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你也来亲自伺候本宫。……
容鲤的手指指向桌案上奉着的一叠紫玉葡萄。
“是。”柳絮不知自己缘何得了身份这样尊贵的人的青眼, 白皙的面颊瞬渐渐浮上红霞,双手将那盛着葡萄的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挪步到容鲤身边, 不敢离得太近, 只在坐在了旁边的绣墩上。
“殿下想要奴怎样伺候?”柳絮有些怯弱, 声音软软的, 总有些底气不足的意味。
他是这些个少年人中, 出身最差的一个。从赵德得到长公主殿下要下山的消息,到他领着人上皇庄来,期间也不过几日, 赵德为了搜罗到这些漂亮少年们,几乎是用尽了功夫。
因在城中实在搜刮不出再多的好人儿了, 这才去外面又采买了几个,这柳絮不过在外头跟着嬷嬷随意地受了一两年的调|教, 甚至不曾见过葡萄这样的好物, 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他这般怯弱模样, 总叫容鲤想起容琰, 心中软了些许, 便教他怎么将葡萄剥开。
柳絮心跳得飞快, 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好不容易才剥开了, 递到容鲤唇边。
容鲤并未立即张口。
她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凝固在双耳, 极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然而外头并无一丝声响。
门外仿佛空无一人,容鲤甚至不曾听见半点声响。
那阿卿倒真是那样听话,一言不发地便走了?
容鲤心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失落——展钦, 若他当真是展钦的话,怎会这样无动于衷?还是说,难道真是她猜错了,下头的人正如讨好母皇一般讨好她,为“丧夫”的她送上一个如此精心培养的玩意儿。
容鲤忽然没了兴致,又觉得自己将旁人牵扯到她的情绪之中,也实在是无趣至极,便又摆了摆手,叫柳絮自己吃了,顺便将那一碟子葡萄都赐给了他。
柳絮见都不曾见过这传闻中贵人们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来的果子,得了容鲤赏赐,忙不迭地谢恩。
容鲤看着他受宠若惊的模样,叹了口气,随口道:“你听话些,日后常有赏赐。”
就在她心绪下沉,准备挥手让柳絮退下之时——
一声极其轻微,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忽然从门外传来。
仿佛是……什么轻且脆的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一般。
容鲤的心猛得往上一提,也不再管那捧着葡萄分外开心的柳絮,只静悄悄走到门边,随后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不远处,阿卿正站在那里,如同寻常的侍卫一般,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容鲤的目光狐疑地从他身上挪开,马不停蹄地往他周围看过去,果然发现他脚边躺着几截碎裂的细小竹片。
容鲤认出那惨不忍睹的竹片,原是廊下挂着的宫灯上的流苏穗子,远离阿卿的那几盏灯尚且完好无损,唯独阿卿身边的那盏穗子断了,惨兮兮地躺在地上。
听到开门声,阿卿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平静的表情,浅褐色的眸子望向容鲤,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只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殿下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容鲤的目光却一直在他身上打转,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只可惜阿卿身上找不到半点破绽——然而,又何必从他身上找破绽呢?那破绽,此刻正躺在他脚边呢。
容鲤嘴一扁,唇角却有些压不住,只倨傲地一抬头:“你方才在做什么?怎么才来长公主府,就将本宫的宫灯弄坏了?”
阿卿顺着容鲤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上神色未变,只有些歉然地说道:“方才有一阵风吹过,将宫灯吹得叮当作响。属下担忧惊扰到殿下‘雅兴’,便想将那宫灯扶正,却不想失手碰坏了殿下的东西,请殿下责罚。”
“……罚你什么好呢?”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阿卿,容鲤终于觉得连日躁郁的心情松快许多。“不急,且让本宫想想。”
阿卿低头:“任凭殿下吩咐。”
正在两人都不曾说话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声,容鲤回头一看,柳絮正抱着那盏葡萄,往嘴里送了一个。
他也不曾料到咬动这脆葡萄会发出这样大的声响,甚而惊动到了殿下,脸上顿时涨红了,眼中满是惶恐,很是不知所措。
容鲤这会儿心情不坏,也不与他计较,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柳絮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了,走之前还不忘将那盏葡萄一块儿顺走。
容鲤却并未再关上房门,她也不再管外头的阿卿如何,只转身走回座前,端起桌案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虽然有些凉了,却也觉得口感不错。
待喝了两口之后,目光才再落在门外那个如同磐石般的身影上。
他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怎的,容鲤就是从阿卿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上看出几分隐忍来。
这叫容鲤心情大好,于是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搁,忽而说道:“阿卿。柳絮走了,便换你来伺候本宫罢。”
岂料他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甚至还很光明磊落地说道:“殿下不可。草民被殿下留下,是因殿下看中草民的武艺,赏草民一个做贴身侍卫的恩典。”
然后他的声音略低了些,轻而缓地说道:“不过,若是殿下坚持……”
阿卿没继续说,可他那末尾似是而非、百转千回的语气,仿佛叫容鲤有种自己才是那个强逼良家妇男的恶霸一般。
嚯!
好硬的骨头,好大的骨气!
然而容鲤却也非泥巴捏的,阿卿如此堂而皇之地推拒,容鲤的眉心便轻轻蹙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话一般:“你是做了贴身侍卫不假,只是叫你去厨房替本宫取一碗酥山来,伺候本宫用了,难不成不是你该做的活?”
阿卿身形微僵,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是。”
他躬身领命,转身离去,容鲤便用托着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种种点子闪过,化为一句心底的嗤笑——这般有骨气,还不是说什么做什么。
片刻后,阿卿便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食盒,恭敬地将里头的酥山捧出来,放在容鲤面前。
酥山上萦绕着冰凉的水汽,在这炎炎夏日,正是解暑的良方。
容鲤叫人将柳絮方才坐的那个绣墩搬了下去,只拍了拍自己身下那张宽大的长椅空余的部分,笑眯眯地说道:“坐,伺候本宫用这酥山。”
阿卿看着容鲤身侧那空出的位置,身形有瞬间的凝滞。
那宽大的座椅本是主人独享,只是她身形小小,愈发显得空余。更何况此刻她轻拍空处,笑靥如花,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他难以应对。
“草民不敢与殿下同坐。”他走上前,没有依言坐下,而是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在了座椅旁的地毯。他垂眸,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勺混合着醍醐果脯的酥山,递到容鲤唇边。
“殿下,请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容鲤看着他这避重就轻的反应,心中冷哼,却也不急于发作。
她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勺冰凉的酥山。甜腻冰爽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容鲤忽而想起来,曾经他们还不曾和好的时候,她为了叫他消气,曾提了一份酥山去金吾卫衙署看他。只是那时候他很不领情,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用过。
容鲤又指使着阿卿喂了自己几口,她慢条斯理地咽下,目光落在阿卿低垂的眼睫上,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很是幽怨的怀念:“这酥山的味道……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阿卿,你应当知道,本宫曾经有一位亡夫的吧?”
