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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19335 字 25天前

第96章 第 96 章 江南恐怕春暖花开了。……

扶云又有些斟酌着字句地说道:“在此之后, 便有好几个老臣上奏,说是奏请陛下……”

“削减长公主殿下封地与奉仪,参前朝公主旧例即可, 附议者众。”她说得迟疑, 声音压得极低。

这又是一记重锤。

难怪乌曲在走的时候说, “相信殿下回府之后, 便会有所决断了”。

母皇要立琰弟为储, 她再不捉住一条能够向上爬的助力,便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不仅仅是曾被议储又失败的恶果,更因为她是女子。

这亦是为何她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算什么绝顶聪明的好苗子, 也拼尽全力地想要使自己德能配位的原因——正是因为她与母皇一样,都是女子。

无论母皇由于什么缘故, 将她先前当做立储的活靶子推到文武百官面前,早已经惹了一群男人天生的痛恨红眼。若是叫琰弟登基, 待母皇百年之后, 那些最喜欢满口骂“牝鸡司晨”的酸儒古董, 第一个就要将她和母皇的皮一起剥了。

这也是乌曲说的那句“你与齐王不同”的缘由。失去了母皇宠爱, 失去了手中的皇权, 那她就是天下儒生最想推翻的对象。

扶云有些忧心地望着她, 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鲤只是怔了怔,却仿佛并不在意似的,反而问道:“携月那边还好吗?”

扶云点头, 容鲤便没再问了。

她仿佛没事人一般,倒头就睡了。

而翌日, 宫中又是一连串的旨意出来。

母皇年后龙体欠安,无法出席半月后的祖祭,于是下旨令齐王殿下替帝于文庙祭祀——自然, 这不过是个由头。向来只有储君拥有替天子祭祖的权利,亦是对于昨夜花朝宴上对于众臣请立储君的回应。

容鲤在长公主府内闲逛了一整日,仿佛全然不在意,到了夜里,却又换了一身夜行装束,往那废窑去了。

乌曲早就料到她会来,就在那儿等着她。

见了她,依旧是那一股子故作夸张的语调:“早知殿下会来,我已在此久候了。”

容鲤不与他多言无用废话,只凝视着他面巾上的那双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看你们的诚意。”

乌曲仿佛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我昨夜所说的,难道还不够诚意?”

“你要与我谋划的,是颠覆江山夺位的大事。若是夺位事不成,你大可退去,我却必定丢命。你要我做这抛头颅的要命事,我总要看看你的诚意,或者说,”容鲤一顿,将剩下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地丢到乌曲的面前,“我要看你的实力。我不打必输的仗。”

“如今国朝稳定,上下一心,你若要走拥我为主造反的路子,可有军队兵器在手?若是无力军变,想走朝堂权谋的暗路,又有何经营?我不想死,不想与你们玩命。”容鲤说的很直白。

乌曲仿佛被容鲤这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话震了震,瞳孔在昏暗火光中收缩了片刻,随即又漾开笑意。

长公主殿下的变化真是大,昨夜还在不信,今夜就大变样了——不过也实属正常,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想通确实也只需要一夜。

“殿下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轻叹一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既然殿下要见真章,那乌某便献丑了。”

那是一方丝帕,明黄底色,边缘绣着五爪金龙纹——这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制。帕子中央,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新鲜的血。

容鲤的呼吸微微一顿。

“好叫殿下知晓。陛下下旨,让齐王代替天子祭祖,是因陛下这几日,每日都在御书房咳血。”乌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还笑盈盈的,“瞧着很可怖罢?可太医院诊脉后,只说是偶感风寒,肺热上涌,开了三剂清肺汤。殿下信吗?”

他将丝帕展开,让容鲤看清那片暗红中央隐约可见的、极细微的黑色脉络:“不妨告诉殿下,这是‘寒蝉引’,云滇十七种绝命蛊毒之一。中者初时无异样,只畏寒易怒,脉象虚浮。三月后,心脉渐衰,咳血不止。不久后,便心脉尽断,如心阳暴脱而死。”

容鲤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自然能够想起来这几个月母皇的变化。

确实畏寒——往年春日早早换上轻衫的母皇,今年到了二月还裹着狐裘。也确实易怒——从前朝臣奏事有误,母皇多是斥责了事,最近却已杖毙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还有她自己额上那道伤。

“殿下这里,”乌曲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额头一侧,正是容鲤在御书房被茶盏砸伤的位置,“还痛吗?”

容鲤额上的伤已然愈合,肉眼几乎不可见。

而乌曲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能说明,那日御书房之中,有他那一方的人。

乌曲放下手,将那方染血的龙纹丝帕仔细叠好,重新收回袖中:“陛下那日对殿下动怒,并非全然因为殿下顶撞,更多是毒发时的狂躁难抑。这种毒……会放大人之情绪,让温厚者暴戾,让谨慎者多疑。”

他顿了顿,看着容鲤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诚意,殿下可还满意?”

