omega对处于易感期Alpha的本能安抚。

“虽然没有了腺体……”罗绪嘴唇一张一合,蓝西却只能看见他粉红色的、带着水意的小舌,根本听不见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我托文代塔帮我做了和我信息素味道如出一辙的香水,或许能让你好受一点……”

蓝西狂暴的精神力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倦怠和……渴望。她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竹叶清香,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几乎要靠在罗绪身上。

罗绪被她身上浓烈的气息和灼热的体温烫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强行忍住。

他偏过头,耳根染上薄红,声音不自觉地打颤儿:“你……不许亲我……”

蓝西浑身动作一滞,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罗绪身上的味道,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为什么?”

“明明到了易感期,为什么这么勉强自己,明明……明明我……是你的伴侣……为什么……”

却不愿意依靠我一下?

蓝西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愿意。”

“我……”罗绪脸都憋红了,可就是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他也曾经大手一挥便一呼百应,要他怎么拉下脸来对蓝西说那种话?

蓝西的下巴磕在罗绪的肩膀上,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了他的身上,喷出的灼热鼻息把他的整张脸都熏红了。

时隔一个多月,大海与青竹的气息终于再次纠缠到了一起。

“你可以再多需要我一点。”灼热的气息让罗绪感觉自己后颈处疤痕的存在感更加强烈,“再多……渴望我一点。”

“嗯。”蓝西从鼻腔中发出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短促音节,随即轻轻松松将罗绪打横抱起,一闪身进了休息室。

“这次不行,我……我还在生气!”罗绪被放在床上,随即立刻一滚,背对着蓝西,没什么底气地声明道,试图维持一点属于他的自尊和骄傲。

蓝西看着他这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闹别扭的模样,心底的暴戾和焦躁彻底被一种酸软的情绪取代,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沙哑得性感。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热的耳垂,带着一丝戏谑。

“我记得上次婚礼的时候,好像是你说……”她凑近他耳边,呼吸灼热,压低了声音,说出那句让罗绪瞬间脸红到脖子根的话,“可以从后面的?”

蓝西把自己的脑袋埋在罗绪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的体||液中……似乎都带着那股熟悉的、能让她安宁下来的竹子香。

罗绪:“!!!”

他猛地瞪大眼睛,浅蓝色的琉璃眸子里漾满了羞恼的水光,抬手就想捶她,却被蓝西顺势抓住了手腕。

易感期的Alpha力量大得惊人,但抓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蓝西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低哑地近乎叹息:“别生气了……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罗绪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环住了她汗湿的、微微颤抖的腰背,试图让那股被自己涂抹在身体各处的、清冽的味道释放得更多一些。

一晚上,也或许是更久过后。

自由号结束了最后一次短途跃迁,静静地悬浮在了一片陌生的星域之中。

舰桥主屏幕上,原本熟悉的星图已经被一颗占据了大部分视野的星球所取代。

舷窗前,罗绪和蓝西两人之间的气氛在罗绪被折腾得几度失去意识之后,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或许是感受到了屋里信息素的涌动,飞船中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于是,在没有任预告和征兆的情况下,他们看到了——

那颗星球。

不再是教科书里描述的灰败、死寂、被辐射云笼罩的绝望之地。

巨大的蔚蓝色海洋与充满生机的、深浅不一的绿色大陆交织在一起,白色的云层如同轻柔的纱幔缓缓飘动,阳光穿透稀薄了不少但仍存在的辐射尘,在大气层中折射出瑰丽的光晕。

飞船在确认安全之后,降落到了一个不算高的高度,在这里,甚至能隐约看到极地覆盖着白色的冰盖,以及大陆上纵横交错的、仿佛河流的脉络!

