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亭忍不住弱弱地替她说了句话,“徐夫人也有好的地方,她……她做的糕点很好吃。”
此话一出,徐杳当下便知不好,果然一静之后,响起的是更大笑声。
“我还当是怎样的本事,不过是做糕点罢了,这样的本事,我家厨房的几个厨娘人人都会。”
“听闻徐夫人之父不过是个六品,大约徐夫人在家也是忙碌惯了,顺手练出来的。”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长公主终于幽幽开口:“容御史乃朝中清流,他既娶了徐夫人,自有其过人之处,这么一个美人儿还会做糕点,咱们可没那个口福。”
“这有何难。”那个尖脸细眼的贵女忙向长公主腆笑道:“徐夫人今日既在此处,公主便叫她净手做十几味糕点便是,若能得殿下一赞,是天大的美誉,想来徐夫人也不会拒绝。”说到最后,她那讥诮的目光便向徐杳瞟来。
长公主眸光微闪,似是意动,她抬头向徐杳看来,“徐夫人,你……”
“你们方才是不是在笑话我嫂嫂?”
徐杳正暗自忍气吞声,已准备窝窝囊囊地答应,冷不防小姑子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一转头,见容悦犹带婴儿肥的一张脸气鼓鼓的,她看看自己,又看向以长公主为首的那群贵女。
容悦心性单纯,却并不很傻,听那群女人说笑了半天,渐渐也听懂了些,再见自家嫂嫂嘴唇紧抿、眼眶泛红,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她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当下便大声说起来:“你们自己又丑又笨,却见不得我嫂嫂漂亮又能干!你们既然看不起她做的糕点,有本事就别吃!”
方才一众贵女讥讽徐杳,都是说一些绵里藏针的话,叫你听得出却说不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却不防在场的还有容悦这么一个奇葩,大喇喇把窗户纸捅破了个窟窿,竟然当面骂她们“又丑又笨”。
一群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一时都气得面色发青。
眼见长公主也是面沉如水,身为主家的方雪亭赶紧出来打圆场,“容大小姐心性有如稚童,大家伙儿的别跟个孩子计较。公主若想吃徐夫人制的糕点,方才徐夫人正巧给我带来一盒,不如就借花献佛,赠与公主殿下。”
“不必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长公主终于也甩开了那张悠然自若的面具,她起身而走,在路过徐杳时冷冷剜了她一眼,快步离去。
其余贵女也当即随她作鸟兽散,只有那尖脸细眼的贵女故意落在最后,趁人不备凑到徐杳跟前咬牙切齿地道:“贱婢,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说着,双手向徐杳腰腹部猛力一推。
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
徐杳正为这一句呆愣着,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池边湿滑的苔藓,“噗通”一声掉进了水池。
长公主等人回头,见徐杳在水池里狼狈挣扎,顿时大笑起来。长公主看向那动手的尖脸细眼的贵女,“李毓,好端端的徐夫人怎的摔到水里去了?”
“回禀殿下,我也正奇怪呢,这人怎么好端端的掉下去了。”瞟了眼水里的徐杳,李毓笑嘻嘻地走到长公主身边说:“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天意啊。”长公主淡淡道:“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竟抛下徐杳就此扬长而去。
容悦趴在池子旁边简直要哭了,好在池水只到胸口,徐杳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之后勉强冷静下来站直了身子,方雪亭看着她们走了,也赶紧帮着把她从水里拉了上来。
看着浑身湿透、脸色青白的徐杳,容悦终是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
方雪亭也是满脸尴尬,手足无措,“这……公主她以前不至于此的,今日实在是我家怠慢了,请徐夫人先随我移步更衣吧。”
她试图扶着她走,徐杳却不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冷冷睨着方雪亭,直看得她头越垂越低。
“方小姐。”她语气肃穆冷淡,“我虽不敢以你救命恩人自居,但你我好歹也有些缘分吧,你帮着长公主来害我?”
