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面不知叫容鲤想到了什么,只能狼狈地避开眼去。
“算了。”容鲤打了个哈欠,只怕这几日都不想再吃酥酪了,“困了。”
展钦便不再多说,将她打横抱起,往寝殿走去。
经过外间时,那桌上果然放着一摞画卷,卷轴用明黄的丝带系着,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哎!就是此物害人!
哎!!
长公主殿下无法,想怪罪于人又不知怪谁,只能收回视线,将脸埋进展钦怀里。
寝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
展钦将她放在床榻上,自己也躺下来,将她揽入怀中。
自从白龙观回来后,二人难得有这样温存的时候,彼此便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明明前几日还在择席失眠,可躺在他的怀中,容鲤只觉得安逸舒坦,不过一会儿便眼皮子打起架来。
却不想快要睡着时,展钦忽然开口:
“殿下。”
“嗯?有事便说……”
“今日在府门外,除了那个潜行之人,臣还看见了一件事。”
容鲤的睡意散了些:“什么事?”
“金吾卫纵马而过时,马上有人回头看了殿下一眼。”展钦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虽然隔着远,但臣认得那双眼睛。”
“谁?”
“沈都尉。”展钦顿了顿,“沈自瑾。”
容鲤离京去往白龙观的数月,沈自瑾在京中风头正盛。他在金吾卫办事有功,不似寻常混日子的勋贵弟子,已然升了一级。
“沈小将军?”容鲤有些不明白,“他看我做什么?”
展钦轻笑了一声,并未回答。
他只将懒洋洋地一点儿也不想动弹只想睡觉的长公主殿下揽入怀中,在半梦半醒的她耳边说道:“殿下可知,那送来的数张画卷之中,未必没有沈自瑾的画像。”
“有又何妨?难不成我要选他?”容鲤困了,心中的话随意地往外倒,“我不仅不选他……那画卷之上的,我一个也不选……”
说得黏黏糊糊的,容鲤已然抵不住疲乏,睡了过去。
展钦静静凝视着她依赖的睡颜,珍而重之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
次日清晨,容鲤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那大胖鹦鹉又在外头隔着窗户叽叽喳喳地叫:“殿下亲亲!殿下亲亲!”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展钦牢牢圈在怀里。
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容鲤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试着动了动,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却立刻被展钦收紧了手臂。
“殿下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的沙哑,听在耳中竟有几分撩人。
容鲤“嗯”了一声,转过头看他。晨光透过纱帐,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什么时辰了?”容鲤问。
展钦朝窗外瞥了一眼:“辰时初刻,还早。”
辰时……容鲤在心中算了算,自己竟睡了近三个时辰。这在往常是绝不可能的,自从白龙观回来后,她总是辗转反侧,一夜能睡足两个时辰已是难得。
“昨夜睡得好么?”展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问道。
容鲤点了点头,诚实地说:“好。”
展钦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柔软下来。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那就好。”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片刻,直到外间传来扶云轻手轻脚准备洗漱用具的声响,这才起身。
更衣梳洗时,容鲤透过铜镜看见自己颈侧的痕迹,不由得瞪了展钦一眼。展钦正帮她梳理长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不知地问:“殿下怎么了?”
“你说呢?”容鲤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展钦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臣下次会注意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容鲤的耳根微微发红。她别开视线,假装整理袖口,心里却想着,狗就是狗,喜欢咬人舔人。
待梳洗完毕,扶云已在外间备好了早膳。
今日的早膳颇为丰盛: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容鲤在桌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笼屉上——正是她昨日想吃的酥酪。
只不过这酥酪换了做法,不是昨夜那种厚乳的,而是撒了桂花蜜和坚果碎的。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盯着酥酪看,便开口道:“臣让厨房换了方子,殿下尝尝看可还合口味?”
容鲤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混着坚果碎的酥脆,确实比厚乳那种腻人的甜更合她心意。
“不错。”她点点头,又舀了一勺。
展钦眼中笑意更深,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两人用膳时话不多,却并不尴尬,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足够。
只是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携月略带迟疑的声音:“殿下,怜月公子求见殿下。”
怜月?
容鲤已然很久不曾见过怜月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做的饭不香,所以怒修改了,大改!
辛苦宝宝们可以重看一下呜呜呜!
第84章 第 84 章 甜蜜蜜的!
怜月替自己挡剑后, 心智一直不曾恢复,容鲤感念他当初的挺身而出,便将他养在府邸之中, 免得他流落在外辛苦。他平日里乖巧安分, 只在自己的院中玩耍, 容鲤有时去探望他, 他也不怎么说话, 只自己坐着摆弄些小玩意儿。
如此一大早,怜月竟主动求见,是为何故?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 展钦眼底也有些许犹疑。
“让他进来吧。”容鲤思索再三,还是叫人领了他进来。
片刻后, 门帘被掀开,一道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长公主府将他照料的很好, 这一年有余过去, 他身上的伤尽好了, 面上的伤疤几乎瞧不清了, 未施一点粉黛, 素面却依旧美丽动人。只是他的眼神依旧懵懂, 看人时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叫人看了心酸不已。
“亮晶晶……”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仿佛又很快想起来自己如此称呼不妥当, 缩了缩头,口齿很是生涩地改口道, “长公主……殿下……”
他就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容鲤听得他下意识说起的那个“亮晶晶”,心头软了些,不由得一笑。
展钦并不知其中缘由, 容鲤便凑到他身边去解释道:“先前他受伤醒来,我去看他,他见我腰间禁步亮晶晶,很是喜欢,我便给了他。此后他见了我,便叫亮晶晶。”
很童真童趣的称呼,容鲤一听到,便想起来他当初是如何无畏地为自己挡下知名一剑,便愿意给他许多的耐心。
“无妨,你愿意叫我什么,便叫我什么。”容鲤朝他招招手,用和小童们说话的语气唤他:“过来吧,用过早饭了么?”