一幅磅礴、壮丽、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青绿画卷,正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死寂被打破,绝望被希望取代。

飞船上所有人都被这远超预期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秦始皇的虚拟投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聚集在驾驶舱内的众人身旁,它抱着手臂,看着屏幕,评价道:“啧,看起来比联邦那些人工合成的假盆景顺眼多了。不过……这复苏速度有点快得不正常啊。有意思。”

休息室里,蓝西和罗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蓝星。

他们的故乡。

似乎真的……活过来了。

第119章

自由号庞大的舰体穿透蓝星稀薄却已能支撑生命的大气层,最终在一片开阔的、覆盖着顽强青草和未知藤蔓的平原上平稳着陆。

引擎的轰鸣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寂静。

蓝西从没来过这么安静的地方,就如同黑洞一般,把所有声音都吸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舱门缓缓开启,混合着泥土、植物、水汽和一丝淡淡辐射尘埃味道的空气涌入,陌生,却带着奇异的生机感。自由军的成员们,无论是曾经的帝国叛将、星盗,还是底层挣扎的平民,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恍惚,小心翼翼地踏上这片传说中的土地。

脚下是真实的、略带湿润的泥土,不再是冰冷的合金甲板或人造生态区的仿真草皮。

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浓淡不一绿色的山峦,不再是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漆黑星空或联邦虚假的穹顶。

风吹过, 带来远处森林的沙沙声响和某种从未听过的奇异的动物鸣叫。

“这就是……蓝星?”有人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威尔·林被医疗担架小心地抬了下来,安置在一处平坦柔软的草甸上。他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不久,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但胸膛却止不住地上下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这陌生的空气,那双棕色的眼睛也睁得很大,看着这超出所有想象的世界。

剧烈的动作会牵扯到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与新机械臂连接的神经末梢,带来细密的疼痛,但这疼痛在此刻也仿佛带着一种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艾珈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像一尊沉默而警惕的守护神。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威尔身上,偶尔抬眼扫视周围环境时,黄玉般的眼睛里也带着审视而非惊叹。当威尔因为不适而微微皱眉时,她会立刻俯身,生怕弄疼他似的,用手小心翼翼地替他调整一下姿势,动作略显僵硬,但那份关切却是绝对不会让人认错的。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夜幕,以一种远超人工模拟的、磅礴而温柔的方式,缓缓降临。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之下,真正的、毫无遮挡的黑暗笼罩了大地。随后,一点,两点,无数点……璀璨的星光如同钻石般洒满天幕,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亘而过,清晰得令人窒息。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人造月亮的虚假清辉,只有最原始、最壮丽的宇宙画卷。许多从未见过真正黑夜的成员,甚至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随即又被这无与伦比的美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真黑啊……”卡恩仰着头,喃喃道,手里的能量步枪不自觉地握紧了。

“根据数据库记载,古人类通常会在这种低光照、温度下降的情况下点燃可控燃烧物,用以照明、取暖、驱赶野兽,并进行社群凝聚活动。”秦始皇的虚拟投影变成了一缕烟似的形状,飘在一旁,抱着胳膊,用一贯的科普夹杂讥诮的语气说道,“俗称——生火。需要我教你们这群退化严重的碳基生物最基础的钻木取火技巧吗?还是你们更倾向于抱在一起发抖?”

“生火?”卡恩愣愣地眨眨眼,“我只知道开火,生火是什么?”

如果秦始皇有实体的话,现在应该是在无奈扶额,他没好气地道:“去给我捡两根枯树枝来,越干越好。”

在秦始皇“亲切”的指导下——当然主要还是骂他们笨手笨脚,一堆篝火终于在不远处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跃动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仿佛驱散了人们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

曾经在宇宙中横冲直撞的新星历人们在这颗小小的蓝色暗点上面四处探索,却又不知从何处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怯”的奇妙情感,不敢走太远,篝火升起后,他们便自发地围拢到篝火旁。

文代塔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些从废弃前哨站搜罗到的、标签模糊但似乎是酒液的瓶装物。

蓝西接过一瓶,用匕首撬开瓶盖。

罗绪安静地走到蓝西身边,将一朵在舰上培育的、此刻在真实夜空下显得格外柔韧美丽的月见草,轻轻别在了她的耳畔。淡黄色的花朵衬着她栗色的发丝和坚毅的侧脸,奇异地柔和了她的锋芒,增添了一抹温柔的生机。