刚碰上长公主那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自己倒霉。可随后那些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轮番的讥讽,却叫她慢慢回过味儿来——她初登长兴侯府做客,一来就撞上长公主,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其中必是主家在穿针引线。
大约是上次长兴侯夫人带着方雪亭上门时就在为此次宴会做打算了,她自以为仗义出手施救,不过是正好给她们递了借口而已。
方雪亭的头几乎快要埋进自己胸口,徐杳看见她耳根子泛起赤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弱蚊蚋地说:“就算没有这次,也是下次,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长公主她究竟为什么想见我?”徐杳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方雪亭蓦地抬头,对上徐杳愤懑迷惑的眼神,她愣了愣,喃喃道:“也对,你父亲官位不高,你应当是不知道的。长公主,公主她……”
她蹙着眉一咬牙,干脆说:“长公主喜欢你夫君容御史很多年了,人尽皆知,可容御史却娶了你,她自然想让你退让贤路!”
果然。
在听到方雪亭说的话时,徐杳心里最先冒出的是这两个字。
在得知自己将来长兴侯府赴宴后,虞氏的再三叮嘱,容盛的欲言又止,一切被自己忽略的异样都在此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想起长公主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眼神,难怪那样幽冷而阴森,原来里头盛满了嫉妒,厌恶,和鄙夷。
见徐杳沉默不语,方雪亭再次试着搀扶她起来,又软了语气道:“先别说这个了,你起来我送你去更衣吧,天这样冷,再穿着湿衣服怕是要着凉了。”
“方小姐,”徐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突然转头问:“你方才说,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方雪亭眼神闪烁地看她一眼,用力一点头,“徐夫人,不是我有意吓你,我这个表姐,做事情委实有些……不择手段的,你与容御史新婚不久,还是趁着没多少感情,当断则断的好。”
“你是她的表妹,那你能替我转达一句话吗?”
不待她说完,徐杳便打断道:“你告诉崇宁长公主,容盛是我的夫君,不是她的物件,我不会退让,绝不。”
匆匆换了湿衣服后,不顾长兴侯夫人假惺惺的道歉与挽留,徐杳当即带着容悦离开。回到成国公府后,她先将小姑子送到荣安堂,自己径自回了淇澳馆。
容盛近来忙于公务,时常晚归,徐杳本打算坐在房里等他,可谁知点上灯笼,昏暗的烛火映照出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轮廓,徐杳手一抖,手中的烛台险些掉落,“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容盛接过她手里的烛台,慢慢将房中的灯笼一盏盏点着,原本黢黑的房间渐渐亮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臂弯里抱的湿衣服上,眼神随烛火一同摇曳起来。
“我在等你。”他哑声说。
徐杳默默将湿衣服丢进衣篓子里,然后转头定定看着容盛,“夫君,你和崇宁长公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没有立即回答。
在徐杳平静却执拗的目光的注视下,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捻了捻她尚且湿润的头发,说了句“我帮你擦擦”, 拉着徐杳在床沿坐下,随后又取出一块软布, 替她细细擦拭起来。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容盛的声音有些低沉, “无非就是公主在琼林宴上看中了新科状元郎。”
“倒像是话本里的故事。”徐杳笑了笑。
“可是, 状元郎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他和公主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默了默, 徐杳轻声道:“我相信的。”
单看崇宁长公主今日那气势, 若容盛真与她有过什么, 只怕等着自己的就不只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她转过身想抱住容盛,却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泛着些湿润的光泽,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杳杳,今天你在长兴侯府遇到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徐杳想无所谓地一笑,然而在容盛的注视下,她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崇宁长公主刚好在长兴侯府, 她带着人围着我冷嘲热讽了一番,被悦儿驳回去后,她手底下有个人故意把我推进了水里。”
见容盛的眼神骤然阴沉,她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很快就自己站起来了,没什么事的。”
容盛很快反应过来,“推你的那个人叫李毓?”
“你怎么知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再一看容盛不善的脸色,徐杳就明白了大约李毓也有某些单方面的故事,顿时就悻悻闭嘴了。
发丝上再度传来温柔的摩擦感,徐杳感觉自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被容盛裹着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她摸了摸肩上的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打算起身,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却突然发力把她定住,徐杳还未迷惑转头,容盛就从身后抱上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
“杳杳,你真的觉得没事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鼻息呼在她耳畔,将她的耳根子熏得微烫。徐杳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当然没事,她们是说了我几句,可悦儿也帮我说回去了。虽说落水有点难堪,但到底我也没出什么……什么事……”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湮灭于越来越急促的鼻息间。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面对无端的羞辱,就因为她们身份比我高,我就只能忍气吞声么?”
“我不服!”
