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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哥是嬴政 竹艼 20844 字 28天前

赵闻枭:“长公主卫士的职责,就是护卫长公主的安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你弄丢。按律,该斩才是。”

“母亲!”

“不过呢……”看她着急,赵闻枭施施然补充下句,“看在她们已尽力护卫的份上,这次只罚俸罚劳役。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妥当。”

赵至坤心下一松:“是。”

赵闻枭对嬴政使了个眼色,向相里娇招呼道:“华胥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回去了。”

相里娇明白,这是要把长公主也带回去养伤。

“我去与吕雉、萧何说一声。”

“嗯。”

相里娇快去快回。

一行人回华胥不久,嬴政带着扶苏与阴嫚也过来了。

赵昭民听闻长姐受伤,也匆忙过来。

“母亲,舅舅,阿兄阿姐。”她行过礼打过招呼,便着急寻起长姐踪迹,几乎是小跑到榻前,“阿姐,你怎么受伤了?”

赵至坤看她额角冒出细密汗水,知她应该从图书馆一路跑来,一口气都没歇上。

她马上就撅了吊油瓶似的嘴:“我就知道,还是我们家放放最爱我,呜呜呜……”

赵闻枭:“……”

她叮嘱卫士把大女儿照顾好,留下扶苏和阴嫚,与嬴政移步书房。

兄妹俩过于熟悉,各自都不客气,到地儿就主动找地方坐,自己招呼自己。

赵闻枭拿起桌上放着的、最新的人才选拔标准与政策建议的疏论,看了一眼最后的署名。

风长空。

被众臣举荐的现任文相,原斗牛部落酋长,前长风郡郡守,凰城田令,铁丞,少府令,凰城令。

本是武力不俗的女子,赵闻枭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走文臣的路子。

朝堂上还会因为政见不合,跟武相打起来。

“秦文正,怎么突然就来找我了。”她抓起果盘中的甘蔗,丢了一截给他,“吃一个?”

嬴政接住,但没吃。

他握在手中打量:“怎么是金色的皮?”

不是紫红色,或者黄绿色么。

“新品种。”赵闻枭脸带两分骄傲,说,“小天才融融研究出来的新玩意儿,皮薄,含糖量更高。不试一试吗?”

再过几年,说不定直径都能扩个几厘米,产量大增。

嬴政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边高案。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一把年纪,还这么讲究。”

她让相里娇把甘蔗切块,再给他找个盘子吐甘蔗渣滓。

她自己倒是不讲究,一边直接拿着一截啃,一边翻看疏论,看看风长空有什么好的治国之策。

看到后半部分,赵闻枭甘蔗也不吃了,光顾着惊奇。

她知道古人并不笨,但凭借她教相里娇对外的教化手段,便衍生思维,提出科举制的雏形,建议将秦国选拔吏的标准,与她们教化的手段结合,再建立一套筛选机制,为地方选拔基层官员做参考,而不仅仅只是靠举荐。

这东西看着简单,但要条分缕析把控个中细节,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商君之前,郡县制早已有之,法治也早已有之,可却只有商君所出的秦律大获成功。

除去秦孝公与秦国国情的确完美契合,执行力度也高之外,商君思考之全,才是其本源与前提所在。

风长空如今递上的疏论后,便跟了这么一套细致周全的章程。

“这二十年的书,没白读啊你。”赵闻枭嘀咕着,丢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甘蔗,摆了摆手,示意相里娇给她擦擦。

她仔细翻阅条例,甚至把嬴政都忘了。

嬴政敲了两回桌子,才算让她回神,将神游的魂魄拉回躯壳。

“怎么了?”赵闻枭抬起脑袋,“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就找人论政去了。”

等等。

她目光凝定,落在嬴政身上。

要说治国之策,知商君者,眼前人就是一个很好的初筛审核官。

“哥……”

赵闻枭放下疏论和章程,越过长桌,走向嬴政。

嬴政警惕:“你要做什么?”

无缘无故便待他笑容灿烂,必有蹊跷。

“瞧你说的,我能对你干什么呢,你可是我亲哥,是孩子她舅呀。”赵闻枭一脸嗔怪看他,让相里娇去弄些吃的过来,“我跟我哥谈论些治国心得,没事不要叨扰。”

嬴政:“……”

一口一个“哥”,更是凶险!

……

嬴政一开始没当真,可随着彼此的试探,对话徐徐展开,便论到自国度成立以来,历史上所有的基层建设弊端与解决方案。

这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欲访访凰城基层治理,看看与咸阳有什么不同,看能不能打通思绪。

秦国自并天下以来,收兵铸造铜人,最大的问题不是需要频频平定蛮夷与六国残余势力,而是基层管理人员的不足。

秦吏本严格,要求官员必须当天处理好当天的事情,不得过夜。

可随着疆域的扩大,秦吏数量与地方需求差距严重拉开,导致地方管理不周全。别说事情当天处理了,有没有人处理还是问题。

不得已,只能启用地方本来的人员。

可那些人大都散漫惯了,不适应秦国的严格律令,也不理解政令为何需要这般,加上六国残余势力没有拔除干净,当地官员甚至还有惦记六国者。

故,起义也频频。

王翦老将军在外多年,如今都还没回朝歇一口气!

与赵闻枭对话之后,他从中探到对方多年缓慢招安的方案,正可以为选拔基层秦吏营造出缓冲的时机,同时也是将不那么坚定的六国残余势力转为自己人,再利用他们去同化内部的人。

一个拉一个。

最终把一根根散乱的绳子,通过这些转化的人扭成绳结,便可以铺开一张大网,拢住整个大秦。

而他着人修建的直道,将会是他抓住这张大网的巨手!

只是这巨手的骨节设在哪里,又由谁人担任,他还需要斟酌再三。

跟嬴政畅谈三天三夜的赵闻枭,收获也不算少。

谈论完有史以来的基层治理方案后,她对风长空上书的内容,基本心里有底,而且有嬴政举的例子在,更加明白策略、治理与反馈过程中存在的差异。

如何缩短这种差异,能够明确传达政令,并且确保底下的人准确执行,她也有了新的感悟。

哼哼和哈哈年老之后没那么爱动了,就窝在她脚边睡觉。

她揉了揉两只崽,思索着择日要南下看看才行。

嬴政起身,打开双肩,舒了舒筋骨:“我本打算东巡,镇压……”

话还没说完,赵闻枭就扯住他袖子,拉得他一个趔趄,弯下腰去。

“什么东巡?你要去做什么?”赵闻枭皱起眉头,“六国乱党还没清理干净,你就敢出远门,是真头铁啊。是谁跟我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

嬴政:“……你紧张什么。”

赵闻枭松开手指,跟着起身松快筋骨:“我哪有紧张,我就是担心你被行刺,万一不治而亡,这锚点可就废了。”

嬴政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袖子:“我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

想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探究地多看她两眼,嬴政继续说道:“不过大秦如今暴雪封天,就算要东巡,也要待到春暖花开日。”

正好可以寻士卿议一议这地方秦吏学宫安置,与考议选拔之事。

他先前朦胧有个念头,如今倒是清晰许多。

回到秦国之后,嬴政看着书案上的文书,忽然想起一个人:“内史上次是不是举荐过一人,叫‘喜’?”

