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重要性,但是没想到珍贵到这种地步。
现在的人都知道哥白尼的“日心说”,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早提出的人是阿里斯塔克。
而希波克拉底素有“西方医学奠基人”之称,他的手稿,应该很有研究价值,可以让燕婧和妇术前来看看,抄录一些秘密带回去。
“这里还有一大批专门做图书文献整理,以及各类研究的学者,不管是哲学家、天文学家、数学家、史学家、地理学家、医学家、诗人还是工程师,都能够来这里进行研究、创作、交流。
“所以,亚历山大城还被称为‘智慧之城’。
“你们看那边的廊柱,那里就是昔日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休息过,讲过兵法的地方。”
赵闻枭他们闻言看去,瞧见不少穿着亚麻长袍的学者,激动探讨着什么。
嬴政扬了扬眉头。
他对兵法很感兴趣,也对亚历山大大帝有些兴趣。
可惜对方是惠文王时期的人物,不得一见。
伊巴谷一路把他们带到图书馆旁边的一块大空地上,两边已经坐了不少捧着莎草纸的学者,而空地上蹲着一个人,正拿着棍子比划什么。
赵闻枭一眼就看出来,对方这是在立影测距,裁定经纬。
所以
“埃拉托色尼。”伊巴谷朗声大喊。
果然是他。
埃拉托色尼回头,笑着看向他,也看向赵闻枭一行人。
一行人各自使用不同的礼节,向这位老学者恭敬行国礼,以示尊重。
埃拉托色尼不懂他们的国家礼节,但能看出其中的谨慎尊重,也回了本国的礼节,以示学者之间的敬意。
“这几位是……”
伊巴谷回头看向她们。
赵闻枭一行人一一自我介绍,只是名字不假,但是身份有所隐瞒。
“原来是东方的学者,倒是难得一见。”埃拉托色尼满脸惊讶和惊喜,“不知诸位都擅长什么学识,可有研究天文地理的学者?”
赵闻枭正想介绍她的三位星官,刘邦却说:“枭极其擅长!”
赵闻枭:“……呵呵呵,略懂略懂,不敢说擅长。”
“哦?”埃拉托色尼兴趣来了,不禁又问,“不知研究的是哪方面,可曾研究过如何在两地定位测距之类的?”
“这个,枭也极其擅长!”
埃拉托色尼惊讶。
赵闻枭苦笑:呵呵,收声吧。眼前这位才是开创者。
第296章 天文学之比 天文学之比
埃拉托色尼这下是真起了兴致。
他顺了顺自己已经花白的短曲粗胡子,主动邀请赵闻枭:“既然这样,不如小友也来一起比比?”
赵闻枭想要推却,但是伊巴谷也相邀。
“原来你就是刘季天天挂嘴边吹嘘的那位‘奇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可经商,可造物,亦可驯服野兽,熟知草木的……厉害人物?”他本身就痴迷各种天象,听到还有同道中人,马上就改了态度,“不知你研究的是什么?”
赵闻枭:“……”
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她研究的是从古到今的天象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刘邦替她积极揽活上身:“就是天象定位,我们王……简直就是我们华胥王者一样的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观看天象与植物,拿根木头往地上一插,一算,任凭被人掳去哪个犄角旮旯,她马上能知道。”
赵闻枭呵呵笑着,压住刘邦的肩膀,往背后拉去。
她小声道:“阿季啊,我真是谢谢你了。”
但是别吹了。
她怕收不了场子。
熟料。
拦住了一个,拦不住第二个。
相里娇也出来帮腔:“不错,我们主家天象定位,一向了得,肯定不会让诸位学者失望。”
赵闻枭:“……”
谁来救救她。
埃拉托色尼本身就是天才,见过的天才也数不胜数。
但是要说光凭天象与周边植物,就马上判断出自己在何处,还是有些狂妄了。
除非,他们说的只是一个特别广泛的区域。
只不过,年轻人气盛,他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便一笑而过 。
“可惜你们来晚了,不然在夏日正午,还能去尼罗河一个叫塞恩纳的村庄,看看阳光竖直照射进井底,不见任何影子的奇景。”伊巴谷难得碰上这么多谈得来的人,一下也收不住话了。
他与野星月一样,对记录观测星体特别狂热,逮着一颗星星就能扯八百段话,滔滔不绝。
关键今日在场多为天文学家,就连不算特别熟悉希腊语的张苍和耿寿昌,都跟着搭话几句。
其场面之热闹,可想而知。
好在最有声望的埃拉托色尼及时控了场。
“你们看,这诸国学者也等候多时了,不如我们先把自己的创作拿出来,好好说清楚,再慢慢谈天说地?”
伊巴谷这才意犹未尽闭上嘴巴。
埃拉托色尼和蔼看向赵闻枭:“小友要不要先来?”
后来者更为难。
要是前面太出色,或者说了她要说的内容,那她再说同样内容,也就失了先机,沦为附庸。
今日这场学说会谈,本就是埃拉托色尼与伊巴谷为主,赵闻枭不好喧宾夺主,便说:“两位前辈先来。”
她看看对方说什么,接下来才好应对。
“好。”埃拉托色尼往阶梯处一伸手,“那就请诸位坐下来,听我老头子先说了。”
赵闻枭行礼退下。
嬴政亦如是。
他压低声音问赵闻枭:“你之所学,在东在西?”
赵闻枭说:“唔,中西合璧吧。”
“可比乎?”
“再看。”
两人说着悄悄话,在最近的地方落座,看埃拉托色尼指挥两位学者帮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端正的大圆。
木桩中间是圆心,套上麻绳在沙地上转一圈就行。
希腊学者们都认可“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所以埃拉托色尼便没有重点辩论这一学说。
他只是指挥学者在更远更高处,又画了一个圆,写上“太阳”两个希腊字母。
这时,四周的学者就开始窃窃私语,猜测埃拉托色尼到底要如何计算出地球的周长。
嬴政问赵闻枭:“这真能算?”
天下何其大,怎生勘测?