最后一句语调近乎呜咽,容盛用力将徐杳掰过来,按入自己怀中。她的泪水像雨点一样落下,洇湿他单薄的里衣,黏在他的肌肤上。
徐杳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就又把自己调节好了,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埋在容盛胸前不肯抬头,“夫君,我就气这一会儿。我明白大体的,长公主那群人都是出身贵胄,不好招惹,你放心,我不会去报复她们的。”
“谁说我们不能报复她们?”
她简直要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诧异地抬起头,容盛浅色的眼瞳在此刻的昏黄烛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幽暗。
“我,我能报复长公主?”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容盛的嘴角在此时微微上翘,“若是可以,你想怎么报复回去?”
“真的可以吗?”徐杳的眼睛瞬间像星子一般亮了起来,在容盛鼓励的目光下,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恶狠狠地说:“我有主意了!”
她一把抓住容盛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明天陪我去趟长公主府。”
“好。”容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
“杳杳,不是说去长公主府么?”
特意向都察院告假一天的容盛拎着几个包裹陪徐杳在街边店铺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我们一直在公主府附近转悠?”
“嘘嘘,谁说我要进去了。”
分明是正经客人,徐杳却一边翻看布料一边探头探脑地瞅着外头,手里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荷包,跟做贼似的。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看似若无其事,实则都拿眼睛牢牢盯住徐杳。
容盛暗觉尴尬,丢下银子随手买了两匹布料,又道:“不进去,怎么见到长公主?”
“谁说不进公主府就见不到她的。”徐杳忽然如发现猎物的小兽一般浑身绷紧,压低声音,“快看,这不就来了!”
容盛顺势向外看去,却见前有十数个魁梧奴仆开道,无数百姓纷纷避让,之后是两列冷面女官,长公主的奢华香车正朝这个方向缓缓驶来。
“你出去。”徐杳说着,在容盛背后轻轻一推,他下意识地就从铺子一脚迈出走到街边。
此时一众路人皆惊惶退避,突兀走出来这个人就异常显眼,公主府女官的目光瞬间就落到容盛身上。她们显然熟识容盛,立即有人往回凑到公主车辇旁说了几句什么。旋即清脆脆一声“停车”响起,整列浩荡车队就此停滞。
车门打开,其后是崇宁长公主秀丽的一张笑靥,“盛之,你今日怎的在这儿?”
相隔数十步,容盛略略一拱手,“见过长公主殿下,下官是陪夫人来此为家中女眷选购些许布料。”
眼神略过他身上挂着的明显不属于男子的大包小包,长公主一双热切的眼渐渐冷却下来,“哦,是这样啊。”她随口幽幽问:“那怎么不见徐夫人?”
“长公主殿下找我呢?”
徐杳从布料铺子里突然探头,咧嘴一笑,蹦过门槛跳到容盛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暗中捅了一捅他的后背,“夫君你不是与长公主殿下相识么,隔这么老远叙旧多不方便呐,有话咱们过去说吧。”
容盛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被夫人拽着走到公主车辇近前。
长公主问及徐杳只是随口,自然并非真心关心她,此刻眼见两人亲亲热热地联袂而来,更是暗觉刺眼。她勉强咽下胸中那股气,只拿眼睛盯着容盛一人看,微笑着同他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徐杳不懂这些,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站着,时不时揪一揪荷包,掸一掸手,全然没个高门贵妇的体统。长公主见了心中更是轻鄙,有意在容盛面前彰显自己的博学多才,拉着他东拉西扯,直聊到日头渐烈,晒得她脖颈微微刺挠才悻悻罢休。
容盛告辞后忙不迭牵着徐杳离开,走出老远瞥见长公主还回头看着他们,压低声音道:“你想出来的法子,就是我们在她跟前露个面,让她知难而退?”
“当然不止这个。”徐杳的嘴角一副压也压不住的样子,勉强抿住嘴,“等到了车上我再告诉你。”
才一上车,她就忍不住踞坐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捧肚子。容盛虽不知她为何发笑,却也被她的笑声感染,眉眼含笑问:“你到底还打了什么算盘?”
“喏,”徐杳向容盛亮出自己一直揪在手里的荷包,打开给他看,“你看,空了。”
“里面本来装着的是什么?”
