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赵闻枭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
最重要的是,她乃秦王胞妹,一心向着大秦。
她在这里,难免会坏事。
得先探清楚,对方来这里想做什么。
张良头脑虽然冷静,但看着暮色之下,那张沐浴在金光中的脸,还是禁不住感到一阵气愤与胸闷。
他牙关咬了又咬,深呼吸好几口气。
好不容易才压下胸中烈动,躲着她往大月氏王起了篝火的地方去。
那群人中显得格外威严的老者,与那位脸上黥字的少年,一直频频回头,看向相雪旁边的熊和虎。
相雪盯着那群人,等他们远去,才松开紧紧捏着的黑色斗篷,露出全然雪白的一颗脑袋。
“那人怎么对你又爱又恨的。”她继续啃羊肉,“真奇怪。”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怎会有人既有爱,又有恨。
“谁?”赵闻枭拿下嘴里叼着的芦苇杆,投进水泽中喂野鸭子,“那群人里,长最好看那个?”
张良的容貌,的确足够显眼。
相雪不用确认便肯定道:“是他。”
反倒是赵闻枭再三确定没错:“我说的那个人,是脸色看起来特别苍白,好像很虚弱一样,跟我身高、身形都差不多,但还穿着一身碍事儒生宽袍的人。”
相雪:“是他。”
赵闻枭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刚好被前来的嬴政听到。
“啧什么。”嬴政松开搭在章邯和他家将肩膀上的手,“谁惹你了?”
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虎熊警惕低声吼叫。
家将吓了一跳:“嚯,这里怎会有大熊和老虎!”
好在,他曾经也跟着到过牛贺州历练,见识过许多奇怪生物。
短暂的惊讶之后,见熊虎被安抚住,并没有异动,便又平静下来。
赵闻枭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没谁,就是刚才碰到李左车和张良一行人了,你可小心些,别被他看见了。”
虽说嬴政从未想过杀张平,反而想要把人弄到秦国当客卿,然而“韩都破,张平死”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他是被秦兵杀了,还是自己自杀。
在张良看来,就是嬴政所害。
“我再带二人过来,你再回华胥。”嬴政负手道,“你尽快就是。”
赵闻枭也不多废话:“行。”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嬴政这次带过来的人,竟然会是蒙武和某位眼熟的、曾跟在蒙毅身边的蒙家家将。
居然都是老熟人。
“这……”她眼带疑问看向蒙武,“合适吗?”
现在正是平定动荡的时候,把蒙武丟她这里来,秦国……好吧,秦国人多。
脑筋一转,人就酸了。
嬴政偏偏又添了一句话:“我早前给安之吩咐过,让他按照你的要求,派遣三百人给你调用,你还没与人碰上面吗?”
怎不见他们。
赵闻枭:“……秦文正,嫉妒会令人面目全非。”
分别的时候,他明明还招不到人呢!
嬴政:“??”
又发什么疯。
“我还没跟他碰过面,不过他前不久追着匈奴人而去,那地方离这里也不算太遥远,我让小白送一封信去就好。”赵闻枭摆摆手,一脸冒酸地回华胥。
来回两趟,总算把相里娇、韩翡、吕雉和吕媭弄了过来。
为着熊和老虎的缘故,赵闻枭拜托大月氏王,给她安排最偏僻的营帐,又说过自己与护卫队走散,倒是能完美解决忽然多出来几个人的缘故。
就是张良不好骗。
大月氏王又极其好客,一来客人就要开篝火宴,烤全羊什么的。
对方与蒙武打了个照脸。
赵闻枭:“……”
话说,领兵攻破韩国的是内史腾,不是蒙武吧。
看他的暴脾气,好像已经比以前内敛很多,应该不至于在这关头闹事儿,给大月氏王留下坏印象。
好在张良并没说什么。
就是不知道,私下会不会打什么坏主意。
对方对上她的眼神,竟然还半带着挑衅似的,端着儒雅的模样,直身跽坐,扬了一下眉毛。
赵闻枭举起葡萄酒敬他。
她仰头倒酒,酒液“咕噜噜”入喉,不扭捏的做派更得大月氏人喜欢。
不少勇士端着酒壶,前来寻她斗酒。
张良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了,扭过头去。
……
不日。
蒙恬家将也领着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熟稔伪装成商人和护卫队,前来向大月氏王借道西行。
大月氏王看着对方递送上来的通关文书,乐呵呵地说:“那可真是巧了,枭也要往西去,想要换取更多的骏马和香料。不如你们一起做个伴,也好互相照应。”
家将顺水推舟,前去找赵闻枭敬酒。
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在人群中说着一些悄悄话,交换情报。
李左车的眉头皱得死紧:“秦国也要买骏马?这几日,我向大月氏的人打听过,在西方有一个国度,名唤大宛,那里盛产的骏马,在中原匹匹都可抵万金。”
若是他们能得此宝驹,还愁招不到兵将吗!
“宝马配名将”的造势一出,不敢想多少英雄会蜂拥而来。
张良看着李左车急切的样子,暗自叹息,他们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骏马不骏马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在于,六国贵族各残余势力既不甘心失去权力,让大秦坐拥天下,同时也在观望,一心看其他人能否将暴秦推翻,再在背后支援两声。
相比主动出击,他们更想当背后捡便宜那个人,而不是率先冲锋陷阵的、注定会有折损的一方。
简单来说,他们这群人各自为伍,没有明主可向。
哪怕全部人能够聚在一起,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跟去看看。”张良心想,他还年轻,即便暂时看不清前路,起码也要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或许,走着走着,机遇就来了呢?
若是停下来,他就完了。
心里怀揣着太多沉重的事情,张良不自觉多喝了两杯。
他看着跟前迷眼炫目的跳跃篝火,被缭绕的烟火气呛得直咳嗽,干脆选择出去透透气。
走到营帐尽头,不远处被兵帐包围的湖面便展露眼前。
他看着随风摇曳的蒹葭,浮光跃金的湖面,一不留神,就被从角落出来的冒失鬼撞了。
“不好意思,你没”冒失鬼握着他手腕,语气里满是关怀,但对上他的脸之后,就敛了声,松了手,“是你啊。”
赵闻枭看着脸色酡红的张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尾随我出来,把我跟丢了?你这刺杀,是不是太不专业了?”
张良盯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觉得呼吸越发艰难。
“安华公主屈尊降贵,又要为秦王做什么?”他的语气禁不住冷下来,“西出买骏马,竟还能劳动公主大驾。秦国这是,没有人了吗?”