“当然可以了。”赵闻枭随口说,“只要熟练掌握《几何原本》,就可以了。话说,这亚历山大图书馆里,有《几何原本》的手稿来着,还有全套的欧几里德手稿,我想找个机会,让学过希腊语的人过来誊抄,悄悄带走译本。”
不过,如果还想要抄录更多实用性的学说,还需要熟悉更多地中海国家文字的人才行。
亚历山大图书馆收书毫无拘束,只要是图文都收,根本不管哪国文字。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抄了带走,给钱买,或者用其他典籍换不行吗?”嬴政扬眉,霸气道,“我觉得儒家和朱家的典籍,以及《诗》与六国史书就不错,可以下令征集这些学说,用来换取。”
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全然烧毁六国史书,将它运过来这边换取别的著作就好了。
扶苏也不用跟他争吵这事儿如何处理才更稳妥了。
“欸”赵闻枭精神了,伸出手去,“这好,你这边提供书籍,我这边提供人翻译。合作愉快。”
兄妹两人的话题彻底跑歪。
火凰和玄龙:“……”
等两人再回神,埃拉托色尼已经让学者拉长两条涂了金色漆料的麻绳,模拟直射的太阳光线,并且一条穿过圆心,另一条只穿过圆,但是与另一条金线平行。
“老头子先唠叨几句。我现在给大家展示的,只是我这几年来通过不断的观测得出来的结论。但是这个结论是基于托勒密皇家测量员,多年来在各地测量的数据而成的。
“事情最初的确源于塞恩纳村庄发生的奇景,让我留意到影子的变化。
“我发现在南北方向测量的影子,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影长似乎有所不同;但是东西方向测量的影子,有些影长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差距没有南北方向测量出来的数据大。
“所以,我就生了好奇心,让皇家测量员帮我准备了大批同样长短的杆子,放到不同的地方进行测试,记录了近几年来,一天当中不同时间段的影长变化。”
说到这里,埃拉托色尼让皇家测量员把好几筐记录的莎草纸抬过来,让学者们先看看。
但大部分人看着这些庞大的数据,大都云里雾里。
张苍他们三位星官,还凑到一起讨论了一下,把影长与赵闻枭之前跟他们说过的“测影法”联合起来,大概猜测到了它的一些作用。
但是对于怎么根据这些影长,测量出他们所住的这个球体的周长,还是一筹莫展。
赵闻枭也翻阅了。
不过她是在为老祖宗居然在工具这么简陋的情况下,也能够做出这么伟大的研究而感叹。
埃拉托色尼提醒他们:“诸位可以找到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对比一下。”
当地学者找资料的速度可比他们快多了。
有人很快就找到,并且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惊呼道:“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变化居然几乎一模一样。”
在一堆数据当中,居然只有零星几个数据是不一样的。
而且这几个数据之间的误差极小,也不排除是两边的测量员在测量的过程当中出现了差错。
“不错。”埃拉托色尼一脸欣慰,“所以,我们可以把影长比例一样的两地连成一条线,而这一条线上的所有地方,接受到的阳光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同经度。③
不过这在他测量地球周长的学说主题当中,属于题外话,他只是提了一嘴便转回来。
“所以现在我们把穿过圆心的第一条金色太阳光线,在圆球表面上相交的这一点,看成是亚历山大高塔,而第二条金色太阳光线与球面相交的点,看成是塞恩纳村庄。”
赵闻枭也小声跟嬴政解析:“这样一来,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村庄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条弧线。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嬴政:“……你觉得我会?”
赵闻枭惊讶:“你算田亩土方的时候速度那么快,扫两眼就知道有没有错,你告诉我你不会算圆?”
嬴政:“我只知‘径三周一’①,但这径要如何测量?”
他没看出来。
埃拉托色尼很快就给他们解答了。
不过他解答的不是计算直径,而是计算地心夹角。
“熟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学者,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了。”他用棍子画了两条辅助线,一条是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圆心的线,一条是从塞恩纳到圆心的线,“这两条线的夹角,我们可以称它为地心夹角。”
有些人已经恍然大悟,低头找起笔,开始在莎草纸上计算。
但也有人还没看得太明白。
埃拉托色尼便把自己手上的棍子,放到标示了塞恩纳的点上,让它垂直立在球面上,与金色绳子充当的太阳光线形成了一个夹角。
由于两条太阳光线都是平行的,所以这个夹角与地心夹角的角度是一致的。
只要利用工具测量出这根杆子与太阳光线之间的夹角,就能够知道地心夹角是多少,不用钻到地底下去测,在地表以上足以完成。
埃拉托色尼测出来的度数是712.
根据圆周计算公式:C(360/θ)两地距离,加上他已经让人测出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的路程就是5000希腊里。
所以,约掉小数后,可得球体周长为252000希腊里。
后代人考古可证,1希腊里大约等于157.5米,那么埃拉托色尼测算出来的地球周长就是39690km,与真实数据只相差70km.②
有赵闻枭在旁边拿着纸笔画图辅助讲解,嬴政也很快明白过来。
“彩!”他禁不住拊掌而笑。
这要是在大秦发现这等奇才,他估计又要赏了。
皇家测量员测量的数据都在这里,颇有怀疑精神的学者,开始翻阅这些数据求证,也有跑出去亲自测算,看看真不真的。
埃拉托色尼说话半小时,其他人验证两个时辰才作罢。
但也只是暂时作罢。
午后,伊巴谷才有功夫说他的理论。
他的理论主要是测算地球到月球的距离,但是观星数据太多,他没有全部带过来,大部分都在罗德岛,他只携带了最有代表性的数据。
他主要是使用阿利斯克的月食方法,测定了月亮视差,还带了自己制造的观星仪器。
赵闻枭对那些仪器相当感兴趣。
唔,想要。
“我发现,当我们移动时,远处的物品相比近处物体,会有明显的位置变化。而这个变化从人眼与物体的平直距离到垂直距离,会产生一个夹角。
“近物移动的角度既取决于自身位置变化的大小,又取决于近物的距离,所以,只要知道移动的距离,就能计算物体相距的距离。”
简单来说,还是基于《几何原本》的各种三角形计算。
只不过埃拉托色尼的研究相对静态,而伊巴谷则是通过动态的改变对比,用大量数据表明,利用地面移动的距离,也可以计算出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距离。
为了方便计算这些庞大的数据,他计算出直角边和斜边构成的各种直角三角形各边的比例。
唔,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学三角函数。
由于前提是熟悉图形计算,加上与天象相关,所以还炸出了在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老数学家阿里斯塔库。
两人针对星表与岁差的问题,聊得火热,还差点儿原地展开研究计算。
其他人也没想到,阿里斯塔库居然会前来看热闹。
一时之间,学术讨论的氛围格外浓烈。
赵闻枭想引荐张苍他们几个,再顺道引出野星月这孩子,也忘了自己本来答应了什么,一心紧着要认识阿里斯塔库。
时值夜幕降临。
伊巴谷的简单仪器也发挥了作用,不少人说要到亚历山大灯塔观星,看看是否确切。
一行人“呼啦”而去,急切的脚步掀起三丈尘土。
埃拉托色尼与他的学生,以及一群还在请教测算地球周长的学者落在后头。
见赵闻枭没追去,他笑着说:“小友的理论,怕是要放到明日才有时间慢慢说了。”
“不急。”赵闻枭刚在想,应该用什么把时间拖长一点儿,好让其他星官也一起过来感受一下这边的学术氛围,“我的理论要用到一物,这里没有,我需要十天来制造,不知行不行?”
