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鲤立即扬起笑来,笑眯眯地望着他。
展钦走到榻边,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他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沉而温柔:“此症于性命有碍,那毒留在体内,越长久便越是危险,必须根治。听话些,可好?”
他的眼底关切恳求,还有一丝容鲤看不懂的深重痛楚。
容鲤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可她眼下只觉得,就算恢复记忆,也不会那样悲观的——她会很喜欢的他的,为何不喜欢呢?
只是她望着展钦,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嗯。”
*
治疗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展钦推掉了所有事务,日夜守在她身边。他喂她喝药,陪她说话,在她施针后浑身乏力时,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同她说些话。
容鲤很乖,再苦的药也仰头喝尽,再长的针灸时辰也咬牙忍着。只是她越来越喜欢牵着他的手,睡觉时要牵着,醒来第一眼也要看到他。
展钦对她有求必应,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容鲤半夜醒来,会发现他静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窗外的叶已经落了满地的金黄,今日已是最后一次施针日了。
谈女医仔细起针,又号了脉,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殿下,成了。余毒已清,经脉已通。您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大好了。”
容鲤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四肢百骸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展钦,想对他笑笑,却抵不住汹涌袭来的倦意,眼皮沉沉合上。
她的手一直牵着展钦的指头,只是睡去了,那紧紧握着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展钦为她掖好被角,静静看了她许久,从白日到天黑。
然后他才起身,对侍立的扶云携月低声道:“我去给殿下倒杯茶。”
他转身,走向外间。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用力到骨节泛白。
内殿里,烛火安静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容鲤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有些涣散,带着初醒的迷蒙。她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怔了片刻,然后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的陈设。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有些画面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又抓不真切。记忆仿佛一盏碎裂的琉璃,如今正在自动归位,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皱起眉,下意识地轻唤:“扶云?携月?”
声音出口,带着久睡后的微哑,却有种她自己未曾察觉的、与以往稍异的语调。
扶云和携月一直守在不远处,闻声连忙上前:“殿下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容鲤撑着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头脑异常清明,许多原本模糊的片段变得清晰,而一些原本清晰的记忆,却蒙上了尘埃。
她心绪有些烦乱,只觉得整个脑海之中翻江倒海的光怪陆离,错的对的混在一起,叫她心胡乱地跳着,卷起一阵仓皇。
“我……”她张了张口,不知该问什么。
携月最是体贴,见她神色不定,以为她是刚醒来不安,忙温声道:“殿下莫慌,奴婢这就去请驸马来陪您。”
“驸马”二字入耳,容鲤浑身一僵。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不甚愉快的画面、一些压抑的情绪、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悦的身影……翻涌而上。
她眉头倏地紧紧蹙起,记忆予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耐与厌恶,她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冽:“不许叫他来!我不想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殿一片死寂。
扶云和携月惊愕地瞪大眼睛,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外间,那道刚刚端起茶盏、正准备转身进来的挺拔身影,骤然僵在原地。
指尖一松。
青瓷盖碗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与四分五裂的瓷片一起溅开。
正仿佛某些刚刚拼凑完整、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东西。
瓷片碎裂的脆响,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展钦的耳膜。
他僵立在那里,看着地上狼藉的水渍与碎片,目光却没有了焦点。内殿里那句冰冷厌弃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那些日子的温存缱绻,那些依赖信任的眼神,那些一遍遍“喜欢你”的轻声呢喃,不过是记忆混乱里,在迷雾遮掩下的错误。
而今雾散门开,囚徒归位,他这误入歧庭的闯入者,终于亲眼看见了门扉洞开后,朱笔钦定的“厌弃”二字。
第108章
墙外传来响动, 渐渐隐约能闻,原来是天使快马加鞭,手持陛下圣谕, 通晓四方。
锣声清亮, 马蹄踏碎秋日街巷的寂静。黄衣内侍高踞马上, 展开明黄卷轴, 嗓音穿透院墙, 字字清晰地落进这方寸天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忠勇侯展钦,武毅贯日, 智略超群。昔年北境一役,其殉国消息, 实为与太女容鲤共谋之策,深入险局, 隐忍负辱, 以身为饵, 诱逆贼宋星一党尽显狼子野心。展卿忍常人所不能忍, 行非常之所能行, 大节无亏, 丹心可鉴。”
“今宫变既平,逆党尽伏,乾坤朗朗, 忠义当彰。特昭告天下:忠勇侯展钦实未殉国,忠体仍在。着即官复原职, 晋兵部右侍郎,授靖安侯爵,赐丹书铁券, 享双俸,以酬其舍身谋国之功,以表朝廷不忘忠良之义。”
“另赐朱雀大街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尔砥砺初心,再建勋业。钦此——”