能将手伸进皇宫大内,能在天子饮食中下毒,能将整个太医院都握在掌中,那确实是天大的实力。

容鲤不曾说话。

窑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火把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碎的瓦坯上交叠又分开,像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魅。

容鲤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既然已有能力对母皇下毒……是以,你们打算宫变。”

不是疑问,是陈述。

乌曲赞许地点头:“殿下聪慧。正如殿下所说,如今国朝稳定,若要起兵造反,纵有数十万大军也难成事。但若是从内部攻破……”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沙陀国内乱、突厥之战,西疆北疆两处战场消耗巨大,连京畿兵力军备也有所出调。而为防战事反复,陛下又将剩余兵力的六成调往西疆驻防。如今京城之内,常驻禁军不过两万,御林军八千,金吾卫三千。这些兵力分散在皇城九门、宫城十二殿,真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容鲤重复道,“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陛下‘突发急病’,足够齐王殿下‘紧急入宫侍疾’,也足够……”乌曲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某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发现齐王殿下竟在御前藏匿毒药,意图弑君篡位。到时候,自有我们的人,会拿出那封已经被修缮好的立储诏书。殿下,才是唯一的储君。”

“好计策。栽赃嫁祸,一石二鸟,既除了陛下,又除了琰弟,还能名正言顺地扶我上位——弟弟妹妹们尚年少,没了琰弟,只有我名正言顺,能承大统。”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这便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完全控制三处:金吾卫巡防皇城外围,御林军守卫宫门,禁卫军拱卫内殿。这三处若有一处失控,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容鲤盯着乌曲,“你一个云滇遗民,如何在京城经营出这样的势力?能让三大禁军统领同时听命?”

乌曲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瞳孔时而明亮时而幽深。

良久,他叹了口气:“殿下本不必这样聪明的,坐享其成便可,何必多问?”

“你们赌的,却是我的命。若你们只是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我跟着你们胡闹,最后的下场就是午门斩首,曝尸三日。我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与你们周旋这些口舌功夫了。”

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窑洞中回荡,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要见你背后真正的主事者。”

“都到了要动摇国本、颠覆江山的时候,难道那位还在幕后畏首畏尾,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吗?”

话音落下,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痛苦哭泣。

乌曲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容鲤,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钦佩。

“殿下今日来,原就不是为了看我那点‘诚意’。”他缓缓道,“殿下从一开始,就是想逼我身后之人现身。”

容鲤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小姑娘甩花绳似的甩着自己腰间别着的那支信号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即便琰弟登基后我会落下一身的麻烦,却至少能够苟全性命,富贵一生。你们要拿我做棋子,却连面都不敢露,何来‘诚意’?”

就在这时,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窑洞里层层荡开,撞在墙壁上又折返回来,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殿下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声音不高,像与老友闲谈一般平和。

那不是乌曲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像是书院里讲经的先生,又像是茶楼上说书的文人,历经千帆似的沉静。可在这荒废的窑洞、在这谋逆的深夜,如此温和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除了容鲤自己,还有哪有一个反贼能如此平静?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碎瓦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脚步声很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而不是在这鬼气森森的废弃窑洞。

一个身影渐渐从阴影中浮现。

同样是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被面具所覆的下颌。身形比乌曲略小而瘦,然而走路时背脊挺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走到乌曲身边站定,乌曲立刻躬身退后半步,姿态恭敬。

“主子。”乌曲低声道。

黑袍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转向容鲤,尽管脸被兜帽遮住,容鲤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很沉,很重,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骨子里去。

“长公主殿下。”黑袍人开口,依旧是那温和儒雅的声音,“真是久仰。”

容鲤等他太久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抬起眼,直视那道看不见的视线。

“既然要合作,总该坦诚相见。”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的身份就摆在这里,无处可藏。可你们一个个黑袍遮面,连真容都不敢露。若我今日答应了却来日事败,我死在午门刀下,连到底是被谁所卖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殿下说得有理。只是……”

“没有只是。”容鲤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要开诚布公的合作,要知道盟友是谁,要知道事成之后我该如何,事败之后我又会如何。若这些都不能谈,不如你们去寻琰弟,看看他登基之后,是否能给你们想要的。”

她说着,立即作势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黑袍人终于开口,“殿下想看看我是谁,无妨。”

乌曲下意识想劝,却被他抬手制止,只能惊疑不定地按照他的指令退到外边去。

容鲤凝视着黑袍人的动作,而他也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在那一刹那跳动了一下。

容鲤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窑洞里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然后心脏才开始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

“殿下仿佛很意外。”对方勾着唇笑,似是被容鲤面上少有露出的惊愕所震。

黑袍人极有耐心地等着容鲤回神,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如今,可有信心了?”

容鲤眸中犹有不可置信,却点了点头。

她回过神来,不问为什么是这张脸,也不问对方究竟从哪一年开始筹谋,只问道:“你想要什么?我登基为帝,你呢?你要什么?摄政王?还是……”

黑袍人看着这张与顺天帝有几分相似的、尚且带着少女的稚嫩的眉眼,伸手抚了上去,感慨万千地说道:“殿下如此聪慧,猜不到吗?”