蒙毅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子:“是。”

嬴政:“让此人来见我,有件事情,看看他能不能办。”

“诺。”

此时。

赵闻枭盯着嬴政消失的地方,手上揉着两只崽的脑袋,眉目落在月色暗处。

哼哼和哈哈感觉到什么,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相里娇没听到动静,遂敲响金铃,问:“王,可要歇歇?”

赵闻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

“长公主可曾歇下,若是没有,我去看看她。”

相里娇立即遣人去探。

很快,侍女便前来告知并无。

赵闻枭转驾赵至坤寝宫,看到赵昭民正站在床上,给赵至坤踩着小腿肌肉放松。

她抬手止住卫士与侍女,让其他人退下,静悄悄向前。

赵昭民看到她,想要开口,也被制止。

赵闻枭直接坐到床尾,接过给某个小腿快要抽筋的孩子按摩的重任。

交换的感觉太显然,赵至坤一下就发现了。

“阿娘?”她扭头,一骨碌爬起来,反倒跪在床上,给她按揉肩膀,“你和舅舅,终于舍得放过自己了?”

赵闻枭垂眸看那手指上细碎的伤口。

方才,在侍女禀告之前,相里娇跟她说了,大女儿这几日并没有养伤,而是前去跟卫士一起受罚。

“说吧,为什么要到高卢人的老部落去?”

她没有理会大女儿的问题,反而提了一个新问题。

这话说得古怪,且突然。

赵至坤却毫不意外:“阿娘都猜到是我故意去找高卢人的老部落,又怎会猜不到我想做什么。”

赵闻枭:“说。”

赵至坤老实道:“庄园境内的小领主已六十余,且身体不太好,又没有继承人。我听大领主的意思,是要重新选一位小领主接手这个地方,所以我想试试。

“听闻诺里孔王国与北边的高卢人部落经常有摩擦,彼此之间不甚和睦,我便起了些心思,想要以功谋位。”

赵闻枭:“先功后位?”

倘若先立功,后求权位,目的未免太明显了。

赵至坤摇摇头:“非也,非也。高卢人每年冬日都会袭击诺里孔王国北部,当地的老百姓苦不堪言,我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在此前,我会先修书一封,自请当小领主,并将此事宣扬开。”

送上门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最好的设想是她求小领主这个位置,对方果断拒绝。

但是在对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又再度出手,帮对方一把,不求其他回报,只想要这小领主之位试一试。

如此,对方就不好搪塞了。

且经过此事,对方以后待她会更加慎重一些。

赵闻枭:“……你倒是会利用舆情。”

还知道先把事情抬起来。

“妹妹教的。”赵至坤觑了一眼她脸色,确定她没生气,才和盘托出,“妹妹说,这叫君子舍节而成仁,乃王者之道也。”

什么君子气节与手段,那都是虚的,只要做的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对大部人好的,那就可以去做。

赵昭民没说话。

她只是气质像老干部,又不是真墨守成规的老古板,用点儿手段很正常。

赵闻枭不置可否。

这话拖出来,能就地论道一整天。

赵至坤便继续:“不过,按我说,光有王道还不行,王道可以抚慰安分的人,却抚慰不了那些不安分的人。”

“那你还待如何?”

“自是霸道佐之以震慑境内。”她握着拳头,挥了挥,“不安分的人,就得打到他们愿意安分为止。”

赵闻枭侧转身看她:“这么看来,你是给足了你的卫士好处,让她们愿意追随你。”

“阿娘误会了,她们不知道我的计划。她们哪里敢骗你呀!”赵至坤给她捶捶肩膀,声音放软两分,“我是为了挽回人心,所以才许以好处,让她们……也是让其他人都知道,跟着我闯荡,不管我要做多么出乎意料之外事情,她们都只管相信我就行。”

她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跟着她,就有享受不完的好处。

赵闻枭:“……”

这孩子倒是将她和秦文正那点儿损色,全部都学走了。

第277章 各国形势and马其顿的少年国王 各国……

赵闻枭与风长空畅谈七日。

七日后,她让风长空负责策划此事,安排凰城内的试点。

而她则和二女儿赵昭民一起南下,与招安的臣子汇合,一起过年,也给一群在外的臣子带去家书与年礼。

南下多猛兽,相里娇并不放心。

虽然对浮丘伯还有些许看不太顺眼,但她还是建议王将他带上。

上次浮丘伯不在,植物图鉴足够周全完整,动物图鉴却没有人能够补全相关的动物习性与驯化手段。

赵闻枭寻思着,让他跟上也好。

恰好可以补全这方面的图册与文字资料。

赵至坤则是被送回第三锚点的文多波纳小庄园,接待诺里孔王国派遣来的使者。

她这头刚提了自己要当小领主的事情,使者在那头便笑着说:“这不是巧了。国王说,贵女有巫才,可通神灵,正好可以接管女神维纳斯的神庙。这神庙所在之地的小领主,当然也非你莫属了。”

诺里孔的神庙林立,小领地中进行祭祀的地方不少。

可要说维纳斯女神的神庙所在,只有两处。一是国都所在的神庙,由国王心腹担任主持;一是多瑙河北岸西的神庙,靠近她们庄园这边。

赵至坤不认为自己能一飞冲天。

可即便是接管多瑙河北岸西的神庙,也比接管她所在的这个最偏僻的小镇子强。

现实直接跨越了计划,前路也不知被谁扫平。

赵至坤觉得奇怪,可也不惧。

稍推辞两句,她就接过国王给的文书,带着吕雉和萧何她们上任去。

刘邦在这边吃喝玩乐很长时间,跟本有些排外的当地人几乎混成亲兄弟一样的关系,如今突然改变了要提前打点的领土,不但不觉得辛苦,还有两分雀跃。

行,换个地方继续。

张良也跟着前去出谋划策。

李左车迟疑半晌,也跑了上去:“子房,你等等我!”