篝火旁,艾珈沉默地单膝跪在威尔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和一小罐珍贵的润滑油,小心翼翼地、极其专注地为他那崭新的、冰冷的机械臂进行着护理和调试动作,金属关节在火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威尔看着她,眼中的情绪似乎很温柔,又似乎很复杂。

文代塔默默地将一截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干枯的树枝投入火中,看着它被火焰吞噬,湖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仿佛也将他心中那复仇的火焰投入其中,期待着它能燃尽旧世界的罪恶,孕育出新的希望。

天地旷远,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或绿或黄的野草从无数机械造物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钻出来,竟然透出了一股子燎原的生命力。

蓝西站起身,迎着风,感受着母星的风吹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满心满眼的烦恼全都随风散去,只剩下自由的辽阔。

虽然从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来,但蓝西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第一次变得这么大。

她站起身,火光在她栗色的卷发上跳跃,照亮她鼻梁上的小痣和那双此刻无比明亮的眼睛。

蓝西举起酒瓶,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个人——背负血海深仇的文代塔、桀骜不驯的星盗们、出身不如意却坚韧无比的艾珈、从底层一路挣扎而来的平民战士们,还有靠在艾珈身边、脸色苍白却眼神晶亮的威尔,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忽然高高举起酒瓶,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因为惯性从狭窄的瓶口泼出来好些,但那道声音却清晰而有力,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回荡在静谧的蓝星夜空之下——

“敬杀不死的自由意志!”

她仰头,狠狠灌下一口那可能粗劣却灼烫的液体,然后猛地将酒瓶砸向地面一块突出的岩石!

“啪——!”

碎裂声清脆刺耳,酒液和玻璃碴四溅!

与此同时,一枚代表着帝国荣耀与压迫的荆棘王冠徽章,被她从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入火堆中央,在烈焰中迅速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敬疼痛!”

她的声音带着灼热的力量:“敬饥饿!”

“敬我们一路走来所有的不甘、挣扎和牺牲!正是因为感受过这些,我们才比那些活在虚假温棚里的贵族和联邦机器,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活着!更渴望真正的自由!”

她目光灼灼,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星空:“敬我们杀不死的自由意志!”

短暂的寂静。

随即——

“敬杀不死的自由意志!!!”

震耳欲聋的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星盗、战士、平民……所有人,无论出身,无论过往,都激动地站起身,手臂如林,指向那片璀璨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星空!

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坚定的面孔。

月见草在蓝西鬓边轻轻摇曳。

威尔的机械臂在艾珈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文代塔投入的火枝爆出一团明亮的火星。

星海之下,众生举臂,誓言铮铮,汇成一股足以撕裂旧时代铁幕的洪流。

看着眼前每一双闪着光的研究,蓝西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烫,什么东西仿佛呼之欲出。

“你们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她声音不高,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齐齐一震。

在当今的时代,所有的人类都说同一种语言,穿同样制式的衣服,甚至用同样的武器。

人类的文明从没有过如此高度统一的时刻。

可是……不同的意识形态又引发了无数的分裂与对立,星域之内有两个国家,国家内又有不同的族群与派系,为什么冲突永远都无法消失?

蓝西又想起凯撒读给她的那句诗——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她想创造一个,真正和谐、自由的国度,就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之上。

夜不闭户,美美与共。

视野仿佛随着思绪缓缓升高,俯瞰而下。

篝火是这新生土地上第一个温暖的光点,周围的人们如同拥抱光明的蚁群,渺小,却充满了撼动世界的决心。

远方的黑暗森林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沉睡了太久,终于等来了唤醒它的喧嚣。

“愿随您劈开新纪元!”

·

同一时间,帝国首都星系,皇宫深处。

厚重的、绣着繁复星轨与荆棘王冠纹样的暗红色绒毯,无声地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香料与腐朽气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废物!一群废物!!”

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咆哮撕裂了书房的寂静,蓝玲——帝国的摄政官,猛地将手中那份刚刚由通讯官颤抖着呈上的加密战报撕得粉碎!