不与容鲤多言这些,黑袍人似是笃定了容鲤只要看到自己这张脸,便会知道自己心愿,只是将目光抛向外头正频频看入内的乌曲。

“届时殿下,想要臣如何处理乌曲等云滇余孽呢?”黑袍人说的太轻柔了,这玩弄权术的老手,甚至将自己的手下也拿来当做引诱容鲤的一部分,将所有人的心念与欲望都把握其中,“什么欺骗弑夫、异族血统,只要殿下登基为帝,殿下所说便是正统,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真是一颗香甜唯美的果子啊。

容鲤笑了一声:“好。”

黑袍人便问:“殿下想何时动手?”

“……我再作考虑……”

他却直接打断道:“殿下没有时间了。再等,感知到自己身体已然不再春秋鼎盛的陛下就会正式下旨立储。一旦旨意下达,齐王名分既定,我们再想动手,就是不恰当了。齐王已是储君,何必弑君?便是拿出那旨意,也遭天下共讨之。所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容鲤。

玉牌呈墨绿色,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个篆体的“令”字。

“这是调动我们在宫中暗桩的信物。殿下若决定合作,七日内,将此玉牌交给御膳房采办太监刘福,他自会安排后续。若七日不见此物……”黑袍人微微一笑,“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容鲤接过玉牌。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又像是握着一团火。

“不必七日。”她将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窑口。“我府中自有事物要处理。待琰弟祭祖回来,便动手。”

“殿下。”黑袍人在身后叫住她。

容鲤停步,没有回头。

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想起来江南,总觉得那儿恐怕已经春暖花开了。

她不想再等了。

*

长公主府。

“殿下。”扶云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欲言又止。

容鲤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门关上,她将墨玉令放在书案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

累。

真是累。

可这累之下,灼灼燃烧的,是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兴奋。

“扶云。”她睁开眼睛,声音愉悦。

“奴婢在。”

“去把陈锋叫来。”顿了顿,她又补充,“让他……把府里所有能调动的暗卫名单,都带过来。”

扶云心中一震,却不敢多问,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个人。

她看着案上的墨玉令,伸手将它拿起,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墨绿色的玉质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云纹繁复得近乎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中间那个篆体的“令”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钥匙。

也是坠入无间地狱的门票。

容鲤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弑君,杀母,每一条路都给她安排好了,可真是周全的打算。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陈锋来了。”

“进来。”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他看见容鲤手中那枚墨玉令,瞳孔微缩,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行礼:“殿下,府中现有暗卫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是驸马当年留下的北疆旧部,忠诚可靠。余下二十四人,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的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但……”

“但未必可信。”容鲤接过话。

陈锋点头:“是。殿下突然召集暗卫,可是有要事?”

容鲤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陈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锋愣了愣:“十余年了。看着殿下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已然许多年了。”

“真是好多年了……”容鲤重复着,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容鲤却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有人害我,我便要她的命。即便她只是动一动那样的念头,我便要将她钓出来,斩至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怎么做?”

陈锋的呼吸停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陈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的命是殿下救的。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起来吧。”她轻声说,“把暗卫分成三组。第一组,盯着齐王府,我要知道齐王祭祖的具体时辰、随行人员、回宫路线。第二组,盯着宫中御膳房的采办太监刘福——不要惊动他,只盯梢。第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陈锋身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陈锋浑身一震,眸底也溢出几分不敢置信。

那位大人。

他瞬间明白了容鲤指的是谁,也明白了今夜这场谈话的分量——所以事到如今,殿下寻了这样久的答案,竟是那位吗?

难怪难怪……

难怪寻了那样久,查了那样久,谁会怀疑一个从前从未怀疑过的人呢?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属下明白。”

“去吧。”容鲤挥了挥手,“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你我皆是死路。”

“是。”

陈锋退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容鲤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纸笔。

她需要制定计划。

黑袍人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漏洞太多——太多环节依赖“巧合”,太多人手需要“同步”,太多变数可能“失控”。

她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只需要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一步要做的,便是确认刘福。

次日清晨,容鲤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面纱,只带了扶云一人,去了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是传递消息、交接暗桩的绝佳地点。御膳房的采办太监每日都要来此采购新鲜食材,刘福也不例外。

容鲤在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视线却一直落在街对面那家肉铺上。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肉铺前,与掌柜说了几句话,挑了半扇猪肉,付了钱,转身离开。

正是刘福。

容鲤没有动。

她看着刘福提着猪肉,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街角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又买了些豆腐。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容鲤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扶云紧随其后。

两人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跟进了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污水的气味。

刘福在小巷深处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提着猪肉和豆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容鲤没有去动那个油纸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福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确认了。

刘福确实是暗桩。

那么黑袍人所说的一切——宫中有他们的人,母皇已中毒,三大禁军统领半数被掌控——恐怕也都是真的。

随后,便是……琰弟。

容琰奉旨前往文庙祭祖。

祭祖是大事,需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全程由礼部官员陪同,不得见外客。容鲤没有去送,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消息。

琰弟不见她日久了。

她只是在容琰出发的那日清晨,站在京中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皇城正门缓缓而出。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容琰坐在最前方的玉辇上,一身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容鲤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容琰的眼睛还“看不见”,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很久。

她说:“琰弟,别怕,阿姐牵着你。”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要是永远都看不见,怎么办?”