……

在新的一年里。

华胥招安三十八部落,将国土一路推到安第斯山脉北,开始教化、开土耕种、建设基层建筑等事情。

暂时没有人手,新开的六个郡县,便只能由魏仲春她们担任郡守,选拔人才在身边一手教导,才能功成身退。

华胥又重新陷入与秦国如今一样的困境中基层官吏严重不足,培养的速度赶不上需要。

纵然如此,赵闻枭还是带着人,先把当初那个连接东西两边的山口把控起来,修建关隘,防止南部的安第斯部落群袭击。

至于东面地区,都是水泽平原与绵延的森林,只能筑城防。

不出意外,面对地形各异的地方,她们至少要五年才能让新郡县步入正轨。

在这五年期间,只能与南面的安第斯部落群达成友好往来的关系,无力招安纳入疆域内。

赵昭民没到过安第斯部落群,只看着地图与多年前的资料,提出建议。

“王,昭民以为,虽我国力不逮,可友方精力旺盛,何不教其开疆拓土,沿着山脉一路开辟新地。”她的手指,一路往下,落在安第斯山脉最南处。

赵闻枭看着那微微泛白的指尖,目光顺着往二女儿脸上看:“你就不怕,这是韩国献计,自讨苦吃?”

所谓“韩国献计”,指的是郑国渠这个昏招。

“他们不会锻造铁器,没有先进的农具和运输工具,便天然落了下乘。”赵昭民收回手指头,把手横在腰间,一副稳重的小大人模样,“这与当初明显比秦国弱小的韩国,向秦国输送修渠的能工巧匠截然不同。”

依照安第斯部落如今的情况而言,若是此谋可成,对方的精力一定会被消耗。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反倒是要思考,怎么让还没有形成帝国的部落群,能够像后世一样有野心,主动去开疆拓土。

他们人口不多,需求不多,生活安逸富足,要有动力去开辟土地,倒是一桩难事。

赵昭民问:“王可知,这山脉南端,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值得一往?”

就像新郡那座绿宝石山和碎金河一样。

正是知晓有这两处地方,所以文臣武将都热血沸腾,非要拿下这个地方不可。

赵闻枭思索了一阵:“别的东西我不敢肯定,但是南端有一种植物,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此物俗名叫‘猴谜树’,又叫‘南洋衫’,它的种子可以食用,但是皮很厚,浑身都长刺,就连爬树最厉害的猴子,也没有办法爬上去。

“但是它最出奇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即便面临山火,也能够很好地存活下来,并且寿命极长。”

说起这个,倒是提醒了她。

南洋杉不挑生长环境,极其容易扦插,不知要是弄到多火山喷发的郡县,能不能成活。

如果能存活的话,好歹也能挽救一下当地的族群。

还有,南下沿途与东端台地不少,盐碱地亦多有存在,要是能种上南洋衫,或许能稍微改善一下当地环境。

但这件事情,还得农官去头疼。

赵昭民:“那就对她们说,如果想要跟我们交换已经锻造好的铁器农具,那就需得用南洋杉来换,其他不行。”

赵闻枭伸手捏了一把二女儿一本正经坑人的脸蛋。

啧,这孩子也没比她长姐好哪儿去。

她心里吐槽着,嘴上却说:“我们家放放好计谋,那就这么办。”

火凰:“……”

等它功成身退,它要发表一次演讲,名字就叫“论心口不一的古怪人类行为”。

同年。

大秦河内的温县,一小儿出生,手握雕刻八卦图的玉,其父因而取名“负”。

嬴政觉得惊奇,亲自前去观看此小儿。

沿途都有人惊叹说,许负一天到晚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和其他孩子完全不同。如果她对着哭的人,一定是近来有灾祸;如果是她对着笑的人,那一定是有好事即将发生。

嬴政问随行的蒙毅怎么看。

蒙毅慎重道:“未见其事,不敢轻言;既见其是,所闻即理。”

年纪越长他越觉得,这世间什么奇事都有。

没见过没听过并不代表不存在。

嬴政哈哈笑着:“决之,你处事还真是越发小心了,不复从前直言不讳。”

车驾很快抵达许负宅子前。

可当嬴政入内时,许负立即止住哭声,对着他那张威严甚重的脸,咯咯笑个不停,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许父大为惊奇:“小女出生几月,还是头一回笑得那么开心。”

周青臣此次出行,亦在身侧。

他是史书有名的“追风者”,当即便结合流言,直呼“此乃万千幸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云云。

反正什么好听说什么。

嬴政一个高兴,一堆金子又撒了出去。

赵闻枭听了这事儿之后,格外痛心:“我夸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用金子砸我?!”

那么客气作甚!!

仍是同年。

塞琉古王国的安条克三世,在国都安条克,暗杀了心怀恶意的权臣赫米亚斯,粉碎了国内的分裂叛变。

不久,他便发动南叙利亚战争,开启他的扩张之路。

第二年,安条克三世亲自在阿波罗尼亚战役中击败叛军,平定了莫伦和亚历山大的叛乱,稳定了自己的地位。

但这一次战争,使得原本臣服塞琉古的阿特罗帕特尼君主阿尔托巴札涅斯宣布独立。

此时,身处小亚细亚的阿凯夫斯,也就是当年安条克三世登上宝座后,唯一替他打了胜仗,留住塞琉古王国威严的表兄宣布叛乱,并冠上国王的称号。

回到安条克的安条克三世,看出阿凯夫斯实力不足以向国都进攻,便动了别的心思。

正好,此时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因宫廷阴谋与民心不稳,国力大幅度衰落。

安条克三世决定趁这个机会,入侵托勒密王国的犹太地区,由此爆发了他的第四次叙利亚战争。

此战自次年起,为期三年。

最初,塞琉古军队成功把托勒密王国逼入困境,成功占领柯里叙利亚、腓尼基和巴勒斯坦等地,可最终却在拉菲亚为埃及人所败,被赶出叙利亚。

安条克三世野心大大受挫。

倒回四年前,也就是赵闻枭南下的次年,许负出生当年。

安珂知道赵闻枭在收集颜料,似乎是要描绘壁画,便送了很多青金石给她,并向她引荐了一人。

一开始,安珂说那人是他的表弟。

而会面之后,对方自称是马其顿王国的国王腓力五世。

赵闻枭抱臂坐下:“安珂,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安珂推过来一箱白银,“我本是安提柯家族的人,但我叔叔也就是国王的堂叔安提柯三世才是马其顿掌权的人。出门在外,既怕敌国出手,也怕叔叔出手,所以一直不敢向你表明身份。”