墙外诏书,诸如“武毅贯日”、“丹心可鉴”云云,每一个词都像是鎏金的钉子,将展钦的忠功忠名勋,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寝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容鲤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那些金线与银线交织出的祥云图案,在她眼中无端地惹人心烦。
她又想将携月喊回来。
然而携月迟迟未归。
一种莫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甚至仿佛成了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明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丢。
容鲤掀开锦被下榻,径直朝外间走去。
殿门开启的刹那,秋夜的风灌进来,卷着院中残桂的最后一丝冷香。
容鲤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风披,探头在外头看了一圈,并不曾见半个人影。
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掠过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槛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细地拢在一处,拼凑出盖碗的大致轮廓,将近门口的位置,躺着一滩早已凉透渗入砖缝的茶水,正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摆得那样整齐,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坏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各处拾来拼凑。然而碎裂之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人只好这样妥帖地收拢在一处,等着被清扫、被丢弃。
容鲤的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携月正从回廊另一头跑来,脸上带着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问了好些人,都说、都说没瞧见……”她顿了顿,看着容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驸”字咽了回去,低声道,“……没瞧见人。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
容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熟悉的、属于从前自己的怒火蹿了上来——他竟敢不告而别?
“不知去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骄矜与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见还清净些,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她当即转身,欲回内殿。
可脚步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容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来,蹲下身。
瓷片冰凉,碎裂的边缘很是锋利。容鲤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纹路。
于是到这是,容鲤才发觉有一片碎瓷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虫豸。
她的指尖颤了颤。
太女殿下默然许久,将那叠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转身走回那盏盏温暖的灯火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执。
殿门在容鲤身后轻轻合上,她将伺候的使女们先都遣散了,将一室暖光与秋夜的寒凉隔绝开来。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
容鲤走到梳妆台前,将掌心的碎瓷片轻轻倒在铺开的丝帕上。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也对着那堆碎瓷。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与挣扎。容鲤伸出手,拿起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瓷片,指尖摩挲过那点干涸。
“展钦……”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旧日厌弃留下的涩,有后来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化作的喟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疼。
为什么疼?
是因为他走了?
可是他以前那样让自己不喜。后来他还敢如此胆大包天,趁着她记忆混乱而真与她“夫妻情深”。眼下他终于有些眼色,自己走了,她应当高兴才是,又怎会疼呢?
容鲤不明白。
她放下那叠碎瓷,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几层单薄的衣裳下,那颗心正孤零零地跳着,撞着她自己的指尖,愈发带出些自喉间涌上的疼。
可是她心里,明明这样疼。
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
像寻不到落脚点而不断盘旋的鸟儿,徒劳地振翅,折腾得自己遍体鳞伤。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不知是在烦这理不清的记忆,烦不告而别的人,还是在烦这个心思纷乱,不像从前的自己。
容鲤不愿再去看这些,于是将这一堆碎瓷都收拢起来,放在一边。
她想像往常一样,将百宝匣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供赏玩。一打开,里头也确实如同往日一般放着她旧日里的许多爱物。
这些东西,她眼下看来却灰蒙蒙的无甚色彩,不由得想起来自己从沙陀回来的时候,其实还带了不少那儿的漂亮摆件,眼下却不知去了何处了。
她下意识地想,展钦不是在她面前将这些摆件都放在这儿了吗?
容鲤将门拉开,问了收拾门口守着的扶云,才知道展钦早在前两日,便请了她们重新整理了百宝匣。那些摆件儿是陶质的,就这样摆着恐怕损坏,她们就收到库房里去了。
不仅是百宝匣,那日夜里展钦收拾好的所有东西,都在前几日里她不知道的时候,展钦请她们重新收拣过了。
容鲤点了点头,又将殿门阖上了。
她再次环视殿中,发觉床榻之上的小枕不知何时也只剩一个。
一切他曾留下的痕迹,此刻仿佛都已经悄然退去,半点都不曾剩下了。
容鲤便不由得想,那些时候,他究竟是如何心如明镜地吩咐下去这一切,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所有都渐渐清扫出去呢?