有人小声嘀咕
“不会是没有拿手的好活,想学完就走吧。”
“对呀,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
赵闻枭条件反射性不是生气,而是右手一抬,压住相里娇。
旁边嬴政嗤笑一声,语含两分淡漠:“只听说过亚历山大图书馆是智慧者的聚地,倒是没听说过,还有目中无人之辈汇集一堂。”
埃拉托色尼用力咳了两声,眼带不悦回头,扫过一众人:“学者,以识会友,不可无端猜测,更不可以识分高低贵贱。”
他眼神锐利,见说话的人低了头,缩到后面去,才平过一口气。
“让你们见笑了。”他说,“测算地球周长与观星测月都要许多时间去验证,正好可以让小友准备好需要的东西。这件事情,我跟伊巴谷对其他学者说明就好。”
赵闻枭笑意不改:“那就劳烦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径三周一:出自《周髀算经》,此书成于两汉之间。但是九九乘法表都能挖出来,代表以前还是口口相传的东西比较多,写下来的比较少。所以就设定战国时候就有了这么一个口诀,所以让政哥说出来。但是真实的历史到底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②这个数据就是埃拉托色尼测出来的数据,是真实的。(不过伊巴谷提前了几十年出生,这段剧情需要他)
③塞恩纳村庄与亚历山大高塔不在同一条经线上,它们之间相差3.5,是因为埃拉托色尼当时的测量工具有限所产生的误差而已。
第297章 我哥一把年纪,嘴还是那么毒 我哥一把……
此次论谈会,让这群学者接下来的十日都没闲着。
赵闻枭也不吝将星官、墨家弟子、医者等臣工代表弄过来,让她们自己在这边自由探索。
她的底细,学者们还未曾知晓,但是野星月她们一行人比较活跃,一直找学者会谈,各有见闻与创作,倒是好好展示了一番实力。
偶尔,也会有学者好奇问她们。
“你们那位本来要和埃拉托色尼与伊巴谷论学的学者,最近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见她踪影?”
“对呀对呀,她怎么不来讨论测量地球周长与测量月球距离的事情?”
“我看她对阿里斯塔库的日历很感兴趣,伊巴谷在这方面也很在行,她怎么引见了野星月之后,就不出现了?”
……
凡此种种,猜测颇多。
赵昭民之前并未作为储君培养,从小就对天文地理,尤其是地质与种田特别感兴趣,在这方面的功底也不差。
加上她现在偶尔代理政事的身份变化,赵闻枭不在时,诸位臣工便以她为首。
赵昭民听出了对方打探之下的怀疑。
不过这种事情,还不需要她亲自开口辟谣,多的是臣工为她声明。
“她学识渊博,什么都懂,心中肯定有自己的成算。这些事情又不是一日之功,她自然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学者:“……”
这些人说话,怎么每次说完,都跟没说一样。
耿直的学者没办法从老油条身上套话,很快又被专业的学术知识引走注意,不再关注此事。
而他们口中的赵闻枭,此时此刻刚从华胥回来,让嬴政回秦国去。
火凰看她啃着羊腿,悠然出门,去制造莎草纸的人家领定制的大卷纸张,就忍不住多嘴一句。
“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十天里,她前五天都是回华胥领人和处理政务。
第六天倒是一头扎进星天台,整理了一些数据,誊抄整理,但是拢共也不过一沓莎草纸,也就两个巴掌叠起来那么厚。
对,她甚至用的莎草纸,不是华胥制造的纸张。
莎草纸不耐折叠,容易受湿润环境影响,而且工序更像是把“竹简”捶薄,压紧实,严格意义上说,其实不算纸。
第七天砍了木头,让人削成一指厚的板子。
然后她又跑去找嬴政,与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商议换书的事情。
条件没谈拢,事情未果。
第八天,她在木板上画好大大小小的正方形,让工人锯,尔后继续找埃拉托色尼谈交换图书的条件。
今天是第九天。
“该干嘛干嘛。”赵闻枭很是奇怪,“我还得闭关修炼,才可以展示出我的诚意吗?”
她虽然从小就国内国外跑,但是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都还是全全的。
不敢随随便便称学霸,但也不是学渣,不用临时抱佛脚。
取走了足有一人宽,两人长的莎草纸之后,赵闻枭描了半天地图,对照以前走过的地方测量的数据,给地图标上纬线。
但是由于许多地方还是无人之地,所以她只按照现居人口和她走过的地方描绘。
可仅限于描绘大致轮廓,没有任何地形标注。
为此,华胥成了飘在汪洋中孤零零的一条长长陆地,犹如一条鲸鱼与张开翅膀的胖鸟相连。
火凰:“……你要如何解析,自己是怎么越过这片汪洋抵达秦国,又从秦国来到地中海的?”
赵闻枭惊讶看他:“我们不是神的孩子吗?那当然是被善良伟大的凰神赐予使命,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秦国呀。”
有错吗?
穿梭时不就是一睁一闭,人就过来了。
火凰:“……那你还走路到地中海??”