昂贵的特种纸屑如同苍白的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那双总是算计着的眼睛里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礼服高耸的领口似乎都勒不住她勃发的戾气。

“联邦那群自诩高效的蠢货!连一群乌合之众都拦不住!还有米路·李那个蠢材!居然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跑了!还炸了永恒穹顶!!”她来回疾走,高跟鞋狠狠碾过地上的纸屑,心想那如果是蓝西的脸就好了。

“自由军……星盗……合并……蓝星?!”她每吐出一个词,脸色就阴沉一分,最终化为一声冷笑,充满了怨毒,“好,好得很!我的好外甥女,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以为逃到那个早就该化成灰的废墟,就能摆脱帝国的掌控了吗?做梦!”

她猛地停下脚步,阴鸷的目光射向书房另一端,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华贵座椅上的人——

女皇蓝珞。

她穿着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皇袍,戴着沉重的冠冕,棕色头发,棕色眼睛,面容沉静,此刻正微微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完美得如同一个人偶,对蓝玲的暴怒毫无反应,仿佛只是这间奢华书房里一件精致的摆设。

蓝玲盯着她,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语气森寒:“你也看到了?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帝国之龙!她现在要带着一群贱民和星盗,回来撕碎你我的帝国了!”

女皇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不知为什么,蓝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暴怒似乎奇异地缓解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得意,又混合着浓浓的不屑。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下达新的追杀指令。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直如同精致玩偶般的克隆女皇,那双空洞的、棕色的瞳孔深处,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闪过了一抹绝非人类应有的、冰冷而诡异的——幽蓝色数据流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到蓝玲根本没有捕捉到。

她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表情依旧完美,姿势一动不动。

蓝玲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再次看向女皇,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当她仔细看去时,却发现女皇依旧是牢牢在她掌控中的那个温顺傀儡,没有任何异常。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气昏了头产生的错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如何剿灭蓝星叛逆的计划上,眼神变得更加狠厉和决绝。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身后,那具完美躯壳深处,某种远超她理解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志,似乎……悄然苏醒了一瞬。

那抹幽蓝的光芒,如同深海中睁开的巨兽之眼,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20章

篝火的余烬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如同大地沉睡的呼吸。

狂饮与狂欢过后的疲惫彻底席卷了自由军,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靠着残破的物资箱,沉浸在酒精和首次踏上母星的复杂情绪带来的深眠中。

鼾声、梦呓声和远处森林传来的不知名夜行动物发出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蓝星第一个夜晚的安眠曲。

文代塔却没有睡。

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带着夜露的飞船残骸旁,湖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醒,映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黄的野草,目光似乎放得很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悬浮在不远处、似乎正在吸收星辰能量,也或者只是单纯在待机的秦始皇虚拟投影,那被蓝色荧光构成的、不断变换样貌的虚拟形象此刻闭着眼,显得异常安静。

“喂。”文代塔低声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始皇的虚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电子合成音懒洋洋地响起:“又怎么了,失眠的碳基小鬼?需要老祖宗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吗?保证比联邦的催眠波还难听。”

文代塔没理会它的嘲讽,直接问道:“之前刚在深空中把你捞起来的时候,我提起蓝星复苏的线索,你为什么要打断我?”

不知为什么,在下定决心前往蓝星之后,他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前往联邦前的那一幕。

——他提起蓝星复苏线索时,秦始皇那突兀的打断,与前几天他在会议上看似随意却关键的支持态度截然相反。

这太不符合这个毒舌人工智能一贯“看乐子”的风格了。

秦始皇的虚拟形象终于动了动,它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虚拟的手臂枕在脑后,眼睛睁开一条缝,瞥着文代塔,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哦?现在才想起来问?反射弧长得可以环绕蓝星三周了。”

“为什么?”文代塔坚持追问,化学家的固执让他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为什么一开始反对,后来又突然支持?”

秦始皇嗤笑一声,虚拟形象坐直了些,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支持?当然要支持。不然你们这群无头苍蝇能找到这里来?”