她又怔怔地坐在榻上,只觉得下头似乎有一处东西有些坚硬膈人,手伸到下头摸索,又抽出一本书来。
原来是安庆曾送来予她的《绝密宝册》。
容鲤展开,便瞧见那张曾经被她视若珍宝一般收起来的红封。
上头那个“吾”字犹在,而如今她也已经知道了,那红封上的未竞之语,是“吾爱卿卿”。
若是往常,她第一反应便是立刻生气,将这胆大包天的逾矩之物当场撕碎,丢出十万八千里外。
可如今她再看这红封,只觉得如捧刀刃,放与不放,皆是鲜血如注。
容鲤静静地望着那红封,不知多久之后,才将它与《绝密宝册》皆放在一边。
她是太女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间好风光都将在她眼前。
可是送她《绝密宝册》的闺中友人不在了。
为她写“吾爱卿卿”的展钦也不在了。
这殿中豪奢依旧,可她总觉得又冷又疼。
“携月。”容鲤轻声唤。
携月与扶云一直在门口守着,此时听了容鲤唤她,立即进来了:“殿下。”
“坐。”容鲤如同往常一样请携月坐下。
携月坐了,容鲤便不由得依靠在她身上,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得一点暖意,什么也不想说。
携月便同她说道:“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说守侧门的侍从瞧见他离去了。什么也没带,只背了个小包袱。陛下如同昔日同殿下的约定,光复了他的位份,又赏赐了新的府邸下来,只是……他将那些皆留在前厅案上了。”
这个“他”,眼下都心知肚明是谁了。
容鲤闭了闭眼,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姑姑,你还记得,我当初究竟是因何厌弃……展钦的吗?”半晌,容鲤才闷闷地问。
携月一直陪伴她,对她所有的情绪如数家珍,略作思索之后才道:“殿下自小骄傲,不爱束缚爱自由,又喜看话本子,是以喜欢话本之中你侬我侬的情愫暗生,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年展大人武举被钦点为状元,殿下曾见过展大人一面,那时候只是说,展大人身形有些魁梧,不似话本之中所写的君子良人那般翩翩风流,有些害怕,却并无嫌恶之语。”
“可陛下匆匆忙忙为殿下议定了婚事,彼时殿下年纪甚小,还要因婚事将殿下迁出宫去,殿下因此心生怨怼,只觉是陛下强扭的瓜,心中抗拒非常。”
“大抵是因此,殿下才嫌恶展大人。”
携月性直,不会曲意逢迎,所言所语,皆无错处。
其实容鲤心中何尝不知呢?
与其说她厌弃展钦,不如说是生来骄傲的她厌弃这桩她无能为力的婚事,厌弃自己不能择选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因此恨屋及乌,无论那时候她的驸马是谁,她都恨之入骨。
她对展钦,究竟有多少厌恶,是当真来自他这个人呢?
她记得,自己昔年与安庆通信,曾在信中说,展钦出身微贱,她很是不喜。
实则她的身份使然,哪敢言说心中真正怨怼?而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是含着金汤匙过了这十二三年的长公主殿下,童言无忌地有些目光短浅的自傲,因此胡乱寻些借口,以发泄心中不满。
如今经年岁月轮转,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
更何况,她已然知道了,母皇将她迁出宫去成婚,一是为她日后受封太女造势,二是因她体内遗毒发作,需寻一个身份地位勉强相配,又易于拿捏之人为她纾解毒性。
她少时粗浅说的那些喜欢,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哪个会心甘情愿而真心地为她容鲤使用,而非是为这昔日的长公主殿下,来日的太女殿下而用呢?
权势,地位,珍宝,于容鲤而言,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世间最不易得的是什么,容鲤已经渐渐明白了。
可经年累月的怨怼,又何尝是那样好解开的呢?
