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鲤立刻把脚缩了回来,慌乱地想在桌下找到被踢开的绣鞋穿上,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
眼看扶云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只得将双脚紧紧蜷缩起来,藏在宽大的裙摆和垂落的桌布下,假装无事发生。
扶云将热汤放在桌上,敏锐地察觉到膳厅内的气氛有些异样。长公主殿下脸颊绯红,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不敢细想,只垂首道:“殿下,汤换好了。”
“嗯,放下吧,你……你先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容鲤强作镇定地吩咐。
扶云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走时还将膳厅的门先带上了。
门一关上,容鲤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狂跳。她狠狠瞪了展钦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继续用膳,仿佛刚才那个在桌下对她“用刑”的人不是他一般。
“展钦!”她气得牙痒痒,连名带姓地喊他。
展钦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殿下还想再用些吗?臣伺候殿下用膳。”
容鲤一听到他说“伺候”那两个字儿,就总觉得有些缠绵悱恻的滋味,又惹得她脸红心跳。
闹了这样一通,她也没甚胃口了,只是展钦方才折腾她,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非要给他折腾回来,因而指向桌上摆着的一道鱼,叫展钦剔鱼肉给她吃。
不是说要伺候么?那就好好伺候!
却不想展钦那双能夺武状元的手,剔鱼肉亦是灵巧,不过片刻,便将一碟子雪白的摆在了容鲤面前,还为她浇上了一勺汤。
容鲤用了,入口鲜美。
只是展钦一直看着她,他那目光如网一般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她,又点燃起她方才强行压下的火气。
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足底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那令人心悸的酸麻,胸腹间更是有一种陌生的空虚感在隐隐骚动,叫她不由得唉声叹气,自己方才算是白沐浴了,又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换了袴子。
容鲤食不知味地吃了那一碟子鱼肉,在他的目光下愈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只想逃跑,索性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找鞋了,只着着罗袜就要往外走。
“殿下。”展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容鲤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头:“指挥使大人还有何指教?”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眸色微暗。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遗落在地上的两只软缎绣鞋捡了起来。
然后,他在容鲤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蹲下身,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你干什么!”容鲤吓了一跳,想挣脱,却被他稳稳握住。
展钦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替她将绣鞋一只一只穿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她脚背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穿好鞋,他站起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地上凉,殿下仔细寒气。”
他方才还那样过分地“惩戒”她,这会儿又如此细致地给她穿鞋,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最终长公主殿下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快步离开了膳厅,背影带着几分仓皇,只抛下一句:“下午我不必去弘文馆了,就在府中处理文书。驸马自便。”
展钦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离去,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足踝细腻的触感和那微微的颤抖,半晌化为一个轻笑。
色胆包天,胆子却比猫儿还小。
*
容鲤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她一进门,就说自己要午睡,将所有宫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扑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将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太丢人了!
她闹腾这一路,不过是想验验货,却不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结果还是屡战屡败。
可恶!
自己什么也没捞着,反倒被驸马捉住了脚,狠狠地“欺侮”了一番,完全失败!
只是她那点儿气里,好似又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展钦指尖按压带来的酸麻,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低头为她穿鞋时专注的侧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叫她心慌意乱。
“……臭驸马!”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力。
胖鹦鹉儿听到这熟悉的词,也跟着一同嘎嘎怪叫起来。
容鲤在床上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想起容琰离开时那失落的样子,她又心有些不忍,决定去看看他。
容琰住在离她不远的院子里。
容鲤过去时,殿门正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容琰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却没有翻开。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疼。
“琰儿。”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阿姐。”
容鲤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道:“阿姐与驸马的事……商议好了,这便来寻你讲故事了。”
容琰却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然知道这游记里面讲了什么了,只是好久不曾听阿姐给我讲故事了,想阿姐了。”
容鲤不知如何回答,方才的事情叫她怎么解释?
而容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阿姐,你喜欢展大人吗?”
容鲤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话题岔开:“小孩子不许问这样的问题。”
容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与平常一样软,却不像平常一样乖巧,只是执拗地、自顾自地回答着他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我觉得,阿姐眼下,应当是很喜欢展大人的吧。”
容鲤轻哼了一声,想起展钦,此刻倒只觉得又爱又恨了:“……谁喜欢他。他那样过分的人,我迟早讨厌他。”
容琰摘下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遮光的眼纱,定定地望向容鲤的方向。
他的眼生得微有些狭长,是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地望着容鲤的时候,专注得几乎可以让人忽视他其实看不见东西的事实。
“阿姐……果真会讨厌他?”他的声音像是柔软的蜜糖,却好似有一丝甜到极致的苦涩,“若是知道从前的事,阿姐还会这样这样喜欢他吗?”