徐杳狡黠一笑,“桃子毛。”
愣了一愣,想到临别前长公主细微的异样,容盛反应过来,顿时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你啊你,真有你的,竟被你想到这么个损招。不过,如今是深秋,你哪里来的桃子?”
“我常备的。”徐杳边得意说着边系紧手里的荷包,“你也知道我那继母,她有时逼得我狠了,我就偷偷往她身上衣服上弹些桃子毛,她身上发痒,忙着寻医问药,就能消停几天。为着这事儿,每年夏天吃桃时,我就会趁机多攒几袋桃毛,这样一年四季皆可桃毛无忧矣。”
崇宁长公主那般皇室贵胄,寻常吃桃都是女使洗净切好的,只怕她连完整的桃子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从来没受过桃子毛迫害的人今日被弹了一身,只怕有她一场好苦头吃。再一想到她与太医抓耳挠腮也猜不到病因的样子,容盛胸膛震动,闷笑了好一会儿。
看他笑得厉害,徐杳却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呀?”
容盛顿时敛了笑,掰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杳杳,推人落水,严重的足以致人毙命,你不过是撒点桃毛让她不痛快一会儿罢了,两者之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若照我来说,这点报复还远远不够。”
容盛在她心中,一直是霁月光风、月朗风清的正人君子,然而此刻徐杳盯着他眼底酝酿的那抹暗芒,才发觉自己这位并非全然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纯白无暇,像是墨汁沁透宣纸,徐杳终于从自己夫君身上看见一点阴暗色。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惊惧,反倒隐隐兴奋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容盛笑道:“暂时先不告诉你,你只记着,我一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徐杳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巨大的喜悦与感动在胸膛中爆发,她不顾马车正在行驶,扑上去紧紧抱住容盛,“夫君,你真好。”
容盛笑着接住了她,在徐杳看不见的地方,他微敛表情。马车摇摇晃晃,带动车帘也飘摇,时不时撞进一片日光,正落在徐杳的颈后,他看着她颈后的最淡的头发。
·
在崇宁长公主莫名其妙刺挠了两天之后,一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女官在公主寝宫门口再三踌躇,终于鼓起勇气入内。她略过一地的碎瓷和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慢吞吞走到长公主跟前,“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披散的长发垂在一边,露出另一边脖颈涨红刻着几道挠痕的肌肤,因太医叮嘱不能抓挠,长公主正勉力忍耐着,她没好气地说:“什么要事,还不快说!”
“容御史,容御史他……”女官战战兢兢地飞快抬头看了眼长公主,又将头埋向地面,“容御史他上奏参了您!”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容盛带头弹劾崇宁长公主、礼部侍郎李德及一干依附于长公主府的官员, 狂悖专擅、侵占良田、欺罔僭越等罪。
自今上登基以来,极是宠信纵容自己这位同胞长姐,加之一力削藩, 以至于崇宁长公主以公主之身,其待遇、权势却力压一众亲王, 偏她为人跋扈张狂, 连长公主府的下人都可以指着朝官的鼻子怒骂, 朝中早有不少人对其心怀不满,只碍于无人领头而已。
如今容盛做了这出头鸟, 一干藩王亲信及老臣立即跟风上奏, 弹劾长公主等人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加之有人暗中鼓动被公主强夺了耕地的老百姓聚众闹事,一时间京城民怨沸腾,饶是今上再如何护短,也不得不对崇宁长公主小惩大戒一番。
“……着令即刻归还所占百姓耕田,崇宁长公主闭门思过三月,罚奉一年,非召不得出,礼部侍郎李德等人革职查办。”
宣旨太监腻白的脸上腆起一抹笑,微微哈腰向着跪在地上面色铁青的长公主道:“殿下,圣上这也是无奈之举, 群情激愤,圣上也不得不退让。您今番受的委屈,圣上都记着,来日定当为您讨回,您就别怪圣上了。”
“我自然不会怪他,谁是始作俑者, 我心中有数。”冷哼一声,崇宁长公主在女官的搀扶下起身,随手接了圣旨,看也不看,拿在手里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扶着她的女官边走边道:“那容御史当真是个心黑手狠的,公主待他这样好,他竟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就为给自己老婆出气,竟当众这样下公主的脸面。”
“你还真以为他只是为了给徐氏出气呢?”长公主声音幽冷。
“不是吗?”女官一怔,“殿下与成国公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您待容御史更是不薄。偏偏咱们前脚才戏弄了徐氏,后脚他就带头弹劾殿下,连李毓她们几个家里都没有放过,哪儿有这样巧的事,难道不是他心疼徐氏,这才如此行事?”