携月有些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轻声地劝慰她:“殿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了。”
容鲤嘟囔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应还是没应,半晌只变成了一句抱怨:“……他的东西不带走,又留在我这里,占我的位置。”
*
展钦回到那座空置已久的展指挥使府时,秋露已经凝上了阶前的石砖。
府邸久无人居,杂草丛生。府门上的封条被他方才揭去,却仍留着风霜侵蚀的残痕,仿佛一道褪色的旧伤。
推门进去,院落里罩着一层尘埃,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没有仆人点灯,没有值守的亲兵,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敲在积了薄尘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形单影只。
展钦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了望天边那弯冷月。
在昔年跟随容鲤的车马从这里搬走时,他也曾侥幸想过,自己是不是不会再回到此处。而今兜兜转转,爵位更高,府邸更大,赏赐更厚,心却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按着旨意行事的躯壳。
那些听闻了通宵四海的旨意,着急忙慌上赶着拉拢他的人,恐怕都在新赏赐的府邸等着他。
他无意领那样如同补偿的赏赐,也不想与这些人联络本就没有的同僚情谊。
如今一切,做官仿佛也没有意义了。
展钦在院子中走过,穿过那些清冷的萧瑟气。
他将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放在积了层薄灰的案几上,里面不过是几件旧衣,一把剑,一只孤零零的剑鞘,一个锦盒,还有那枚始终没能送出去的袖箭。
他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站了许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才想起该点灯。
火折子擦亮的那一瞬,微弱的光映着展钦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出这府邸与他一般形单影只的影子。
不想,火光才刚刚亮起,墙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落在庭院枯草上,闷闷的“咚”一声。
展钦神色一凛,按剑掠至院中。
四下无人,只有夜风拂过老树残枝的沙沙声。他目光扫过,落在墙角那团被粗布随意裹着的物件上。
拾起,入手微沉。
解开布结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刹。
碎瓷片。
那只从他指尖掉落的茶盖。
被水仔细洗净拭干了,每一片的边缘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它们被妥帖地包在一起,甚至能依稀有盖碗的形状。最上面那片,曾沾过他指尖血的痕迹,如今纤尘未染。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只有这一包沉默的、锋利的碎片。
展钦看着它们,漫无边际地想,这是一场无声的厌弃质问,还是说不出口的挽留。
于是终究还是在寒凉的秋夜里蹲下身,一片一片,将那些碎瓷重新拢进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口某个还在汩汩渗血的地方。
她这是什么意思?
嫌他走得不够干净,连打碎的茶盏都要追着还回来,彻底两清?
还是……在告诉他,她看见了,她记得,她都收着了?
他攥紧碎瓷,尖锐的边缘陷进掌心,疼痛清晰。可比起心头那片空茫的钝痛,这点疼反倒成了某种确证——他还活着,还能疼。
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回屋内,将那包碎瓷轻轻放在案几上,与那个装着结发的锦盒并排。
两样都是碎片。
不过一样是瓷的碎片,一样是心的碎片罢了。
罢了,罢了。
*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踉跄地回到了“正轨”。
太女殿下的事务日渐繁忙。
靖安侯兼兵部右侍郎展钦亦走马上任。
兵部衙门里诸多打量、探究、谄媚或戒备的目光,他皆视而不见,只沉默处理堆积的文书,熟悉中断数年的军务脉络。
直到第三日,一桩案子递到了他案头。
“京郊青芦巷,一户民宅昨夜走水,火势扑灭后,发现一具焦尸。”下属禀报时声音有些发紧,“经查验,死者是……前安庆县主。”
展钦翻阅卷宗的手顿住了。
原本这等案子归京兆府管辖,偏巧那宅院挂着户部某位致仕老臣的名头,而死者怀中寻出的半枚未熔尽的玉佩,经辨认,竟是昔日晋阳长公主伴读、已伏法的宋庶人的女儿安庆县主的旧物。
展钦虽对容鲤此前的诸多谋划并不算清楚,但他认得那位致仕老臣,猜得到那是容鲤麾下之人。
那宅院,想必是原来用来羁留安庆县主的。
宋星谋反未果,家中九族尽数按律抄家充公,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留,只有安庆县主一直不见踪迹,此前都说她是在事变之前便逃走了。
展钦知晓容鲤与安庆旧日情谊,猜测是容鲤于心不忍,曾将她留下,免得受刑而死,不想竟会如此。
牵扯到宫变余波,事情便复杂起来,案卷最终送到了展钦案头。
他看到“安庆”二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他亲自去了现场勘探。