赵闻枭理所当然道:“这是神的考验,看我们的意志,是否能够到达地中海彼岸,渡化世人,明悟人生之道也矣。”
火凰:“……”
神人鬼,全让她一个占了。
当晚,赵闻枭重新对照天象校准这边方位时,嬴政恰好过来,看到占据了整个居室的莎草纸。
他眼睛一睨:“这就是当今的世界?”
“不算。”赵闻枭蹲在门口吃晚餐,把牛油果皮“咔咔”啃一圈,吐到旁边的木桶里,“还有很多白地,以现在的条件,无法耕种,人活不了。”
她带着粮食去,都得脱层皮。
“怎么,你的都护郡都快拓展到里海了,还觊觎其他地方呢?”她一口咬掉一圈肉,“西域三十几个国家,现在是都愿意臣服于秦国,毫无反抗了吗?”
实在闲得慌,把印度半岛拿了呗。
花个两千年整治捯饬,看看还能救不。
嬴政倒是想越过里海,但是民要修养,宇内不可大动干戈。
如今边防大成,都护郡基本在边防线以外,是转移秦国军功制度的落脚点所在,也是开拓都护郡与秦国疆域的重点所在。
主要是,沙漠难越。
他还得一边摸索治理之策,教那些封王整治沙漠,减少起义。
但,文化之一统,他非做不可。
“这么坚定的眼神……”赵闻枭语带两分雀跃,“看来事情不太顺利啊。”
嬴政把目光落到华胥的疆域上:“你有什么好高兴的,看这领土与你所言并不相符,想必你们的怀柔之策,进效也不怎么快。”
“呵呵。”赵闻枭把啃秃的皮一丢,皮笑肉不笑道,“起码我这边没有什么起义,这么多年拓展疆域,死的人还不如你们一场仗多,极大地保存了人口。”
嬴政斜睨她:“难道不是因为华胥人少,你不舍得?”
赵闻枭握着水瓢,想泼他。
“一把年纪,嘴还这么毒,看来你这几年还是过得太平坦了。”
嬴政:“秦国能臣勇将颇多,都在为我效力,六国余孽几乎平息,都想自己领兵开疆封王,又逢七载好年,粮仓丰盈,百废俱兴,岂能不平坦顺遂。”
赵闻枭:“……”
嘶。
她牙怎么那么痒呢。
看他那嚣张背着的手,就觉得十分像人类绝佳的磨牙棒。
她洗净手,擦干:“那谁,毒舌哥,过来帮忙测个东西。”
嬴政问玄龙:“她此言何意?”
玄龙精准翻译:“嘲讽你。”
嬴政:“……”
第十天,赵闻枭睡了个懒觉补眠。
午后才慢悠悠与嬴政一起去亚历山大图书馆,找埃拉托色尼签署最后敲定的合约。
不过托勒密王朝内部的权力斗争激化严重,已经影响到整个王朝的民生,只是这里学者荟聚,痴人不少,以至于气氛纯粹许多。
但整体而言,社会还是动荡的。
留下谁来负责翻译的事情,等她过两年一起收,是个重大的问题。
毕竟,她不可能一直在这边呆着。
托勒密王国继承的是埃及法老的君主专制制度,国王集政治、经济、军事、宗教大权于一身,并认为法老就是神在人间的使者。
刘邦和夏侯婴传教,在这里也不知安全与否。
倘若让负责他们安危的卫士,也负责典客们(外交、翻译官)的安危,恐怕也力有不逮。
见赵闻枭看着天空叹气,相里娇问:“王有难处?”
正在看书的赵昭民,也放下手中的书籍,抬眸看向她。
“有。”她把难处说了说,道,“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华胥人口虽连年增长,但是由于她没有鼓吹生育,其实增长幅度只在缓慢递进,没有呈指数级猛烈增长那么夸张。
随着南半球的招安开拓,人手也是年年都抓襟见肘,并没有改善太多。
而且,华胥没有连片平坦的耕地,也承载不了爆炸式增长的人口。
调十个人来都略显局促。
赵昭民坦然问:“为何不让舅舅出卫士,我们出典客?”
怕舅舅的卫士对她们不够忠心吗?
赵闻枭:“……”
这孩子比她精明啊!
她欣然采用。
第二天去图书馆的路上,就给嬴政说了这事儿。
调三十人对嬴政而言,不算什么。
他满口答应。
要紧事一解决,赵闻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午后许多人都昏昏欲睡,对她即将要说的理论不抱太大希望。
埃拉托色尼看着她捧来的十二块板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可以帮大忙的东西。”赵闻枭卖了个关子。
她让野星月她们几个年轻人,把卷起来的莎草纸在地上铺展开,用木板压住周边,免得被风吹跑。
图一展开,埃拉托色尼就是一震。
他转身跟自己的弟子说了什么,那人赶紧往回跑。
坐在阶梯上的学者看着置顶的“世界地图”四个字,窃窃私语有之,直言质问者有之。
“你这图,凭什么说是世界地图,我看上面的土地都没有人知晓在什么地方。”
“东边那大片土地可以说是你们的中土,但是那远远飘在海上,离那么远的长岛,你又是怎么知道它存在的?”
“对呀,那岛也离得太远了,看着有好几个地中海大呢,周遭又没有停靠的陆地,能有船抵彼岸吗?”
“那横线是什么意思?”
“世界真有那么大,我们只占据那么小一点地方吗?”
……
地图一展开,无数的疑问都涌了过来。
赵闻枭甚至没来得说自己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上次控场的埃拉托色尼,也加入了提出疑问的大军里。
他接过跑得气喘吁吁的弟子手中的羊皮卷,展开一张明显新绘制的大大图纸,展露在一众人面前。
那图纸线条纵横交错于一块块不规则图形之上,明显也是一张世界地图。
嚯,两张不一样的世界地图!!
“这是怎么回事儿,埃拉托色尼也绘制了世界地图?”
“他们这是想到一块去了吗?”
“居然有人所思所想,能够和埃拉托色尼一样?”
“这也太厉害了吧!”
“她是不是叫枭?”