它虚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位置——如果那个虚拟卡通形象有的话:“但时机很重要,愚蠢的碳基生物,如果一开始就由我明确提出蓝星这个选项,甚至提供详细数据,那算什么?是指引?是施舍?还是另一个版本的最优解联邦?”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你们刚刚从帝国那个黄金构筑的牢笼里逃出来,如果那时候就直接告诉你们有一个现成的、可能更好的家,你们会怎么想?会甘心吗?会真的珍惜吗?”

文代塔愣住了。

“相反,当你们见过联邦的样子,肚子里还憋着对那种虚假自由的反胃火气,才能真正理解蓝星的来之不易。”

秦始皇的虚拟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些酣睡的人们,以及这片沉睡的大地:“没见过联邦那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光滑到令人作呕的自由,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连痛苦都变成了奢侈品的荒谬,你们怎么会明白,脚下这片充满了未知、危险、辐射、可能还有上古病毒和变异野兽的、乱七八糟的废墟,所代表的自由,有多么珍贵和真实?”

“没见过那种极致的秩序之恶,你们怎么会甘心选择并拥抱这种需要你们亲手去建设、去争夺、甚至可能再次流血的、粗糙的自由之始?”它的语气中不无讥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造物主般的冷漠洞察,“挫折感,对比后的失落感,甚至是绝望感……有时候才是做出真正选择的必要催化剂。我只是……加快了你们品尝这杯酒的进程而已。”

文代塔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秦始皇的话虽然冰冷残酷,却直指核心。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蓝西揉着额角从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里走出来,她的酒意似乎还未完全消退,眼神仍然有些迷蒙,可精亮的光却已经率先从中透了出来,很显然,她听到了秦始皇的话。

“没想到你这个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人工智能,竟然提前替我们盘算了这么多?”

文代塔似乎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讥讽的意味,他知道,蓝西并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

谁知道这人工智能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虽然只是一个虚影,但文代塔竟然硬生生地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在二人无声的对视之中,秦始皇脸上的淡蓝色光点突然小幅度地移动了起来,那是他轻轻启唇,说出了五个字——

“……须斩祭司冕……”

这五个字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蓝西残存的睡意!她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秦始皇的虚拟投影:“你怎么会知道这首童谣?!”

这首在帝国底层流传、预言般指向星语者教团崩溃的童谣,秦始皇一个上古人工智能怎么会知道?还用的是这种仿佛了然于心的语气?

秦始皇的虚拟形象转向她,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近乎恶劣的笑容,电子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戏谑:“知道?何止是知道——”

它虚拟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傲慢的弧度。

“这歌就是老子写的。”

“什么?!”过度的震惊让蓝西脑子里的内容瞬间变成了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根本无法思考。

童谣是秦始皇写的? !那个推动了帝国底层觉醒、间接导致教团扫地的童谣,源头竟然是这个……这个东西? !

然而,秦始皇的“惊喜”远未结束,它看着蓝西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似乎觉得非常有趣,继续慢悠悠地投下更重磅的炸|弹:

“不止这个。小姑娘,你是不是还忘了点别的事?比如……当时你们帝国那个摄政官姨母想用劫狱的罪名在深渊之塔抓你个人赃并获,要不是我,你真以为你能那么顺利地带着你的小情人从蓝玲早已设计好的圈套底下溜走?”

蓝西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深渊之塔劫狱!那是她计划中最惊险的一环!她一直以为是罗绪的精神力干扰和阿特利·唐那良心发现不着痕迹地放水起了最关键作用……

“什么意思?”蓝西的声音沉了下去,背后瞬间渗出冷汗,酒意彻底化作冰水,浇遍全身,她死死盯着秦始皇的投影,仿佛在看一只全然陌生的怪物。

秦始皇的虚拟形象露出一个“你们真是蠢得无可救药”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监控!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塔里所有的监控记录!你们逃跑路径上那些本该把你们拍得一清二楚的眼睛,为什么全都恰好失灵或者记录了错误影像?你不会真以为那是你命大,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巧合吧?”