阿卿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又舀起一勺,声音听不出情绪:“草民……自然知晓。展驸马为国捐躯,英名远播。”
“是啊,为国捐躯。”容鲤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妙,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那人,性子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更别提伺候人了。若叫他像你这般伺候本宫用酥山,只怕那勺子都能被他捏碎了去。”
“还是你脾性好,温和听话的。”容鲤话语一转,露出个笑脸来,“你说是吧,阿卿。”
她的话语带着抱怨,眼底却藏着锐利的探究。
阿卿递过酥山的动作依旧稳当,只是那握着银勺的指节,不知是用力还是因酥山冰冷,微微泛白:“殿下说笑了。驸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自有其风骨,岂是草民这等微末之人可以比拟。”
“风骨?”容鲤轻笑一声,带着点故意的娇蛮,“什么风骨不风骨的,在本宫看来,就是不解风情。你可知道,他从前在本宫面前,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哪像你们……”她意有所指地扫过阿卿,“懂得揣摩人心,知道如何伺候人开心。”
阿卿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他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容鲤,眼底情绪有那样一瞬很是复杂难辨,但最终都归于沉寂。“殿下身份尊贵,自然值得天下最好的人悉心伺候。”
“最好的人?”容鲤歪着头,仿佛真的在思考,“可他死了呀。死得透透的,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本宫只能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厚着脸皮去母皇那儿给他讨封。”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迅速被她掩饰过去,化作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阿卿,你说,他既然那般有风骨,为何连个全尸都不给本宫留下?让本宫如今……想寻个相似的人说说话,都成了奢望。”
她又笑:“不过,还好,如今有你了,本宫也不至于那样伤心。”
他舀酥山的动作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凝滞,勺子边缘蹭到了碗壁,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猛地垂下头,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下的沙哑:“殿下……节哀。驸马爷在天之灵,必定不愿见殿下如此伤怀。”
“不愿见?”容鲤凑近了些,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他若真不愿见,为何不入梦来?为何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若是真有那样多的谋划,为何半句都不肯透露给本宫?难不成,本宫在他心里,就那般没用,会拖累于他?”
“阿卿,你也是男子,你告诉本宫,一个男人,要狠心到什么地步,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
第62章 第 62 章 隔着门,撩拨他。
“或者, 他当真将本宫当做妻子吗?”
容鲤问得平缓,却也有那样一霎,想起来自己替展钦收敛追封的旨意时, 心中不可控制的惘然怨怼——她不知道展钦究竟去了何处, 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活着, 只觉得手中圣旨册宝沉重, 她恍然才是那个局外人。
同场上所有人一样, 她没有展钦的半点消息,做了个只能看着他威严冰凉的衣冠冢的局外人,而非展钦的结发妻。
阿卿手中的银勺微微一停。
容鲤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紧紧盯着阿卿,试图从他身上寻到破绽, 他的动作却很快恢复了,依旧为她剜下一勺酥山, 递到唇边:“殿下……往事已矣, 何必再提, 徒增伤感。酥山快化了, 殿下再用些吧。”
他……竟然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只是和所有安抚她的人一样, 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这些话, 她半句都不想听。
容鲤看着阿卿稳当得没有一分颤抖的勺子,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再吃,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厅内陷入寂静,只有冰品融化时细微的声响。
过了许久, 容鲤才轻轻叹了口气。这阿卿……像,也不像,一直为难他, 也没甚意思。若他不想说,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容鲤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罢了,不吃了,拿下去吧。”
阿卿沉默地收拾好碗勺,放入食盒。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容鲤却忽然又开口,仿佛刚才那段锥心的对话从未发生:“手伸过来。”
阿卿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她。
“给本宫瞧瞧,”容鲤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关切,“方才,可有被刺伤?”
阿卿不防她会这样问,她方才分明伤心至极,不愿多说一句,眼下却不知道怎的又改了主意,问起他是否受伤。
他自然不敢违抗,沉默了一下,依言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虎口与指节上,几处显然是被碎竹篾崩红的痕迹很是醒目。
容鲤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在那些微微发红的地方缓缓抚过。
阿卿的手掌宽大,手指有力,指腹与关节处的薄茧粗粝磨人。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带着一丝长久捧着冰鉴的凉,却又仿佛有暗火在皮下燃烧,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又快又重。
阿卿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容鲤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那试图控制却依旧有几分紊乱的呼吸。
“看来是没伤着。”容鲤收回手,心底却因为指下那熟悉的触感而泛起更深的涟漪。看着那几处红痕,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方才在门外,是以怎样的心情,捏断了那根无辜的流苏穗子。
容鲤端起旁边侍从重新奉上的热茶,却并不饮用,只是看着盏中茶水倒映出的自己眉眼,语气随意地如同闲话家常:“你这手上的茧子,倒不像只是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样子。本宫的驸马,是个经年的练家子,你的手与他倒很是相似。”她刻意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虎口,若是寻常练武,鲜少能将茧子磨得这样厚的。你难不成也与驸马一般,入过行伍,常年骑马?”
阿卿收回手,垂眸稳声道:“草民卑微,不敢与驸马相提并论。草民手上厚茧,除却每日练习刀剑棍棒,还需常骑马走镖补贴家用,却非行伍之故。”
依旧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借口。
容鲤心中冷笑,不再看他:“罢了,本宫乏了。”
今日这诸多,如同一拳打进棉花里的试探,已然够多了。
她起身往外走去:“你既是留下做侍卫的,便需做起你身为侍卫的职责来。本宫身边的侍卫事务繁重,今夜起,你便在寝殿外值夜,没有本宫吩咐,不许离开半步。”
“是。”阿卿躬身领命,喜怒不辨。
容鲤转身往外走去,一直在外头候着的扶云和携月见状连忙走来。
容鲤已经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阿卿的耳边:“阿卿,你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何突然要活过来,却又什么也不肯说。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外边。
帘幔在她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阿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容鲤已经走远,外头再无动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节上的薄茧,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如同叹息般的问话。
究竟在想什么?