怜月这才慢慢挪过来,却在离桌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展钦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怎么见过生人,又很胆小,展钦先前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养伤,不曾见过。
展钦见状,便起身道:“奴去为殿下泡茶。”
容鲤点点头,待他离开后,才又对怜月笑道:“你没见过他,心里害怕,是不是?”
怜月愣了愣,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才很小声地摇头说道:“……不是。我见过他的……”
容鲤有些奇怪,不由得问道:“何时见得?”
怜月有些傻气地一笑:“就上回,爹爹带我去寻妹妹的时候,见过一次。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不是很像了。”
容鲤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亲人。先前怜月与顾云舟旧事时,她曾叫人去查过怜月与顾云舟的身世,彼时得来的消息只有怜月父母双亡,后来被寄养的叔叔卖给了人牙子。
他怎会见过展钦?
“爹爹和妹妹可还尚在?”容鲤奇怪,问道。“你家里,是在哪里的?怎还见过他?”
怜月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又委屈巴巴地摇摇头:“家里在,城中豆花店的对面。爹爹以前和我住在一起,经常给我买豆花吃……妹妹……妹妹不知在哪里……爹爹说,妹妹在更好的地方,以后不会回来了。”
容鲤想起来彼时起探望他时,怜月曾提过一次自己并不叫怜月。怜月应当是戏班子给他取的花名,他的本名,是姓周的。只是问他叫什么,他却头痛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爹爹与妹妹,生得什么样的?”容鲤问。
怜月便呆住了,他似乎也对自己说的“爹爹”和“妹妹”也十分困惑,讷讷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又摇头:“看不清楚脸……”
想必也是因心智受损,全忘光了。
正当容鲤有些难过伤感之时,怜月目光已然挪到了桌案的吃食上。他的目光在那笼屉上停留得尤其久,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容鲤心中了然,便让扶云添了副碗筷,叫他坐下了,将那笼屉推到他面前去:“你尝尝看。”
怜月看看包子,又看看容鲤,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包子咬了一口,汤汁立刻流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掉,只能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气,又烫的自己龇牙咧嘴。
这般模样,仿佛又触动了容鲤记忆之中的某一处,叫她再一次思索起来——她总是觉得怜月眼熟,又究竟是像谁呢?
怜月也不管容鲤不说话,吸吸溜溜地吃了一只包子,觉得好吃,便从里头抓出来一个,放到容鲤面前的碟子里,自己把剩下的都吃了,急匆匆地像是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待填饱了肚子,怜月放下筷子,双手比划起来:“亮晶晶殿下……我,我做了个梦,所以才来和你说。”
磕磕巴巴的,容鲤也只耐心地问:“什么梦?”
怜月皱起眉头,似乎在想怎么描述。
他先是指了指容鲤,比划了一个高高的人形,又在自己身上比划,做出穿衣服的动作。
“亮晶晶殿下在梦中变得很高很大,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和我说话。”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却有些迷茫,“说了好多话……我听不懂……”
容鲤心中一动:“说了什么话?”
怜月摇摇头,表情苦恼:“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找妹妹……”
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头:“不记得了……而且梦里的亮晶晶殿下,不只有一个人呢。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都和亮晶晶殿下现在不一样……”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颠三倒四,仿佛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梦。
梦境之中的东西总是十分纷乱跳脱,做不得数,容鲤也没太放在心上,甚至开了句玩笑:“说不定,就是你的爹爹和妹妹呢。只是你现在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怜月点点头,显然被她的话说服了,有些忧郁地扁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
容鲤不知如何和他说明当初安庆府上那血腥一幕,只不过怜月的心思显然比她跳脱的多,他没忧郁太久,目光却飘向了桌上其他的点心,砸吧砸吧嘴,显然是又馋了。
容鲤失笑,将点心都推到他面前:“想吃就吃吧。”
怜月立刻眉开眼笑,埋头吃了起来,吃相很是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吃这一件事能叫他开心了。
容鲤静静看着他,看着这张时不时觉得熟悉的脸,不由自主地还是在翻检自己的记忆。
不是在这府中,也不是在京城哪个戏班子,而是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可每当她想要细想,那记忆便如烟雾般散去了。
正出神间,怜月已吃完了点心,满足地舔了舔嘴角。他抬头看向容鲤,眼神清澈见底。
“好吃么?”容鲤问。
“好吃!”怜月用力点头。
容鲤府中事事富余,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也不会吝啬,立即转头对扶云吩咐:“你回头吩咐小厨房,每日做不同的膳食给怜月尝尝,试出他喜欢,以后就按他口味给他做。”
扶云应了声“是”。
怜月虽然听不懂许多话,但能感觉到容鲤在关心他,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小声嘟囔:“我不叫怜月,我叫周……”
“周什么?”容鲤随口一问。
“……周小锦。”他这回脱口而出。
还不等容鲤问他什么,他却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来。
那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粗糙,边缘还有些磨损,一看就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怜月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递到容鲤面前。
“这个……给亮晶晶殿下。”
容鲤一愣:“给我做什么?”