赵闻枭把胳膊肘枕在木架旁边:“阴阳怪气的,看来恨意也没消除。这几日,看你淡定从容,还宽慰李左车的样子,还以为你把仇恨放下了呢。”
人果然需要时间成长。
哪怕是闻名后世的谋圣。
张良眼眶泛出一缕缕猩红的丝,拳头捏紧:“放下?安华公主说得可真轻巧。”
一夕之间,他家破人亡。
这滔天的仇恨,要如何消除!
“其实也不算轻巧。要是有人敢动我的家里人,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杀他报仇,用他的脑袋为我家人祭酒。”赵闻枭看他发抖的拳头,“不过,不巧。你要杀的人,是我要保护的家人。你要杀他,先得过我这关。”
嬴政在她这里,不是史书上的墨字,也不是风评两极化的始皇帝。
他是故土之上存活的亲人。
除非对方想要抢夺她打下来的江山,否则,任何人不得在她面前伤他一根头发丝儿。
即便真有那一日,能有资格杀他的人,也只有她,只能是她。
别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张良的骨节发白,“咯嘣”、“咯嘣”地响。
“安华公主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他冷笑,“难道你还能时时刻刻跟着他,贴身护着他?”
赵闻枭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这不,系统在呢。
张良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念及她的身份,又觉得说出口就是自取其辱,不如不说。
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不过是他幼时被她救过一次,短暂相处过罢了。
他甩袖负手:“那得试试,才知道深浅。”
“我奶奶也姓张,祖上出自城父。”赵闻枭收起胳膊,抱胸,“看在我奶奶的面子上,若是被我逮到,我饶你三次。”
她抬脚往前一步,手臂上的束臂绳随风拍在张良胳膊上。
“三次之后,我必杀你,斩草除根。”
第257章 半路遇匈奴,谁更危险? 半路遇匈奴,……
两人针锋相对的谈话,一眨眼便过去七日。
赵闻枭这边,人员集结完毕,水和粮食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大月氏王受益于一小罐有些化开的酒心巧克力,还贴心给他们寻了一队向导,带领他们走出嘉峪关,入敦煌。
如今,这一带还没建立关隘,全靠西起临洮的秦长城抵御关外来客。
此行沿途沟壑纵横,河湖密布,水网交织,水草丰美,红柳胡杨立在岸边,随处可见。
这是与现代敦煌同出一源,又略有不同的风情。
塞上视野足够广阔,入目却也苍凉肃杀,远处滚滚黄沙显风刀,回首可望蜿蜒穿梭在绿色山脉里,饱经风霜的秦长城。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壮美的塞上画卷。
赵闻枭之所以认出敦煌,还是因为罗布泊湖。
如今的罗布泊湖被称为盐泽,水里含盐量十分高,且湖水汹涌,跟海也差不多。
附近的盐碱地像是一把雪灰色的刀,格外坚硬,顶端却又“刻薄”,穿着丝织的鞋子或者不穿鞋子,根本没办法行走,得穿厚厚的皮靴子才可以。
又或者在鞋子底下垫上一块木板。
李左车跟李牧打过匈奴,但是匈奴人每次打不过都逃,他们追得很费劲儿,往往驱逐出去就算了,不会一直跟着。
以前还从未试过,抵达这么深的地方。
这是他头一回亲身入塞外。
“子房。”他悄声问张良,“我们真的要跟着去大宛吗?”
他怎么觉得,这一路不会安宁平坦。
张良盯着怡然自得的赵闻枭,左手松开缰绳,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你的胳膊到底伤哪里了?”李左车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上臂,“怎么最近一直摸它?”
张良收回手,重新拉好缰绳:“没伤,只是有些酸而已。”
“那你说……”
“去。”
“嗯?”
“开弓没有回头箭,路已经走了,就要向前。”张良握紧缰绳,“不能回头,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李左车皱眉,总觉得他若有所指。
“可是……”李左车迟疑,“这次随我们逃出来的人,不到十个。剩下那些,都是跟着老丈‘越’出来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听我们的话。”
张良:“秦国初并天下,正是士气高涨难破的时候,不宜立即动手,须得另寻机会。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他们也不是我们要找的良将。”
昔年,若非赵王毫无耐心,又听信谗言,换下李牧老将军。
秦赵一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如同赵王那样近功近利,对他们来说毫无好处。
背后,不远处。
脸上黥字的少年对老者说:“老丈,你说我们此行,能有用吗?”
不是说他们要联合六国诸贵族的势力,等推翻暴秦,便可胜者封王,人人都有功劳吗?到底谁领头还没定下来,他们怎么就要去找良驹宝马了!
一片肃穆之色,轻易不暴露心思的老者彭越,说了一番话。
这话与张良的意思差不离。
“今日之秦国,犹如刚刚磨砺而成的宝剑,正是割喉最锋利时。我们须得等它染血了,口子钝了,才能冲上去。在此之前,我们磨磨自己的宝剑,不算碍事。”
那年轻人能有这等耐心,也是不凡。
队伍最前面。
向导牵马停在水泽旁,问蹲下去检查水质的赵闻枭:“枭,你想往北走,还是往西走?”
“这两路有什么不同?”
“往北走,路短但山高;往西去,路远曲折,但比较好走。”
这地方南北两边,海拔都超过五千米,唯有沿着河西走廊往西去,海拔才在一千米以下,人会好受些。
兼之西行沿途水草丰美,不怕没有马料。
往北则不然。
赵闻枭果断选择了西去。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当然是哪条路短选哪条。
可是三百余人一起出发,要考虑的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不是魔鬼,没有平白无故用别人性命铺路的习惯。
……
他们一行人西行时,蒙恬和杨翁子已东西合击,把匈奴一口气赶到燕山山脉西北侧。
为防匈奴南下,嬴政斟酌之后,令蒙恬征发大量民工,在秦、赵、燕三国长城的基础上,修筑出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的万里长城,巩固秦国北部边防。
倒不是嬴政不想继续往北打,而是北边没什么好东西,打下来浪费的国力远比得到的更多。
倒不如修筑长城,世代防守。
若是匈奴再来,便一直打到他不敢乱动为止。
可这支被打得四面逃散的匈奴兵,有数十骑兵也顺着罗布泊湖,往西北方向而行,去附近绿洲诸部落补充物资。
路上,两行人在狭窄的丘陵处碰上。
匈奴人满心狂喜,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等待宰割的肥羊。
结果一出手,发现白发苍苍的老丈一点儿也不好惹,年纪不大的少年也很凶悍,看着病弱的美人还会抡锤子!
策马对上最前面的一群女子,更是被怒冲出去的“护王使者”揍了个鼻青脸肿。
匈奴人开始怀疑人生。
赵闻枭坐在马上看热闹,嚼着香蕉干问身旁的吕雉:“敢不敢一试?”