第29章 第 29 章(小修) 殿下初尝…………
容琰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轻轻,就像是他解下的那条眼纱,软绵绵地垂落在二人之间, 轻飘飘的, 没有半分重量。
正巧外头那只胖鹦鹉儿飞了过来, 站在外面学舌:“驸马!驸马在何处!想驸马了!”嘎嘎乱叫的声音将容琰的嗓音改了过去, 说的竟还是容鲤在自己寝宫才会和扶云携月说的那些悄悄话, 怎能叫容琰听见?
容鲤大感羞赧,连忙起身叫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给逮走,错过了容琰的这一声轻叹。
等她回来再次坐下的时候, 才想起来容琰方才那句没听清的话:“你方才说了什么?”
容琰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口一句, 不重要的事罢了。”
他将手轻轻落在容鲤的手背上,依赖地汲取着她身上的一点暖意:“阿姐太累了, 我却总是帮不上阿姐什么忙。”
“你还小, 何必整日想着这些?”容鲤见他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就心疼, 故意捏他鼻子, 促狭道, “眼下有歇着的时候, 你就多多地玩儿。等你再长大些,我便要将你抓来处理公务,到时候你可不许哭鼻子说阿姐欺负你。”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又依着容琰先前的心愿,容鲤拿了别的游记过来, 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他脸上才有了些暖意。
容琰听出她声音中的疲倦,便说自己有些困了, 想要午睡一会儿。容鲤亲自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离开。
她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容琰便悄悄睁开了眼。
即便看不清她的身影,容琰依旧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侧耳听着门帘微微摇晃的声响。
方才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此刻却分外寂静。
母皇前两日将他的嬷嬷召去了,言语之间,大抵是告诉他,他在阿姐这里小住得已然够久了。阿姐及笄在即,将要与驸马合府,他再在这儿住着便不大合适。
再者太医署又研制了一味新的明目丸,那药丸子制作起来很是复杂,还需配合针法推拿,他得回宫去调养。
他的父亲苏贵君,一向是很会闻弦音而知雅意的,一听母皇的意思,便急忙差遣身边的宫人来,同他说想要将他先接回宫中,他身边人手多些,与他一同吃住,方便调养身体;又因为听说了那新药的事儿,苏贵君上蹿下跳的比谁都热络,仿佛忘了往日里给他的那些白眼和嫌恶。
困倦慢慢地与这些繁杂的事儿融合在一起,容琰的目光有些涣散地在头顶的帐幔凝着,最终才阖到一处。
梦乡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阿姐在等他。
*
容鲤回了寝宫,这时候才想起来被自己抛弃在膳厅的展钦,问了一句,得知他已然去金吾卫衙署了,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小憩一会儿,只是一躺下,却总想起今日的这些胡闹,半晌没了什么睡意。
扶云在外头走动,脚步声其实甚小,只是容鲤不曾睡着,便听得清清楚楚,干脆坐了起来,问起扶云怎么了。
扶云这才捧了几本书册过来,说是宫中差人送来的,说是陛下叮嘱,务必让长公主殿下好好阅读。
容鲤扫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些什么,随手翻了两页,见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好似还有些图画,不由得好奇起来:“母皇怎么会忽然差人送书过来?”
扶云面上有了些难色,半晌才道:“陛下知道,殿下不爱听教引嬷嬷的那些话,先前谈大人给殿下送来的画册,殿下也不曾看。只是殿下及笄礼在即,有些东西还是要看一看为妙,所以又差人送了些旁的书册过来。奴婢方才想着先放到殿下书房去,不想殿下醒了。”
听她这般说,容鲤已然大致知道这是什么书了。
她面上有些烧红,又想自己屡战屡败的“验货”——罢了,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不如先看看书也好。
不仅如此,容鲤还叫扶云把先前谈女医给她备下的那些图册也拿来,大有种好好钻研一番的架势。
只是容鲤到底面皮薄,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翻看这些东西,便将扶云等人都先遣到殿外,顺便把那只聒噪的坏鹦鹉也带走,非急事不许进来打扰,自己把这些书册摆了一桌,一本一本地研读。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隐隐约约地有了些热度。
她先拿起来母皇今日差人送来的那几本。
封面是素雅的淡色,并无任何字样,翻开内页,是秀气的簪花小凯,一股子墨香,想必是这些日子|宫中司造局奉命特意编撰的。里头的内容也并无多少直白图画,皆是些文绉绉的、讲述阴阳调和夫妻敦伦的文章,间或夹杂着一些很是含蓄的,男女相依相偎的线描图,皆是衣冠整齐的端庄模样,与仕女图没甚区别。
容鲤心中羞耻散去不少,认认真真看了几页,却觉得云山雾罩似的,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之说,叫人似懂非懂。
她早已经知道男女身上有不同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或者触碰过,看这些如同念经一般,隔靴搔痒,毫无助益。
因而她还是打开了谈女医带来给她的那些书册,从里头寻到了最开始的《总篇》。
这一册书很是严谨,男女身躯如何,哪里不同,皆画得清楚仔细,还特意标注了,容鲤方才一知半解的“男器女户”为何,如同容鲤无意之中曾在藏书阁里看到的医书一般,倒不叫人生出任何旖旎杂念,不愧是谈大人所寻来的,果然术业有专攻。
容鲤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敢多看,了解了一些知识便飞快地往后面翻去。
后面的内容便与前头的严谨大相径庭,刚翻过来,容鲤就险些被扑出来的图画灼伤了眼。
这后头的图画皆是色彩秾丽、笔触细腻的工笔,画法与中原画工截然不同,用色与风格皆十分大胆,开头所绘的便是锦帐中相拥着的一对男女。
二人身上衣衫轻薄,姿态亲密,虽不曾画出什么关键位置,却能瞧见两人衣衫下两人的腿勾缠在一处,情意绵绵。
容鲤的呼吸骤然一窒,脸颊烧了起来,如同晚霞浸染。她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目光牢牢黏在那画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
她又往后翻了几幅,张张比先前的都要奔放,偏生笔触极细腻,人物又皆是飘逸高洁的,半遮半掩,极美。
容鲤看了半本书,心便已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猛然将画册合上,全都堆在一起,推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去,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虎狼之词,此刻尽数浮上心头,往日里她听着一知半解的话,此刻隐隐约约都明白了过来,尽化作活色生香的画面。
她在马车上,不过是因为安庆说的那些话才突发奇想,打算验验展钦,却惹得他几番黑脸。眼下想来,并非是他动怒,而是她的念头、举动皆太孟浪,几乎与这些出格的话本子一般了!也难怪他后来那样惩戒她。
不行,不能再看了!