“大大的亮晶晶殿下在梦里给我的。”怜月认真地说,“我现在还给你。”
这又是何意?
容鲤接过玉佩,翻看了一番。
入手微凉,材质不错,但对看惯珍宝的容鲤来说,也并无新奇。
不过上头雕着些并不常见的花纹,瞧着仿佛并非汉人常用的纹样。
这应当是怜月自己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之事,容鲤也暂且不相信,当真有神仙能在梦中传递物件。
而怜月自从将玉佩拿出来后,便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朝容鲤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门外。
容鲤握着那块玉佩,眉头渐渐蹙起。
扶云见状,轻声问道:“殿下,这玉佩可有什么不妥?”
容鲤摇摇头,将玉佩放在桌上,再次仔细端详。
“你去查查,近来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人。他一直在府邸之中,应当无人接近他,这玉佩的来处便很古怪了。”容鲤吩咐道。
扶云领命退下了。
容鲤还在盯着那玉佩瞧。
等展钦端着茶回来时,屋内只剩容鲤一人。
她正坐在桌边,对着那块玉佩出神。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思索。
“殿下,”展钦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怜月回去了?”
容鲤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将玉佩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展钦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雕工虽不精细,却能看出雕刻者颇为用心。那上面的纹样确实古怪,不是常见的龙凤花鸟,而是一些扭曲盘绕的图案,像是蛇,又像是别的什么长虫,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纹样……”展钦眉头微蹙,“非常见之物。”
“我也没见过。”容鲤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怜月说是梦中人给他的,还说梦中那个人是我,说是还给我。这世间又没有神仙,如何能够在梦中给物件?真是奇怪。”
展钦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文字,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
“此事蹊跷。”他将玉佩放回桌上,“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容鲤沉默片刻,道:“我已让人去查查他近来接触过什么人。若真有人暗中接近他,必有目的。”
正说着,外间传来扶云的声音:“殿下,谈女医来了。”
容鲤应了声“请”,谈女医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是按例来给容鲤请平安脉的。
“见过殿下。”谈女医福身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玉佩,忽然顿住了。
容鲤察觉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谈女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殿下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容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一个朋友给的。怎么,这玉佩有何不妥?”
谈女医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玉佩上的纹样,神色倒有些奇怪:“敢问殿下,这位朋友……可是滇人?滇人如今少出苗疆,殿下竟能识得。”
“滇人?”容鲤一怔,“何出此言?”
“这玉佩上的纹样,是苗疆常用的五毒。”谈女医指着那些扭曲的图案,“您看,这是蛇,这是蜈蚣,这是蝎子,这是壁虎,这是蟾蜍——合称五毒,在苗疆乃是护身辟邪之物。寻常汉人,绝不会用这样的纹样。”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见彼此的眉心都微微皱了起来。
苗疆?苗疆与中原隔绝,且很是排外,寻常并不与中原往来。
怜月明明是中原人,怎么会有苗疆的玉佩?
“果真?”容鲤追问。
谈女医点点头:“臣出身苗疆,自幼便识得这些纹样,绝不会认错。而且……”她顿了顿,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您看这里,这是个图腾,应该是某个部族的家徽。”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刻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形状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十分奇特。
“这是何意?”她问。
谈女医道:“在苗疆,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图腾,刻在器物上以作标识。这玉佩上的图腾,臣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部族的了,毕竟离滇太久,少时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了。”
容鲤不由得有些犹疑。
怜月的身世她方才才回想过,父母双亡,被叔叔卖给人牙子,流落戏班,后来辗转来到京城。这些经历里,没有任何与苗疆有关的线索。
可这玉佩,一看便是经年之物,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主人时常摩挲把玩。若真是怜月的,那他为何会有苗疆的东西?
“谈大人,”容鲤开口,“可否帮我一个忙?”
“殿下尽请吩咐。”
“你细细看看这些纹样,能否辨认出它来自苗疆哪个部族,有何特殊含义?”容鲤将玉佩推到她面前,“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务必上心。”
谈女医神色郑重起来:“臣定当尽力。只是苗疆部族众多,图腾纹样繁杂,有些连臣也不曾见过。若要查清,恐怕需要些时日。不如叫人将皱纹样拓印下来,臣将其带回家中,与其余典籍对比。”
“无妨。”容鲤道,“你慢慢查,有消息随时来报。”
谈女医应下,又为容鲤请了脉,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这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展钦走到容鲤身边,低声道:“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
容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是啊。怜月的身世,看来另有隐情。”
她想起怜月方才说的话——他不叫怜月,他叫周小锦。
周小锦……这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一个寻常汉人的名字。可配上这块苗疆玉佩,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展钦,”她忽然问,“你说,怜月会不会……根本不是中原人?”