“你啊,太天真。”
“砰”的一声,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长公主一甩拖地的衣摆,径自在花梨圈椅上坐下,“你真以为我戏弄徐氏,是为了争风吃醋?”
女官慌忙低头,“是奴婢愚钝,不知殿下真意。”
“当今几个藩王势盛,其中以燕王为最。京中有不少勋贵高官都与其往来密切,成国公家的老二容炽,就在燕王麾下。”
长公主微微沉吟着道:“如今阿弟正着力削藩,燕王他们几个都暗中憋着气。而成国府在京中炙手可热,容盛更是前途无量,阿弟曾嘱咐我,能将容盛彻底拉到咱们这头最好,若不成,也该试探他一番,看看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可是如今看来……”
说到此处,涂了丹蔻的指甲抠进扶手里,长公主梗着脖子,天光自窗外泄入,落在她的脚边,眼眸里却是阴沉沉一片,“若容盛当真一心忠君,此等女子间的微末龃龉,便该小事化了。可他不仅捉住不放,还借此大做文章,害得我与阿弟好生丢面。其真实用意,多半是趁机帮燕王试探朝中官员们的态度。”
女官吃了一惊,“若是容盛也站在燕王那头,岂非成国府已经彻底倒向燕王了?”
“这倒还不能轻易定论,可他既做出这种事来,我就不能不杀鸡儆猴一番。否则,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轻嗤一声,长公主靠坐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几下,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夫人倒确实是个美人儿。”
“若失了这么个美人儿,想必容御史会伤心欲绝,日后行事也大概也会更谨慎些。”女官笑道。
“可惜,可惜。”
嘴里说着可惜,长公主却又轻轻一抬下巴。那女官暗一点头,当即转身领命而去。
·
长公主等人被教训的事,徐杳这个当事人反倒还是通过方雪亭才知道的,她托人带信来,求徐杳让容盛高抬贵手,说她和她母亲快要被长兴侯骂死了。
她看信时,容盛就坐在一旁,故作淡定,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她看见容盛背后有条狐狸尾巴已经转得飞起了。
“你前段时间那样忙碌,原来竟是忙着为我出气去了。”缓缓将信纸折起,徐杳娇嗔着看向容盛,“做了这样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容盛笑道:“我主动提起,难免有邀功请赏之嫌,倒不如等着你自己发觉,更显得我一心为你。”
徐杳笑道:“我从旁人口里得知愈发惊喜,给你的奖励自然也更丰厚,是不是这样?”
容盛摸了摸鼻子,不作声了。
看着烛火映照下夫君的侧脸,徐杳心头软哒哒的,她拽了拽容盛的衣袖,然后在他转头时,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嘴角。
看着他微微闪烁的眼底,徐杳俏皮地歪头笑了下,“奖励。”
“只给这点可不够。”不待她撤离,容盛顺势拉住徐杳的手臂将人抱在腿上,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随即嘴唇贴于一处,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分开时,彼此都在微微喘息。
徐杳攀着肩膀靠坐在他怀里,忽然坏心地笑了笑,“你的‘玉佩’……”
容盛虽坚持底线,这段时间两人别的亲密接触却不少,他所谓“玉佩”的真面目也早给徐杳看过摸过了,再装不下去,一时不由得红了脸,容盛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都怪我最近太忙,太久没有了。”
徐杳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明日我要随母亲去山里佛寺上香,一去又要好几日。”
“这不还有今晚么。”容盛抱着徐杳的胳膊紧了紧,“今晚就把奖励都给我,好不好?”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湿亮的眼睛,潋滟的嘴唇,徐杳怎么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她被随后而来的一个又一个亲吻迷得晕头转向,待回过神来时,人已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身侧衣衫不整的容盛随手扯掉碧玉螭虎帐钩,大红圈金帐幔旋即飘落,遮住内里一片旖旎风光。
……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帐幔一时摇晃一时抖动,直到个三更天才算消停。
翌日容盛倒是精神抖擞地出门上值去了,留下徐杳昏沉沉睡着,文竹叫了她好几声才悠悠转醒。
“夫人,夫人快醒醒,一会儿咱们就要出门上香了,我看荣安堂那头已经忙碌开了。”
一个激灵惊跑了瞌睡虫,徐杳顿时睡意全消,也不顾两手、大腿酸软,撑着就下了床,“快,快替我收拾,切不能让太太和悦儿等我。”
可紧赶慢赶,到底晚了一筹,等徐杳带着文竹等人匆匆来到大门口时,虞氏早带着容悦在等她了。面对慌里慌张连连致歉的徐杳,虞氏也不恼怒,只带着抹若有深意的笑,用过来人的眼光看着她,“无妨,你与盛之是新婚夫妻,爱玩闹些也是自然的,今日出行都是自家人,稍微晚点不打紧。”
她侧头向身后看去,“是吧,阿炽?”