赵闻枭看着那箱折射日光的白银,琢磨了一下马其顿如今的处境。

据她听来的外部消息,斯巴达国王克里昂米尼三世不满于现状,想要对外扩张,频频击败亚该亚同盟军队,欲要扩充领土。

亚该亚同盟军队干不过,便就近向马其顿国王申请求援。

不过既然安提柯三世才是马其顿实际上掌权的人,恐怕这份求援的文书,也只会送到他手上。

而安提柯三世之前曾帮助法罗斯的君主德米特里乌斯脱离罗马的霸权,对方感恩他之前的结盟,所以也愿意与他的军队协同作战,帮助亚该亚同盟军队抵抗斯巴达的军队。

在这一场战争当中,马其顿凭借自己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反过去突破了斯巴达的防线,成功占据斯巴达,重新建立起寡头政权。

斯巴达国王克里昂米尼三世为此逃亡埃及,却也没逃过被杀的命运。

毕竟此时的埃及,也在迎接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的扩张侵略,他逃亡的路上虽不在战火之中,可也无从求救。

历史上把这一场战役,称作“塞拉西亚战役”,并且视其为斯巴达彻底衰落,而马其顿国复兴的标志。

她对人物不太熟悉,但是这种标志性事件,却也略有耳闻。

如今历史事件变成探听到手的情报,人名也变成真人,清晰坐在眼前,之前还隔着一层迷雾的事情,瞬间了然。

要是她没记错,明年冬天安提柯就会死,而少年国王腓力五世得以正式开始掌权。

只不过这位少年国王早早就展露出,企图掌握地中海世界的庞大野心,但是前期一顿没什么用的骚操作,花费四年的时间与亚该亚同盟联合反对希腊的某个城邦同盟,却以签订维持现状的和约结束,什么都没捞到,反倒赔了军费,让人贻笑大方。

所以

在冬天还没来临之前,对方想要做什么?

赵闻枭看着眼前长得比许多人都要白净纯良的少年,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少年国王腓力五世,却微笑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想请你为秘密雇佣兵,杀掉我堂叔。”

第278章 伏杀雇佣兵 伏杀雇佣兵

这和历史不一样。

别说一样了,说是大相径庭也没错。

安珂他,不对,现在应该叫他安提柯才是。

他又掏出另外一个更大的木箱,推到赵闻枭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币。

希腊世界其实在十年前,已经用青铜币完全取代了白银币在日常生活当中的使用。

但由于托勒密四世那个脑子有点儿沟的一顿操作,大幅减少了青铜硬币的重量,使得青铜的消费能力减半,以至于白银币又重新浮出市面。

如今市面上的人,逐渐又开始不收青铜币了。

这一举措,给用青铜支付工资的乡村劳动者们,添加了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托勒密埃及内部的动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此生起。

能够掏出这么两箱白银币,对于安提柯和腓力五世而言,已经是当前竭尽全力的结果。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还花费了大量的白银,去跟诺里孔王国以及塞琉古打好关系。

赵闻枭拿出一枚白银币在手中打量,还是有两分好奇:“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一个外人去做?”

能够撇清关系固然重要。

但是这么大一笔钱,拿去贿赂武将,能够得到的效果,难道不是更好吗?

马其顿这位少年国王,不会也想拉她当将军吧?

安提柯的理由是:“如果这个世上能有一个人,可以悄无声息把叔叔杀掉而不惊动外人,也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那一定非你莫属。”

赵闻枭:“……”

如果她现在所见就是真实的历史,那这世界上应该还有另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情。

史书上似乎也没有人,把安提柯三世的死亡,归咎到这两人身上。

不管对方是为了达成目的,所以才说好听的话,还是真的就这么想,这送上门来的钱,她都总不至于亲手推出去。

她伸手,把两个箱子摞在一起,拉到自己前面。

安提柯知道,她这就算是答应了。

年轻的学者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枭,你什么时候可以行动?”少年国王腓力五世有些激动地问。

赵闻枭说:“不着急,想要不动声色杀死一个人,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才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场意外。”

刚好,她也对这边的行军作战,以及军营训练之类的内容有些兴趣,想要摸清楚个中门道。

这次的雇佣兵经历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先把华胥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

真的当了雇佣兵之后,就不能随时回到华胥了。

华胥平稳发展,凰城有风长空与陈平等人,南部新郡县有魏仲春等人与赵昭民,她交代下去的事情,也没费几天功夫。

十日后。

天气一晴朗,她便以雇佣兵的身份,混在一群高卢人当中,被马其顿军队招走。

马其顿军队与亚该亚同盟军队,以及法罗斯军队组成一支巨大的队伍,已经打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上。

赵闻枭他们这群雇佣兵,却才越过奥林匹斯山,向着伯罗奔尼撒半岛隔壁的阿提卡半岛进发。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相里娇环视一圈,把打来的水倒入随身携带的简便过滤竹筒中,过滤完再递给她。

“王,喝点儿水。”

条件简陋,无法煮沸,真是委屈她们王了。

赵闻枭接过,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掏出做好的米饼递给她:“这些日子下来,感觉如何?”

相里娇瞪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说:“简陋,粗鄙。”

与她印象当中的中原王师所去甚远。

诸国之中,即便是被视作最为弱的韩国与燕国军队,也比这群士兵强得多。

赵闻枭看着那群士兵暗藏打量的眼神,脸色倒是平静无比:“如果不论私人情绪,只从华胥、秦国、此地的纵横对比而言呢?”

相里娇:“华胥与秦都是承袭华夏,习惯倒是都相通,只是华胥训练士卒的方法以及军纪与秦国有所不同。”

毕竟华胥地形地势变幻莫测,他们的训练办法与平原面积宽广的秦国有所不同,是很自然的事情。

军纪不说一国一个样子,就算是不同的将军,对士兵的要求也不一样。

华胥与秦国军纪都十分严谨严厉。

只是在此基础上,她们华胥的军纪待平民更为友好一些。

其他倒没太大不同。

赵闻枭:“我选一个方向,比如在辎重补给上,当地与华胥、秦国有何不同?”