阿卿怎会知道呢。
他缓缓直起身,院外渐渐西斜的夕阳勾勒出他沉默而寥落的轮廓。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深埋。
*
夜幕渐渐降临。
皇庄之中,因为长公主的驾临而张灯结彩,处处富丽堂皇,即便是在夜间也不损半点风致,更因添了一分夜中的灯火意,更显朦胧美丽。
阿卿由陈锋带着,如同寻常侍卫一般,在后殿附近看守着。
这皇庄比长公主府还要大上不少,其中一半儿都做了后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在灯火掩映之中,如同人间仙境。
值守自然是在暗处,瞧见外头的灯火纷纷,不知心中有何感想。
阿卿与陈锋,一开始守在寝殿左近。
容鲤回寝殿后,先是睡了一会子,整个寝殿之中一片安宁。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起了身,用了膳,阿卿皆能听到殿中的细微动静。
他始终垂眸敛目,如同最恪尽职守的影子。
容鲤的声音,在这其中依稀可辨。
她刚起来不久,还带着些刚清醒的慵懒,大抵是觉得无聊,便与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将赵德留下的那几个少年叫来,本宫瞧着园子里景致不错,想热闹热闹。”
扶云应声而去。
阿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沉默。
倒是陈锋看见他动作,看着他这张昔日自己也见过许多次的脸,觉得有些唏嘘,随口劝了两句:“你做了侍卫,也未必不是坏事,在其位则思其职,旁的……你莫要想。”
很快,以柳絮为首的五六名少年便被引至殿外花园的凉亭中。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看着眼前一群或清秀或俊朗的少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今晚月色正好,枯坐无趣,不如就行个飞花令助兴如何?”容鲤随手拈起一枚盘中的樱桃,目光扫过众人,唯独越过了如同青松般立在远处廊下的阿卿,“就以‘月’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少年们闻言,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难色。他们大多都是风月场调教好的人儿,虽多半没怎么读过书,但对这些风雅游戏却早已经习惯了,亭中很快便响起了吟诵诗句的声音,夹杂着偶尔接不上来的哄笑和认罚的嬉闹声。
容鲤偶尔点评一两句,笑声清脆,仿佛真的沉浸在这简单的游戏里。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边,静静地望着。
容鲤的视线偶尔转过来,与他对视到一处,仿佛蹙了蹙眉,很快将目光移开了,又将身边的侍从随便喊了一个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那侍从便径直朝着展钦走来,说是长公主殿下下令,叫他去再远一点的地方值守。
阿卿便退到更远的地方,在容鲤指定的、距离凉亭有十数步之遥的月洞门下站定。
这个位置能隐约地看到亭中的景象,耳边朦朦胧胧有些欢声笑语,却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阿卿仿佛能看到容鲤对着一个吟出佳句的少年展露笑颜,又很是不甚在意地命人接过另一个少年剥好的果子,而那些各有千秋的漂亮少年人,因她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彼此起哄……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愈发显得他身形冷寂。
这样的玩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少年们三三两两从亭中走出,个个面带兴奋的红晕。柳絮走在最后,因方才玩投壶时与同伴笑闹,衣襟被扯得有些松散,发丝也略显凌乱,正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
阿卿的目光落在柳絮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令人烦躁的猜测。虽然他理智上知道,在长公主面前,这些少年绝无可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但那股无名火还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了。
容鲤最后转出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携月的手走过他,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径直回了寝殿。
*
是夜,阿卿依照容鲤吩咐,在寝殿外值夜。
殿内烛火昏黄,将容鲤窈窕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她玩了一夜,这会儿累了,入睡极快,殿中只余下她渐渐悠长的呼吸声。
然而夜深人静时,容鲤体内那恼人的、因旧毒而起的燥热又开始隐隐翻腾。她被闹得醒了,蹙了蹙眉,却并无多少自娱自乐的兴致,便从枕边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晶莹剔透却十分腥臭的凝神丸,起身倒了盏水,正准备就水服下。
阿卿自然能在一片寂静之中听到殿内细微的动静,辨认出似乎是她起身取物。他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容鲤动作一顿,看着掌心那粒药丸,被毒搅和得有些微愠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她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扇,用刚醒时尚且沙哑的嗓音,轻轻反问道:“怎么?你想知道本宫吃的是什么?”
不等阿卿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道:“这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却烦恼,飘飘欲仙的,‘好’药。”她故意扭曲了凝神丸的功效,语气暧昧不清。
门外的阿卿默然一瞬,声音瞬间紧绷起来:“……此等虎狼之物,岂可轻易服用?殿下今夜还饮了酒,不应当如此。”
“哦?”容鲤还是第一回听到,这阿卿原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潭死水毫无破绽的模样。她将凝神丸在指尖捻了捻,故作询问,带着些似真似假的苦恼诱惑,“可是不吃药的话,这漫漫长夜,体内燥热难解,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羽毛搔刮过听者心尖:“难不成……阿卿你来伺候本宫,替本宫‘解’了这毒?”
第63章 第 63 章 让他全部都进来了。……
容鲤话音刚落,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不曾听到外头的阿卿说了什么话,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白日里,容鲤如同拳拳打棉花一般的无力感, 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宣泄。容鲤几乎能想象到, 不过一门之隔的外面, 那个人的身体定然已经僵硬如铁, 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阿卿……面对长公主殿下如此“香艳”的邀约, 究竟会不会同意呢?
若他不是展钦,当真不过是个伶人伎子,有这样能够飞上枝头的机会, 只要是个聪明人便会抓住。长公主殿下新寡,又犹有女帝垂怜, 便是半点名分没有,也足够一位沦落风尘的寒门子过上鱼跃龙门的好日子了。
若他是展钦……容鲤便要他好看!
然而, 阿卿只是在外头站着, 什么也不说, 仿佛这样就能够逃避屋中传来的问话, 将这一切都当错没听见, 什么也不去想了。
容鲤等了一会儿, 又故作疑问地问道:“难不成是本宫说话的声音太小,阿卿在外头听不清?”
外头依旧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门外才传来阿卿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隔着门板门帘,那声音显得格外沙哑艰涩:“殿下……请勿要拿草民寻开心。此等玩笑……开不得。”
容鲤轻笑一声, 只隔着门板与几层朦朦胧胧的纱帐,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揉着轻佻又倨傲的语调问他:“本宫可没有和你开玩笑。你来这儿, 难不成赵大人不曾和你说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当真一开始就打算来本宫身边做个侍卫的?本宫叫你伺候,原是你的福分。”
阿卿听她的声音,亦是隔着那些锦绣堆,只觉得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天边的月在脚边撒下明辉,庭中如积水似的敞亮。
阿卿的目光只落在那月色里,仿佛听不出这位自幼受宠的长公主殿下话语之中的刺——他只垂下眸,想,长公主殿下诚然是应该这样倨傲的。她的身份尊贵,想做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才子佳人不知凡几,便是舍去这层身份,她的爱慕者也从来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不远万里也愿来逐梦者,又何止一两人?
她便如同这天上的月,即便在他身边撒下清辉,却也与他无关。她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苍凉梦,他何以配得呢?
那些如梦一般的话语,渐渐如散开的水波一般退却,阿卿听见自己恭谨地答话:“草民卑贱,不敢冒犯殿下。”
这话却似乎惹得殿中的长公主殿下不悦了。
脚步声慢慢过来,绣鞋在地毯上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珠帘被手挑开,随后又随着人走过的动静左右摇摆,碰撞在一块,清脆如石子相击,叫本来就置身在这满地月色之中的人,仿佛以为自己到了婵娟月宫,听见玉兔捣药的轻轻声响。
容鲤的声音不再如同方才那般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此刻清晰可听,就在他身后紧闭的门板后:“本宫也不是不讲理之人。既然你当真无此意,一心高洁,本宫钦佩,便叫你即刻离去,也比羁留在这皇庄要好。本宫将你的身契户籍还给你,还给你些银子,送你回祖籍去光复旧籍,救你出风尘,你道如何?”
救风尘,还原籍,赠金银。
长公主殿下之慷慨体贴,可见一斑。
这也是个聪明人都做得出来的选择。
然而阿卿却不知如何回应。
长公主殿下等了一会儿,听他不说话,那语气之中又带了些显而易见的凉薄讥诮:“你瞧你,方才说的那般不愿,如今要将你送还良籍,怎么你也不情愿呢?”
她的嗓音轻柔又甜蜜,如同掺着鸩毒的蜜糖一般,那在好不可怜见的苦恼起来:“叫你伺候本宫,你不愿意;叫你离开,你也不愿意。那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阿卿?”