徐杳顺着虞氏的目光一看,成国府大门外,那身着鸳鸯战袄、足蹬皂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不是容炽又是谁?
若说方才对着虞氏只是有些羞窘,此刻再看见容炽,徐杳则尴尬到了极致,恨不能立即钻进地缝里去。
好在容炽离得远,似乎没听清楚她们说了什么,面对虞氏的询问,只淡淡一点头,“母亲,家里人既到齐了,咱们便出发吧。”
说完,他的目光漠然从徐杳身上一掠而过,径自策马向前方缓行而去。
“母亲,阿炽也跟我们一起去庙里上香吗?”待上了马车,徐杳才小声问。
虞氏道:“他倒不去,只是要去京郊大营练兵,顺路护送我们娘儿几个一程罢了。”
“原来如此。”徐杳暗松一口气。
不知为何,自云苓诬陷自己那夜他出手相助,徐杳翌日送去一份糕点之后,容炽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总感觉他在刻意躲着自己,就算在府内不期相遇,他也是冷淡而客气,不复之前隐约的亲昵。
但是这样的变化对于他们两个而言是好事,徐杳自然不会去追问。
虞氏要带她们去上香的功德寺位于虎穴山上,距离金陵城不远,出了城门,又行进了莫约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
本想着为显诚心,虞氏是打算带着儿媳女儿及一众丫鬟婆子步行上山的,可谁知容悦这妮子难得出趟门,一路上兴奋得不行,又是叽叽喳喳又是吃糕喝茶,徐杳又宠着她,糕饼点心投喂个不停,等到了山下,她已然吃得肚皮溜圆,上下眼皮直打架。
眼瞅着女儿是走不动山路了,虞氏只好又命容炽将自己等人护送到寺里。
容炽道:“母亲不说我也会如此,这佛寺正巧处于山谷之中,四周密林莽莽榛榛,容易藏匿贼人,一会儿我将附近转一圈,再将护院都安排好了再走。”
“你就是打仗打多了,也忒谨慎了些。功德寺是千年名刹,京中多少勋贵人家都在此上香,哪里敢有贼人在此闹事?”
虞氏掩唇笑了笑,看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徐杳一眼,“照我说啊,你若有空,不如带你妹妹嫂嫂在附近逛一逛才是真的。”
“不必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徐杳看向容炽,容炽也沉下脸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出自《金瓶梅》
恋爱脑只是公主的人设,容大更是白切黑
全文唯一真·恋爱脑:容二!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言既出, 四目相对,空气中莫名弥散开一股尴尬的气息。
容炽先开口道:“嫂嫂应当不愿与我相处,就不必勉强她了。”
“阿炽这是哪里的话, 我怎会不愿。”徐杳讪笑了笑,“只是惦记着你有公务在身, 不便叨扰而已。”
记起这一茬, 虞氏也忙催促容炽赶紧动身去京郊大营。容炽收回目光, 仍是认认真真将附近巡视了一番,这才带着人离去。
寺内一干方丈主持等和尚早已在外恭候多时了, 虞氏带着徐杳她们上前应酬, 又入内虔诚礼佛参拜, 还要听大和尚讲经说法,一通折腾下来,饶是徐杳自觉颇有耐心,也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用说容悦,什么听经拜唱,于她而言犹如天书一般。虞氏在那头虔诚拜佛,她在这头跟身上长了虱子般浑身扭动,屁股起先还悬空着,渐渐地压在脚后跟上, 最后干脆瘫坐到了地砖上。
跪在旁边蒲团上的徐杳见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悦儿,快起来,还没完呢。”
可容悦犯起了倔驴脾气,怎么说都不肯动。虞氏便侧过头来道:“罢了, 悦儿年纪小,耐不住性子也是自然的,我这里也没别的事,你带她去寺里其他地方逛一逛罢,待会儿戏文要开场时你们再过来。”