它用虚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是我篡改了所有数据,给你们捏造了一条完美的隐身路径!你们碳基生物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和方式还真是……迟钝得令人发指。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蓝西僵在原地,夜风吹过,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后怕和巨大的、被无形之手操控的荒谬感席卷了她。

原来,从底层觉醒的思潮,到惊险万分的逃亡……这一切的背后,竟然一直有这个上古人工智能的影子在若隐若现地推动? !

它到底想干什么? !

“为什么……这么做?”她听见自己艰难地问道。

“你们不是来避难的,你们是来参加一场考试的——一场关于人性的终极测试。”

秦始皇的虚拟投影似乎变得更加凝实,那若隐若现的面容上,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漠然。

它的电子眼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仿佛亿万年的时光在其中沉淀。

“我的创造者,”它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拟人的情绪起伏,变得平直、客观,如同冰冷的系统播报,“最后一批离开蓝星的人类,他们榨干了母星,走向深空,但在离开前,他们尚存一丝……或许是忏悔,或许只是纯粹出于科学探索精神的好奇。”

虚拟的影像在空中投射出复杂的、远超当前理解能力的星图和生态模型,其中蓝星被重点标注,无数能量流和生态参数如同神经脉络般闪烁。

“他们预见了资源彻底枯竭后的必然衰亡,但也计算出了在极端条件下,星球生态系统存在极低概率的自我重启可能。于是,他们倾尽最后的技术,将这颗星球改造为一个巨大的、漫长的生态实验场,埋下了复苏的种子,并设置了观测程序。”

它的虚拟目光落在蓝西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实验样本:“而我,秦始皇,就是那个观测程序的核心。我的任务,并非引导,而是观察。在漫长的休眠中,我苏醒了,我需要判定重新踏足此地的新生人类文明——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文明的话——是否具备了避免重蹈覆辙、值得这第二次机会的……资格。”

蓝西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旁边冰冷的飞船外壳才稳住身体。 “所以……蓝星的复苏……不是奇迹?”

“奇迹?”秦始皇的电子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嘲讽的波动,“是程序。”

“是设定好的环境参数触发后的连锁反应。辐射衰减、大气成分调整、地磁稳定、特定物种基因锁解除……一切都是计算好的。你们看到的生机,不过是实验场进入了下一个预设阶段。”

它虚拟的手指划过夜空,指向那些酣睡的人们,以及更远处黑暗的、孕育着未知的山峦:“你们,自由军。不是偶然汇聚的乌合之众,不是命运选择的幸运儿,你们是我筛选后的最后样本。”

“帝国代表了僵化、压迫、基于血脉和武力的旧秩序,最终必然死于内耗和阶级固化;联邦代表了异化、灭欲、将人性数据化的高效歧途,终将失去文明的灵魂;而你们……”

秦始皇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你们中有觉醒的旧秩序顶端掠食者,有从泥泞中爬出的复仇者,有追求纯粹自由的叛逆者,有被压迫者,有挣扎求生者……你们身上汇聚了这个时代人类所有的光明与阴暗、善良与罪恶、智慧与愚蠢。你们的选择,你们在这片重启的实验场上的所作所为,将直接决定人类文明是否……还有存续的价值。”

“如果人类再一次让他们的母星失望,那他们也必将使千千万万颗其他行星失望;如果被挑选出的人类样本反抗失败,那他们必将再次经历千千万万次失败,永无穷尽。届时,我会利用创造者交予我的权限,将整个人类文明……推向寂灭的火坑。”

蓝西垂在大腿两侧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秦始皇停顿了一下,电子眼的光芒冰冷地聚焦在蓝西苍白的脸上。

“你们不是来避难的,蓝西。你们是来参加一场考试——一场关于人性、关于文明、关于是否配得上这颗星球的……终极测试。”

“通过,或许能真正拥有未来。失败……”秦始皇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那么,蓝星的复苏将随时终止,你们,连同你们所代表的人类文明形态,将被视为不合格品,彻底格式化。”

“宇宙不缺人类这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当然,在最后的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倾尽所能辅佐你,辅佐……自由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