容鲤连忙喊人将那几本烫手山芋一般的书册先全送去了书房,又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食不知味地连饮几口,仿佛这样就能叫那颗不听话的心不准再跳这样快了。
她下意识想找安庆说说话,又觉得自己新学来的这些“知识”哪是能够随意与人讨论的,自己在府里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文书才勉强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
第二日清晨,容鲤照例往弘文馆去。
她协理弘文馆事物也十几日余了,已然习惯了这样早就出门,不想今日容琰竟在门口送她。
容鲤忧心这日渐变冷的秋风将他吹病了,不料他今日如此执拗,非要在门口目送她,眼见着快到时辰了,容鲤也没了法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罩在他身上,匆匆上了马车。
容琰裹在她的披风里,静静听着那车辕滚滚声越来越远。
等宫中来了接人的旨意,容鲤已然来不及去送他了,匆匆回府时,只瞧见他先前暂居的小院收拾齐整,已人去楼空。
偏偏这时候又得知了宫中的调令,说是刺客案有了新的线索,母皇命展钦即刻往邻郡一趟,往来少说七八日。容鲤想去送送他,还未出公主府,便收到了他谴人送来的手信,说是他已然出京去了。
昨日里,容琰还在她府中缠着她要讲故事,展钦还在膳厅里拿捏着她的腿为所欲为,今日却都不在了,连一面都没见着,公主府仿佛霎时空寂下来。
分明从前也是这样的,可她现下一人看着这偌大的公主府,竟觉得空落落的好不适应。
容鲤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性子,因而有些难过,不想来送展钦手信的侍从,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新的锦盒来。
“这是何物?”容鲤有些好奇。
“大人说,是曾答应过殿下的物件。”那侍从恭恭敬敬地递到扶云手里,便先告辞了。
容鲤不想冷如展钦还会送东西来,将那锦盒打开一看,见里头用绸缎裹着一支步摇。
那步摇并不花哨,同她舍给展钦的那支一样,皆是用白玉所制,不过通体洁白,并无多少花纹,只在上头雕着一只胖乎乎的鹦哥儿,衔着一串儿珍珠,莹润可爱。
容鲤一眼看中了,颊边生出笑来,当即叫扶云给她簪上。
容鲤看那锦盒不小,疑心下头还有东西,于是将那绸缎一取,果然发现下面还有几叠书册,打开一看,竟是些容鲤都没见过的话本子,看上头印鉴是江南书局,竟是南边采买来的新鲜东西!
容鲤都快忘了这茬了,看到话本子才想起来她在水榭被展钦抓包的那些沧州话本,那时候展钦答应会给她寻些新话本来,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不想他这样放在心上。
扶云替她收拾书册,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些疑惑的轻哼,容鲤凑过去一看,那竟是一本医术,上书四个大字——
《足底经络》。
“……”扶云还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见方才还有些落落寡欢的长公主殿下一下子血冲到了头顶,很有些羞恼地哇哇叫着让她把这书拿去小厨房烧了。
容鲤又如同展钦刚回京与她相见那一日时一般,坐在软榻上用力地蹂躏那个已然看不清形状的隐囊:“可恶!可恶的驸马!”
已被放回屋中的鹦哥儿听见了,立马应和起来,说的却并非眼下容鲤爱听的:“驸马在哪儿?我想驸马了?”
“好哇,是谁养得你,胳膊肘朝外拐?”容鲤更恼了,是以虽然胖鹦鹉也没有胳膊肘,今日的珍珠米却已经被长公主殿下残忍扣下了。
“扶云!”容鲤咬着牙看向扶云,“把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等驸马及笄礼后搬进公主府,就叫他去那住着!”