听闻马其顿与罗马军事同出一源。

若是弄懂马其顿这边的军事,说不定也能够由此推理出罗马军队在各个方面的军事问题。

华胥的地理介于两者之间,说不定对治理华胥军事也有启示。

相里娇:“若说最明显的,那定然是我华胥与秦国向来都奉行‘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原则,而马其顿这边的军队,更趋向于一边在外作战,一边进行军粮筹集。”

华胥和秦国向来都是先由领兵的主将,提前在廷议时便计算好所需要的粮草、饮水、被褥、甲衣、武器等总数,再来决定拥有这些前提条件下,军队可以出行的天数。

又或者在定了出兵人马之后,一天所需要的物资总量,再来计算朝廷可以供他们出行多少天。

两种情况,一般以前者居多。

计算完毕便要编队,编队之后得先让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先行,主将才可以讨论如何攻城或者支援防御。

但要说马其顿这种军粮筹集的办法,在她们攻打瓜部落的时候,也曾用过。

不过当时是从新郡借粮借兵。

待张苍和耿寿昌两位星官提出的平仓修建之后,这种调动附近仓储进行救战救灾的事情,就更频繁了。

相比之下,马其顿军队会率先预定路线,然后预估在同盟或者中立地带,购买甚至是暴力掠夺的方式,获得大部分的资源,自身所携带的粮食倒是非常少。

也可以说他们是一边打仗,一边掠夺供养自己的军队。

至于这掠夺,到底是怎么掠夺,各个军队又有各个军队的规定。

因为不同意抢掠老弱残,以及为了抢掠物资而直接杀人夺粮的事情,相里娇没少和雇佣兵队伍发生矛盾。

这群人都是亡命之徒,比任何军队都要不顾忌。

甚至有一次,他们还想要把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掳走,往角落里拖。

赵闻枭虽然没有出头,但出手了,利用身上的浓酒和琉璃瓶子,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让那些人以为天降神罚。

孩子抱金,并非幸事,她们护送孩子归家,只留下一袋面饼,便离开了。

所以,相里娇才会说他们简陋粗鄙。

“而且他们负责后勤的人员,大部分都是战俘,以及就地征用的当地民夫,并没有过多使用自己人。”这一点,其实她不太理解,“可我们基本都是提前征好民夫,也有车与牛马运输粮草,每一位战士也会有自己的炊具与干粮、水囊等。”

如此不统一,万一有人抢的多,可以熬更多天,有人抢的少,熬的时间不一样。那在对战的过程当中,怎么能完整确保军队的可指挥性呢?

兼任将军的她,觉得有些险。

可地中海诸国向来如此。

赵闻枭啃完饼,掏出肉干分给她:“主将在规划路线的时候,就已经确保了能够在饿死人之前,可以找到附近有人烟的地方。”

所以相里娇担心的问题一般不会出现,只是苦了附近的农人而已。

“不过没有太大规模的辎重车队,这些军队倒是轻装简便,跟匈奴似的,可以快速抵达战场。”相里娇用力啃了一口肉干,“哪怕行军的时候看到敌方,突然之间想要展开袭击,也能马上办到。”

这是他们两国的大部队,不能做到的事情。

他们必须要分段行军,轮流休整,辎重补给也不能只有一条线路。

可要是发动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她觉得华胥与秦国更有优势。

……

两人闲谈的时间,也没有多久。

很快,主帅便开始催促进军,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不到一个月,他们这支队伍已经跟斯巴达军队交上手,连打三场仗,把行进路线又推动了十里。

赵闻枭不喜欢杀人,但下手利落。

她一出手,一路行来,眼神都不太友好的雇佣军队,神态马上就变了。

他们看着沐浴在鲜血中的两位女子,轻慢的眼神慢慢被忌惮与畏惧所取代。

战事暂时休整的时候,安提柯三世甚至特意召见她们二人,又是言语拉拢,又是物质赏赐,想要她们转为正规军。

“不了。”赵闻枭拒绝,“我们只是商人,为钱而来。”

安提柯三世甚是可惜地与她们把酒言欢,席间还不忘试探她们是否有将帅之才。

赵闻枭和相里娇的目的不是将军,更在重看军队基层的管理与训练,并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只装作对那些主将该当一清二楚的事情一窍不通。

这一场战役,在冬日来临之前便结束了。

她们二人也把军队里的事情,摸了个底儿掉。

把安提柯三世的雇佣金拿到手之后,两人便随着雇佣兵军团原地解散。

赵闻枭和相里娇要刺杀安提柯,她们换了身当地的衣服,黏了些浓密的胡子,便重新汇入人群中。

不过他们并没有马上去找安提柯三世,而是趁着天黑,跟着几个雇佣兵踏入酒馆之中。

收成刚过,酒馆里还可以点些吃的,有当地人最为流行的橄榄与葡萄,洒在烘烤过的麦饼上,口感也……能吃。

起码葡萄干还是不错的。

酒馆内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杜松味。

相里娇有些不太习惯,将脖子上围着的皮毛往上拉了拉,挡住口鼻。

背后的雇佣兵已经喝上头了。

“这什么兰还不错,真是够劲儿!”

“哎,我看这妞比这酒好。”

……

相里娇一拍桌就想起身。

这群人,还真是死性不改!

赵闻枭抓住她手腕,冲她摇了摇头。

开酒馆的是当地一位寡妇,带着女儿相依为命,性格实在算不上软弱。

而且拥有一家农场的她,起早摸黑卖苦力,力气也算不上小,当即就把手中的托盘一甩,反手拍在雇佣兵头上。

她骂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老娘有没有这酒带劲儿。”

什么玩意儿,也敢招惹她!

赵闻枭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中有着杜松味道的黑麦酒,饮了一口,好整以暇看老板发威。

相里娇见状,也定下心来,往赵闻枭前面挡了挡。

雇佣兵里,也不是人人都混账,打的打,劝的劝。

一阵闹腾之后,雇佣兵被他们那还算冷静的头头按住,没能成功闹事,反倒是被教训了一顿。

不过被打了的几个雇佣兵,明显憋了一股气。

离开时,他们特意坠在最后面,悄然脱离雇佣兵队伍,拐了个弯儿,想要回酒馆找场子。

一路往回走,嘴里还不太积德,一堆污言秽语。

赵闻枭和相里娇便是埋伏在此地暗处,帮他们把那顶着不太干净的嘴巴的脖子抹了。

“噗”

冷月之下,明光之处,硬石之上,有一道喷射状的血迹撞破暗夜,溅落。

大风骤然而起。

当地的第一场雪呼啸着到来。

星星点点的白雪,渐渐把血色覆盖。

赵闻枭和相里娇甩甩染血的长刀,把伪装除掉,用来擦干净刀身,便丢下火种焚烧尸体,走进这并不温良的冷夜。

不过百步,忽有木门开。

酒馆老板倚在门上,向衣着简陋单薄的她们招手:“有空房,不贵的。一个青铜币三天,包热水和三顿食物,二位住吗?”