她说:“那阿姐就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阿姐说给你听。”

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阿姐要一直牵着我,不要放手。”

她没有放手。

可如今,她却顺着别人已经计划好的,如何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容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边有个身影浮现出来,在她耳边说道:“殿下,何以对齐王有恻隐之心?”

乌曲总是个神出鬼没又离经叛道的人,他也顺着容鲤的目光看向那头招摇的仪仗,只说道:“齐王对殿下,可不是那样单……”

容鲤不想听这些,她打断了:“照计划行事罢。”

第97章 第 97 章 她输了?

寅时三刻, 皇城永安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容琰祭祖的仪仗队将归,待他回京之后,按例需入宫面见陛下复命。

亲王入宫有一套极为严格的流程, 不允佩戴任何兵刃利器, 而彼时, 容琰便成了手无寸铁、可任人搓圆揉扁的面团。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容鲤握着墨玉令的手指收紧, 冰凉的玉质几乎要嵌进掌心, 似乎靠着如此冰凉,才能压住此刻她愈发狂乱灼烫的心跳。

母皇兴许忘了,她手中还有许多封能够让她无诏入宫的圣旨, 容鲤就如同从前还没有失宠时那般,带着几个自己的人, 悄无声息地入了宫,合规合理。

领路的御林军士兵甲胄轻响, 在空寂的宫道上踏出急促却规律的节奏, 容鲤低垂着眉眼, 只觉得皇城真是静得出奇。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 当真就能够直面自己内心的野心吗?

从外头入主了这里, 便能够证明自己更胜一筹吗?

问鼎天下, 极欲人皇,这人人求而不得的梦想,滋生出来的无数业障与欲望, 在这皇城之中便不会无边地膨胀吗?

容鲤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

想着自己,竟有一天走上了宫变谋反, 将刀刃对准母皇与手足的地步。

真是稀奇。

她抬起头来,目光划过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天光晦暗之中,这红色的宫墙如同一滩凝固的血。

容鲤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母皇牵着自己走过这条宫道, 曾与她说过的话:“宫中最可怕的向来不是明刀明枪,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算计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也正在别人的算计里。吾女天真可爱,来日要如何应对这些算计呢?”

那时她不懂母皇的叹息。

而如今她却正在亲身验证这句话。

御书房的轮廓在宫道尽头浮现。

窗纸上透出昏黄烛光,一个佝偻的身影伏在案前,时而咳嗽,时而提笔。做皇帝仿佛也没什么好的,天光不亮便已经起来预备着上朝,而上朝前,也还有无尽的政务堆积在案。

母皇在这如山的政务之中,可曾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呢?

容鲤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刻意加重了步伐,让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在告诉暗处那些眼睛:我来了。

按计划来了。

陈锋带着十名暗卫从另一侧阴影中汇合,朝她点了点头。永安门守将赵冲——乌曲口中的“自己人”——确实放行了。御书房外围所有出入口已控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韩七那边?”容鲤压低声音。

“齐王仪仗已到朱雀大街。”陈锋语速很快,“一切顺利,足够……”

足够什么?

足够这场戏开场。

容鲤没有问下去,她只是看向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垂死”的母皇,门外是即将“入瓮”的弟弟,而她——是那个手持利刃、要将至亲推向深渊的“逆贼”。

张典书今日不在,守在御书房的,是容鲤曾见过的另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官。

原来是她。

那日容鲤额上滴着血出来的时候,她也在外头候着。

原来她也是这些人手下的人。

难怪黑袍人会如此准确地知道她额上被砸破的位置。

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做个想来觐见母皇,又被女官挡在门外,只能吹冷风的失势长公主,在寒风之中依旧执拗着,数着天上的星子。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的窗纸上,看着那盏灯影映照出的人影慢慢地靠在了御案上。

容鲤的指甲掐进掌心,墨玉令的棱角硌得生疼。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那静止的影子,看着那盏依旧昏黄的灯。

母皇恐怕是,毒发了。

待会儿容琰一入宫,进入御书房觐见,便会发现母皇毒发已死。

而她便从天而降,带人在容琰身上搜出致命的毒物,随后拿出立储诏书,将“谋朝篡位”的容琰拿下。

容鲤百无聊赖地想,原来位极天下,也不过如此。

容鲤数到不知第多少颗星子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履整齐,中间夹杂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是亲王仪仗入宫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支队伍在晨光熹微中缓缓行来。

最前方是开道的金吾卫,接着是捧着祭祖礼器的礼官,再往后,是一辆四驾玉辇。辇车帷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容鲤知道,容琰就在里面。

仪仗队在御书房外停下。

玉辇的帷幔被掀开,容琰走了出来。

他一身亲王冕服,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许是一路奔波,许是斋戒清瘦,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单薄了些。

下辇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礼官连忙扶住。

容鲤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许久不曾见到容琰了,如今恍惚意识到,一年比一年大,他如今身上看不出来一点儿小孩子的模样了。

于是容鲤便容易想起小时候,容琰总是体弱。他看不见,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难受。”

那时容鲤会抱着他,一遍遍地与他许诺说:“不怕,阿姐在。”

不想如今十年后,彼此对面,言难两全。

现在,容鲤要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容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御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容鲤所在的方向。

他问:“阿姐可还好?”