吕雉刚点头,吕媭就迫不及待道:“我、我、我!我也想试一试,到底有没有练出个模样来!”
华胥野民以速度和眼力见长,很少硬碰硬。
她有时候跟着野民队的卫士出去狩猎,也多是防守和抓捕,从不绞杀。
“去吧。”赵闻枭说,“让韩翡跟你一起,带三十人去。”
韩翡领命而出。
昔日泪眼汪汪拉着长姐,毫无主意的小姑娘,如今也能抡着差不多十斤重的钢枪,与匈奴打得火花四溅。
黥脸少年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眼睛发光:“好兵器!这是何物,我怎的没见过?”
一击又收手,韩翡与匈奴交错而过。
她吐出一口气,没空理会少年,而是在匈奴扭转头时,忽然用脚缠着脚蹬,往后扭腰的同时,长枪如龙,自腋下回转,从匈奴后心穿过,一下把人挑落马。
彭越忍不住跟着黥脸少年一起大喝道:“彩!!”
李左车嘀咕:“这是什么招数。”
怎的从来没见过。
吕雉也想策马向前去。
赵闻枭拉住她手臂:“别急,你平时少练马术和兵器,还是跟着我比较保险。”
她的人,每一个都很重要。
随便伤了死了都不行。
赵闻枭把手中仅存的一块肉干递过去:“吃两口,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出手的。”
她看那个脸上黥字的少年,身手很是不凡,路子大开大合,有大将之风,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吕雉颔首,接过肉干。
相雪不在队伍中,但在丘陵上一路相随。
这里的天气,委实太热了,虎熊都有些受不住,一直往阴凉的地方躲。
相雪也试过赶走它们,但是没一会儿,就会发现它们远远跟着,像个可怜巴巴被妈妈赶走的孩子。
她从小被遗弃,对这件事情太敏感,狠不下心,只好就这样带着。
看着底下打成一团,她也时刻准备着出手。
不过区区数十匈奴骑兵,他们背后尚且有三百秦兵在,还轮不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
很快,匈奴人士气低落下来。
在他们想要逃走时,赵闻枭才带吕雉冲向前去,挑几个人练练手。
她主要是把人拦着不让走,由吕雉出手跟对方打。
罗布泊一带的丘陵,窄道里的风是热风,赵闻枭拦人拦得有点儿渴,摸了一只从大月氏顺来的香瓜,啃得咔咔响。
瓜皮也没浪费,往马蹄下一丢,马蹄一打滑,又能送走一个匈奴人。
李左车等人:“……”
真惨。
他们说的是匈奴人。
路上纵有意外,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家吃着热风与沙,深一脚浅一脚踩过不平的丘陵路,面前又陡然开朗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赵闻枭没有纸笔,暂时无法根据太阳高度,潦草算出经纬度,只好问经验老道的向导。
向导说:“这一带共有三十多个国度,没有统一的名称。”
他说完后,远远朝着城墙头挥手,嘴里用陌生的话语喊着,“朋友,是我,大月氏的人”之类的话。
一直重复。
相里娇眯着眼,大概丈量了一下距离。
“这么远,你现在就喊,那人能听到你说什么吗?”她说,“你们为什么不用布巾挥手示意?”
向导:“不必,他是这里出了名的顺风耳,没有任何声音能逃过他的耳朵。”
相里娇略有怀疑。
赵闻枭倒是觉得可信。
她从前走南闯北,见过很多本领特殊的人。非洲大草原有些部落酋长,能见平常人用望远镜才能看清楚的东西;南美洲丛林的野人,犹如一只猴子,普通人抬头的功夫,就能上树十米高。
她只是好奇:“他守在城墙上,是要防谁?”
向导笑着说道:“枭,你还真是敏锐,对得起你这个名字。”
赵闻枭也跟着笑了笑,坦然接受他的赞美。
“这里的人,大都被匈奴欺负、压迫过,对匈奴人十分忌惮、畏惧。”向导带着他们靠近城池,递上证明身份的东西。
不过向导口中的匈奴人,特指到处抢掠别人财物的匈奴骑兵,而非匈奴血脉的人。
要说匈奴血脉,这座城中不少人,都可以说是匈奴人的某一脉后代。
老人得知他们不是匈奴骑兵,更不是来抢掠东西的,表现得格外兴高采烈,张手拥抱向导,迎接他们一行人进去。
城中到处都是敲鼓声。
不用计算经纬度,赵闻枭寻思,这地方应该就是后世的楼兰国所在。
当地虽然没有任何文字雕刻着“楼兰”二字,但这里聚集了诸多胡人,汇聚着语言、风俗、肤色完全不同的民族。
周围是天山,昆仑山和高原,还在罗布泊西北方向,气候干燥炎热,有偌大的沙漠……
除了楼兰,不作二想。
第258章 黄石公出现在楼兰?? 黄石公出现在楼……
当地人大都肤色偏黑,深眼高鼻,五官轮廓分明。
向导跟着老者跑去给他们寻住处了,他们呆在“中心广场”等候,被一群当地人好奇打量。
可除了赵闻枭,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路上学的那几句“你好”、“谢谢”、“抱歉”、“这个多少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群人说的话里,没有一句带这样的音。
而赵闻枭则趁此机会,多学了几句当地话,跟一个头顶着菜篮子防晒的姑娘闲聊,向她打探大宛所在。
“要去大宛,得先过龟兹。”姑娘收了一小块红糖,用舌尖舔了一口,尝到甜甜的味道后,就松开头上的篮子,先把糖藏在身上。
她是绝不舍得一口吃光的。
“那你可知,龟兹在哪里?”赵闻枭说,“离这里远吗?”
姑娘一手摸着腰,一手去扶头上的篮子:“远,要越过沙漠,往山里去,顺着河流往西走。过了龟兹,西面可再没有其他国家了,如果你们想要在路上找吃的,恐怕很难。”
火凰蹲在赵闻枭肩膀上,忍不住插嘴:“沿着河流走的话,又怎么会没有吃的?”
“河流从沙漠中穿过,如果不是繁衍的季节,附近又没有住民,水就只是水,不会有鱼,岸边也不会长什么小麦、高粱之类的作物。”赵闻枭叹息,“多导点儿数据吧,人工智能。”
人类的脑袋再空,也有瑰丽的脑洞,以及抽象的想法。
人工智能的空,是真的空。
火凰:“……”
“多谢提醒。”对着外人的赵闻枭,又是那个礼数周全,笑意迎人的模样,“不知龟兹那边的食物多不多,我们此行三百余人,也许需要和你们换些吃的、用的东西。”
收了赵闻枭的红糖,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了一通当地和龟兹的特色物什与食物,见赵闻枭的反应并无出奇的地方,又赶紧补救,生怕对不起收下的小块糖。
“对了,上个月,我们城里也来了一位古怪的老头,要到龟兹去,说什么宣扬‘黄老之学’。他要是知道你们入城,说不定会找上来。他在这边呆得久,或许你们可以找他。”
姑娘的那半句中原话,说得四不像,要不是有系统在手,赵闻枭也听不明白。
赵闻枭眼神一动:“他住哪里?”