第279章 政哥:我妹不管多大,都一样幼稚 政哥……

赵闻枭和相里娇住进了酒馆老板的旅店里。

斯巴达的冬季,对习惯了当地气候的人而言是温湿,可对不习惯的人而言,雪虽然不如文多波纳厚重,可冷意也照样侵袭,是冻到骨头缝里,不好捂热的湿冷。

安提柯三世本就好酒。

碰上这种令人畏惧的寒冷天气,更是时不时就要啄上两口。

没过多久,军营里就供应不上让他足够暖身的好酒,开始向周边地区征收。

各酒馆首当其冲。

那些与诺里孔商人交换得来的烈酒,全部都被征收了,只剩下一些诸如黑麦酒之类的便宜劣酒。

天气不好,留下的雇佣兵就更多了。

当地秩序显得有些驳杂,白日里都有人闭户,不敢随便外出,就怕被这些兵痞子抢了。

相里娇外出归来,一边抖落碎雪,一边说着外面的情况:“那些雇佣兵也太不像话了,为了弄到一坛好酒,居然直接闯入别人家中翻找。”

这种乱象,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赵闻枭绘制着地图与植物图鉴的彩绘图,闻言道:“这边的奴隶制度尚未完全废除,你现在看到的乱局,还不算什么。”

她生在长在大秦,而大秦早就废除了人殉与奴隶制;她事业起于华胥,而华胥只有早年合并部落的时候,会在一些部落里看到血祭和人殉的事情。

隶臣妾的命,还算是命。

要是啬夫致使其死亡,也是要背上刑罚的,甚至不能随便鞭打。

电视剧里那种因为对方动作慢一点儿就鞭打的场面,不能保证完全没有,但绝对不算常见,更不至于身为监看者便能随意打杀。

除非当权者是个废物。

那当她没说过。

可奴隶却是可以随意买卖、打杀、交换的物品,不是人。

迦太基的奴隶市场便格外兴盛。

即便是寻常农夫,家中也有一二奴隶供驱策。

“果然是蛮夷!”相里娇愤愤道,“商朝都过去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肆意宰杀活人!”

赵闻枭朝她招招手:“别气,过来坐着烤烤火。”

只要有人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阴暗两面。

别说是如今这封建与帝制并存的年头,即便是两千年以后,和平的年代里,在看不见的阴暗之下,也会有人不把人命当人命,肆意宰杀变卖。

可同样的,也会有人不遗余力,不断改变这些不人道的存在。

“王,别忙活了。”相里娇把鹿肉架在火上烤,“先吃些东西可好?”

赵闻枭嘴里“嗯嗯”应着,但是手上一点儿都没停。

相里娇这时候倒是盼着嬴政在,起码能来个她们王会听劝的人。

没想到她刚想起这人,这人就来了。

“在忙什么?”

嬴政落地便感觉一股阴风从底下侵袭。

赵闻枭没抬头,但是丢去软枕:“老膝盖老骨头,别乱跽坐,盘腿坐。”

嬴政单手抓住软枕,垂眸看她所书。

相里娇:“……”

得,一起沉迷了。

看了半晌,鹿肉都滋滋冒油了。

相里娇弄好蘸酱的干碟,把鹿肉切好,插上银叉子递过去给他们二人。

赵闻枭这才放下笔,拿起叉子吃肉:“这鹿肉不错,秦文正,来两口试试看?”

相里娇又把浸泡在热水中的果酒提起来,给他们倒上一杯。

嬴政看着桌上舆图,问:“这是从文多波纳到这边的地形图?”

“对。”赵闻枭轻敲舆图,“我跟乔乔还对比了两国与当地的宗教文化和行军作战的不同,大概制定了一个大方向的战略,你要不要听听?”

她先把之前总结出的东西,简明扼要说出来。

尔后,道,“行军作战肯定要根据地形地势和后勤补给进行灵活调动,但是这宗教文化比较难以逆转。这边既不像大秦那样,同出华夏一源,也不像是华胥一样,曾经有过断代,并且大概可以分为南北两地的异同。”

想要各国寻找同样的认同感,很难。

所以传教的事情,必须要和征战一起进行,才能保证政权的稳定牢固。

嬴政不以为意:“那就将他们的宗教文化全部统一,一年不可以,那就十年,十年不可以,就三十年、一百年。”

“好魄力。”赵闻枭啃了一块从华胥带来的土豆片,觉得寡淡,又蘸些辣椒粉,“就是你要不要算一算,我们两个还有多少个三十年?”

真当他们还是当年的少年人呢。

嬴政:“……”

赵闻枭给他递上鹿肉:“补补阳气,这边天气阴湿。文化的认同不能单靠武力征伐,武力征伐之下,只会生出叛逆心。”

甚至会助长别人的宗教文化。

“不管怎样,传教的重要性都不容小觑。”

别跟她说什么迷信不可行。

在这个神谈年代当中,对于神说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只是废除一些并不人道的宗教行为,但是宗教信仰本身,绝对不能废除。

时代诚然有时代的局限性,在今人看来甚至会觉得愚蠢且不可思议,但彻底毁坏这种束缚,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没有信仰与敬畏的人,在这年代,只会变成毫无顾忌的疯子。

律法根本束缚不了他们分毫。

嬴政接过:“你的意思总不能是,放着这边的土地不要。”

她可不是这样淡泊的人。

握住叉子柄时,她的手指从他掌侧擦过,一片冰凉冷意,冻得人一激灵。

“我看,需要补阳气的是你。”

赵闻枭啃着鹿肉,听到这话,坏心眼把手指往他脖颈上贴去。

刺肤的冰凉,让嬴政的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赵、闻、枭!”他抓住她的手,远远拉开,“你几岁了。”

还这么幼稚。

“你管我几岁,反正永远都比你小八岁。”赵闻枭冲地图抬抬下巴,“这一路走来,也基本都跟你介绍过,各个国家和他们所拥有的资源。相对于匈奴而言,能够占据地中海一带的土地,更有发展空间。要不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说起正事儿,嬴政也懒得和她计较。