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

容鲤不知怎的,觉得鼻头有些酸,又迫着自己转过头去不看他的方向,只轻声应了一声。

容琰面上苍白,在御书房前犹疑许久,却终究还是推开了门,在女官的引领下走入。

门开了。

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容琰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看见御案旁倒在地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看见散落一地的奏折,看见打翻的砚台,墨汁泼洒,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母皇!”容琰的声音变了调,他疾步冲入殿内,在那道身影旁跪下,伸手去探鼻息。

手指触到的皮肤尚有微温,可鼻息……全无。

容琰整个人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又探向颈侧脉搏,依旧一片死寂。他颤抖着手翻开母皇的眼睑,瞳孔已然涣散。

“来人!快传太医!”容琰猛地抬头朝门外嘶喊,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依旧死寂。

容琰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和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呼喝声骤然炸响,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逆贼容琰!弑君篡位,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容琰猛然转身,只见御书房大门洞开,门外火把通明,映照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为首之人一袭深紫宫装,立在白玉阶上,寒风吹起她的衣袂,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是容鲤。

而她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暗卫,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更远处,御林军、金吾卫的士兵正在迅速集结,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阿姐……”容琰的声音干涩,“你这是何意?”

容鲤没有回答他。她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入御书房内,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母皇,又落回容琰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齐王容琰,祭祖归来,入宫觐见,却趁陛下不备,以毒谋害君父,意图篡位。”容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胡说八道!”容琰厉声道,“我方才入内,母皇已经……分明是你!是你设局害我!”

容鲤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门外集结的将士,抬高声音:“陛下已遭不测,逆贼容琰就在眼前!众将士听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愤怒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齐王容琰,弑君谋逆,罪不容诛!本宫奉陛下密旨,在此诛杀逆贼,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落下,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帛,哗啦一声展开。火光下,绸帛上朱砂御笔清晰可见,玉玺大印鲜红夺目。

那是一封立储诏书。

诏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朕若有不测,即由皇长女容鲤继位,总揽朝政,诛杀叛逆,以安社稷。

容鲤将诏书高举过头,声音穿透夜色:“陛下早有预见,暗中立下此诏!今日逆贼作乱,本宫依诏行事——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宫调遣!拿下容琰!”

门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诏书上,又看向御书房内脸色惨白的容琰,再看向地上那具明黄“尸体”。

弑君。篡位。储君诏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但诏书是真的。玉玺印是真的。

甚至有人上去搜身,当真从容琰身上带着的香囊之中发现了剧毒的药草。

长公主此刻站在这里,身后是数十名精锐暗卫,外围是已经控制的宫防——这一切都在表明,今夜之事,早有预谋。

而齐王容琰,孤身一人站在御书房内,身旁是“死去”的陛下。

百口莫辩。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的声音陡然转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弑君逆贼逍遥法外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醒了门外僵立的将士。

御林军副统领王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拔刀出鞘,单膝跪地:“末将谨遵长公主殿下诏令!诛杀逆贼,清君侧!”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末将谨遵诏令!”

“诛杀逆贼!”

呼喝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将士跪倒在地,刀锋转向御书房内的容琰。

容琰看着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看着那些曾经或许对他恭敬有加的面孔此刻写满敌意,忽然笑了。

他回过头来,盈盈望着容鲤:“阿姐,许久不曾见你,我很想你。”

随后,忽然拿起御案上那柄用来挑落火漆的刀,抹过自己的喉中。

他大抵早有料到,软软地跌在地上。

就这般……成功了吗?

容鲤掌心沁出些冷汗,心更快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忽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步伐——那是成千上万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火光骤然增多,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身着重甲、手持长矛与弩箭的士兵从各个宫门涌入,迅速接管了御书房外围的每一处要道、每一座宫门。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转眼间便反将容鲤带来的御林军、金吾卫团团围住!

人数对比,瞬间逆转。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新来的士兵甲胄制式与寻常禁军不同——那是戍守京畿、直属于大将军府的玄甲卫!

容鲤猛地转头,看向宫道尽头。

那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扬。她的面容刚毅,眉眼间有着久经沙场的煞气,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山,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正是当朝大将军,宋星。

也是容鲤至交好友安庆县主的生母。

更是那夜下的……黑袍人。

与她言辞切切,细磋成败,宫变大事,尽在掌中。

而眼下宋星在御书房阶下十步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容鲤手中的诏书,扫过御书房内“死去”的顺天帝和容琰,最后落在容鲤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长公主殿下。”宋星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深夜带兵围困御书房,手持所谓诏书,宣称齐王弑君——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分明是彼此一同谋划的,而今宋星却如此开口……

容鲤握紧诏书,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镇定,抬高声音:“宋大将军来得正好!齐王容琰弑君谋逆,本宫奉陛下密诏诛杀逆贼,清君侧!请大将军助本宫一臂之力,拿下此獠!”