扶云大抵猜到是这礼物藏了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看着殿下显然比方才更有生气了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先准备着罢,不过过两日就会被撤回来了,她还不知道?
*
身边没有亲近之人,这日子仿佛也过的极快,及笄礼前几日,容鲤的事务皆处理得差不多了,顺天帝终于大发慈悲,叫她好好休沐几日。
容鲤耐不住府中清冷,打算去安庆府上寻她说话,不想刚到县主府,便听那守门的小仆说县主方才出门去了,不知去哪儿了。
这样不凑巧,扑了个空,容鲤有些失落,又不死心地追问门口的小仆从:“可瞧见你家主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仆挠了挠头,指着东市的方向:“县主骑马往东市去了,瞧着……像是去听曲儿的方向?也许是去了胡玉楼?”
胡玉楼听曲儿?安庆素来喜欢舞刀弄枪的,说她去了校场跑马都更可能些,还会有这等雅兴?
容鲤心下疑窦更生,却又起来前些日子安庆来公主府时,耳垂上那对她从未见过的、精致异常的珍珠耳珰,以及那莫名红了的脸颊……难不成,她近日了得了什么新的乐事,却不告诉她?
好哇!
这个猜测倒叫容鲤感兴趣起来,连日来的无聊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她叫人赏了钱给那小仆从,立即吩咐车夫调头:“去胡玉楼,路上慢些走,留意着县主的身影。”
今日跟着容鲤出来的是携月,一听容鲤要去胡玉楼,顿时大呼不可。只可惜她向来是拗不过容鲤的,不过一会儿,底线便被容鲤撒娇卖痴磨得一降再降,答应容鲤可以去那儿寻人,只不过需戴上厚实的帷帽,不可叫人察觉她的身份。
马车渐渐驶入东市喧闹的长街。容鲤今日乘坐的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小车,混在往来车马里,并不引人注目。
已是深秋,日光澄澈,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容鲤悄悄掀开车帘一角,一双明眸仔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携月怕她累着,嘴上虽然不同意,却也凑到另一边的窗边,一起寻起安庆的踪迹。
只可惜游人太多,容鲤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曾寻到。就在容鲤快要放弃之时,携月低声道:“殿下,您看!”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火红身影正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此人今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却换了更鲜亮的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马尾高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她头上亦带着帷帽,但身姿对容鲤来说实在眼熟,一眼就能认出。
容鲤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立刻命车夫在街角停下,自己带着携月下了马车,慢慢往那头走去。
胡玉楼附近大多都是听曲玩乐之处,安庆停留的这处亦是如此。容鲤瞥见那门口挂着的戏票,认出来这是一座戏坊。
她快步跟上去,正好瞧见安庆步履轻快地踏入戏坊,而那门口迎客的伙计似乎与她很是相熟,恭敬地引着她往二楼去了。
“殿下,此地鱼龙混杂,恐怕不妥。”携月小声阻拦。
容鲤却全然被勾起了好奇——安庆从前可不会往戏坊来,这里头藏了什么有趣的事,她也要看一看!
“去!怎能不去!”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好姑姑,我整日要在书房里泡出霉了,切让我去寻安庆玩一玩嘛!”
她这般扭股糖的模样,携月素来是吃不消的,只能一再叮嘱她要小心,随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容鲤的衣裳大多看着朴素,料子并非一般人能认出来的,又带着帷帽遮住了容貌,带着同样带着风帽的携月,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携月从荷包中取出赏钱,要二楼的雅间,容鲤方才用心记了安庆上楼的方向,便指着那边,说是只要那头的雅间。
伙计见她们气度不凡,出手也阔绰,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们上去。
容鲤选的雅间果然与安庆那间只隔了一堵木板墙,隐隐约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些许动静。
戏尚未开锣,楼下大堂已是座无虚席,人声嘈杂。容鲤无心听戏,只竖着耳朵留意隔壁的声响。
起初并无什么特别,似乎只有安庆一人在内,偶尔有伙计送茶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待唱罢了两场戏,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上了楼,停在了安庆的雅间门外。
安庆给他开了门,他便进去了。
容鲤立刻屏住了呼吸,又往隔板那边坐了坐,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头的响动。
一个温和清越,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声响了起来:“劳客人久候,是云舟的不是。”这声音不疾不徐,听着便让人如沐春风。
“无妨,我也刚到。”安庆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明显柔和了许多,“快坐吧,站着做什么。”
“谢县主。”那名叫云舟的男子应道,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接着,两人便低声交谈起来。隔着一层木板,容鲤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大抵能听到“新排的戏”、“词曲可还合意”、“客人喜欢便好”等零星字眼,语气轻松愉快,显然相谈甚欢。
容鲤心下恍然,原来安庆是来见这个叫云舟的伶人?听声音倒是温文尔雅,想必是个粉面朱唇、性格温柔的人物。也不知她何时爱上了听戏,兴许是想捧个角儿也不一定,这在京中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她有了欢喜的事儿,容鲤也为她高兴,总比整日闷在府里好。
她正琢磨着,楼下戏台上一声锣响,好戏开演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顿时掩盖了隔壁的谈话声。
容鲤对戏曲实在提不起兴趣,听了片刻便觉无聊,加之早起奔波,竟有些昏昏欲睡。她强打精神,对携月道:“同我一块出去走走罢,说不定能看着那‘云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主仆二人走出雅间,沿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客人们大多正沉浸在下头的戏中,回廊上倒是清净。容鲤有意地朝安庆那间雅间望了一眼,只可惜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信步走了一会儿,下到后院的花园子里,吹了会儿风,这才觉得清醒了些。正欲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花园子里的桂树下,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顾云舟……欺人太甚……”
顾云舟?