她的话语说到后头,末了几个字低沉下来,竟有些分不清是“钦”还是“卿”,恍然觉得不过是错觉,也不知是否是她故意。
“殿下……”阿卿想说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失去了兴致。
她的脚步声又渐渐远离了,只道:“你要来伺候,便自己进来。你若不肯来伺候……本宫这长夜漫漫,唯觉孤寂。若你是真想做个称心如意的好侍卫,本宫也不逼着你,你便去那些少年人里,挑个聪明伶俐,手指纤长,身量高挑的来。”
说到这里,她话语之中含了些惘然:“……本宫,只要那些芝兰玉树的清俊郎君。”
听她此言,阿卿的呼吸有那样一刻微微乱了。
容鲤分明听到他的呼吸乱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听外面依旧半点声音也没有,却莫名叫她似乎能够想象到人崩紧得如同一张弓一般的样子。
心底笑够了,容鲤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将话语一转。
“或者,要个身量高高,身材魁梧的来。要那种穿着衣裳不显得健硕,然而衣裳下却身材极好的。生得还要俊秀似玉,不许粗狂野蛮,也不准如白面书生那样瘦弱可欺,总要有些男子气概。”
“本宫只喜欢这样式儿的。”
这个描述,便比前头那个什么“芝兰玉树的清俊郎君”要分明很多了,俨然是照着某人来说的。
一番话,被她说的百转千回,将人的心也仿佛栓在了秋千头,随着秋千的摆动起起落落。
“本宫没什么好耐心,向来是最不耐烦等人的。你要做个好侍卫,还是怎的,本宫都不管,本宫只要结果。”她的声音进到了最里面,仿佛是又回到榻上去躺下了,只将这个问题随手抛给了阿卿。
容鲤随意地将那臭不可闻的凝神丸放在桌上,不再去听门外如何。
展钦“战死”前后的大半年里,她已然学会了将一切棘手可恶的问题统统裹上美味的糖衣,抛回给另一个人,只叫别人去煎熬折磨,她只等结果。
容鲤闭着眼,缓缓呼吸着,试图将体内的燥热压下。
展钦出征后,容鲤时常受到体内余毒的折磨,早已经习惯了。也正是在这惶恐的等待和思念之中,长公主殿下学了些不足与外人道的,自娱自乐的小把戏。
她不得不承认,在体内的郁火堆叠到极致,凝神丸也不能起效的时候,诸多自娱的小把戏确实松快爽利。然而在浑身裹满滚烫热汗后,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香衾之中时,在那些在攀高峰后不可自控地涌上来的疲倦懈怠之后,很难不觉得心头空茫。
容鲤知道,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从展钦那里尝过的,在展钦身上还不曾得到的……无论是爱,还是欲,那才是她最想要的。
自娱自乐不过解一时郁愤,也不过如此,她有时候便也什么都不做,不过是自己舒缓着呼吸,再这样熬过去。
热将她渐渐裹在一起,容鲤只觉得身上盖着的锦被太厚实,闷得她身上的汗越来越粘腻,便很不耐烦地将被子挥到一边。
然而如此也依旧不能解热,容鲤又觉得身上的衣裳不爽快。她那件清凉睡裙在她压在展钦身上自娱自乐的夜里被她弄脏了,所以嫌弃地丢了,不曾备下其余的。而这皇庄之中处处都好,但提前备下的寝衣都实在中规中矩,对旁人来说兴许没什么,对她来说却如同催命的小鬼一般,将她牢牢抓住架在火上烤。
于是她干脆直接将系带解开了,就这般敞着,贪凉快。
再片刻之后,又觉得犹不够,于是一只手将脑后松散的墨发先撩起来,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将整件寝衣从肩膀上脱下,随后泄愤似的丢到一边。
然而,容鲤并未听到衣裳落地时的声响。
她手中握着的发还不曾松开,就这般随意后头一望,便瞧见自己那件汗湿的寝衣正……
罩在一个人的头上。
他立在那儿,孤零零的如同一簇青竹。
然而这青竹上,却悬着一件女儿家的寝衣。
他腰侧的佩玉穗子还在摇晃着,显然是刚好走进来,却不想才回身刚一抬步,便正好被容鲤的衣裳直接兜头罩下。
容鲤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下意识地先往他身后看了看,见他身后殿门已然掩好,不曾见到什么柳絮等人的身影,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蔓上些许兴味。
“唷,小侍卫,这是想好了?”容鲤话语之中摆明的讥诮。
她看见了自己贴身的衣裳就这样落在阿卿的头上,也不说什么,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何?决定好了?”
那衣裳下传来阿卿沉闷的应声:“是,殿下。”
“那你便过来吧。”容鲤满不在意。
阿卿将头上的衣裳小心翼翼得拿下,仿佛怕弄坏了这金贵的布料一般,捧着放在一边。
然而一抬头,便瞧见大片的雪腻映入眼帘。
他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只看着那件被他放在一边的衣裳,终于认出来这是一件被汗水打湿了的寝衣,上头带着的若有似无的甜香,仿佛还在他的鼻尖萦绕。
一件显然是穿过的寝衣。
那这衣裳,从哪儿来的?
方才他一进来就被罩住了,什么也没有看见,而刚刚惊鸿一瞥,他终于知道这衣裳是从哪儿来的。
从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身上来的。
长公主殿下此刻很不成体统。
身上不曾着寝衣,不过一件轻薄的抱腹,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榻的香软堆里,大抵是因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响动,正回过身来看他。
墨发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缠绕流淌,愈发衬得她身上无一处不白。
雪背玉脖,轮廓纤细娇小,抱腹的两条纤细红绳交叠着,在她的背上系着一个小结。兴许是因为系得紧了,有些勒进了肉中,挤出一点点雪白的丰润肌肤,显得那背上的肌肤格外细腻。
她整个人儿,如同玉雕的美人像,在寝殿昏暗的灯光之中发着暖光,正与方才抬头才能看见的月亮一般,都笼罩着叫人不敢直视的朦胧光。
阿卿垂眸,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容鲤似乎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声音离他愈发的近。
她的声音之中隐有笑意,仿若揶揄:“怎么了?动也不动的?”
阿卿的眼神凝在足底的地毯上,瞧着上头那一朵漂亮的牡丹。这绣工栩栩如生,一朵雪白的玉楼春如同真花一般绽放着,这样的雪白叫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一瞬看到的景象,心中顿时有些狼狈。
容鲤的声音走到了他近前:“你既想好了,缘何又在本宫门前装木头?”
又是那样,天真的,宛如鸩酒一般的,叫人觉得就此溺毙了也此生无憾的温柔语气。
“还是说,阿卿侍卫到底与旁人不一样,清白矜贵的很,于是也格外的矜持?”那温柔语气之中缠进来一些笑意,而即便阿卿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那一抹雪腻也就这样闯入他的眼帘。
大抵还是因为太热,长公主殿下不曾着鞋袜,只是赤足朝他走来。
雪白的足不曾染蔻丹,就这样陷在蓬松柔软的绣花地毯上,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话语分明是在问他的,可那足尖却轻轻巧巧而来,带着绵软却全然不容拒绝的放肆与侵略性,就这样踩在他黑色的云靴上。
黑白交织,对比下更显鲜明。
容鲤就这样踩着他,一点点儿重量,于习武之人来说不过轻飘飘的。
阿卿分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在那雪白泛出的如玉暖光里,在这触目所及尽是柔软富贵的长公主寝殿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她身上传来的暖香一般,将他的喉咙轻轻扼住,叫他说不出分毫。
只有喉结徒劳无功地轻轻滑动了一下。
容鲤在他身前,依旧在问他:“你果真想好了?”