宋星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容琰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容鲤,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良久,宋星才缓缓摇头。

“殿下,你说错了三件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第一,齐王殿下并未弑君,那毒药从何而来,长公主殿下心中自然明白。第二,你手中那封所谓密诏,其实是假的。”

这封诏书,是宋星所给,说是母皇先前焚毁立储诏书所留下的半张圣旨重新写就的,天衣无缝。

而如今,她却自己站出来,指认有误。

容鲤微蹙着眉头,望着她,心中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她要反水。

宋星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而第三——”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今夜真正想弑君篡位的,不是齐王,而是你啊,长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容鲤死死盯着宋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冷静:“宋大将军何出此言?诏书在此,玉玺印鉴分明,岂容你污蔑!”

“污蔑?”宋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容鲤浑身发冷。

“殿下,你手中的诏书,确实是陛下笔迹,玉玺印鉴也确是真品。”宋星缓缓道,“可你大概不知道,真正的立储密诏,从来不是一卷,而是两卷。”

“陛下为防有人矫诏篡位,早在三年前便立下规矩:所有涉及储位传承的密诏,必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御书房暗格,一份存于大将军府。”宋星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两份诏书需核对无误,方为真诏。而殿下手中这份——”

她自怀中取出一卷同样明黄的绸帛,哗啦展开。

火光下,绸帛上的字迹、印鉴,与容鲤手中那份一模一样。

唯独一处不同。

在诏书末尾,顺天帝的私印旁,还有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凤纹印鉴——那是顺天帝年少时,其母孝懿太后所赠私印,从不用于国事,只用于最私密的文书。

容鲤手中那份,没有这枚凤印。

“真诏在此。”宋星举起手中绸帛,声音陡然拔高,“容鲤手中诏书缺失凤印,乃为矫诏!今夜她假传诏令,调兵围宫,更在陛下日常服用之养心丸中下毒,谋害君母,栽赃齐王——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弑君篡位,罪不容诛!”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容鲤僵在原地,看着宋星手中那卷诏书,看着那枚刺目的凤印,脑海中一片空白。

缺失的那一环……

原来在这里。

黑袍人从未明牌,从未真正暴露自己的身份与目的,原来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她最接近“成功”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星递来一切,哄着容鲤做了螳螂,她自己来做真正清君侧的黄雀。

宋星看着容鲤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但转瞬便被冰冷取代。她转身面向门外众将士,声音铿锵:

“众将士听令!长公主容鲤,矫诏篡位,毒害君母,罪证确凿!玄甲卫即刻接管皇城防务,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将军调遣——拿下逆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震天的应诺声响起,玄甲卫如潮水般涌上,刀锋直指容鲤!

容鲤带来的暗卫迅速收缩阵型,将她护在中心,可面对十倍于己的玄甲卫,这防御脆弱得如同纸糊。

陈锋拔刀挡在容鲤身前,厉声道:“殿下快走!”

走?

往哪里走?

容鲤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每一张面孔都写满敌意。那些曾经或许向她效忠、或许对她恭敬的人,此刻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母皇与琰弟,皆死于她的计谋。

而宋星站在那里,如同山岳,不可撼动。

与虎谋皮,原来是她输了。

果真吗?

*

塞外。

塞外的夜,总是格外的冷。即便绿洲之中房屋装饰处处与江南相似,但冰寒干冷的夜,总如刀一般将人凌迟。

巷子深处的茶馆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混着说书人的惊堂木声,在干冷的空气里飘荡。

展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眉头微蹙。

他离开京城,南下姑苏,后来的安排,却与容鲤先前与他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容鲤的人确实将他送到了江南,可一到江南,便又昼夜不停地为他改换行装,换了新的名帖文牒,一路西出,到了沙陀国治下的一处塞外小镇。

瞧着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可展钦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走的时候,容鲤分明与他说,想她了,便给她写信,过不了多久江南春暖花开了,她的事情办完了,便会来接他回去。

是因此他才答应了。

可落脚之处不在江南,甚至不在国中,反而一路西出,离开中原,而京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知道,国中必然出事了。

或许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比他想的还要大胆。

他试着联络过容鲤留下的暗线,可那些联络点要么人去楼空,要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一切安好,静候佳音”。他提出想传信回京,宅院里的管家和下人们总是恭敬却坚决地阻拦:“公子,殿下吩咐了,为保安全,暂且不与京中通信。”

安全?

展钦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词背后的深意。

这并非是普通的避风头。这是将他彻底隔绝起来,与外界断绝联系。

塞外离京城千里之遥,这沙漠之中的一点绿洲,出了小镇门,便是分不清方向的黄沙,四周荒凉,人烟稀少,几无外人,只是偶尔有些商队路过补给。

他的宅院之中,每日除了送粮送菜的老农,几乎见不到外人。而下人们个个沉默寡言,身手却都不凡。

这是容鲤的私兵,他知道。

展钦试着外出过几次,每次都被“客气”地劝回。他们说,塞外不太平,常有流寇马匪,公子还是待在院里安全。

他被软禁了。

用最周到的方式,最恭敬的态度,软禁在这座塞外孤院里。

展钦终于明白,容鲤不是在保护他。

她是在托孤。

她嘻嘻哈哈又可可怜怜地与他分别,当真将他也骗过了,把最珍视的人送到最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自己转身,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这个认知让展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容鲤最后与他说的“保重自身,我会来接你”。

当真会吗?