是眼下正在安庆雅间里的那个“云舟”么?
容鲤脚步一顿,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在这热闹的戏院里,何人会独自在此伤心?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不如听一听。若是那顾云舟不是个好人,她也好趁早与安庆说。
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身形。
是个年轻男子,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的一段脖颈纤细白皙,透着几分脆弱。
他压着嗓子,呜呜咽咽得哭着,好不可怜。
容鲤不想叫他发现自己,带着携月在另一侧的凉亭里坐着,听他哭了些什么。
只是他声音太软,哭起来缠缠绵绵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倒叫人觉得他可怜得惹人心疼。
他哭了一会儿,戏楼里又跑出一个人来,循着他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声骂道:“作死的,刚上好的妆被你哭成这样,一会儿怎么登台?”
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全然的惶恐,不停道歉求饶。
只可惜他的求饶不曾换来怜惜,静寂的夜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想必是那管事的动手打了他:“买条狗都比你听话!你这两日的戏先叫灵官替了,好好涨涨教训!”
他柔柔弱弱地应了一声“是”,步履匆匆地回去了。
他走得匆忙,便走边擦着自己面上的泪痕,动作间很是我见犹怜。
在月色的映照下,他的半张侧脸一览无遗——面上半个鲜红的巴掌印,却也掩不住他的容色秾丽,面上的戏妆被泪水冲花了,一双被泪水浸得微微肿起来的眼儿氤氲迷离,眼尾一点儿红,如同染着胭脂似的,貌美多情。
他瘦削的身体裹在一层白衣下,在月色下一闪已过,只留下方才的惊鸿一面。
原来也是个伶人。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有几分熟悉。
携月看她思索模样,不由得问起:“殿下,可是何处不妥?”
“你觉不觉得,”容鲤慢慢开口,“他长得,有些像……”——
作者有话说:终于!加班回来了呜呜呜!
我恨所有临时加班[爆哭]
非常抱歉因为加班晚上传更新了,所以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肥肥的更新[爆哭]
第30章 第 30 章 “惩戒”殿下。
容鲤斟酌着, 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只看了半张侧脸,又兼有月色朦胧,他面上还有油彩未干, 也难说究竟像还是不像。
是以她摇了摇头, 没继续说下去:“罢了, 先回厢房罢。”
二人沿着来路回了厢房, 路过后台的时候, 还隐约能听见管事的在不停斥骂,压抑着的哭声幽幽,与前台角儿们欢喜地领着客人打赏的光景截然不同。
回到自己的雅间坐下, 隔壁似乎依旧在低声谈笑,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模糊了些。
容鲤因心中有事, 没了探听的心思,只觉这戏院里闷得慌, 正想叫携月去消账离开, 却听得隔壁传来清晰的起身动静, 以及安庆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便说定了, 后日我再来听你这出新排的《惊鸿》。”
“必不负客人期待。”那叫云舟的伶人温声应道。
容鲤立即拉住了欲往外头去的携月。安庆这会儿正往外走, 若是与她们碰上, 可不好分说,叫她知道自己偷偷跟上来探看她来做什么,必会挨她一顿揶揄。安庆那嘴, 可不好消受。
等了好一会儿,算着她应当已经下楼离开了, 容鲤才悄悄地带着携月一同离去。
不想才拐过回廊,到了停马车的地方,那火红的身影不但没走, 反而就这样坐在她的车辕上,抓着手里的马鞭抛着玩。
公主府的车夫见容鲤一行人来了,连忙抛来求救的眼神。
大事不好,叫安庆认出她的马车来了!
安庆笑吟吟地看着容鲤那猝然停止的步伐,在她当即想要转过去换条路的时候跳下了马车,马鞭一伸,就勾住了她的腰身:“怎么?到了自个儿的马车前也不认得了?”
容鲤知道已被她认出来了,全然放弃了抵抗,看着周遭已有人被她们的打闹吸引了注意,连忙拉着她上马车。
“我不上你的车。我上了你的车,谁来将我的马儿骑回去?”安庆假意不从,拖音拉调。
携月立即接过了她手里的马鞭,说是她去骑马儿,只留下容鲤一个人被安庆夹在臂弯里,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上了马车。
安庆一看容鲤被她擒住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掀她的帷帽:“你怎么来了?”