“想不到,她是真有本事在身,不是那群东土人胡乱吹嘘。”
“但两张图不一样,应该埃拉托色尼的才是对的,枭那张图的长岛不太真实。”
“那又怎样,能够想到绘制出这样的图,也很有能耐啊!”
……
在一众探讨声中,忽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可是,这两张图都用了奇怪的横线竖线,不会是……枭把埃拉托色尼的地图改了吧?”
第298章 枭姐教你在外如何测算纬度 枭姐教你在……
此言一出,一众人怒目相对。
就连惯来最为理智温和的赵昭民,也很难毫无波动。
她寒目斜睨对方,神色在某个瞬间变得十分淡漠,近乎无情。
到这种时候,许负忽地从她身上,窥见两分嬴政不高兴时的阴鸷模样。
不过一瞬,她眉目又柔和下来,一如先前:“学者以文会友,以识交锋,无端的猜测就像蛮夷攻城掳掠时,向城内投掷的粪球一样,只是他人欲加之祸,脏手损人而已。”她转头看向埃拉托色尼,神色谦逊,“不知馆长认为,此事应当如何决断?”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对上赵昭民显露的一丝微茫锋芒。
他们都不太适应。
赵昭民含笑等着回答,没有退让的意思。
埃拉托色尼抬手,打断其他人的纷纷议论:“今天是小友的理论会谈,应该以她为主才是。每个人研究的理论,都会有重合的地方,各位不要随便乱猜测。”
“既然大家有疑问,倒不如这样”赵闻枭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劳烦馆长先说说自己这张地图的成因,我后说。”
埃拉托色尼观她神色泰然自若,不像是没有成算的样子。
稍一沉吟,他便同意了。
赵闻枭步上阶梯,在嬴政旁边坐下,先听对方说话。
“陛下。”她随口调侃对方,“戏好看吗?”
嬴政淡淡然说:“不知。华胥王不是还没唱完么,朕哪里知道好看不好看?”
赵闻枭:“……跟你搭话是我的错。”
简直就是将把柄送他嘴边,捅死自己。
嬴政唇角弯了弯,瞧着心情甚悦。
赵闻枭:“……”
她“啧”一声,定神看向开始介绍地图的埃拉托色尼。
对方的地图有一条相对比较粗的基准纬线和基准经线,垂直相交在图中央,成为参考的坐标轴线。
纬线从西方的大力神石柱(直布罗陀)起,穿过地中海,向东延伸到西亚,经线则从亚历山大港经罗德岛、拜占庭向北而去。
他的地图主要把世界划分为欧亚非三大洲。
三大洲之外,全是海洋。
当世地理环境与后世有所不同,地形地势与气候都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是板块之间的区别并没有很大。
起码不像埃拉托色尼画的那样,可以从里海直接入北冰洋,向东穿到西亚去。
那段路赵闻枭亲自走过,里海北部有陆路,那里生活着萨尔马提亚人,花剌子模人与其生活疆域临近,常有交易。
而花剌子模人又与阿尔萨克多有往来。
但作为世界上第一张利用经纬网建立起方位的世界地图,无疑还是划时代的伟大创作。
至于经纬线的出现,就是基于上次的发现。
“同一条经线上的地方,它们每日的影长变化都是一样的,老头子就是根据这个来绘制出经线,用来鉴别南北同一线之地,展现东西方向的变动。”
他的地图已经算很详细了。
要是没有赵闻枭这个后世之人,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人能够在这张图的基础上,进行比较大的优化。
当今的地图混杂,大部分人都靠有限走过的道路绘制出简略地图,不同国家对于同一个地方的地图,那叫一个驳杂难懂。
光是分辨方向,就是一门大学问。
而埃拉托色尼把这门大学问变成了入门基础。
不可说不伟大。
赵闻枭是真心鼓掌,并且让相里娇把这句话记录在史册中。
“既然埃拉托色尼先生重点说了经度,那我就来重点说说纬度怎么样?”她起身,看向老馆长。
对方一直在回答学者们的疑问,想必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埃拉托色尼着弟子把羊皮卷放在另一侧,退到一边,安静坐下。
他倒也好奇,这与他所思所想有碰撞的晚辈,到底是依据什么绘制出这张地图。
“在说纬度之前,我先跟诸位说说我们东方的《甘石星经》,里面提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叫‘黄赤大距’,又叫‘黄道交角’。”
赵闻枭下台阶,拿了一根棍子,下意识要写δ(2326′),但δ写完,又擦去,只写了希腊数字23.5,用圈圈起来。
“星经说,‘黄道规牵牛初直斗二十度,去极二十五度’,说这交角有25度,但我多年测试,发现交角应该是23.5度才对。”
说到这里,她掏出那沓薄得可怜的莎草纸,递给埃拉托色尼。
“数据太多了,来的时候没有带全,只选了汇总的数据。听闻入港要搜查,所以藏在了别的地方带进来,还请见谅。”她把书给了老馆长后,继续往下说,“而在测算黄道交角时,我也发现,天上固定不动的北极星,它与地面形成的夹角,也是固定不变的。”
伊巴谷好奇:“北极星?”
赵闻枭:“对,就是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伊巴谷马上就懂了,频频翻找自己的笔录去核实。
他也发现了这颗星的特点,写过一篇定位的文,详述了如何利用天上的星星定位,但是还没有发展成经纬度,应用在地图上。
“所以,如果是在晚上的话”赵闻枭说,“我们只要利用牵星术,就可以知道北极星的地平高度。而我发现,一路往北而行,高度会越来越高,但是东西而行则不变。”
她说的时候,埃拉托色尼也翻到了中间,看陌生文字下贴心翻译的希腊文。
看来,她这十日,是为了做这些事情。
莫怪整日不见踪影。
伊巴谷又有疑问:“什么叫牵星术?”
赵闻枭也不能说“郑和下西洋所用之术”,便朝赵昭民招招手,示意她把那十二块板子拿过来。
“所谓牵星之术,就是用木板下方对准地平面或者海平面,上方对准北极星,把板子中间的线拉到眼睛处进行校准。”她拿了一块板子演示,“如此,主动牵上星星,让星星引导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伊巴谷举一反三:“我懂了,所以不一样的板子,代表不一样的纬度。出发的时候先量一量,走一段日子了再量一量,如果跟一开始的板子对不准,那就换一块板子校准!”