“……是。”阿卿答。
容鲤笑了两声,显而易见的开心,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踩在他靴子上的赤足不曾动,而她却又往前了些,这样两个人便挨得极近了。
阿卿似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点点与她身上暖香不同的氤氲香气,不知是她的头油,还是身上惯来会抹来润肤的花露脂膏。
阿卿听见她轻轻地夸奖他:“真乖。”
这句话仿佛有些耳熟,无端叫人想起来那些贵人们养的小宠,诸如小犬小狸奴的,夸一句好猫儿好狗狗似的,有些羞辱般的轻佻。
然而回应容鲤的,仍旧是他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的喉结。
他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片温暖的柔软所触,原来是容鲤牵起来了他的手。
比起白日里那一回的触碰,长公主殿下的审视显然比白日里要热切的多。她一寸寸地用指尖抚过他的指节与虎口,按着他手心那些薄薄的茧子,意有所指地问:“可曾学过怎么伺候人?”
阿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氤氲的香气与柔软的触碰之中发哑:“……不曾。”
长公主殿下却很满意。
她如同玩儿一般,将他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又问:“这儿,用过没有?”
阿卿的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这样的僵硬可怜模样,引得长公主殿下笑了几声,她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问题,赤足却渐渐沿着他的云靴向上。
足尖顺着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往上滑,轻慢的,隔着布料,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燎原的火星,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
阿卿的呼吸终于有些乱了,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绷紧如铁。
容鲤的足尖最终停留在他膝盖侧方,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天真又恶劣的探究,声音慵懒含混,仿佛带着钩子:“那……这儿也用过没有?”
阿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这一回,他答得很快:“……不曾。”
“不错。”容鲤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真巧,本宫也没有。”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阿卿耳边。
她也没有?什么意思?
阿卿自忖,自己应当是听得懂的——可是,她为何将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
然而,不等他细想,容鲤却忽然收回了脚,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回床榻边,懒洋洋地坐了上去。她倚着柔软的引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番撩拨只是随手为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请吧,阿卿。”
她又来了。
将他的名字念的低哑,百转千回,仿佛含着千般念头,如同一个别的什么字。
阿卿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姿态,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诫他这是陷阱,是玩弄,可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脖子上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走去。
他看着她坐在锦被堆中,墨发披着,那双清澈又温润的眸子正望着他,如同一朵掩藏在富丽堂皇里的花儿。
容鲤的目光很显然意有所指,并轻轻催促着。
罢了。
阿卿几乎是凭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被欲与念,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驱使的本能,抬手,僵硬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束带。
“咔哒”一声轻响,玉带钩松开,外袍微微散开,露出里面深色中衣的领口,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紧实胸膛的轮廓。
容鲤扫了一眼,不由得感慨。
好看。
真是好看。
第64章 第 64 章 整日脑子里就想这些污秽……
阿卿的手落在里衣的系带上, 眸垂下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动作, 欲将整件上衣除去。
然后, 方才还毫不掩饰眸底欣赏的长公主殿下, 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用一种极其惊诧无辜的语气, 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误解似的,眉尾一挑,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卿解衣带的动作倏地僵住, 含着几分抑不住的愕然,抬头看向她。
只见容鲤用手微微掩着唇,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纯洁与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阿卿, 你想到哪里去了?本宫叫你进来伺候, 只为混药, 并非那等‘伺候’的呀!”
话音刚落, 容鲤的手指一指, 正指着桌案上摆着的凝神丸。
混……混药?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凝神丸上。
他的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待回过神来,看着容鲤那副“你竟如此龌龊”的表情, 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然松开的衣带和略显凌乱的前襟,才终于回过神来。
即便是他这样不动声色之人, 此刻唇角都不由得抿紧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有些滚烫。
容鲤仿佛没看到他僵立当场的窘态,下巴微抬, 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的膝盖没用过,手也不知道有没有伺候过人,想必还算灵巧。正好,本宫这药丸子外壳的蜡封硬得很,用手不好剥。今日你弄坏了本宫的宫灯,本宫便罚你跪到桌案旁边去,帮本宫把这一盒药丸子都全部捏开蜡壳,研磨成细粉,再用旁边的药酒一一冲开、调匀了,本宫要用。”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笑意:“要研磨得极细,不可有一丝粗粝,否则影响了药效,本宫唯你是问。”
阿卿立在那儿默然许久,从头到脚都僵硬了,目光在凝神丸与容鲤身上停了停,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之后才终于点了点头:“……是。”
容鲤在他这张漂亮面皮上看出几分薄红,不知是羞窘的还是恼的,只觉得快意——你也有今日!
真是好玩儿!
白日里身上寻不到一丝破绽,到了夜里却被她如同用绳子套在脖子上,一步一步地、心甘情愿地跟着她的话走入彀中,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被耍了一道——纵使是他,也得破功!
看着阿卿如今的僵硬模样,容鲤心头的那些燥热似乎也下去不少,只觉得好玩有趣,心头畅快!
容鲤压了压自己翘起来的唇角,对着阿卿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难不成……阿卿还想做些别的?”她尾音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
阿卿只默默地将自己散落的衣衫拢了起来。
只不过,他的外袍方才整个儿被他脱去了,如今怎么拢起来也显得衣裳凌乱,依旧能够瞧见他胸膛坚实的肌骨。
阿卿又要伸手,将掉落到脚边的革带捡起来用来捆束衣襟,容鲤却微微抬起了下巴,颇有些倨傲地说道:“你想错了,就是你的不是。既然不是,便要惩治。你就这般去混药,不许将衣裳穿好,算作你思想不端的惩罚。”
“……”阿卿不知如何回应,几息之后才点头,“好,谨遵殿下吩咐。”
他也不管身上的衣裳有多衣衫不整,只这样走到桌前,将那凝神丸从匣中取了出来,随后跪坐在地毯上,将那凝神丸一颗颗取出。
长公主殿下闺房之中的地毯自然是铺得暖绒绒的,他就这样跪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不过陷入一团香软之中。
容鲤看着他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唇边不由得逸出一点笑意。
阿卿将那些凝神丸捧在掌中,察觉到那蜡封确实坚硬,他不敢弄坏长公主殿下的药品,只用指力巧劲,小心翼翼地捏开蜡壳,露出里面晶莹的药丸,然后放入玉臼中,拿起药杵,开始一下一下,沉默地研磨起来。
“窸窸窣窣”、“笃笃笃”……玉杵与玉臼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规律地响起,倒像是什么在撞着什么。
外间守夜的使女爬起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吃的熊心豹子胆,竟扬声问道:“……殿下可要备水?”
阿卿磨药的动作一停,容鲤的反应稍慢一些,却也很快明白过来外头的使女将这声音当做了什么,脸上红了一层,只斥责道:“不必!想到哪儿去了?”