姑娘转身指向道路另一头:“喏,就是那尽头。”
这里的道路不如白杨树挺直,曲曲绕绕,一路还堆了不少商物,以及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牵着骆驼往来其间。
她一眼望去,全是阻碍。
不过她还是对此表示感谢,并多送了她一把番薯干。
得益于她的大方,不少本来惧怕又好奇的孩子,都悄悄围了上来。
秦兵是真的喜欢孩子。
就连蒙武对着一群小娃娃,都下意识露出笑。
孩子试探了一阵,觉得安全,叽里咕噜向赵闻枭打探他们的来路。
他们都没出过脚下的土地,不知东方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引得匈奴人总往那边去。
赵闻枭倒是不吝啬介绍华夏文明。
闲聊几句后,听故事一样听得入迷的孩子,已经跟他们打成一片。
许是当地有什么国度崇尚力量,这群人非要跟他们比比胳膊。
“来!”小孩一拍自己裸露的手臂,跟江湖老大哥似的。
蒙武一个老将,常年领兵在外打仗,风吹日晒雨又淋,胳膊一伸出来,还是比不上当地孩子黝黑。
甚至有小娃娃嘻嘻哈哈,嘲笑他“皮薄肉嫩”,一点儿也不像他们,那么有壮士的气概。
蒙武听不懂,只得问赵闻枭:“鸣凰侯,他们在说什么?”
赵闻枭摸了摸鼻子,说:“哦,也没说什么,就是夸蒙将军长相威武。”
蒙武:“……”
可不要骗他老头子。
这群娃娃都快要笑得仰翻过去了,能是什么好话。
向导很快就原路折返,领他们去入住。
三百人的住所,委实不好找,左右三间逆旅都被他们包圆了,可一间屋子还是得人挤人一起睡,腾不出单独的房间。
就这,还没算守夜的人。
李左车探头张望,赵闻枭抱臂斜靠在门上,隔绝他的视线:“这位……君子,我们好像只是同路而行,但不是一伙的吧?”
哦,她的意思是
想住,自己找地方去,少蹭他们的光。
李左车又不是木头,哪能听不懂她的意思,脸当下就又红又黑,一阵变幻。
“你!”
赵闻枭含笑看他:“我怎么了,我可有礼貌得很。除了姿态散漫些,不像你们,一整天端着仪礼什么的,但也从不无缘无故冲人大吼小叫。”
大吼小叫的李左车:“……”
胸口莫名就滚烫、翻涌起来了。
赵闻枭看着他,心想,李牧那稳重不急躁的基因,到底给了谁啊。
“左车。”张良压住他的手,“我们到那边去问问。”
李左车胸膛起伏几番,闷声走了。
赵闻枭笑眯眯跟彭越和黥脸少年挥手:“愿你们入住顺利。”
走远了。
李左车才愤愤道:“我们从前分明是一起饮酒的朋友,为何……”
冲动出口后,他又后悔了。
什么朋友。
自从知道她是秦国的鸣凰侯、安华公主之后,不,应该说自从秦国攻破韩、赵以后,他们就不是什么朋友了。
可他的堂弟李信,也为秦国效劳。
在这样纷乱的世道中,每个人都想走自己的路,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这事儿放在此人身上,就格外气人呢!
不过马上,他就管不了这件气人的事情了。
更气人的事来了
有一家逆旅的店家,收了他们的钱后,将他们赶了出来,甚至还抢走了他们没有随身的行李。
偏偏对方的势力好像还挺大。
从店内冒出四五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嘴里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是看四周人略带谴责的眼神,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
眼看着,日头又快落下来了。
要是闹出什么事情,被人丢出城外,在漠漠黄沙中,他们可要冻死。
他们一行人也只有咬牙,把这个亏往肚子里面咽。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们到逆旅住下,比划着先给了一半的钱,然后住一天再结一天的钱,直到离开为止。
比划的过程当中,总算发现了一个懂点儿中原话的人。
李左车差点儿就对着外面的天,感谢祖宗保佑了。
……
他们这边不太顺利。
吕雉她们却已经磕磕绊绊学着当地话,依照先前南下的经验,习惯性掏出纸笔记录所见。
吕媭性格更活泼,不会说当地话,也不影响她手舞足蹈,跟别人鸡同鸭讲。
总归,双方结束谈话时,都友好交换过手上物品,还拥抱着说再见。
性格相对内敛的韩翡,也笑着与人学“绢布”的当地话,用手上的一小包香蕉干,换来一条红色的绢布短裙与配套的碎花扎脚长裤。
随后,为了搭配这下装,又用番薯干去换来一件白色碎花的黄色绢衣。
赵闻枭:“……”
回头看一眼,蒙武和章邯带着的几位家将,沉稳得仿佛几个牵线傀儡。
前后泾渭分明得过分。
她自己也带着相里娇随便逛逛,主要是看当地的环境和风土人情,顺便打听一下更西边的情况。
跨越两千年历史的前提下,又整了个架空世界。
不提前打探清楚消息,她心里的底气,也不够给一群人兜住。
可当地主要靠农耕、游牧和采盐捕鱼为生,并非商业。
大白天的,街道上人并不多。
赵闻枭在城内逛得差不多,也打探出许多西去的商人所在,前去拜访请教。
就是
有一点很奇怪。
那姑娘说的老者,她并没有探听到,也没找到人。
人人都说见过他四处溜达,但人人都不知道他溜达到了哪里。
拜访结束,她改为骑马出城。
路过军营附近,还能看见驱车射箭的人马,只是武士不让靠近观望。
赵闻枭只好快快离去。
不过小半天功夫。
她就出了一个国家,进入另一个国家的地域。
观察下来,该地约莫一万几千人便是一个小国家,整体的常住人口数量,并不超过三十万。
这还包括诸多老小病弱残的人,不是兵力。
以“交换商品”为名,她顺利转悠上几圈,见过了二十余位国王,其中还有一位喜欢坐着骆驼到处巡视的女王。
她总戴着头巾做成的官帽,叠穿两身黄色绢衣,里面一件麻布内衣,下身包豆绿绸布,穿白色的长裤和麻布短裙,脚蹬绢布鞋,腰带紧紧勒着腰肢绑好,腰上还斜挎着麻布刺绣的蓝色钱包。
整个人鲜亮得像刚从壁画跳下来。
又好似一枚拂去尘埃,干净剔透的琥珀。
赵闻枭第一次见她,她正迎着日光,抬起下巴,扫过自己的领土。
哪怕角落跳出来一个刺客,把骆驼刺伤,害她滚到沙地上,她也只是一个翻身,抽出身上的宝剑,与对方打起来。
她的招式利落,干净。
一盏茶功夫,刺客就被她刺中,失去抵御的能力,被武士抓了起来。
她冷脸交代完事情,再回头,便抱着骆驼,眼泪汪汪。
看得出,是个性情中人。
赵闻枭主动向前:“我有办法替你治好这骆驼,你相信我吗?”