展钦沉吟道:“单凭一块玉佩,还不能断定。或许这玉佩是他捡来的,或许是他亲人留下的遗物,又或许……是有人故意给他的。”
“故意给他?”容鲤一怔,“为何?”
“那就要看,这块玉佩出现在殿下面前,对谁最有利了。”展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苗疆距京城千里之遥,寻常人连苗疆二字都未必听过。如今突然出现一块苗疆玉佩,还牵扯到怜月公子……臣总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在引殿下往某个方向想。”
这话让容鲤心头一凛。
若是有人布局,那这局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怜月为她挡剑开始,还是更早?
“罢了。”她摆摆手,不想再深想下去,“等谈女医查清玉佩来历再说吧。”
展钦见她神色疲惫,便不再多言,只柔声道:“殿下若是疲倦,不如歇一歇吧。”
容鲤却觉得有些腻烦,目光一转,又正好瞧见母皇送来的那些画卷正堆在角落里,更觉讨厌。
哎!正是这些该死的画卷,害得她昨夜被顶撞得那样狠,前前后后的,可恶可恶!
“展钦,”她忽然站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展钦一怔:“现在?”
“对,现在。”容鲤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城里随便逛逛,不带仪仗,不惊动旁人,就我们两个。”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展钦:“好不好?”
那眼神带着些许期待,些许撒娇,让展钦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想逛,臣自然陪着。只是需得让扶云携月准备一下,再带几个护卫暗中随行……”
“不要。”容鲤打断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摇摇,“就我们两个,我今日不想留在府中了,我穿男装,你扮作我的随从,咱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公子出门游玩,好不好?”
她向来是会撒娇卖痴的,展钦只会心软,哪里还说得出口半个“不”字。
“好。”他终是妥协了,“只是殿下要答应臣,不可离臣太远,不可往人多处挤,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容鲤笑着捂住他的嘴,“你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你从前可是半个字不多说的。”
展钦也不躲她的手,反而在她掌心轻轻一吻,惹得她瞬间脱开手去,低声嗔怪:“真是狗。”
*
半个时辰后,容鲤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倒有些像翩翩公子模样了。展钦则穿了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落后她半步跟着,确是一副护卫模样。虽然旁人一看便知,这是哪家小姐带着侍卫出门玩儿了,但如今民风开放,也并不稀罕。
倒是容鲤觉得新奇,看了看自己穿男装的模样,只觉得乐不可支,又想起来怜月说的那个荒唐梦,还与展钦打趣,说自己在他梦中难不成就是这个样子。
扶云和携月站在门口,却是满脸忧心:“殿下,果真不带人吗?”
“放心。”容鲤摇了摇扇子,“不会有事的。”
展钦朝她们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两人这才出了府,从小巷绕到街上,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今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容鲤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逛街了。
她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卖糖人的,她要买一个;看见捏面人的,她也要凑过去瞧;看见卖胭脂水粉的,她还要拿起来闻一闻,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公子”。
展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难得活泼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他只一味地付钱,一味地接过她买下的小玩意儿,一味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她护在安全范围内。
逛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容鲤被一支簪子吸引了目光。
那簪子通体乌黑,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素雅却不失精致。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这簪子是用黑檀木雕的,珍珠虽小,却是南海来的好珠子。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
容鲤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越看越喜欢。她转头问展钦:“好看吗?”
展钦点头:“好看。”
容鲤眼珠一转,忽然将簪子递到他面前:“那送你。”
展钦一愣:“臣……”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容鲤不由分说地将簪子塞进他手里,“你日日戴着玉冠,也该换换样式了。”
展钦握着那支簪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料,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低声道:“谢殿……”
“说了在外面要叫公子。”容鲤纠正他,拿扇子敲敲他。
展钦从善如流:“谢公子。”
容鲤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逛。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已到了城西。这里比城东清静许多,街边多是书铺、画斋、琴行,来往的行人也多是文人墨客,步履从容,谈吐文雅。
容鲤逛得有些累了,便找了间茶楼歇脚。
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正对着河面,风景极好。两人要了间雅间,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临窗而坐。
窗外,河水粼粼,几艘小船缓缓划过。对岸是一片林子,苍翠青葱,倒映在水中,将半条河都染成了碧色。
“真美。”容鲤托着腮,看着窗外景色,轻声感叹。
展钦为她斟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美。京中赏叶,此处当属第一。”
容鲤转过头看他,忽然问:“你以前常来这儿吗?”