往北而去就换大的,往南就换小的。
这样一来,数据就能锁定在两者之间,知道自己是否偏航。
“没错。”赵闻枭放下板子,指向地上摊开的地图,“因此,我把北极星的地平高度作为纬度,用来衡量南北方向的变动。”
埃拉托色尼拊掌而起:“妙啊,这办法简单。”
比他老人家繁杂的计算简单多了。
不过,光是听她说的还不准,还是要一如既往,等其他学者一起论证过,确定可用才行。
希腊学者们对东方的《甘石星经》一无所知,特别是像伊巴谷这等痴迷星象,本来就打算写一本星经的人,问题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如何能观测出黄道交角?”
“这测算的仪器可有?”
“若是白日,而非夜晚需要测算,能有别的办法吗?”
……
一开始,赵闻枭还兴致勃勃,甚至多法齐下。
她带着一群人利用最经典的“立竿测影”,把竿子垂直插在地上,测量出竿子高度,再测量竿子影长,测算tan(高度/影长)。
但是三角函数也需要大量计算。
已做出这个表格的伊巴谷,马上有了用武之地,掏出自己的三角函数表给大家快速检索。
知道太阳高度后,想要求纬度,只需要用九十度减去太阳高度,再加黄赤交角度数就好。
伊巴谷又有疑问:“为什么是这样算?”
赵闻枭:“因为如果地球不倾斜,那么太阳高度就是标准的九十度,垂直于地面,散向南北各方向,但是现在有了倾斜度数,所以多减去的要加回来。”
伊巴谷恍然大悟。
“如果只需要简略的数据,那么用手掌测量估算就好。”赵闻枭说,“但是这个办法会让准度下降上下五度左右,不建议航海的时候使用。”
她伸直手臂,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让太阳沿指尖方向照射。
“这样一来,我们只要数拳头的数量,或者手掌叠加的数量,就可以估算角度。”赵闻枭用绳子量了量自己的拳头和手掌,“我的手掌二十二度,拳头十一度。”
现在知道了,以后哪怕没有量绳,也可以心里有数。
要想更精准一点儿,可以用她刚穿来时的铅垂法,把角度绘画出来再量度。
但是这个办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很考验一个人对角度的敏锐度与熟悉度。
再再再精准,那就得造一个六分仪了。
……
是夜,无花果树都蔫巴了,芦苇也在秋风中飘荡,星星都想睡觉了。就连嬴政都回大秦处理完政事,又跑过来替班了。
但是这群痴迷的学者,还在兴致勃勃观星算黄道交角!
赵闻枭实在应付不来,只好喊道:“大家可以问魏季秋、张苍、耿寿昌和野星月,她们对星经的研究比我还深刻,她们能背诵星经,我还背不全!”
呼啦一下,她身边为之一空。
连埃拉托色尼和伊巴谷都往那边去了。
她逮着机会,拉起嬴政,扭头就跑,生怕他高大过甚的身躯暴露她。
幸好亚历山大城不存在“宵禁”这回事儿。
回到住处,赵闻枭还翻了墙,把手递给嬴政:“快,上来。”
嬴政面无表情提醒:“这是你的住处。”
所以,可以开门。
何必翻墙。
赵闻枭摸摸鼻子,又翻出去开锁。
后面跟着的相里娇和一众卫士:“……”
嬴政好整以暇,抬步入内,施施然坐下。
他捻起案上散落的木屑,堆到一起:“据我所知,甘德所写之书,不是叫《天文星占》和《岁星占》吗?这‘石’应该说的是石申夫,他之学著名《天文》,共八卷,若有并者,也该叫《石氏星经》,何来《甘石星经》一说?”
赵闻枭随手把木屑抓走,点燃炉子:“我把他们的著作合并了,不可以吗?”
嬴政:“……可以。”
她有大量出书的用具,她说了算。
“秋凉,就不给你喝菊花茶了,泡点儿热带果茶。”赵闻枭翻出杯具洗洗,不忘跟他商议,“对了,我这几天把人带回华胥之后,就不来这边了,过两年再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嬴政想了想:“并无。”
反正那三十卫士他运完了,钱也给了典客和什长分管。
正常生活加上急病用度等事项,五年也足够了。
“没有的话,那我走的时候,就不特意跟你打招呼了。”赵闻枭把杯子放下,翻出顶上吊着的肉干,撕一块给他,等水烧开,“这两年,我就不到处跑了,要训练一支海军。”
嬴政:“嗯。”——
作者有话说:PS:经纬度和坐标系的名称还没有诞生,这是方便理解,所以直接用了这样的概念哦就像旁白的坐标系一样,都是两千年前还没有的东西。
第299章 三国合谋,攻取罗马【有一段两男争宠的感情……
秋夜微寒,暖烟袅袅。
两度年岁在翻滚的热茶中,悄然而逝。
赵闻枭端起冒着热气的碧清茶瓯,把晾干的文书合上,递给相里娇:“过几天,我带两个人到第三锚点,去把典客和老星官们接回来。”
如今安第斯山脉部落群,基本都归附华胥,可以准备称皇之事了。
“你留在华胥准备大典,让韩瑛和浮丘君随我前去即可。”赵闻枭嘱咐道,“洞窟的事情,也要你收拾一下后续诸事。”
相里娇:“是。”
她转头对韩瑛和浮丘君叮嘱了一个时辰,才算放心。
第三锚点的文多波纳庄园。
赵至坤为了方便两地之间的往来,在此地也修筑了行宫。
赵闻枭到来的时候,她刚好和阴嫚从王廷过来这边巡视民生,顺便看看水军和骑兵的情况。
“阿娘!”
“姑姑!”
赵至坤问:“阿娘这是要去接人吗?”
“对。”赵闻枭说,“半年之后,我在凰城开典称王,你们若是要来,提前说一声。”
到时候,需要安排的事情不少。
不提前把人运过去,恐怕来不及。
“老师要称王?”换值归来的李信跑过来,“那我们怎么能不去!”