琥珀初时是不信的,只不过抱着一丝希望让她试试罢了。
赵闻枭也不多说什么,给骆驼处理完伤口,上完药就离开,也不攀交情,只说这药需要上半个月,她每过五天就来这里一趟。
回城时,刚好见张良一脸忍耐,蹲在地上为一粗衣老翁穿鞋。
她若有所思,但没干涉。
五天后,天亮时分。
赵闻枭远远就看见张良在同样的地方,被老者指着鼻子骂。回头看见她时,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清。
她还是没干涉,自去给骆驼治伤。
骆驼已保住性命,琥珀大喜,送了她很多真的琥珀。
她也得知,女王的名字,竟然真的叫琥珀。
只不过用当地的语言念出口,“琥珀”二字会显得特别长。
又五天。
张良还是被骂,那苍白的脸皮,都快要变成青色的了。
骆驼大好,琥珀开始挽着赵闻枭的胳膊,一口一个亲热的“姐妹”。
再五日。
赵闻枭头一晚就看见张良站在那里等候。
她给人丢了一件厚厚的皮大氅:“这里昼夜温差大,穿这么单薄出来,那位老人家明日只会见到你的尸体。”
张良下意识接住大氅,正想说自己不要,赵闻枭已经一夹马腹,走远了。
次日。
赵闻枭前去送最后一次药,刚好看到老者给张良递过去一本书,并说:“等你读懂这卷书,你就能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一定会有大展宏图的机会。十三年以后,你小子就会见到一块黄石,那便是我。”
他说完就走了。
几步路,便彻底没了踪影。
张良目送他远去,怔愣好一阵才回头,结果正对上赵闻枭的目光。
他下意识把那卷书往后藏。
“别藏了,已经看见了。”赵闻枭俯身向前,笑着说,“《太公兵法》,对吗?”
张良:“……”
她分明可以装没看见,却偏要点破。
真是恶趣味。
调侃完脸皮不够厚的人,赵闻枭便一笑扯缰绳,迎着日照往城门而去,钻入黄沙中。
暗巷里。
黄石公负手,看着赵闻枭远去的背影,小声念叨。
“古怪,真古怪。”
圣君之命,竟是在此人身上应验。
“罢了。”黄石公摇头,“一切自有天命人运。”
他转身,没入暗巷更深处。
从当地人口中探听到更多的情况后,赵闻枭在原向导的介绍下,换了另一个本地的新向导。
新向导还是琥珀治下的外官。
她恰好要到龟兹换骏马,是故可以同行。
临别之前,琥珀依依不舍拉着她胳膊:“枭,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吕媭附在吕雉耳边,小声说:“我们王,怎么好像又招惹了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人。”
吕雉不悦,踢了她一脚。
相里娇也骤然回头,皱眉瞪她。
吕媭:“……”
嘶,她搞错了。
王招惹的人,岂止一个两个。
得罪不起。
“唔……”赵闻枭含笑道,“或许,有缘的话,会有这么一天?”
她送了琥珀一瓶龙舌兰酒,便翻身上马,抬手一招,示意后面的秦兵启程。
琥珀抱着酒瓶,往前追了两步:“枭!一路平安,不虚此行!”
这句话,用的是赵闻枭教她的秦语。
不算特别标准,但能听清。
龟兹身后的雪山,都在回响。
“早上风凉,回去吧。”
赵闻枭没回头,只是在晓光里冲她挥挥手。
第259章 带孩子们逛龟兹 带孩子们逛龟兹……
龟兹地处塔里木盆地最大的绿洲里。
他们先越过脚程足有三日的沙漠,才得以看见一条从雪山蜿蜒而下的河流,顺着河流往雪山的方向走,还得走上好几日,才得以窥见绿洲。
但有向导在,也避开了沙尘暴多发的季节。
总体来说,除了又渴又累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起码这一路上,他们既没有遇到强盗,也没有任何大伤亡。
龟兹人有许多大月氏血脉的人在,因为匈奴的压迫,他们不断西迁,最终在后世库车这个地方留下后代。
现在的地理位置,也与后世相差不远。
此外,压迫他们西迁的,还有位于印度半岛的孔雀王朝里,那位后世有名的阿育王。
他在几十年前,其领土扩张时到过龟兹,直到晚年信了佛教,觉得最杀孽深重,才退兵离开,还这里一片清静。
吕雉发现,龟兹这地方虽然小,但是有各种奇珍异宝。
什么玉石琥珀金银铜,葡萄美酒琉璃杯,大象孔雀长毛狮,犀兽骏马与水牛……
一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
连蒙武和章邯脸上都带了新奇,日日积极外出,压根儿不用催促。
上次在楼兰,赵闻枭只在晚上与嬴政交班,没能带几个小宝贝出来长长见识,觉得有两分遗憾。
这次在龟兹逗留,她把嬴政弄过来待两天,自己先回一趟凰城,准备带着哼哼哈哈和两个女儿东去巡逻各郡县。
哼哼哈哈作为野生豹,活了将近十八年,已经是老豹豹了。
它们的儿女都已生了一群小豹子,在凰城后山养着。
此次跟赵闻枭出来的,除了它们两只,还有四只正值壮年的雌性豹豹,替她保护两个还没成年的女儿。
刚处理完政事,魏仲春就告诉她,外面好几个人求见。
“都想随王到大秦那边游历。”
赵闻枭背着手出去一看。
嚯,人还不少。
上次南下安第斯山脉,一起同行的人就不说了。
这次连安期生和浮丘伯都递上申请文书。
从地方调回中央的阿兰和叶子,如今大名改为叶苍和叶兰,还正儿八经给自己取了字。
光从外表看,这些年的磨砺,倒是让她们两个稳重不少。
两人也说要申请同行。
说什么她们的经验更老道,可以保护她,还绝对不会拖后腿。
上次同行的人:“……”
感觉有被扎到心。
赵闻枭捏了捏鼻梁,先拒绝刘邦和周勃:“路上还用不着你俩,等一两年,自有你们去的机会。”
锚点建起来后,如同刘邦这种跳脱的性子,自然是去欧洲好。
他适合拓展地盘,锐眼识人,但委实不适合沉心搞好发展中的郡县与国度,说不准哪天就踩了线,一贬再贬。