那使女还来不及说完,就听到扶云的脚步声匆匆过来了:“殿下,奴婢方才去更衣了,寻了两个皇庄的丫头在外间看着。小丫头不懂事,冒犯殿下了,奴婢这便将她带下去换两个聪明伶俐的来。”
说罢,扶云就如同火烧眉毛一般,赶紧将人带下去了,不敢耽搁半点。
容鲤看着阿卿停下的手,方才那使女乱想的事儿一下子窜入她的脑海,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丢下一句“你继续”,便转身滚到榻里去了。
过了好一会子,容鲤觉得面上的热意散去了,这才转过身来。她将凉被盖到腰间,依旧敞着怀,贪着那点凉意,侧卧着以手支颐,很是轻松闲适又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不远处正在“辛勤劳作”的阿卿。
寝殿之中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随着研磨捣药的动作,阿卿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时不时绷紧着,在衣裳下若隐若现。容鲤的目光稍稍往下滑,透过他那乱七八糟的中衣领口,甚至偶尔能瞧见他轮廓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
那凝神丸是谈女医后来给她新制的,药效好了不少,但其臭难闻,质地坚硬如石,阿卿不过研磨片刻,胸膛上便生了一层薄汗,将衣衫打湿了些许,有几滴汗水顺着他饱满的肌骨往下滚落,愈发衬得他的身材坚实有力。
堪称赏心悦目。
若不说这些文绉绉的,长公主殿下心中跳出来的第一个词,依旧是方才那个——好看。
十足好看。
不仅好看,还叫人觉得畅快。
容鲤很是欣赏了一会子。她只要一想到,阿卿方才在外头天人交战了不知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她的寝宫,愿意侍寝;却不想衣裳都脱了,却发觉自己原来是来捣药的,容鲤心中就实在乐不可支。
这出戏比看什么歌舞百戏都有趣,容鲤体内的燥热似乎都在他这低眉顺眼、不得不从的模样中消散了不少。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觉得有些困了,便叫阿卿先将磨好的一份给她。阿卿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容鲤只觉得聒噪,囫囵吃了药,便又躺了回去,指示着他继续捣药。
阿卿自然不敢违逆,又跪了回去,将药细细捣碎。
容鲤欣赏着他的身体,只觉得痛快。半晌药性渐渐上来,她的眼皮便沉重起来,那捣药的声音仿佛什么安神曲,倒叫她困意昏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那研磨声停顿了片刻。
阿卿抬起头,望向床榻上安然入睡的长公主殿下。
她睡颜恬静,只是身上衣裳穿的乱七八糟,一味贪凉,手脚都袒露在锦被外头,唇边倒是翘着,瞧上去仿佛心情颇佳。
如此模样,倒终于有了些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阿卿的目光在她面上深深凝视着,不自知地将掌中药杵放下,走到榻边,将被她卷成一团的锦被轻轻拉开,重新替她盖好。
那还封着蜡的凝神丸只剩下几颗,阿卿的动作却愈发地慢了,只一下比一下更轻将剩下的药丸都研磨好,生怕惊扰到她来之不易的好梦。
*
容鲤这一觉睡得极沉,许是昨夜难得心情舒畅,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月来萦绕心头的阴霾都仿佛被驱散了不少,更是不曾有半个梦魇。
她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昨夜阿卿研磨药粉的地方。
那里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玉臼玉杵摆放整齐,仿佛昨夜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侍寝”不曾发生过。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熏香气,昭示着这里曾有人几乎在这儿呆了一夜。
扶云与携月进来伺候梳洗,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也少了往日的郁色,皆是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便有侍女呈上一份烫金请帖,说是是城中一位以风雅闻名的高官夫人送来的,邀长公主殿下前往其在城西的别苑“莳花小筑”,赏玩新得的几株异种兰花。
容鲤随意翻了翻帖子,目光在“莳花小筑”四个字上停留一瞬,轻轻念道:“‘莳花小筑’……这是什么地方?”
下头的人自然早就打听清楚了,答道:“是一处……文人墨客们寻欢作乐之处,多有环肥燕瘦,亦有芝兰玉树。”
容鲤听懂了。这地方恐怕名义上是处雅致的园林,实则与那些秦楼楚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貌美女子,亦有漂亮俊男。
这高官夫人……这是请她逛窑子呢?!
恐怕是那赵德大着胆子来皇庄送人,还真叫他送成了几个的消息不胫而走,开了这个头,下头那些人就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开始卯足了劲,想从献美这事上下点功夫,讨好于她。
无趣之所。
只是容鲤再细细看了看那帖子上的落款,恍然觉得眼熟。
这位高官夫人,倒还是是位熟人。
容鲤正沉吟间,眼角余光瞥见阿卿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侍立在门外廊下,身形笔挺,只是那微垂的眉眼间,他的眉心似乎微微蹙起——容鲤反应过来,他的武艺那样好,听见殿中在说什么也不稀奇。
容鲤再一思索,心里已有了决断。
她扬声对候在外面的侍卫首领陈锋吩咐道:“陈锋,今日你带一队人随本宫出行。”
陈锋走进来,应问道:“是,殿下要哪些人选陪同?”
容鲤报了几个熟稔的名字,目光又落到了阿卿的身上。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阿卿的脊背似乎微微绷紧了些,才说道:“他昨日失手损坏了宫灯,还未受罚。就罚他今日留在庄内,将庄中所有宫灯都检查擦拭一遍,若有损坏,一并报上来修缮。”
“是。”陈锋领命。
阿卿闻言,终于抬起了头,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容鲤,里面似乎有波澜涌动,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容鲤却不等他开口,便扶着携月的手站起身,语气轻快:“备轿,出发。”
她走过阿卿身边时,脚步未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道凝在自己身上的、复杂难言的目光。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内心的焦灼与无奈——既担心她去了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又因“戴罪之身”无法跟随。
难受?难受就对了。
她就是要他难受。
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看着他不得不从的感觉,实在美妙。容鲤唇角微勾,心情愈发愉悦地登上了轿辇。
轿辇行至半路,一直安静随行的携月终于忍不住,凑近容鲤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殿下,那位阿卿公子……奴婢瞧着,生得与驸马爷当真是一模一样,殿下待他,也似乎与旁人很不一样……他……他会不会就是……”——
作者有话说:好想大写特写给宝宝们每天看万更啊,实在是年底工作太忙了,有点燃尽了……
会尽量多写!可能是最近章节太短了,一个剧情分了好几章,叫宝子们有点倦怠,会努力改进这个问题的!
再次感谢各位一直陪伴的宝宝和新来的宝宝,我会一直爱你们的!
第65章 第 65 章 船戏,好草。
容鲤没说话。
她摆弄着自己腰间的一块儿小坠子, 携月的目光就顺着一同落到那坠子上头,认出那是一块她没见过的小东西。
像是一块儿薄薄的玉片,被打磨成了指腹大小的圆片儿, 什么花样儿也没有, 很是简朴的一件小玩意儿, 携月素来管理她的箱笼妆奁, 竟也没能想起来这是什么。
容鲤把玩了一会儿那坠子, 忽然说道:“驸马已死了,死人不能复生,姑姑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披香殿大小张君, 姑姑应当也是知晓的。”
携月自然知道。昔年顺天帝宠妃张侍君病故,不到半年, 张侍君家便送新人进宫,与张侍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以慰帝心。张氏二位侍君皆深得顺天帝宠爱, 于是在后宫之中并称大小张君。
“奴婢自然知晓, ”携月回答, 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困惑, “只是殿下与驸马……出征前情深甚笃, 殿下为着驸马战死之事几近形销骨立,又怎会轻易待一……待这阿卿这样热络,竟命他去为殿下磨药。正因如此, 奴婢才总觉得奇怪。加之驸马总归只有一处衣冠冢,奴婢便想着……兴许驸马尚在人世。”
携月与扶云不同, 扶云是容鲤开蒙以后,奉顺天帝之命来她身边做女官的,携月却是打小就与容鲤相伴。她性情也直, 与容鲤又多年亲近,便也没有那样多的忌讳,向来直言敢说。
不过这话题也着实有些僭越了,携月实在是这大半年眼见着容鲤消瘦不堪,知道殿下心中有多惦念着驸马,又怎会给这赵德送来的讨好人的替身这样不同,才忍不住相询,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所言不妥,立即低头下来,不敢再说。
容鲤的指腹在那玉坠子上轻轻地摩挲着。
携月所问,容鲤并非不知道,她待那阿卿,确实很不一样。
原因也没什么稀奇的,正是因为,她觉得,阿卿便是展钦。
若非如此,她根本不会将人留下来,还放在自己身边。
诚然阿卿身上有那样多与展钦不同之处,也仿佛将事事都伪装到了极致,可那张脸、那说话做事的模样,还有许许多多她对他有意无意的试探,容鲤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展钦。
只是她眼下没有证据,而且心里对他不声不响就“战死”又复活,还什么不与她说的那股气还压在心口,索性懒怠与他摊牌。
既然不爱做驸马、不爱当展大人,又什么缘由也不与她说,仿佛当她当做一个只需要人保护,什么事情都不应当知道的瓷娃娃一般,那就继续当着他无依无靠的小侍卫罢。
携月打量着她的神色,又悄声说道:“若当真是驸马……得了什么奇遇,也未可知?可要叫皇庄之中的人,待阿卿好一些?”