章邯觉得这事悬。
如果两位掌权者都过去,诺里孔不能没有人镇压。
他们近些年都在和高卢人、凯尔特人打好关系,基本把阿尔卑斯山南北两端的部落吸纳到诺里孔,变成“文明郡”的一部分。
对方的领土和人都归属诺里孔,承认诺里孔为王,但是自己治理自己当地事务。
若是想要从“文明郡”变成诺里孔王国的郡县,享受一切帮助,那就要完全遵循她们的律法规制。
其招安吸纳的做法,其实和华胥同源。
只不过华胥那边的部落,由于没有任何铁器和青铜器,人也比较喜欢相安一方,所以基本没有什么激烈的武力斗争。
这边则不然。
高卢人和凯尔特人内部意见不和,都能打得要生要死。
他们这些年给这群人练兵,可累得不轻。
再有就是……
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去波河那边镇守了。
果不其然。
赵至坤一口回绝,让他们守在波河重镇,小心已经深深驻扎在西班牙的西庇阿父子,防止他们从水路入侵山南高卢,打散他们的联盟。
小西庇阿现在已经深得汉尼拔真传,玩儿的路数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奇招。
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还有,周勃和周亚夫领兵援助迦太基军队,跟汉尼拔联盟攻击罗马后,马其顿的腓力五世也重新撕毁了与罗马的合约,三方夹击罗马。”阴嫚也说,“连身体那么孱弱的军师,都跟随军队一起征讨罗马,驻扎在西西里岛帮忙。你们好意思偷偷溜去大典?”
赵闻枭问:“张良随军出征了?”
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可别折腾坏了。
兵马易得,军师难求啊!
赵至坤点头:“对,军师说,罗马疲战也亦久矣。若是一鼓作气,将他灭掉,则罗马不存;若是稍有停歇,对方恐怕会死灰复燃,犹如春草一般顽强挺立,反过来燎原,把我们都灭掉。”
赵闻枭略有讶异。
其实以罗马现在的劣势而言,有很多人都并不看好他,认为罗马频频战败,连汉尼拔这样一个没有背后支撑的外来者都干不掉,已经有亡国之兆。
甚至连本来臣服罗马的联盟,都倒戈向汉尼拔。
她到这边,本来也是先打算找大女儿和阴嫚,说一下这件事情,让她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才放心前去接人。
但是没有想到,张良这“谋圣”的称誉,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以后世在史书上见证罗马崛起的目光来看,此举无疑是神来一笔。
对于一个君王来说,他的确很有眼界和见地,值得许以高官厚禄优待着。
她随口感叹了两句话:“军师此言有理,颇有见地,听他的就是。”
不曾想,大女儿居然会在去信上提到这两句话。
收到来信的张良,眼眸轻动。
“子房,在看什么呢?”李左车刚从战场上归来,随手抹了抹夜袭时候溅到脸上的血,跳落河边清洗自己,“王都来信吗?”
张良“嗯”一声:“西王来信。”
诺里孔如今由赵至坤和阴嫚共治,两人一武一文,赵至坤称西王,阴嫚称东王。
倘若赵至坤带兵出征,则国内也有人镇压。
这种共治的法子,张良觉得不长久。
他往后会设法让西王争得全权。
“华胥王要从西西里岛出发,前往亚历山大港口。”他说,“西王让我们接应华胥王。”
他们如今已把西西里岛从罗马人手中抢走,驻扎在此地与罗马人对抗。
阿基米德老先生为了今日,前几年一直卯着劲儿帮忙造战船,捯饬投石车和其他攻城、守城的器械,大有不退罗马不瞑目的意思。
如今罗马退去,老先生归来故土,一头扎进研制作战器械的队伍中,和叶兰没日没夜埋在木屑铁器里。
叶苍则与李左车等人前线作战。
她也跳进水里,先草草洗干净血迹,免得感染:“这汉尼拔老奸巨猾,亏得是我们盟友,要是对手的话,可真是伤脑筋。”
此人也是厉害,只要给一点儿援助,就可以死灰复燃。
简直可怕。
不过也让人跃跃欲试,想要跟他拼一把。
“彭越和英布把守威尼斯,李信和章邯扼守波河,对面又有马其顿腓力五世支援我们,要是我方没人犯蠢,再过几年,罗马必亡。”张良拉近自己的裘衣,握拳咳了几声,哑声道,“只是罗马一亡,我们就该与汉尼拔一战了。”
一定要趁对方没缓过来,就和马其顿、迦太基本土的人一起,把汉尼拔按死。
不然,恐有后患。
在此之前,他们绝对不能露出半分敌视之态,还要尽力拉拢对方脱离迦太基,为诺里孔效力。
当然了。
要是对方愿意放弃迦太基,投向诺里孔,那也不是不行。
“行了行了。”李左车从水中上来,“就你这身子骨,秋夜还出来吹什么风,赶紧回去。”
……
半月后,赵闻枭出现在西西里岛。
张良对上浮丘伯那张似乎永远不老的童颜,呛了一下风,偏头咳个不停。
“海边风大,子房何必特意前来迎接。”赵闻枭对待人才一向热切,她赶紧伸手扶住对方,以示关怀。
浮丘伯和韩瑛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着,不见丝毫异样。
张良为臣,当然不好跟赵闻枭并肩而行,也得落后半身,以示敬重与分寸。
两人难以避免衣角相触。
浮丘伯轻笑一声,微微弯腰,把张良掀开的裘衣合上:“军师小心着凉。”
韩瑛在心里感慨道,浮丘君果然是温柔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增辉其璧。
张良敛眸,礼貌颔首:“多谢。”
浮丘伯:“客气了。”
火凰沉默。
火凰试探问道:“他们两个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
怎么感觉有股暗戳戳的火药味。
“小孩子家家,看不明白就是没有、不存在。”赵闻枭脸上笑着,脑袋里快速把火凰怼回去。
关心了两句,她便问起当地战况。
张良也一一作答。
别看诺里孔如今是两王共治,但是背后各自仰仗的都是华胥和秦国,两边君主也不可忽视。
自然。
他心中还对秦国有怨,惯来是不理会另一边的。
赵闻枭看得明白,心中还琢磨着,看来张良也不能长久留在第三锚点,以免外乱还没整治完,就在赵至坤耳边唠叨抢夺内政的事情。
内政要争,但不能还没站稳脚后跟就争。
后续还得想个办法,把他调到华胥。
还这么年轻,比她小十岁呢,能再干三十年才退休。
这一问,也不免引出当前局势与后续计划诸事,眨眼就听到了有人打更,“梆梆”敲响,提醒子时已到。
赵闻枭揉了揉睛明穴:“这么晚了。”
张良喉咙干痒,喝一口温水润嗓子:“无妨,若是华胥王还想知晓什么,良言无不尽也。”
“不了,晚睡对身体不好。”赵闻枭自己喜欢一口作气,但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也不爱乱占用别人的休息时间,“你歇着。我们还要在这边逗留几日,歇歇脚,再补充些粮食,没那么快离开。”
明后两天都能继续聊。
她起身,要往外走。
张良跟着起身:“我送华胥王。”
赵闻枭压住他肩膀,把人按回去坐着:“不用,外面风大,你还是好好呆在屋子里就行。”
同在幕府歇脚,她住的地方也没多远。
走几步路也就到了。
她招呼上韩瑛,信步走出屋外,踏进寒气微重的夜色里。
张良目送她背影远去。
罢了。
她应当不放心自己留在她大女儿身边太久,迟早会将他调到华胥去,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咳嗽几声,把门关了。
刚走出张良院子的赵闻枭,则绕过几株已经结果的无花果树,顺手摘了一把,准备带回屋里吃。
路经浮丘君屋子,见灯还亮着,便把窗敲响。
韩瑛:“??”