医官和农官都不够满足凰城两大科研院日常所求,也被驳回。
张苍和耿寿昌除了要做星官的事情,还要兼任计相,协助魏仲春统算全国各大数据,忙得冒烟了。
两人不消多说,也没有机会。
赵闻枭宽慰:“我……到了地方,就带你们过去找人才。”
要是她记得没错,阿基米德这年头应该还活着。
希腊多的是精通计算的人,就算她记错了,没有阿基米德,总还有其他学者。
一通筛选过后,只有安期生、浮丘伯、叶苍和叶兰四人跟着,其他人很难在去路上跟随。只能等锚点建立后,再轮流前去长见识。
两次都去不成,夏无且有些委屈,抱着药囊,眉眼下垂看着她。
一转身,就对上暗含控诉眼神的赵闻枭:“……”
嘶
水还真是不好端。
她只得拉走夏无且,小声嘀咕:“整个华胥的制药,全系于你一人之身。如果把安期生留下,将你带过去,我不太放心让安期生帮忙监督制药之事。”
成品药可是她们华胥对外(大秦)贸易的大头。
从最简单的下火菊花茶,到可以治疗疟疾的金鸡纳丸,治疗心血管病的草药包等等,日常各类常见病的对应药都有。
数量不至于庞大到骇人,但输出一直很稳定。
再说了,没有夏无且监管,嬴政也不一定能够放心收下那些成品药。
末了,她再补一句:“无且,在这方面,我们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夏无且遂欢喜留下。
赵闻枭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次日。
她带着这几人与护卫队,往隔壁长风郡先去。
暮色时分刚落脚,与风长空聊了几句,就得先转到龟兹,把嬴政替换回去开廷议。
去到时,扶苏和阴嫚两兄妹还躺在床上酣睡。
本来还有些宽敞的内室,因她们到来,一下变得拥挤不堪。
六只豹三个人,只能挤成一团。
赵至坤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机灵鬼,一见到嬴政就张开手:“舅舅,元元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元元,小机灵鬼的小名是也。
妹妹赵昭民小名叫放放,两人谐音“圆方”。
哪怕赵至坤已压低声音,但内室一下多了这么多生物,长成少年人的扶苏,也警惕醒过来了。
他睁眼先看到赵闻枭,迷迷瞪瞪喊了一声“姑姑”,随后视线低垂,便瞧见乖巧挤在两只豹豹中间,冲他作揖的赵昭民。
“昭民见过阿兄。”
扶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到阴嫚旁边坐着:“放放困不困,要不要睡一阵,阿兄晚些再喊你起来。”
赵昭民点点头:“好,打扰阿兄了。”
扶苏怜爱地看着她,揉揉她脑袋,给她拍枕头掖被子,忙活起来。
他笑了笑:“跟阿兄客气什么,快睡吧。”
嬴政赶着回大秦开廷议,捏了捏赵至坤的脸,说了句“想”,就把抱着的孩子放榻上走了。
赵至坤站在还带有嬴政体温的被子上,叉着腰摇头:“舅舅不行嗷,都没说想妹妹。身为人君,厚此薄彼怎么可以呢!”叹完气,又飞扑到扶苏怀里,吧唧就是一口,“阿兄,元元也好想好想你,想到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呢,你有没有想元元?”
扶苏摸着她厚实的头发,只温柔笑着说:“好了,阿兄也想你,先睡饱再说,好不好?”
“都听阿兄的~~”
赵闻枭:“……”
咦惹,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大女儿这厚脸皮,随的她舅吧。
她挤挤孩子,也躺下歇一阵,睡到午时才起身。
扶苏换了当地的长裤,坐在土基上,正在教阴嫚读兵书:“‘……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你可知,这一段何意?”
“我知道。”阴嫚说,“当将军的人,不能够因为自己的身份高贵,就轻贱自己部下将士。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要等他们坐下了才坐,要等他们吃饭了再吃。
“寒来暑往也都和他们在一起,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更高就远离他们。为将者亲兵,则兵亦亲之;远兵,则其兵亦必远之。”
赵闻枭斜靠在门边,听他们说完话,才插嘴:“在读《六韬》呢?”
“姑姑,你醒了!”
两人齐刷刷回头,面露惊喜。
扶苏站起来,伸手拉阴嫚起身,弯腰给她拍拍裤腿。
阴嫚理了理身上的衣物,说:“是,阿兄在教我读《龙韬》,给我讲‘立将之道’。”
“你也对怎么当将军感兴趣?”赵闻枭看着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阴嫚,伸手摸摸她脑袋,“是受元元影响吗?”
阴嫚点点头:“我也想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赵闻枭一个大拇指印在她脸上:“有志气,有行动,不愧是女孩子,大气!”
她干脆把原定修改《植物图鉴》的午后时光,改成教孩子练基础功,顺便试一试扶苏最近的功夫练得扎实不扎实。
章邯从墙头的这边,走到墙头那边,扶苏已经被他姑姑一根棍子撩翻三次。
“……”
回想起年少时光了。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十几岁的少年,被当时称作“教官”的老师……
往事回味到一半,被赵闻枭当场抓了包。
她把棍子一竖,歪在墙角:“少荣,这么有空,要不一起去大草原上跟狮子赛跑怎么样?”