容鲤轻哼了一声:“不必,管他呢,谁知道他是谁?爱活便活,爱死便死,与我何干。”
又不是她求着他来的!
她不计前嫌,将他留在皇庄之中,已是对他千恩万好了,若换个人来,早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去了。
又没有拿条狗绳将他捆在皇庄之中,只要他想走,还不是来去自由,这点折辱戏弄都受不了,他大可以离开。
这话携月是不敢接的,只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
长公主殿下香车宝马,一路到了莳花小筑。
原以为不过是个庸脂俗粉堆砌的风尘之地,却不想看起来很是雅致,景致精巧,丝竹悦耳,往来之人皆言行有度,倒也赏心悦目。
那送来请帖的高官夫人早早地派了聪明机灵的仆役在门口候着,一见到长公主殿下车马到来,便相迎上来,带着车马往莳花小筑的后院走去。
前院是寻常人花银钱便能来往之处,后院便是只有主人相邀才能进来的洞天福地,容鲤借着车窗略略往外打量了一眼,也感慨这莳花小筑处处精妙,巧思非常。
等马车停下,携月扶着容鲤踩着小几下来,早有仆从恭敬相迎。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舍前。
这水榭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纱幔,风一拂过,便如梦似幻,卷来池中莲花盛放的清香。
很快,一位身着檀色锦裙、气质雍容的夫人疾步而来,见容鲤进来,连忙上前行礼:“臣妇林周氏,恭迎长公主殿下金安。方才前院出了些事儿,臣妇略去看了看,不想殿下即刻便到了,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容鲤虚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林夫人掌管这繁华之地,自然事务繁忙。不必多礼,起来吧。”
林周氏的夫君,是这地界的知府,也算是为官清廉。而林周氏出身巨富商贾之家,手中万贯家财,自己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这莳花小筑,便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产业,可谓日进斗金。
说起来,林周氏与容鲤有一段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渊源,这才是容鲤今日肯赴宴的缘由。
两人分宾主落座,林周氏先是说了些栾川风物,又恰到好处地引着容鲤欣赏了一番水榭外的珍稀兰草,言谈间滴水不漏,倒仿佛就是如她拜帖上所说的,偶然间得了奇花异草,这才请长公主殿下来赏玩散心。
携月一心担心着这林周氏会做些不得了的事,一直提心吊胆着,但左右探看着,仿佛也不见什么不妥当之处。
待到侍女奉上第二轮茶点,林周氏便将侍从屏退。
携月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要来了。
林周氏的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了停,才含着笑看向容鲤:“殿下,臣妇还有一对‘好草’,只是有些羞人,不能与外人得见。殿下若不嫌弃,可愿与臣妇一同去湖上赏玩?”
她的手指遥遥一指,就对着湖中心的一叶小舟。
容鲤目光顺着林周氏所指望去,只见湖心那叶扁舟在莲叶间若隐若现。
她唇角微勾,仿佛真的被勾起了兴致:“竟还有这等有趣的‘好草’?本宫倒是要见识见识。”
携月心中警铃大作,这所谓的甚么“好草”,只怕又是些不能见光的美男子!下头这些人,竟整日就在这些事情上钻营,当真可恶!
她正要开口劝阻,容鲤却已起身,竟已是下定了决心要去看看了,只对她淡淡道:“你在此处等候。”
“殿下!”携月急道。她并不介意下头的人给容鲤送人讨欢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人干净规矩,她乐见其成。然而眼下并非什么好时候,更何况此处还是明摆着的秦楼楚馆,若是传到京中去,引起轩然大波不说,陛下说不定亦会因此不悦。
容鲤看她一眼,眼神不容置疑。
携月知道自己拦不住长公主殿下想做的事,只得噤声,眼睁睁看着容鲤与林周氏一同登上小船、
船夫撑着长篙,小船便悠悠荡荡向湖心驶去。
水波荡漾,莲香浮动。
携月在岸边焦急踱步,目光紧紧锁着那越来越远的小船。
距离太远,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那小船到了湖心的舟船边,林周氏扶着容鲤,一同上了那船,钻进了船舱之中。
那湖心的小舟,很快便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偶尔……似乎还微微颤抖着?像是里面的人动作不小。
动作不小?
里头在做什么?
看些真的花花草草,还会将船都抖动起来?
携月只觉得天有些塌了,急的不行。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显然是喝高了的锦衣男子踉跄着闯入后院,被仆从连忙拦住。其中一人醉醺醺地高声笑道:“林、林夫人这莳花小筑……名不虚传!听说最近又琢磨出新花样了?那、那‘多人行’的船戏……嘿嘿,妙,妙啊!”
院中的侍卫连忙将这几人架走,然而携月已然是听得心头巨震,脸色煞白。
多人行?船戏?这等天崩地裂之语……
难道那船上……难道殿下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恨自己方才为何不舍身一拦。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携月几乎要忍不住找人划船去湖心查看时,那叶小舟终于缓缓驶回。
船帘掀开,容鲤与林周氏先后走出。
携月焦急一看,险些如同晴天霹雳!
两人竟都换了一身衣裳!
容鲤换了一袭轻薄的绿罗裙,林周氏也换了件更家常的绛紫色襦裙,二人正说些话,面上红扑扑的,仿佛相谈甚欢。
这青天白日的,做了什么,还要换衣裳?
更让携月心惊的是,她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位身段极佳的少年人。他二人头戴帷帽,瞧不清面容,可那通身的气度极佳,帷帽后若隐若现一点儿漂亮的下颌骨线,猜也猜得到又是俊俏少年。
容鲤面色如常,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赏玩。她扶着林周氏的手踏上岸,对携月吩咐道:“回庄。”
说罢,又看林周氏一眼,只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好草’,果然非同凡响。”
“殿下,这二位是……”携月看着那两名帷帽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夫人赠予本宫的伶人,笛箫技艺尚可。”容鲤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并带回去。”
不是?技艺尚可?
果真是笛箫吗?