展钦摇摇头:“臣少时在军中,后来入金吾卫,整日忙于公务,哪有闲暇赏景。”
“那以后我们常来。”容鲤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整日憋在府中,真觉得没意思。”
她说得自然,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展钦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好。殿下想去哪儿,臣都陪着。”
容鲤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捏着他掌心的那些薄茧:“那你可不许嫌累。”
“不会。”展钦看着她,“陪着殿下,永远都不会累。”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喝茶,看景,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闲天。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那些烦心事都被隔绝在了茶楼之外。
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容鲤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该回去了。”
展钦点点头,唤来小二结账。
两人出了茶楼,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很是亲密无间。偏生容鲤不安分,在地上跳来跳去地踩着展钦的影子,一旦踩中了,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路过一处卖灯笼的摊子时,容鲤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了目光。那灯笼做得极精巧,兔子眼睛用红纸贴成,憨态可掬。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展钦却已走过去,付了钱,将那盏兔子灯提了回来,递到她手中:“喜欢便买,无关年龄。”
容鲤接过灯笼,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油嘴滑舌。”
展钦只是笑,不说话。
两人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一盏接一盏,汇成一条光河。人间极为寻常的烟火气,却也如此难得
*
今日游玩松快,二人开开心心地回府,容鲤便先去沐浴了。
展钦在寝宫之中为她整理她今日买回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那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正放在一旁。
如此收拾,倒叫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当真是长公主殿下当初所玩笑说的内侍了。脱去那些凡尘杂事,不再思索权势纠纷,如此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觉得心中一片平和。
这样也很好。
展钦唇边泛起一点点笑意,却瞧见桌案上摆着一张字条。
那字条是谈女医所留。
展钦本无心窥探这些消息,将字条拿起,放在更显眼处,却不知怎的,无意之中瞥见几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的手渐渐僵硬。
那上头写的消息零零碎碎不少,他一眼瞧见的那条,是殿下记忆混乱之症,兴许有解药了。
展钦自以为自己自入仕以来,也算光明磊落,可目光落在那字条之上,却不知怎的再也挪不开目光,仿佛有一股什么念头,一直在推着他,叫他看一看那字条之上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记忆,是悬在头上的那柄利剑。
展钦不由得后退一步,不慎将那兔子灯撞的掉落在地上,便摔坏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他早该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删了一点点无关情节~
第85章 第 85 章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展钦还来不及作想, 便听见外头欢快的脚步声,下意识想要将那纸条握入掌心,却又生生停下。
外头的脚步声听着便要进来了, 展钦如同被灼痛了指尖一般将那字条放归原位, 侧头瞧见那盏胖乎乎的兔子灯摔坏在地上, 仿佛将诸多日子所带着的梦幻泡影也带着一同碎裂。
他怔怔退了一步, 却不巧, 正听得门扇开了。
容鲤披散着发,踩着木屐哒哒哒地往里面快步走进来,如同一阵风似的。见展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还笑着打趣他:“一动不动像小狗!”
说罢,她才察觉到展钦面色似乎有异, 唇角微微抿着,这是他平日里思虑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怎么了?”容鲤一下子闻到不对劲, 本是想往软榻上去的, 瞬间掉了个头儿, 往展钦的身边来了。
展钦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睛, 澄澈地仿佛能够映照出一切, 心底甚至生出些惭然, 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容鲤见他避开自己的眼神,心中更是有数,一下子凑到他面前来, 盯着他的眼底,眯了眯眼, “现在都学会瞒着我了?”
“要是叫我知道你瞒着我……”容鲤皱了皱鼻头,大有同他誓不罢休的架势。“我同你没完!”
展钦便让开身后,露出那张放了字条的小几。
容鲤的目光往他身后一转, 眉心果然就蹙了起来。
“你……”容鲤的声音果然紧绷起来。
展钦不知如何面对她,便见她指着地上吱吱哇哇地气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能这么笨手笨脚!”
展钦下意识循着她的手指一看,便见地上摔坏的兔子灯。
容鲤顾不上说他什么,很是心疼地弯腰俯身下去,试图将四分五裂的灯拼回一起,然而薄薄的竹篾已然摔断了,外头糊灯的纸也被竹篾戳破了,再怎么拼也拼不好了。
她并不曾注意到小几上的字条,只瞧见展钦身后摔坏的灯,只以为展钦瞒着她的只是这桩事。
“你得赔我!”容鲤怎么拼也拼不好了,长长叹息着,“咻”地一下站起身来。
恰巧展钦正俯身想与她一起拼那灯骨,容鲤“咚”地一下撞在他下颌上,反倒将他的下颌给撞红了。
容鲤听到他后退的声音,还想就这可怜死去的小灯好好批斗一番展钦,却见他垂下眼来,仿佛比那地上的灯还没生气。他也不说话,下颌被容鲤撞得红通通一片,叫容鲤想说他两句的心霎时熄了火。
她伸手摸了摸展钦面上被自己撞红的位置,触手一片滚烫,知道这回他是被自己撞得狠了,有些心软,又色厉内荏地小小声骂他:“白日里和我说那样多的话,怎么一回来就变成了锯嘴葫芦,也不说一声。”
“臣的错……”展钦如同往常一般认错,只是垂下的眼睫微微颤着,掩住心绪万千。
“诶诶!怎么什么都是你的错!”容鲤有些恨铁不成钢,跑到床榻边,将她常备着用的药油取了出来,倒在掌心捂热了,要给展钦搽上。
偏他还怔怔地站在那,长公主殿下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些低头下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的低下头来。
容鲤将掌心的药油轻轻地往他下颌被自己撞红的地方捂上去,有些怕弄疼了他,语气轻轻的:“疼不疼?”