章邯倒退两步,作揖:“老师,学生还要去统算粮草,就先不打扰了。”
行礼完毕,他三步并两步逃离此地。
赵闻枭:“……”
拙劣的借口。
暮色将临,赵至坤和赵昭民才醒过来,自己问人要来水盆布巾,洗漱穿衣。
整理妥当才前来找赵闻枭。
“阿娘”
大女儿人未至声先到,嗓音响亮时,人已经像个小炮弹,一下撞入怀里来。
二女儿则不紧不慢,走路的每一步都像是刻意度量过的一样,仿佛前期的霍光附身,一丝一毫都不差,且匀速徐缓得令人发指。
要不是其气质天生带着故事感,清冷而文艺,恐怕得比火凰还像人工智能。
“阿娘。”赵昭民打招呼的礼数也很周全,作揖的动作标准,手臂平直如尺,“阿兄,阿姐。昭民有礼了。”
赵闻枭:“……”
这孩子怎么比她老妈还像个老干部。
她受不了,故意一把夹起孩子,横着抬走:“走,阿娘带你们去看大漠的长河落日。”
城外河岸边长满芦荻,浅滩处搁置着一叶独木舟。
趴在地上看落日,褪色残败的独木舟,盛载了金色沙丘与血红圆日。
新旧与浓淡交叠映衬,格外分明。
而身后白杨树和柽柳灌木成林,一路涌向雪山,仿佛一张厚重古朴的毯子。
几个孩子谁也没见过,这种壮阔又瑰丽的独特景致,看得一个个都张大嘴巴,被晚风灌了一嘴沙子。
“啊,呸呸呸。”
四个孩子,两两不顾形象吐口水,两两皱眉摸水壶漱口。
赵闻枭看得哈哈大笑,歪倒在哼哼哈哈身上。
恶趣味的某人,也不仅仅看他们笑话,还带他们踩着沉沦的落日奔马,肆意穿过风沙,躲过山边野兽,平安回到城中。
天色未收尽,龟兹各色乐器却已经响了。
他们把鼓放在木桌上,用两根棍子交替敲击,发出的声音高亢,破空透远,有肃杀之气。
这里还有箜篌、阮、手鼓、铜钵等等乐器。
更不用提经典的羌笛了。
她看人打了一阵,向前询问,用巧克力换来鼓手的位置。
“你舅舅准备过来了,去那边接一下他,阿娘给你们敲一曲厉害的,比刚才还有杀气的曲子。”
赵至坤领命飞奔去,没多久就把嬴政从巷子牵了出来,钻进人群,完全没管蒙武的死活,留对方在身后追得冒冷汗。
主要是被吓的。
刚被带过来,还对一切不熟悉的魏无知与其贴身护卫,更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赵闻枭看着这一幕,抬起握着鼓槌的手,冲嬴政扬了扬,落下轻敲试音,尔后就开始“咚咚”打响节奏。
她以前学过架子鼓、非洲鼓……
反正去到哪里就学当地的东西,杂七杂八一大堆,常常用不上,但总还乐此不疲。
高亢的鼓声敲响后,莫名带上几分慷慨之意,其韵舒展交错,起伏有致,发扬蹈厉,声震百里。
一只普通的小鼓,被她敲出大鼓的气势来。
能歌善舞的龟兹人,禁不住把舞步改得大开大合,在猩红残阳里跳得热血沸腾。
赵闻枭也越敲越兴奋,袒露的半截小臂可见绷紧如石头的勃发肌肉。
赵至坤拉着阴嫚,挥舞着小拳头蹦哒:“阿娘!阿娘!”
李左车和张良在远处,听得眼含热泪。
彭越与黥脸少年,则满眼都是兴奋与欣赏,恨不得立即加入其中。
一曲毕,众人久久才回神。
彭越向前追问:“此曲可是军中曲,其名为何?”
赵闻枭归还鼓槌,跳下高台前丢下几个字:“《秦王破阵曲》。”
“哐”
张良和李左车心底,仿佛有瓷器砸落地,清脆却刺耳。
赵闻枭扫了他们一眼,拍拍手中沾惹的黄沙,走向嬴政:“怎么样,这一曲不赖吧?”
“《秦王破阵曲》……”嬴政琢磨了一下这名字,觉得很满意,“名字倒是不俗。”
赵闻枭吹走手上拍不掉的黄沙:“……你乐什么劲儿,又不是专门歌颂的你,你以为纵观上下几千年,只有你一个秦王吗?”
“秦、王。”
张良愤懑压抑的声音,陡然从背后响起。
第260章 玻璃制作技术get√ 玻璃制作技术g……
嬴政抬眉,微垂眼帘瞥了赵闻枭一眼,随后才转向她背后的张良。
此人,他不记得自己见过。
他身为一国皇帝,文书陡然数倍增长,仍能记住、记清自己看过的每一本文书,以及亲笔所提的任何文字。
所以,问题绝不在他身上。
不愿意承认他是始皇帝,固执称他为秦王的人……
估计,只有六国余孽。
六国宗室名册他都曾过目,十多二十的少年人,并没有。
那就是能目见他的士卿之家了。
可他亲政以来,接见的使臣都没有这般年轻的,更不用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现在也老了。
故而
对方是在赵闻枭遍访诸侯国,他出现时见过他罢?
“你是……”嬴政打量着对方身上的气度,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还真很难一一排除。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腰间做工精良的韩剑上。
赵闻枭提醒:“他名张良。”
张?
嬴政恍然:“张平之子?”
那他还记得那个五六岁的小团子,比他的长公子大不了几岁。
当时,似乎还有个韩非和龙阳君陪伴在侧。
只可惜他们都不愿意归秦。
“果然是你。”张良长袍之下的五指紧紧捏着,腰间韩剑被他手臂鼓起的肌肉碰到,发出一声清响。
赵闻枭侧移一步,拦在嬴政面前。
李左车初时愤怒居多,可此刻却是紧张更多。
今日这场面,行刺杀之事,并不利于他们一行人。
所幸张良还没被仇恨冲昏头脑,直接拔剑冲上去刺杀嬴政,而是果断离开,回去商议刺秦之计。
赵闻枭出现的地方,他果然会出现!
今夜,他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还有机会!
赵至坤发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她拽了拽赵闻枭的衣摆,仰头看她:“阿娘,这是怎么了?那人跟舅舅有仇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那盯着她舅的眼睛,都快红成一盏瓦亮瓦亮的灯了。
“没事。”赵闻枭摸摸她的脑袋,“你娘在一天,他就动不了你舅舅。”
这人她还有用,先不杀。
如果将来不能为她所用再说。
赵至坤拉着她的手指,用脸颊贴了贴:“可是元元也会担心阿娘受伤啊。”
赵闻枭:“……阿娘在你心目中,这么脆弱?”
“这跟脆弱有什么关系?”赵至坤眨巴眨巴那双标志性的凤眸,拉着她的手亲了亲,“人家只是太爱阿娘了。”
赵闻枭:“……”
她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孩子肉麻得,真不像她亲生的。
亲完,她又拉着嬴政的手:“其次爱舅舅。”
嬴政牵了牵嘴角。
他看她不是爱舅舅,只是爱折腾舅舅而已。
得到嬴政回应,赵至坤又去拉扶苏和阴嫚的手臂,抱着他们撒娇:“阿兄和阿姐,元元也很爱很爱的。”
赵闻枭瞥了一眼板正得过分的小女儿,问她:“那妹妹呢?不爱了?”
事实证明,端水大王不会出错。
赵至坤转头抱着赵昭民,张嘴就来:“那怎么可能。如果我是右手,那妹妹就是我的左手。这不叫爱,这叫我的一部分。”
赵昭民格外淡定,“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闻枭:“……”
她肉麻过敏,先走一步了。
“你亲生的外甥女,你自己看好了。”赵闻枭点了点嬴政肩膀,把孩子丢给他,自己先钻入人群里。
嬴政还没说话,赵至坤就先手脚并用,把他当成了树。
“舅舅,抱!”