携月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下。
从前她与扶云闲谈时,还玩笑过,殿下身份尊贵,日后多半不会只有驸马一人,却不想这一日果真到来时,只叫她头皮发麻,前后的事都快想不尽了。
*
皇庄门口,暮色渐浓。
阿卿如同前一晚一样,与几位其他的侍卫,沉默地立在门内等候。
长公主殿下的车马渐渐从视野远处进来,须臾到了皇庄门口,容鲤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阿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无恙后,便习惯性地望向车队后方——如他所料,又多了两名陌生的、戴着帷帽的男子身影。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即便早有设想,周身的气息还是瞬间冷了下去。
容鲤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冷面,半点儿不在意,只想着他区区一个小侍卫,有何立场生气?该生气的,这会儿还在她长公主府内的灵堂上摆着呢。
长公主殿下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然而,阿卿的目光猛地一凝,定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侧方——那里,一枚暧昧的、红艳艳的痕迹,在夕阳余晖下清晰可见。
他这才重新审视起,容鲤这一身与出去时穿得截然不同的衣裳。
换衣裳……是为何故?
那红痕……是何人所为?
第66章 第 66 章 又来爬床?争风吃醋多了……
阿卿是知道规矩的, 他本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如此大胆地将目光落在长公主殿下的身上。
可那一点儿白上不容错认的红这样明显,如同素宣上落下的朱砂章印, 就在她脖颈上暧昧地留着, 仿佛在传递着什么讯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就随着她的身影远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一点衣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 只觉得这炎炎夏日,口鼻之间的呼吸却如冰一般凉。
正巧这时,那两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跟着容鲤的仪仗入府, 已走到了阿卿的面前。
他二人气质娴雅,当真如同两朵菡萏一般。仿佛是察觉到阿卿的眼神, 这二人中的一人将帷帽略略掀起了些,好奇地打量他一眼。
阿卿的面色幽沉, 那帷帽下的少年人却暖融融地如花似玉, 与他对视也丝毫不惧, 反而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就这般放下了帷纱, 进皇庄去了。
*
大抵是因今日又得新人, 长公主殿下兴致颇高,又在花园之中热闹起来。
临池水榭中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 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双陆棋盘。以柳絮为首的七八名美貌少年围坐四周,或执棋对弈, 或轻声谈笑,或为她打扇剥果,真真是满园春色, 活色生香。
今日她身边陪坐的,是她白日里从外头领回来的那两个美貌青年,此刻除去了帷帽,陪伴在容鲤左右,与她谈笑玩闹,好不快活。
皇庄之中都知晓,这二位是长公主殿下从莳花小筑之中带来的,一个叫侍笛,一个叫闻箫,正是殿下的新宠,便都下意识打量着他二位。而看清他二人模样后,无论是谁,心中都不免一惊——容鲤身边的旧人见了,只叹竟与昔日驸马如此相似;而不曾见过展钦的,便纷纷将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水榭入口边树影下的那个身影。
阿卿受长公主殿下吩咐,正在那处守卫着。
这两个漂亮青年人,与阿卿、或是传闻中殉国的那位驸马,生得几乎别无二致,可见长公主殿下,对已故展大人确实情根深种。
然而这样的话谁也不敢在面上说,花园之中依旧一片笑声融融,热闹极了。
阿卿就站在那儿守着,不远也不近。
比起上回被容鲤远远驱赶到别处,这回他站得近多了。近到他能将园中的热闹尽收眼底,又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笑语。但如此咫尺,却只有他格格不入。
容鲤仿佛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只顾着与少年们玩闹,时而为柳絮的一步好棋抚掌轻笑,时而接过侍笛递上的梅子汤,甚至在她自己手边的茶盏空了时,眼皮都未抬,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来人,倒茶来。”
侍笛正要起身,容鲤却好似想起来什么,终于将目光投向树影之中仿佛凝固了的阿卿:“阿卿,你去罢。本宫身边人手皆忙着与本宫玩儿呢,无暇分身。你既闲着,便由你去。”
阿卿点点头,只默然地去取了茶水来,为容鲤斟满,双手奉上。
然而容鲤接也不接,目光只留在那厮杀着的棋盘上,随意摆手:“放下就是,这样没眼力见。”
阿卿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收回手,回到自己守卫的位置上去。
那双陆棋又走了一圈,众人之中传出一阵喧闹,原来是闻箫运气极好,又赢一局。
他笑眯眯地凑到容鲤身边讨赏,容鲤便随手将方才展钦斟来的那杯茶水赏赐给他。
那茶水如何贵重不提,这杯子却是个前朝的汝窑杯子,也值得百俩银钱。长公主殿下出手如此阔绰,引得众少年人斗志更高,纷纷立誓下局一定是自己胜出。
闻箫笑吟吟地接过了,将那盏茶捧在自己手中,松也不松。
阿卿本是那样无声凝固地立在树影下,可看见这一幕,他的唇角还是不由得抿了抿。
容鲤仿佛浑然未觉,只兴致高昂地下旨:“难得今日玩得尽兴,本宫便许个彩头。今晚谁赢的局数最多,本宫便许他一个承诺,只要本宫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少年们更是振奋,摩拳擦掌,气氛愈发火热。
唯有阿卿,只觉得那欢声笑语如同针扎般刺耳。
他本一直垂着眸,可听着那欢笑声愈发得热闹,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往那头看去,见容鲤笑靥如花地与那些少年调笑,看着她颈间的红痕在灯下晃动,唇角抿得愈发紧了。
又是一局终了,在众人的泄气声中,又是闻箫赢下一局。
闻箫今夜赢的不少,胜券在握。他那目光总情意绵绵地萦绕在容鲤身上,谁也猜得到他想要个什么承诺。其余少年人们多少有些气馁,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赢到长公主那一诺千金的好办法。
却有个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道:“殿下。”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往声音来处看过去。
阿卿不知何时走进了水榭。
阿卿只看着花团锦簇之中的容鲤:“臣……也想求个恩典,参与棋局。”
容鲤似乎有些意外,挑眉看他,语气玩味:“哦?阿卿侍卫也对此道有兴趣?本宫以为阿卿乃名门之后,一身正气,不稀罕玩儿这些过家家的小博戏。”
明明前一日还在一口一个“草民”,如今倒是学会陈锋那一套,也来自称“臣”了。
容鲤语带讥讽,分明是在嘲弄他明明出身不俗,昨日还自命清高,今日倒“自甘堕落”,也与这些漂亮脔宠们争风吃醋上了。
“臣也不过凡人,愿博殿下一笑耳。”阿卿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他目光却与容鲤直直对视着,眼底似能瞧见一团灼目的火。
极难得见到的样子。
容鲤打量了他片刻,也不允准,也不斥责,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那些个少年人们也噤了声,都不敢多言。
容鲤很是看了一会儿阿卿,才忽然笑了:“好啊,既然你想玩,便来吧。不过,若你输了……”她目光扫过那些少年,“便替陈锋等人连续值夜一月,如何?”
如此轻飘飘的惩罚,天平另一端放着的却是长公主殿下的一诺千金。
“可。”阿卿毫不犹豫。
于是棋局重开。
闻箫已经连赢数局,留给阿卿的机会极小,除非他一把不输,否则也至多只能和闻箫打个平手。其余少年人们知道自己没了赢面,干脆也不玩儿了,给阿卿让出个位置,凑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围观闻箫与阿卿对垒。
阿卿瞧上去沉默敛然,却不想一上了棋局,杀气顿线。他下棋沉稳凌厉,步步为营,运子如飞,不过半个时辰,便连赢数局,将包括闻箫在内的所有少年都斩于马下。
一局未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