容鲤躲开她的手,强作镇定道:“我……我自然是来听戏的!怎么,只准你来,不许我来?”
安庆不用看她神色都知道她在心虚,于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促狭道:“哦?听戏?竟不知我们长公主殿下何时也有了听戏的爱好?不知今日哪出戏入了你的法眼,说来叫我也品鉴品鉴。”
“就方才唱的那出戏。”容鲤实在不好此道,更何况她方才压根没仔细听,自然支支吾吾,“似是叫什么……‘寒窑记’?”
她绞尽脑汁想了个方才在门口无意之中瞥见的戏名,安庆“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容鲤正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却不想安庆忽然伸来魔爪,直袭容鲤腰间的痒痒肉:“寒窑记是今儿上午就唱过的了,方才可没有这出戏,你还想糊弄过我去?”
容鲤被她挠得笑出泪来,连声讨饶:“错了错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戏了……”
安庆可不依,狠狠挠了她一通才收手。看着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安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行了,我知道你是来寻我的,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容鲤气都还没喘匀乎,将帷帽的纱撩了起来,大口喘息着,一边说道:“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儿,你家的仆从说你往胡玉楼来了,我以为你有什么乐子瞒着我,又想着这头乱的很,怕你遭人蒙骗了,这才跟过来的。”
话已至此,容鲤干脆翻了个身,凑到安庆面前:“从前没听你说过喜欢听戏,怎么如今爱上了,还想捧那个‘云舟’作角儿?捧角儿可以,可不许被人蒙了。”
安庆听出她话语之下的关切,知道她是忧心自己被人骗了,看着容鲤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由得揽住她的肩膀,与她的额头贴在一处:“你想岔了。倒也没有什么捧角的心思,只是因为我母亲寿辰在即,她喜欢听戏,便想着看看京中有无哪家戏班子新鲜,这才听得多了。云舟是这家的当家台柱子,唱腔身段皆好,性子也温和,我常与他讨论寿宴上要唱哪出戏,并无旁的意思。”
“原来如此。”容鲤放下了心。
反倒是安庆觉得奇怪,不由得打趣她:“你素来爱看话本子,我还以为你乐见其成呢,想不到这样忧心。”
容鲤摇摇头道:“话本子……也不过只是看个故事罢了。这戏院的日子也并非是当真那样风花雪月的,看看故事就罢了,若真的要抬里头的人出来,我只怕你遇到别有用心之人。”
说起这个,容鲤又想起来方才在花园里碰见的事,干脆一股脑说了:“我方才在戏坊无聊,便去花园里走了走,不巧碰见有个伶人躲在花园里抹泪,言语间说‘顾云舟欺人太甚’……这个顾云舟,是否就是与你言谈的那个?”
安庆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是。只不过戏班子里头的水深得很,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多了去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可知那伶人是谁?”
“不知,”容鲤摇头,“只听得管事的打了他,说是把他这几日的戏都替给另一个叫‘灵官’的了。”
安庆果然对这戏班熟悉,了然于心地说道:“那就是怜月了。他是这戏班子前几月从外头买来的,听说从前在外头也是台柱子,只不过性子怯弱,有些不讨喜。”
“怜月……”这名字,倒与他那我见犹怜的模样相符。容鲤又有些忧心,因着自己这随口一提给这无辜伶人惹祸上身,因而又说道,“给你母亲做寿,人员也得查清楚些,不如好好查一查,若是那怜月胡说,到时候就不能请他去。若是那云舟确有欺凌人之举,也不好请到寿宴上来。”
“好,我会好好差人查查的。”安庆知道她心思细腻,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点了点头。随后,她又想起来别的什么,连忙说起,“我的事儿你且先莫要操心,你自个儿的及笄礼在即,不在府中准备,跑出来玩儿,还追到胡玉楼来,若是叫陛下知道了,可会责怪于你?”