“……不疼。”展钦由着她动作。
过往这许多年,加诸于他身见血的刀剑伤痕,又何止这点轻微疼痛可比——可然而,从前也不过是自己在一点寒灯的孤寂庭院之中,随意地自己敷上些止血的金疮药,就此便罢了。
她凑到自己近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他面上被撞红的地方,再小心不过地将掌心的药油往他面上搽开,轻柔地如同一朵云,如梦似幻一般的柔软。
“……尽会胡说八道,铁人来了被这般撞一下也会疼的,更何况你也不是铁人。”她轻声说着,渐渐地也有了些愧疚,“也不是全然都是你的错,若我起来之前先看一眼,也不至于撞到你的。”
搽好了药油,她还轻轻吹了吹。
身后便是殿中温暖灯火,她的脸庞近在咫尺,分明一切真实。
展钦不由自主地定定地凝视着她。
见展钦如此,容鲤嘻嘻笑了一声,故作浮夸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被我撞傻了?”
也不等展钦回应,她先将药油放回了原处,自己走到铜盆前将手洗了,还一边可惜地望着地上摔坏的兔子灯,碎碎念着:“这兔子灯我很喜欢的,还想着再屋中多放一些时日,不想才拿回来便被你摔坏了。你得赔我……”
“赔我一个?不成不成,一个不够借我心头之憾。”
“赔我十个?十个也不成。”
“这样吧,赔我一百个!”
“哎,一百个也不成,都不是原来那个了。”
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的,洗完了手,见展钦还站在那不动,便真有些奇怪了,不由得挑了挑眉道:“怎么?你弄坏了我的灯,还觉得我刁难你?我是定要罚你的。”
展钦下意识地否认:“并非如此。”
容鲤就又哒哒哒地走到他前面,转了转眼睛,才笑着说道:“我想好了。就罚你……”
她轻快一笑:“罚你下回再陪我去街上,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无忧无虑的模样,笑容似比今日外头所见的日光还灿烂些。
一模一样的?
世间之物,又如何能有一样的。
诸如往日种种,与他头顶所悬的那把利剑斩落之后的日子,同样是日子,又如何能有一样的呢?
然而,即便展钦知道这一切,亦知道街上卖灯的手艺人极多,纵使来日能再寻到做这个兔子灯的匠人,由他同一人来做,也做不成一模一样的,他涩然了许久的喉头还是哽了哽,化为一个叹息:“好。”
容鲤听他应声,这才满意,倚回软榻之上,一边去拿自己许久未曾看过的话本子,一边颐指气使又理直气壮地使唤展钦:“你将地上的残灯收拾起来罢,我不舍得丢掉,你替我先放到库房去。”
“仅仅一盏灯……何必放在库房呢?”扶云正抱了些新箱笼进来,听得此话,笑着打趣一句。
容鲤“哗啦”一下翻过一页书页,只说道:“这便是你不懂了。这灯于我而言,有极特殊的意义,并非是‘仅仅一盏灯’了。”
她说着,故意瞥了展钦一眼,又觉得自己说的兴许太直白,面颊上生出些滚烫,又匆匆忙忙地将眼神收了回来。
展钦不知如何作想,只得依照她的吩咐,将地上摔坏的灯收拾起来。
想着她方才那样温和地给自己搽药,说的那些柔且软的话,唇角不由得浮起点点笑意。
然而一转过身去,便又瞧见那张静悄悄躺在桌案上的字条。
笑意霎时隐去。
心中一半冰凉煎熬,一半惶然无助,待回过神来,心底更是一片苦涩——原来人生忙忙二十余载,他也会有如此狼狈时候。
展钦默默将兔子灯的残骸拾掇干净,拢在怀里。竹篾的断裂处尖利,扎在掌心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头看着怀中这片狼藉。
容鲤还倚在软榻上翻着话本,好久不看,这些话本子还是如此有趣的紧,看得她吃吃而笑,时不时在软榻上滚上一滚。
分明在一处殿中,却彼此分隔,心境截然不同,浑然不知那张字条如一根高悬利剑,正悬在两人之间。
“你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看了好一会儿话本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什么声响,不由得抬眼看他,便见他捧着灯残骸站在原地,遂挑眉,“莫不是心疼库房的位置,连盏灯都舍不得替我存着?”