浮丘伯一见窗上影子,就知道是谁了。
他拢了拢散发,合衣推开窗。
赵闻枭向前两步,靠在窗边看他:“怎么还不睡,在忙什么?”
“王。”浮丘伯看了一眼韩瑛的背影,往旁边挪了挪,用赵闻枭挡住自己,垂眸道,“不知是王,失礼了。”
赵闻枭把手中的无花果递过去:“要说失礼,也是我先。吃不吃?”
浮丘伯伸手拿了两个,握在手中。
“也没什么,只是在整理《驯禽记》和《驯兽要则》,想要在有生之年,给后面的驯禽师和驯兽师留下一些东西。”
赵闻枭偏头看了一眼:“我能进里面看看吗?”
浮丘伯侧身:“自然。”
赵闻枭熟稔翻窗入内,顺手把窗关了,免得进风。
听到关窗声的韩瑛:哇,好亮的夜空!居然有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
浮丘伯把暖着的果茶递过去:“王将就一下。”
赵闻枭盘腿坐下,放下无花果,伸手翻阅案上草稿。
“怎么突然之间写起这些了?”她把看完的稿子压好,伸手接过果茶,喝了半碗,“韩翡她们都收弟子里,你还担心师承无人吗?”
浮丘伯捻起自己的白发,无奈笑道:“浮丘已老,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怕后人传错,不如手书留存与她。
赵闻枭支颐看他平整的脸皮:“只有眼角些许笑纹罢了,你看起来,可比我还年轻,说什么老不老的。”
童颜鹤发,仙风道骨。
她看他能再活五十年有余。
“王别哄我。”浮丘伯垂眸收拾手稿,放进箱笼,“我比王要年长十余岁,可不年轻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怅然。
不知能陪在她身边的日子还有多长。
赵闻枭放下净瓷茶碗,伸手捏开一个熟透的无花果,递到他面前:“吾乃凰神使者,说你能够活到一百岁,长伴我左右,替我御兽驯禽,成我良佐之臣。浮丘君,信吗?”
她把果子往上送了送。
浮丘伯怔愣片刻,意识到这才是被哄。
他眼角笑纹徐徐绽开。
深夜点灯,本只是想图一句寻常臣子也能得的关怀问候。
倒没奢望过有什么回应。
他伸手去接。
赵闻枭挪开手,等他愣愣抬头,才送到他嘴边:“低头,吃。”
浮丘伯看着她黝黑的凤眸,鬼使神差照着办。
他低下头,咬掉中间的无花果肉。
隔着果皮,也能感觉到指腹温热。
见他慢条斯理咬完,赵闻枭把果皮放到温茶的炉子上烤,拉了拉他披着的外衣:“所以,珍惜健康,不要熬夜,多活十余年就好了。”
浮丘伯眼眸有波光动:“好。”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王慢走。”
赵闻枭直腰起身,开窗,翻窗,关窗,一气呵成。
韩瑛听到她喊,还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快就行了吗?
在西西里这几日,赵闻枭也摸清楚了地中海国家这边近两年的变动。
她对张良的计划表示同意,但他这边还需要向赵至坤上表陈情,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动汉尼拔。
最重要的是
“能招安就招安,不能就借力打力,最次才是直面汉尼拔。”
小西庇阿不是已经成长了么,还拿下了汉尼拔的大本营西班牙。
如此仇恨,汉尼拔不能不报吧?
张良自然表示明白。
上兵伐谋。他懂。
赵闻枭时间来不及,没亲自去叙拉古见阿基米德和叶兰,只好让叶苍代为传话,并且送上一些常规用药。
张良见了嬴政的影踪,挂在腰上的剑又蠢蠢欲动。
可惜,时机不对。
不能杀。
要是现在杀了对方,他固然能畅快,但是其他事情就毁了。
张良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最终还是亲眼看着赵闻枭回来送走嬴政,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他们两人偏偏是血缘至亲。
张良咳嗽两声,眼眶泛起一片红色。
赵闻枭负手前来:“子房,外面风大浪猛,还是回去安坐吧。”
张良看着远处涌动的白浪。
半晌,他说:“好。”
前往亚历山大港口的水路上,赵闻枭也在琢磨托勒密这边的情况。
如今,塞琉古的安条克三世对托勒密虎视眈眈,频频在两国接壤的地方交战,马其顿占据了克里特之后,也盯上了托勒密更多国土。
依照腓力五世的性子,他肯定会和安条克三世联手。
而此时的托勒密四世不幸去世。
消息虽是刚刚传出,但恐怕没多久,马其顿和塞琉古就会分几路兵马,攻击托勒密。
亚历山大港口作为重要的战略地,两国海军很难不觊觎。
她得赶紧把人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