她在做什么?

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展钦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是以等了又等,等到那外头的黄沙吹了一日又一日,展钦已再耐不住。他执意要出宅院一趟,说想去茶馆坐坐,听听曲儿,解解闷。下人拗不过他,只得安排了两名护卫“陪同”。

这茶馆之中,往来都是过往商队,有个老头儿整日在那说些天南地北的奇闻轶事,反正在这与世隔绝的沙漠之中,他说什么故事也无人管辖,因而成日地说些密辛,因其大胆又有趣,所以颇受欢迎。

正如此刻,惊堂木一响。

“今日,老夫就给诸位讲一段新鲜的!就发生在这两个月里,中原天朝京城皇城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大戏!”

展钦的手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眼垂下了,却一直在听着那说书人究竟在说什么。

说书人掉足了胃口,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话说咱们的宗主国,有一位长公主,那可是陛下嫡长女,自小聪慧过人,深得圣心!可惜啊,几年前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失了宠,被赶出皇宫,住到了宫外的公主府。”

这话胡言乱语的成分居多,展钦却知道,她出宫开府,是因陛下早有意立她为储,又需提前给她成婚,所以按照亲王例为她开府。

然而展钦眼下不在乎则个,他全部的心神,皆放在了“宫变”那二字上。

“这位长公主啊,虽然失宠,可心里不甘啊!”说书人绘声绘色,“她暗中结交朝臣,培植势力,就等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权力中心!这不,机会来了——陛下年事渐高,龙体欠安,而新立的齐王殿下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储君之位呢!”

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宗主国的新鲜事,别的地方可没人敢讲,这不得好好听一听!

“这位长公主,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封所谓的‘立储诏书’,说陛下早就密诏立她为储!更狠的是,她竟然在陛下日常服用的药里下了毒,想要害死陛下,然后嫁祸给祭祖归来的齐王殿下——啧啧,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展钦的手开始发抖。

不。

不可能。

容鲤不会做这种事。

她不会毒害陛下,不会陷害容琰,不会……

“那一夜啊,皇城里可是血流成河!”说书人声音陡然凄厉,“长公主带着私兵围了御书房,拿着假诏书,宣称齐王弑君,要‘清君侧’!可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书人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的宋大将军,早就看穿了她的阴谋!真诏书其实在大将军手里,长公主那份是假的!更关键的是,大将军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长公主自己跳进去!”

“玄甲卫连夜入宫,反将长公主的人马团团围住!那一场厮杀啊,御书房外的白玉阶都被血染红了!长公主身边那些死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啊……”

说书人顿了顿,环视一圈,缓缓吐出几个字:

“长公主当场伏诛。”——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

剧情!走完了!!!!!(好吧看到宝宝们的评论还是要说一下,其实也没有完全走完,不过也就这两章的事了,相信我们女主宝宝她并非大笨蛋呜呜呜[星星眼])

(变成吗喽开始大叫!)(在原始森林里荡来荡去!)

第98章 第 98 章 鳏夫。

展钦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满靴。

茶馆里其他客人的叫好声、议论声嗡嗡作响,此刻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传来,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滚烫的砂, 那砂在耳道里摩擦, 发出尖锐的鸣啸, 连带着从鼻腔到胸膛, 都仿佛被灌满了铅。

“……长公主当场伏诛。”

这七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炸开, 每炸一次,眼前的景象就暗下去一分。

他看见说书人那张干瘪的嘴还在动,周围茶客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议论着宗主国的宫变疑云, 窗外沙漠的风卷起黄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所有五感都还存在,心却仿佛不会再跳动了。

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长公主殿下。

容鲤。

他的妻。

她在争权。

她落败了。

她……死了。

如此认知像一柄钝刀, 缓慢地切进胸膛。起初不觉得疼, 只是闷, 闷得喘不过气。然后那疼才一点点渗出来, 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展钦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才发现,这只握剑能够力战三日犹不颤抖的手, 如今抖得不成样。

这双手曾经与她十指相扣,被她娇斥指尖茧子太硬磨人;

这双手曾经在她装病耍赖时, 无奈地给她喂过药,又被她咬伤一口;

这双手也曾经在她趴在自己背上说“好喜欢你呀,夫君”的时候, 轻轻托住她的腿弯。

而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茶馆里的喧嚣渐渐远去,展钦不再听得清了,眼睛还能看见那些人因这新鲜奇闻轶事而讨论得唾沫横飞的丑态,可声音却全都消失了,只余甚至能见到自己渐渐凝固的心跳声。

展钦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起来了,悬在茶馆的横梁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那个展钦脸色惨白,眼睛怔怔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变成一具无用的行尸走肉。

死了的感觉是什么?