容鲤听到“及笄礼”就有些蔫蔫的,嘟囔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母皇放我休沐,我才出来的,应当没事。我整日一个人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安庆看她模样,心中了然,想必是展钦出京查案,二皇子又已回京,她习惯了热闹,眼下就觉得寂寥了。
她眼珠一转,笑道:“既然觉得闷,左右无公务,不如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去哪儿?”容鲤好奇。
安庆却要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去了就知道了。”
*
安庆带容鲤去的地方,是东市另一头一家新开的胡商酒肆。
那酒肆装潢布置尽是异域风采,不设桌案,不点灯烛,人人都席坐在绣着鲜艳大花儿的毯子上,四周挂着五色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烤肉混合的奇特香气。
眉目幽深艳丽的胡姬穿着鲜艳的裙装,踩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起舞,很是新鲜奔放。
容鲤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觉得新奇,又有些拘谨。安庆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雅座,点了一壶据说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几样特色小食。
“你眼下能喝酒么?”安庆倒了两杯出来,问道。
容鲤想了想谈大人同她说的忌口,其中确无酒水这一项,加上那葡萄酒倒在琉璃夜光杯之中色泽深红如果汁一般,倒被勾动了馋虫,点点头道:“一点点。”
“那你尝些,别有风味。”
容鲤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只尝到一点儿微微的酒气,葡萄的味道倒是甚足,果然如同果汁一般。
安庆又点了两个胡姬在庭中跳舞,宝石点缀的长裙如波浪般飞旋,伴随着悠扬活泼的琴声,美不胜收。
这儿的餐食也多是烤肉炸物,撒着奇异的香料,入口芬芳扑鼻。
安庆一个不注意,她就吃了好几块烤肉,连那葡萄酒都见了底,连忙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
容鲤的脸儿红扑扑的,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胡姬跳舞,等她们一舞罢,捧着小盘子上来领赏的时候,一人赏了一把金瓜子。
她这样出手阔绰,又毫无别的要求,这两个胡姬喜不自胜,都跪坐在容鲤对面,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
容鲤有些不解其意,看了安庆一眼。安庆示意她将手伸出去,那两个绿眼睛的胡姬便捧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迅速落下两个香吻,用尚不熟练的官话说了一些吉祥话,然后才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捧着赏赐出去了。
容鲤完全不曾反应过来,她的面颊慢慢得更红了些,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香香口脂,口齿带着些微醺的不清:“这是何意?”
“她们那边的最高礼节,谢谢你呢。”
容鲤点了点头,她觉得新鲜好玩儿,因而也笑起来。
安庆看她额上出了一层汗,怕她酒后热,便将厢房的窗户半开了些,让冷风吹一吹里头的燥意。
二人玩的开心,等走出厢房的时候,正是夜中时分,胡玉楼的夜市已然开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庆拉着容鲤在道边走动消食,时不时买些摊子上的舶来品,好不快活。
对街也转出一行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瞧着也饮了酒,个个面色通红。
为首那人,乃是那日在公主府门口被展钦一个眼神吓退的博阳侯世子。
他喝了不少,正倚靠在自家家仆身上,嚷嚷着不醉不归,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说着再去喝些小酒。
其中一人喝得似乎格外多,眼神到处乱瞟,在街上往来的行人身上看来看去。
正巧安庆在路边的小贩手里拿过一只手钏,说要替容鲤戴上。那手钏一看也是异族的东西,瞧着新鲜,容鲤便将衣袖卷起来,伸到安庆掌中。
她肌肤雪白,落到那醉鬼眼中,如同炸开的烟火似的。他也不管自己身后众人了,径直往安庆与容鲤这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安庆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即冷着脸挡在容鲤身前。
那人浑然不管安庆,直勾勾地看着容鲤,嬉皮笑脸地道:“小娘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独自在此玩乐,岂不寂寞?不如……让本公子陪陪你?”说着,竟伸手想去撩容鲤的帷帽。
容鲤何时受过此等轻薄,酒都醒了大半,退了一步。
安庆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那蓝袍公子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他龇牙咧嘴:“放肆!哪来的畜生,还不滚开!”
那蓝袍公子吃痛,酒醒了几分,但仗着家世,又察觉到安庆声音悦耳动听,手又一转,要去撩安庆的帷帽:“小娘子好大的脾气,可知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安庆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再敢靠近一步,废了你这只手!”
就在这时,博阳侯世子似乎被家仆拍醒了。他醉眼朦胧,看容鲤的身形,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看安庆那一身红衣,顿时大惊,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那蓝袍公子,对着安庆和容鲤连连赔罪:“二位……二位贵人息怒!这畜生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还请高抬贵手!”
他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心中暗骂这蠢货不知死活,竟敢招惹这两位。
安庆冷哼一声,甩开了那蓝袍公子的手。博阳侯世子连忙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蓝袍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嚷嚷着什么“小娘子”之类的,立马挨了博阳侯世子一脚:“快把他的嘴堵起来,他要找死,别连累了我们!”
经过这一闹,容鲤的酒意彻底醒了,心中一阵后怕与恶心。那蓝袍公子令人作呕的眼神犹在眼前,扑面而来的酸臭酒气叫她止不住地恶心。
“没事吧?”安庆关切地问。
容鲤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回去吧。”
安庆知道她受了惊吓,恨得牙痒痒,想着回头定要查出这蠢猪身份,连带着他口中的“爹”,狠狠参他一本,也不知能给他当街调戏小娘子的爹,受不受得住元帅府与长公主的弹劾!