但怕她突然捣乱,便拉着她冰冷的爪子,悬在火盆上烤。

“范公之策,远交进攻。”嬴政放下叉子,拿起笔点了点诺里孔、马其顿和迦太基,“可以尝试联合这几个地方,把罗马吞下来。”

赵闻枭用菜叶子卷鹿肉,又啃了一块:“有眼光,知道拿下了罗马之后,可以和诺里孔连成一体。”

大女儿的做法是正确的。

先在诺里孔王国站稳脚后跟,与高卢人各部落打好关系,把后方稳定下来。

之后,就可以拿下罗马这块地方称王。

只不过马其顿和迦太基都想要吞下罗马,要是想要跟他们抢的话,首先还得要拿下诺里孔王朝,并且将它壮大。

想要壮大一个国家,可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光是要做好这件事情,起码就要二三十年的功夫,随后才可以谈征战。

在此期间,局势极有可能千变万化。

“如此,再过一段日子。我将王贲、李信和章邯调过来驻扎,让他们协助阴嫚成事。”嬴政将她的手翻过去烤,“你可想好了,这一个诺里孔王国,要怎么给她和元元分?”

相里娇:“……”

幸好没有史官在,不然危矣!

怎么张口就要将人家的国度给分了呢。

赵闻枭给他卷了蔬菜、土豆和肉:“按照我一贯的做派,那当然就是谁厉害,谁就全部拿在手上。”

嬴政斜睨她一眼,接过肉卷:“不行,二人需得先平分,往后谁打下来的土地便是谁的。”

赵至坤那滑头的样子,他们家老实的阴嫚怎么敌得过。

“怎么就不行了呢?强者恒强,异国他乡,不让最厉害的人来当精神支柱与领导,又怎么能够在百国之中突围而出?”

“此事乃国事,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两个国家却只划分一片土地,此举恐有不妥吧!”

……

兄妹两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火凰和玄龙已经习惯,蹲在角落里只记录,不管。

相里娇眼看他们兄妹就要打起来,不得不开口:“王,秦始皇,此事不如待回到庄园,再问问两位公主?”

赵闻枭比较尊重孩子的想法,当即答应。

嬴政虽然觉得子女也是他的臣子,应当听从他的命令,但赵闻枭都答应了,他也不好让阴嫚落下风,便也应了。

相里娇感叹,自己辛苦换来的鹿肉,总算保住了。

今夜和嬴政讨论的时间有些太长,赵闻枭没有回华胥,而是继续与他探讨,诺里孔可以如何治理。

当地风情不同,后续是否要维持大小领主的治理方式等等。

……

三日后,天气有变。

赵闻枭夜观天象,知道从明天开始,天气就会放晴,并且连续小半个月都会是晴天或者多云天气。

这种天气很适合赶路。

但是却不适合她们混水摸鱼,杀掉安提柯三世。

遂。

两人在放晴的前一夜,便偷偷摸进安置象群的地方,给大象用了一些药,让它们暴躁冲进安提柯三世所住的地方。

慌张之中,安提柯三世逃进了阴森的林子里,被埋伏的赵闻枭杀掉。

她干脆利落把人宰了,便回去找浮丘伯,一起把象群控制住,免得造成什么重大事故。

控制住暴躁的象群,她们就悄悄退了,让浮丘伯回到赵昭民身边帮忙后,踏着黎明的天色离开斯巴达。

半个月后,两人在斯科普里,向腓力五世报喜。

腓力五世大乐,又给她们送了一箱白银币,当作报答。

赵闻枭不客气收下。

腓力五世邀请她们在城堡中住下,好好玩几天。

她倒是无所谓。

反正现在不去其他地方,不急着赶路。

只要不喊嬴政过来,她只需要回凰城一趟,就能直接转第三锚点。

歇两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第280章 华胥与秦,孰领欧洲? 华胥与秦,孰领……

说是歇两天,可赵闻枭还是没闲着。

她让腓力五世带她跑去河岸边,看了马其顿的战船。

古地中海地区的战船,主要是风帆船和桨帆船,但由于风帆船行动轨迹的可控性不够强,容易出现意外,到这时候已经渐渐被淘汰。

相比之下,桨帆船在海战对抗中,行动轨迹灵活可控,直到大航海时代后,桨帆船才完全被近代帆船取代。

当然了。

桨帆船也有它的弱点。

由于整体比较狭长轻巧,而载人比较多,它必须频繁上岸补充粮食和淡水,更适于多岛屿港湾的地中海地区。

倘若想要扬帆远航,跨越太平洋,还是一件不可望也不可及的事情。

但是相比于大秦楚越之地的、运输粮草的大型船只,桨帆船机动性更高。

赵闻枭暂时不需要楚越之地那种,需要纤夫拉扯的大型船只;也不需要地中海地区机动性极强的作战船只。

她需要的是可进行大批量运输,贴近海岸线航行的大型船只。

这就要求相里娇她们这群墨家弟子,把两地的船只进行灵活融合改变了。

腓力五世不是傻子。

他当然不会直接带着一行人,进入船只核心部分探看。

赵闻枭她们只是随战士体验一把而已。

她下船后随口感叹:“这批战船,倒是比我们上次乘坐的船只,看起来要精巧、灵便许多。”

腓力五世苦笑说:“说句惭愧的话,其实我们马其顿的船只,比不上罗马从迦太基那边抢回来的船只。”

“哦?”赵闻枭好奇,“原来诸国之中,造船技术最好的竟然是迦太基,不是罗马?”

罗马帝国的名号太过响亮,不熟悉历史的人,第一反应大都是,最好的造船技术应当存在于罗马中。

哪怕现在的罗马,还不是后来那个煊赫的罗马帝国。

提起罗马,腓力五世脸色露出几分隐晦的不屑:“罗马人以前可是一条船都没有。后来因为打败了迦太基人,捡了他们的两条船回去研究,所以才有了船与海战的士兵。”

赵闻枭恍然。

懂了。

那看来,她还得跑一趟迦太基。

话说,著名的汉尼拔好像就是迦太基的将军吧。

体验了两天战船的船上生活,赵闻枭便带着相里娇回到华胥。

她处理完各地用鸽子传过来的紧急重要事件之后,便越过关隘,寻找安第斯部落群的大首领,好酒好菜聊聊往日旧情。

分明已经算是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却说自己舟车劳顿一个多月,才来到这个地方找她叙旧情。

自然。

现在还不是做些什么事情的时机。

她找大首领喝酒叙旧,真的只是说说这些年来,两个地方各自发展的不同,聊聊昔年初相识的那些事情。

从大首领嘴里,赵闻枭再度得知当年那个想要留下她的部落,由于被“火神厌弃”,所以被驱逐出部落群,人人喊打。

最后,被不知哪个部落的人抓去当血祭的俘虏了。

“他们的脑袋被穿在木头上,放在祭坛上曝晒,引神鸟啄食,深埋地底祈福了。”大首领醉后这么说。

神鸟,便是安第斯秃鹫。

赵闻枭单手撑在石头上,看着南半球的星空,仰头倒坛子里的酒入口。

她一擦嘴巴,道:“凰神其实并不喜欢血腥的祭祀,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祈福应该并不顺利。来年没有风调雨顺,收成大涨吧?”