展钦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低应:“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外间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携月略显慌乱的通报:“殿下,谈女医求见。”
容鲤放下话本,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谈大人来做什么?让她进来吧。”
门扇再次被推开,谈女医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寻常的藕荷色长裙,发髻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还带着明显的酒气。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下意识地往小几方向扫去。当看到那张字条依旧躺在原处,只是似乎挪动了位置时,她的面色霎时一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容鲤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谈大人,你这是……”
谈女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殿下。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不受控制地又往小几瞟了一眼,这才续道:“只是臣方才饮酒过量,做了件糊涂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饮酒过量?”容鲤闻言,不由得失笑,“谈大人素来稳重,怎的今日竟放纵至此?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谈女医苦笑:“殿下说笑了。臣今日奉殿下之命,去查那玉佩的纹样,只是线索繁杂,一时无果,便想着联络几位在京的旧族人,看能否打探些消息。”
她说着,叹了口气:“不想族人们虽少与汉人来往,最自己人却极为团结,虽与臣并非同族,一听臣亦是滇人,立即拉着臣一同饮酒,说是要‘以酒会友’。臣推脱不过,几杯下肚便晕头转向了。”
容鲤听得有趣,倒也不怪罪:“既是如此,也无妨。只是你喝得这般醉醺醺的,还跑来我这里,究竟是为了何事?”
谈女医有些懊恼,声音低了下去:“臣醉酒糊涂,将本该送入宫中的密报……误送到了殿下这里。”
“密报?”容鲤一怔。
“是。”谈女医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小几上,“臣醒酒后才发现,原本要呈给陛下的字条,竟错放在了给殿下的字条里。民女心中惶恐,这才急急赶来,想将字条取回。”
容鲤这才注意到小几上那张字条。她方才只顾着看展钦和兔子灯,竟没发现多了这么个东西。
“原来是给母皇的。”她释然一笑,“无妨,既是密报,我自不会多问。你取回去便是,我还不曾看过的。”
谈女医如蒙大赦,快步走到小几前,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张字条抓入手中,紧紧攥在掌心。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额上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多谢殿**谅。”她深深一礼,“臣这就告退,将密报送往宫中。”
容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温声道:“谈大人辛苦了。今日之事本宫不怪你,反倒要赏你——扶云,去取些宝贝,给谈大人压压惊,醒醒酒。”
扶云应声退下。
谈女医连声道谢,却不敢多留,匆匆行礼后便退了出去。那背影仓促得近乎狼狈,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容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由得摇了摇头:“谈大人今日怎的这般失态,倒不像她平日的作风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展钦,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怀中抱着兔子灯的残骸,眼神却定定地望着谈女医离去的方向,唇角依旧紧绷着。
“展钦?”容鲤唤他。
展钦回过神,垂下眼帘:“臣在。”
“你怎么还在这儿?”容鲤失笑,“莫不是真要我把你赶去库房睡,你才肯动?”
展钦这才挪动脚步,低声道:“臣这就去。”
“罢了罢了,一只寻常小灯就叫你这样失魂落魄。”容鲤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日陪我在外头逛了一天,也很累了,去洗漱吧,明日再收拾也不迟。”
展钦顿了顿,应了声“是”,这才转身往浴房走去。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可转念一想,许是兔子灯摔坏了,这灯是他给自己买的,意义总特殊,他心里过意不去也正常,便也不再深究。
她重新倚回软榻,拿起话本,只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脑海中反复浮现谈女医仓皇的模样,还有那张被匆匆取走的字条,白日里因与展钦同游忘却下去的忧愁事又一下子浮上心头。
给母皇的密报……会是什么内容呢?
容鲤心中很有些好奇,只是她知道规矩,母皇的密报,她不该过问,也不能过问。
正胡思乱想着,展钦已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回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容鲤朝他招招手,唤小狗儿似的:“过来。”
展钦依言走到她身边,在她脚边的脚踏上坐下,容鲤的脚正好能搭在他膝上。
展钦知晓她娇气,今日出去游玩一整日,走了许多路,多半正酸软着,便自然而然地握住,用掌心温着,随后揉按起她有些紧绷的腿肉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薄茧摩挲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怪哉,我总觉得奇怪。”容鲤忍着痒,又不由得想笑,为压着笑意,开口,“你说,谈大人今日那般慌张,果真只是因为送错了密报吗?”
展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揉按着她的脚心:“臣不知。”
“我总觉得……”容鲤蹙起眉,“瞧她模样,好似很怕那张字条被我看见。”
展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既是密报,自然不该被旁人看见。谈大人担心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在理,容鲤心中的疑虑便散了些。她放松身体,任由展钦伺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今夜准许你睡在这儿。”
展钦抬起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容鲤见他愣住,不由得挑眉:“怎么,不乐意?”
“臣不敢。”展钦低下头,“只是……怕扰了殿下清梦。”
“少来。”容鲤轻哼一声,“往日怎么不见你这般客气?”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将脚从他手中抽回,往床榻方向挪去:“我累了,要睡了。你爱来不来。”
展钦看着她钻进被窝,背对着自己躺下,心中百味杂陈。
那字条之中所述,恐怕不日便会成真。
若当真到了那一刻,又当如何?
可偏偏就在他怔忪时候,容鲤又从被子中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看他一眼:“快些来。”
对于她的要求,展钦素来没法子拒绝的。
似飞蛾扑火饮鸩止渴,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纵身一跃。
他站起身,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这才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床榻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展钦平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脑中一片混乱。
字条上的内容,他虽只看了一眼,却已刻进心里。
即便闭上眼想将那字条上的内容挥去,却依旧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分明看见了,也知晓谈女医如此匆匆忙忙之故。
然而此事与她息息相关,他应当告诉她的。
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本不该这样卑劣的。
可是,他实在不知如何——大抵,他原也是个懦夫,终究有无法面对之物。
正煎熬间,身侧的容鲤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展钦睁开眼,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她不知何时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展钦,”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展钦喉结滚动了一下:“臣……没想什么。”
“撒谎。”容鲤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里,跳得很快。”
她的指尖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仿佛能直抵心脏。展钦握住她的手,哑声道:“殿下该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容鲤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还在为兔子灯的事难受?”