“好,我们走。”安庆牵着她,带着容鲤离开了。
回到马车旁,夜风一吹,容鲤便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安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不过是个喝醉了的蠢货,日后见一次打一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心里却依旧有些发堵。
她这些日子,刻意叫自己不许去想展钦。可是今日陡然被人冲到面前轻薄,一时之间心底泛起酸意,只想着若他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如此靠近她、轻薄她。
“姊姊,”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知不知道驸马……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想你家驸马了?”安庆看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故意逗她,“你的夫君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容鲤脸颊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安庆笑了笑,正色道:“展大人言出必行,既立了军令状,便定能在你及笄礼前回来,不必忧心。”她顿了顿,压有心将话题岔开,免得容鲤一直伤春悲秋,便带着一丝暧昧地低声开口,“到时候……你可准备好了?”
容鲤懵了,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了上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画册上的画面,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又是羞怯,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我不知道……”她声如蚊蚋,慌乱地低下头。
安庆看着她这副羞怯又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吧,先送你回府。说不定你一觉醒来,你家驸马便回来了,到时候自有他教你。”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便没再出门了。
一是因为及笄礼临近,需要她亲自过目确认的事情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因为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事儿,让她格外想念展钦,只想等他回来。
闲暇时,她偶尔会拿起展钦送来的那些江南话本子翻看。那话本之中的故事生动有趣,只是她却全然没了往日看话本子时的兴奋,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展钦与她在一起时的一切。
想起他为自己穿鞋时低垂的眉眼。
想起他那隐有危险的“惩戒”。
他的低沉叹息与喘声犹在耳畔,每每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那种感觉,与看画册时的面红耳赤不同,掺杂着更多的悸动、想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份及笄礼的流程单子发呆,扶云进来禀报,说是宫中的教引嬷嬷又来了,还带来了司织局制好的礼服,请殿下试穿。
容鲤打起精神,来到偏殿。几位教引嬷嬷恭敬地行礼后,便指挥着宫人将一套套华美繁复的礼服展开。正中的那套最为隆重,玄金为底,以金线绣着翱翔的飞凤与繁复的云纹,缀以无数东珠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庄重无比。
“殿下,请试穿此套吉服。”为首的嬷嬷躬身道。
容鲤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礼服,又试戴了那顶厚重的礼冠,一套流程下来,累得她连手指头都不愿抬,等教引嬷嬷们回去了,她便就地一躺,先在偏殿之中小睡了一会儿。
等她睡醒,已然是月落西沉。
容鲤揉着眼睛,有些疑惑于怎么没人叫她,将床幔一打,便往外间走去。
外头也依旧没人,仿佛是被谁特意撤走了似的,容鲤正嘀咕着扶云携月同她玩儿什么花样呢,一路往浴房而去,打算先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疲倦。
只是才刚推开浴房的门,那水汽氤氲之中,好似多了一分陌生的气息。
容鲤心中一跳,不由得往里头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通往浴池的珠帘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了,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
他正抬手整理着中衣的衣领,动作间,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柔软的衣料隐约可见。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那张眉目幽深的玉面被沐浴后的微湿水汽柔和了轮廓,在看到她时,那双浅色的眼眸骤然一暗。
正是离京数日的展钦。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因小憩而略显褶皱的寝衣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
“殿下,臣幸不辱命。”
容鲤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那身影并未消失,反而因着她的动作,眸色又深了几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难以置信的微颤,“怎么回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
“入宫述职后,陛下命臣先来拜见殿下。”展钦向前迈了一步,浴池边氤氲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叫容鲤也察觉到些许温度,“二位姑姑说,臣风尘仆仆,需先收拾仪容再拜见殿下。臣欲回府去,二位姑姑引臣到此。”
容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微凉的门框。
她一直在想着他,却不想他当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在她的浴房之中。
展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赤着的足尖上。她本就是来沐浴的,外裳和鞋子皆被她脱在外间了,此刻白玉般的脚正因紧张缩成一团。
“地上凉。”他眉头微蹙,又向前一步。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容鲤牢牢困在他与门框之间方寸之地。
她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惊慌失措、面泛桃红的模样。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在嗫嚅。
在展钦的目光里,她这些日子强行压着的想念,与前几日受人唐突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化作一颗猝然滚落的泪滴。
展钦微怔,便见那小殿下自己一把将泪擦去了,径直扑到他的怀中。
他僵硬着手,听着她埋在自己怀中压抑的嘟囔:“你去了好久,知不知我多想你……”
展钦身形微僵,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馨香,话语之中可怜巴巴,叫人心碎。他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生疏地拍了拍。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回来了。”
容鲤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委屈都揉进他怀里。她仰起通红的一双眼,故作倨傲模样,却掩不住后怕:“那日有人想欺负我,你都不在……身为驸马,却叫我受惊,可知道自己失职?”
展钦眸色骤然一冷,揽在她背后的手不自觉收紧:“臣知罪,必为殿下分忧。”
他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被她滚落的泪珠浇熄。
容鲤摇头:“不要这个。”
她垫起脚尖来,大着胆子抛出那个自己一直不曾得偿所愿的心念:“你亲亲我。”——
作者有话说:哈哈加班我真的好爱加班(毫无感情地复读)
更晚了致歉,所以又是回来之后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