嬴政:“……”
他冷脸垂眼,但孩子完全不怕。
始皇帝又不能真把亲外甥女丢了,只得弯腰抱起她:“你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赵至坤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舅舅放心,正规场合下,元元不损你的帝王威严。”
嬴政:“……那我还得跟你说谢谢不成?”
“不客气。”赵至坤拍着胸口说,“两国邦交,身为华胥长公主,这都是应该的。”
扶苏差点儿笑出来。
不过他没赵至坤那胆子,只好趁机弯腰,把两个妹妹抱起来。
“人太多了,阿兄抱着你们看,等看到喜欢的东西,我们再停下来好不好?”
阴嫚和赵昭民都点点头。
魏无知在背后,小声念叨:“长公主这风范,堪比昭襄王在世呐。”
小魔头似的。
关键还能屈能伸。
嚣张时嚣张,嘴甜时嘴甜。
很是让人又爱又恨。
龟兹和楼兰的风情风俗有很多相似之处,当地特产更是交叠甚多。
吃的诸如葡萄、核桃、石榴、芝麻、黄瓜、胡萝卜、菠菜、香菜和大蒜等,随处可见,用不同的食物或者丝绸就能交换到手。
赵闻枭早在楼兰,就入手两筐大蒜,送回凰城农学院。
大蒜可以提取大蒜素,暂时替代青霉素,用来预防各种感染。
青霉素提取太难,在拿到玻璃制造的技术,把一些必须的医学器材做出来之前,都难以做好提取技术。
相对来说,还是大蒜素的提取更简单。
有了大蒜素,起码中央可以放心搞养殖业。
再也不用担心牲畜混在一起,爆发出大规模无可挽救的瘟疫。
其他当地特色作物,她也各自购买了不少种子和植株,
这里甚至还有胡椒出售,只不过胡椒大都研磨成粉,被当作香料使用,而不是食物。
胡椒粉在当地没有成活的植株,数量也比较稀罕,换一瓶得花不少丝绸,令人肉疼得慌。
赵闻枭本来还不准备到阿拉伯半岛走一趟。
如今一看,倒是非要去一趟不可。
不在原产地购买的东西,实在太贵了……
嬴政也用丝绸和瓷器进行交换,得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不过他除了对新植株感兴趣,还对胡乐、胡舞、胡服、胡食都有着莫大的热情,特别是这里迥然于安第斯山脉原住民的特色毛毯,以及各种乐器。
什么琵琶、胡笳、羌笛……但凡是种乐器,基本都被他弄走。
甚至还弄了几位乐师过来,跟着当地人学上几手,再回到大秦好好研究。
至于宗教
□□教和基督教还没有形成体系。
阿育王传教之路也还没抵达这里,佛教文化还不算特别兴盛,但已初见端倪。
赵闻枭便毫不客气,传下华胥那边的神话故事,先奠定一波她国度的文明基础。嬴政见之,也不落后,寻李斯等人连夜写好文章,歌颂大秦一片大好净土,人人有地耕种。
当然,其他人当地话还不算利索,他只能亲自来宣扬。
张良偶尔听了一耳朵,想唱反调。
却抵不过嬴政又开始氪金,雇佣当地人把他说过的话背熟,四处宣扬。
赵闻枭有样学样。
不过她是充分发挥后世技巧,将他们烤着吃、生吃的核桃与面粉混合,做成更好吃,且耐储存、容易饱腹的糕点。
这对看天吃饭的农人来说,无异于一个天大的惊喜。
蒙武都为路上能多出一种新鲜吃食,而感到前路有所期待。
石榴也被做成果酒与果茶兜售。
更不用说有香菜、大蒜和胡椒搭配,再佐以豆芽、土豆、黄瓜和白菜打底,适量辣椒和姜去腥点缀,现场烤得喷香的烤鱼套餐。
人类永远都会被热乎乎的美食治愈。
一筷子嫩乎乎的鱼肉滑下肚子,尝不到丝毫腥气,只有鱼的鲜香。
间或夹一块黄瓜,一口下去,咔嘣脆。
清甜的味道与肉味中和,也能让吃不惯鱼肉的人多来几口。
不喜欢脆口,还能来两块软软糯糯的土豆。
咬一口,热气就从中间冒出来,直透鼻腔而去。
若是更重口的人,则可以吃完鱼肉后,捞起底下被汁水浸透的豆芽和白菜,塞进嘴里,汁水饱满,又脆又入味。
伴着白米饭,能多干两大碗!
要是受不住辣味,还能来两口调制的核桃奶茶。
核桃中和奶味,不甜不腻,还能解辣。
吃完这一顿鲜嫩喷香的烤鱼,出去帮忙宣扬的当地人,可谓干劲十足,丝毫不用催促,就把华胥说得天花乱坠。
赵闻枭甚至还收获了意外之喜。
当地有一商人,愿意用自己的酿造葡萄酒的技术和制造玻璃的技术,换取赵闻枭这些食物的方子。
她拿到嬴政面前炫耀:“瞧瞧,瞧瞧。”
不费吹灰之力。
两项重要技术就到手了。
嬴政:“……制造玻璃的黏土,你华胥有吗?”
诸侯国并合,他也收缴了不少技术。
其中也有琉璃的制造,只不过中原比较少相应的黏土,做出来的成品不好用,倒是不如陶与瓷。
“这你别管,肯定能用上。”赵闻枭神秘兮兮道,“等锚点安顿下来,你就知道了。”
嬴政疑惑看她。
“对了,王离和李信不日便会归朝,我让他们也过来。”
赵闻枭收起记录的小册子:“李左车在这里,让李信过来这边,你是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嬴政老神神在在:“那又如何。李信不会叛我。”
赵闻枭:“啧。”
李信不会叛我~~
“你喜欢就好。”赵闻枭说,“我无所谓。”
反正难办的人不是她。
离开龟兹之前,他们一行人还被邀请到附近一个不知名的小国作客。
因西亚那边比较在意死者和生者在现世当中的联系,是以比较流行居室葬。
也就是把尸体烧掉之后,把他们的骨灰放在墙壁上。
他们觉得火葬是追求灵魂纯洁的最好途径。
所以……
赵闻枭他们参观内室时,一转身就在住人的地方,看到一整面墙壁全都是方形的小格子,而小格子里面放着很多瓦罐。
章邯他们还好奇:“老师,这罐子里,是腌制的干菜还是酱?”
赵闻枭干笑两声才翻译:“哦,是这样的。瓦罐里面……全部都是这家人仙去的亲人的骨灰。”
一行人:“……”
什么?!
视死如生的人大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