大首领瞬间酒醒,一骨碌爬起来看她:“枭,你真是神使不成?”

这种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回华胥去了么。

赵闻枭笑而不语:“天机不能过多泄露,否则会夭寿的。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这还能有什么深奥的原因,当然是她根据当地气象与华胥当年气候推演的。

无法精准,但大概的情况能晓得。

哪怕猜错了,还能套套话,用别的事情忽悠对方。

后来,不管安第斯部落群的大首领怎么哀求,她也不再多说一句有关凰神的话。

大首领没法,只好主动踏入新郡去探听。

赵昭民是个聪明孩子,接下来的事情,她会办好。

处理完华胥的事情,赵闻枭便带上浮丘君和相里娇前往第三锚点。

嬴政近段时间一直输送人。

如今,王贲、章邯和李信都领兵常驻这边。

就是每日输送的人数有限,他们现在各自领着的兵并不多。

叶苍感叹:“就差大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我们第一批弟子就算是聚齐了。”

李信抱胸靠树上,说:“想要真正聚齐所有人,怕是难咯。我们大师兄,现在可是领兵三十万驻守边地的重臣,三师兄更是日夜都守在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正说着呢,蒙毅就伴着嬴政出现了。

李信:“……”

他默默闭嘴退后,向嬴政行礼。

又是思念王小明同学的一天。

嬴政倒是没管他们师兄弟的事情,只让王贲和阴嫚随他入内,并向赵闻枭递了个眼神。

赵闻枭也把相里娇和赵至坤喊进去。

王贲叮嘱:“章将军、李将军,把门守好,莫要放闲杂人等入内,谨防窃听之人。”

“诺!”

赵闻枭和嬴政提起衣摆入座。

两人简单把拿下诺里孔以后,要怎么分权的事情提了提。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要如何拿下诺里孔的事情,关注点全在分权一事上。

相里娇自然是支持赵闻枭,觉得应当强者为王,立一人足矣;王贲也自然支持嬴政,要平分土地,就像三家分晋一样。

赵闻枭和嬴政还没吵起来,相里娇和王贲就先互相理论了。

二人引经据典,像是墨家与兵家对决辩论一样。

事情涉及到赵闻枭的切身利益,相里娇的攻击力就强到没边。

说到最后,她丢出一句令王贲难以反驳的话:“三家分晋又如何,最终不还是被大秦所收?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国度,因其力不一(汇集到一起),而崩于功业垂成之前。”

赵至坤听得脑袋胀痛,忍不住站起来制止:“好了,二位肱骨大臣,都别吵了。”

阴嫚也站出来帮腔:“既然是想要我们两个在这边开疆辟土,是不是可以听听我们是怎么想的?”

“问题的关键,本来就在于你们两个到底怎么想。”赵闻枭看向嬴政,“秦国的始皇,你觉得呢?”

秦始皇觉得可以听听她们两个怎么说。

两位公主都觉得,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改变这边分裂的状态。

“除非阿娘和舅舅两人,把华胥和大秦丢下,不理会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和祖宗基业,到这边从头来过。”赵至坤摊手,“不然光凭我们两个小孩子,就算忙活到一百岁,也不可能把这什么都稀碎的地方,变成一个整体。”

这边如今是贵族居多,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与信仰,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信服另外一个人。

如果想要和贵族对抗,而非合作,那么平民的数量就必须要数倍压过贵族,且有一个人做头脑带领他们。

要达成这个条件,首先就要解放奴隶。

“想要这些奴隶变成平民,又或者是隶臣妾,还得让贵族们打从心里认可废除人祭和人殉。”阴嫚也摊手,“自春秋记事以来,诸国废除人殉,一是因为诸国争霸之下,君主们发现耕种的人手实在不足,要想强国,必须兴民事;二是儒生提倡仁义治国,强烈反对残暴礼仪。”

可这边既没有君主在意民事兴国,又没有儒生思想。

更不用说墨家那种大爱精神了。

或许有,但她们看不到,那就证明不成气候。

赵闻枭支颐:“少抬我们两个来说事儿。我要是跟你们舅舅一起处理政事,不见得就是强强联手,恐怕每天都得先打一架才能成事。”

野心同样昭著的人,不适合一起执政。

她们两个要是在同一片土地上统治,肯定想要弄死另一方,独自掌权。

嬴政瞥了她一眼,问两孩子:“那你们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赵至坤和阴嫚脸带骄傲:“我们了解完这边的情况之后,召集吕雉、萧何与张良他们讨论过。我们一致认为,要想真正执权得人心,还得同时传播百家文化。”

那叫张良的,看着像小白脸,但谋略真不错。

拉拢周边小领主,同时向他们扩散精选过的百家思想传播的事情,也是他先提出来的。

下一刻,赵闻枭便问:“与什么同时?”

赵至坤挺起胸膛:“等拿下诺里孔,壮大王国之后,许诺英布等人封王诸事。既然暂时没有办法统一,那么先让他们封王,也总比如今这局面好看。”

到时候的统一,得叫兴义兵,平息天下战火。

这么一来,还能够让这些人多一点点动力去办事。

比如英布之流,一生的心愿就是想要当王,如果有这样一个眼见可得的目标在,他肯定会非常拼命。

“你们这小脑袋瓜子,还挺好使。”赵闻枭有两分惊喜,捞了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剥开,“那为娘和姑姑再送你们一条妙计推恩令。

“你们可以颁布政令,让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自己名下的所有子弟,而不仅仅是长子,二代、三代亦如是,直到彻底分封完为止。”

两孩子还在琢磨,嬴政就明白过来了。

他还因此想到了彻底处理六国余孽的法子。

既然两个孩子都已经思虑到分封别人的事情,想必两个人要如何谋划,如何分权,也不需要他们操心了。

嬴政和赵闻枭便让她们自己处理好此事,他们不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