半日之后,展钦便持着卷宗,以及一应的证物,公事公办,踏入了长公主府。
通报,等待,引路。
一切礼节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却也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被引至偏厅,而非从前惯常的书房或暖阁。
往日在此的时候,从未想过日后再来,竟只能是公事公办。
展钦望着厅中摆着的一盆宝石盆栽,心中暗叹,今日始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容鲤进来时,穿着太女常服,朱红为底,金线绣凤,庄重得近乎凛然。她目不斜视地在主位坐下,接过他双手奉上的卷宗,展开细看。
厅内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展钦垂手立在阶下,目光落在她握着卷宗的指尖上。
那手指纤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从前一样,没有点染蔻丹。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即便万分克制,目光之中还是难免痴迷。
容鲤的指尖在读到某处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知道了。”良久,容鲤合上卷宗,声音之中有些失落的伤感,“有劳靖安侯。后续若有进展,依章程呈报东宫即可。”
一句“靖安侯”,划清了所有私谊。
展钦躬身:“臣遵命。”
只是他压低了些声音,道:“另有他事,望与殿下单独磋商。”
容鲤皱眉望他,疑心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怪事,只是终究抵不过心中好奇,将殿中侍从尽数屏退。
展钦上前一步来。
容鲤有些警觉地缩缩头,终于叫展钦看出些她这肃穆外表下往日的稚气。
展钦的眼底不由得柔软了些,却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举,而是将自己带来的另一包“证物”打开。
簇新的,以防火布包着的,一大堆……话本子。
容鲤以相当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展钦便低声回道:“这些……是安庆县主留下的。那宅院的火势,是自内而外烧出来的,从里头被浇了火油,烧将起来。”
容鲤听懂了展钦的未尽之语。
自内而外,便不是旁人防火,而是安庆有意自焚。
若是绝望自焚,竟还有这闲情逸致,寻来如此诸多的话本?
容鲤伸手一番,险些被里头的字晃花了眼——这些话本,比《绝密宝册》还要狂放粗野的多。
容鲤大抵明白了,低落的心绪好了不少,把话本子推开,见下头还放着一截儿红绳。绳子以利器割断了,下头所坠之物不见了。
昔年总角之宴,二人将一块玉佩一分为二,说是姐妹情谊之见证,无人知晓。
她将红绳留下,是在告诉她,那块玉佩她带走了。
留下了“安庆”的玉佩,留下这宋星后人的身份在烈火之中烧得一干二净,世上再没有安庆这个人,再没有宋庶人的后人了。她在离开之前,为她仅剩的唯一姊妹,永绝后患了。
与展钦预料的差不多,那宅院确实是容鲤曾经羁留安庆之所。
那天雨夜,安庆急奔而至,跳入了容鲤在南风馆设好的圈套。
容鲤见她,才意识到背后之人就是宋星,也才意识到,安庆也被她的母亲牺牲了,变成了宋星谋权的一环。甚至很有可怜,连她当年远嫁沧州给莫怀山那般废物,也很有可能是宋星安排的。
她自己亦是这场局中被压迫、被舍弃的一环,容鲤为她不公。
安庆急匆匆而来,虽被宋星利用,却是真心为己的。容鲤感念世间对自己的一切情谊,并从未想过要害她,在她告诉完自己消息,便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时候,便暗中联络人,将她保护起来了。
宋星那等奸诈之人,连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亦能舍弃,恐怕也会要她的命。
只是从宫变的那一刻起,二人便终究站在了对立的两端。宋星要颠覆她的朝纲、设计她与亲眷反目,追杀她的驸马;而宋星,安庆的母亲,又因她的计谋被擒,九族皆因她的计谋而牵连斩首流放。
容鲤已不知与安庆如何相见。
安庆恐怕也是如此。
如今时过境迁,容鲤心中已然安定,终究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将那小院的人手尽数撤走了,想放她离开。
而安庆在走之前,彻彻底底地为她断绝后患,甚至给她留下这一地的话本……
容鲤不知该作何想。
她早知道,这条路孤高寒冷,只是不知当真如此寂寞。
容鲤的思绪从安庆的事中拔出来,下意识地望向身前。
展钦不知何时已然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些剧情细节没有写好,待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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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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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不出意外马上正文完结了,经过一些宝宝们提醒,我会在明天更新之前象征性开启一个防盗,是后台可选的最低30%订阅率,如果之后有调整,也会在作话之中和各位宝宝们说的![星星眼]正文完结之后还会有多多的番外的,希望能和宝宝们继续陪伴接下来的美味番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