展钦怔了怔,顺着她的话道:“是臣不小心……”
“我就知道。”容鲤叹了口气,忽然凑过来,钻进他怀里,“一盏灯而已,摔了就摔了,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气,像一剂良药,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焦灼。展钦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殿下不怪臣?”他低声问。
“怪啊。”容鲤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所以罚你以后每年都要陪我逛灯市,每年都要给我买一盏兔子灯,直到我腻了为止。”
每年么……
与其说是惩罚,不若说是他所心心念念渴求的奖励。
“好。”他承诺,“每年都陪殿下去。”只要那时……她还愿意。
可是偷走的东西总要还回去,大抵到了那时候,她也只会叫自己滚远些罢。
容鲤满意地“嗯”了一声,在他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展钦却毫无睡意。
他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声在耳畔,人在怀中,依旧如坠冰窟。
也只有她已睡去的夜里,他才敢将方才眼睫所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镌刻在心底。
容鲤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含糊地应了一声。
展钦抱紧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清冷。
夏日将要过去,秋意已渐渐侵染,夜里风凉,长夜漫漫,暗流涌动。
有人一夜无眠。
而容鲤,正沉在一个遥远的梦境里。
梦里的雪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素白。宫墙、殿宇、树木,全都覆上了厚厚的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容鲤望着自己短小的手脚,发觉自己约莫才九、十岁的年纪,正裹着一件大红斗篷,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雪地里奔跑。
她的记忆记不得了,在梦中总是仿佛有一套旁的记忆。
不过怔忪片刻,她便沉在自己的梦里了,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当成孩童了,欢快地在雪地里跑起来。
她是偷溜出来的。母皇在御书房议事,宫女嬷嬷们都在暖阁里打盹,她便趁机跑了,想看看外头的雪景。
雪真大啊,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她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扑进了一个雪堆里。
雪堆很深,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越陷越深。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她直打哆嗦。她想喊人,一张口却灌了满嘴的雪,呛得她直咳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埋死在雪堆里时,一双有力的手忽然伸了进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雪堆里抱了出来。
容鲤抬起头,看见一张很是年轻的脸。
那应当是个侍卫,穿着深青色的官袍,眉眼清俊,眼神却很冷,像这漫天的雪。
他将她抱出来,拍掉她身上的雪,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动作干脆利落,却不带一丝温度。
“殿下不该独自出来。”他的声音也是冷的,“雪天路滑,危险。”
容鲤却不怕他,反而觉得有趣。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顿了顿,低声说了什么。
容鲤没能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侍卫没有接话,只是抱起她,往暖阁方向走去。
容鲤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脚印,忽然说:“以后你陪我玩雪,好不好?”
侍卫脚步不停:“臣的职责是护卫宫中安全,不能陪殿下玩耍。”
“那你可以一边护卫,一边陪我玩啊。”容鲤理直气壮地说,“这样就不算玩忽职守了。”
侍卫沉默了。
容鲤当他默认了,开心地晃了晃脚,只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的嘴皮子大师。
然后梦境流转。
雪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红绸。
容鲤站在寝殿里,看着宫女们忙忙碌碌地布置,心中一片茫然。
母皇要为她赐婚了。
对方是谁,她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想来想去,只知道自己不愿意。
宫人们进来,说是那人送来了礼物——一对活生生的大雁,羽毛鲜亮,颈上系着红绸。宫人们有说不完的吉利话,说这是“聘礼”,象征忠贞不渝。
容鲤看着那对大雁,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宰了。”她冷冷地说,“炖汤。”
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动。
容鲤心中实在烦闷,亲自拿起刀,走到笼子前。大雁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的手在颤抖。
最后,她还是扔下了刀,转身离开。
“放了吧。”她说,“我不想看见它们。”
大雁被放生了,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云层后。
容鲤站在廊下,看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只觉得眼眶胀痛,仿佛有泪珠滚落。
她写了一封信,给远嫁沧州的安庆县主。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阿姊,我不想嫁人。若真要嫁,我想尽办法,也要和离。”
写完后,她却又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蹿起,瞬间将信纸吞噬,化作灰烬。
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不甘也一并烧掉。
梦境又开始变换。
这一次,她看见自己坐在马车里,马车正驶向她新落成的长公主府邸。她穿着大红衣衫,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她大抵想要看看能叫自己这样恼火的人究竟是谁,可她往外头望过去,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究竟是如何模样,梦境就已片片碎裂。
大红的喜堂,瞬间变成坠落的高崖。
她瞧见那山崖上有个身影,自己猛得跌落,头仿佛被什么碰到,滚烫的血从上头滚落。
不对,皆是不对的——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有点小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