展钦濒死的次数不计其数。

但从未有过一次如同现在这般,让他觉得自己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可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眼前一切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从此与你无关了。

说书人已经收了惊堂木,端着茶碗润喉咙。茶客们陆续散去,有些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长公主殿下有勇有谋,可惜功亏一篑”“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不过宋大将军更高明”……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钉子的铁鞭,抽在展钦已经麻木的神经上,卷起血淋淋的碎沫。

展钦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他要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那一日。

容鲤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拎得很清,可她在自己转身走后,还是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眼泪仆仆地掉入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想,她是为舍不得自己而哭。

如今想来,兴许不只有不舍,还有诀别。

“公子?公子?”

护卫的声音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一点。

展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护卫被展钦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里去?

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宅院?

他原想着,那是她的院子,她承诺过,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的,是因与她有关,这宅院才和天下任何一个院子有了区分,他才心甘情愿留在这儿。

可如今……世上已没有她了。

那还称得上“回去”吗?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掌心按在飞溅的碎瓷片上,割得血从指缝之中迸溅出来,展钦却恍然未觉。

那护卫想来搀扶他,被展钦挥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那个说书的老头儿忽然晃了过来。

老头儿看起来六七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走到展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这位公子,听故事听得入迷了?”老头儿的声音沙哑,带着沙陀人特有的口音。

展钦无心与任何人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老头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在展钦皱眉拔剑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展钦怀里。

“这个给你。”老头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会有用的。”

展钦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盒。盒子很普通,不过是沙漠里常见的胡杨木雕的,表面粗糙,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是什么?”那些护卫们警惕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儿挤挤眼睛,拍拍展钦的肩膀,“收好了,可别丢了。”

说完,老头儿转身就走,晃着那身破布袍,消失在茶馆后。

护卫们想要将那木盒取来一观:“公子,这东西来路不明,还是……”

展钦却把木盒紧紧攥在手里。

有用?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对他有用?

其实有用无用,来路不明或是什么别的,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送到这鬼地方,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最后竟从别人的闲谈里听说她的死讯。

真可笑。

展钦把木盒塞进袖袋,推开护卫,一个人走出茶馆。

沙漠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照在那些土黄色的矮房上,反射出灼热的白光。街道上偶尔有驼队经过,驼铃叮当作响。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可展钦只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模糊,遥远,全都与他无关了。

回到宅院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口。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总是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衫,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处,却也永远没有温度。

“公子回来了。”周管家躬身行礼,“午膳已经备好。”

展钦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公子,”周管家跟在后面,“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给我准备车马。”展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周管家,“我要回中原。”

周管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躬了躬身:“公子,殿下吩咐过,让您在此安心住着。外头不太平,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她死了。”展钦的声音很轻,渐渐染上一种执拗的疯狂,“你没听说吗?茶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宫变失败,当场伏诛。她死了,我还在这里等什么?谁会来接我……谁去为殿下讨回公道?”

周管家从没见过展钦这般模样。

这位前驸马,待旁人总是客气冷淡的。他很少同人说话,只是时常抱着一只空空的剑鞘往东边的天空望去,向来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可这会儿,周管家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底。

周管家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公子慎言。那些市井流言,如何能信?殿下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便是。”

“安心?”展钦冷笑一声,笑得眼眶发红,“如何安心?她将我送到安心之处,自己却孤身踏入京城那趟浑水里,如今我甚至不知……不知她的尸骨在何处。”

他上前一步,抓住周管家的肩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将周管家的肩膀捏碎:“去传令。”

周管家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恕难从命。殿下的命令是让您在此等候。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您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高墙之上,露出来十余个人影。

尽是容鲤身边的精锐,展钦认得的。

若是非要鱼死网破,展钦一力当十会,离开这座宅院不在话下。

尽管外头是黄沙漫天,他也不惧流沙吞人。

然而那些人之中,有一个身形稍小一些的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发沉地同他说:“中原有人四处在搜寻公子,殿下已经拼尽全力将公子送至此处才能保证公子的安全,切莫叫殿下心血付之东流,可好?”

他们不用别的话来劝,可软的硬的,都抵在展钦的七寸。

是她的命令,是她的心血——并非虚言,他如今的安稳,是真的沾着她的热血的。

他要如此辜负她用性命换来的安全吗?

展钦终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话已至此,展钦无话可说。

他的眼底猩红,喉头都滚上一股腥甜。

周管家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公子,请用膳吧。”他重复道。

展钦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隔绝所有的眼神之后,终于脱力地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展钦就这么坐着,从天明坐到天黑。

期间周管家来敲过几次门,门口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到最后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飞沙,只能撤走。

展钦一动不动,如同一截失去了生气的木头。

夜幕降临时,沙洲的气温骤降。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展钦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幽魂。

展钦在这样长久的空望与麻木之中,终于恍惚地明白过来,当初他出征之后,容鲤在长公主府之中等着他回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痛苦而忧心地日夜等待,有时候怀着欣喜,有时候怀着悲痛。

记忆在煎熬之中成为唯一可以守望相助的东西,然而饮鸩止渴,毫无用处——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等来叫人绝望的死讯。

痛苦如影随形。

彼时的容鲤,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世间一切已然了无意趣?是不是也被无数人看着、守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口甚至只能装着他衣裳的空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