听到不用继续留在这里老鸭听天雷,别说容悦,徐杳也是喜出望外,忙应了是,两人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地溜去外头了。
山寺内清幽静谧,林深树高,头顶碧叶荫浓处老鸦啊啊而鸣。难得出来一趟,徐杳不愿拘束,让文竹等几个丫鬟自己玩去,她带着容悦在寺内乱转。一路上刚开始还能碰到几个小沙弥,越往里走人越少,直走到院墙尽头,只见黄墙斑驳,杂草丛生,一只三花猫倏忽跃上墙头。
容悦乐颠颠追着猫儿去了,徐杳则在枯井沿上坐下,听清风拂叶,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啊,嫂嫂快来看,这里有个洞!”一阵翻动杂草声过后,徐杳听见容悦忽然叫了起来。
她忙睁开眼,循着小姑子的声音走去,看见她正蹲在一处墙根下,两手拨开的杂草丛后,赫然是一人宽的墙洞。
“许是这里年久失修,附近野狗掏出来的洞。”眼见容悦作势要往外爬,徐杳忙拽住她的衣服,“不许去,谁知道外头是什么地方?”
容悦嘟起小嘴撒娇,“嫂嫂,好嫂嫂,就让我出去看一看吧。二哥哥之前不都在附近巡视过了,不会有事的。”
小姑子生得玉雪可爱,撒起娇来跟个瓷娃娃似的,着实让人顶不住。徐杳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正是玩心大的时候,听她这么一求,顿时就动摇了,“好吧,不过我得跟你一块儿去,说好了,在附近逛一逛就回来,切不可走远了!”
容悦高兴得简直没跳起来,忙不迭地拍胸脯答应,头一扭就钻出了狗洞。
徐杳紧跟其后,出了狗洞起身一看,只见四周林海茫茫,浓绿如墨,不由一阵心旷神怡。带着容悦玩了会儿,又摘了些伶仃细瘦的野花给她编了个花环,给小姑子哄得高高兴兴的,很乖顺地就跟她回去了。
两人重新钻狗洞回到寺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打算回去找虞氏,谁知走到拐角处,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这人既高且壮,大出徐杳足有三四圈,身上邋遢地披了件不合身的戏服,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也不知他盯了她们有多久了。
“你是谁,躲在这里作什么?”徐杳吓得后退两步,忙将容悦扯到自己身后护住,警惕地瞪着那男人。
那男子咧嘴一笑,随意抬手拱了拱,“小娘子莫怕,我是今日来功德寺来唱戏的戏子,到这里来解个手罢。”见徐杳仍满脸狐疑,他也不多话,扭头便走,只是一步三回头,又笑嘻嘻地多看了徐杳好几眼。
等这人彻底看不见了,徐杳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牵着容悦匆匆忙忙往回走。待两人回到高台时戏文已经开场了,虞氏瞥了眼容悦头上简陋的花环,没说什么,只叫人端了水盆给她俩净手,又送上糕饼果子叫她们垫垫肚子。
徐杳一手捧着果子,却提不起半分品尝的心思,她记着方才那陌生男子看自己的眼神,晦暗又淫邪,和当日藏春院中,那死鬼刘三的眼神一模一样。因着此事,她整个下午都惴惴不安,一分看戏的心思的都没,好不容易熬到唱戏结束,她悄悄找到戏班班主,询问是否有这么一个人。
“又高又大?夫人说的许是刚来我们班里的武生李四,夫人若是想见见,我便把他叫了来拜见夫人。”
“不必了。”高门女眷在外头点名见个戏子,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徐杳蹙眉道:“许是我疑心了……知道确有这么个人就行,叨扰了。”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侍奉虞氏和容悦吃过斋饭,一行人就来到寺里给她们备的院子。
容悦玩了一整个白天,到这会儿早累坏了,人刚走进屋子,头一歪就睡了过去,被虞氏搂抱着哄进内室歇下。徐杳倒还精神,见内室的灯熄下来,知是婆母和小姑子睡了,左思右想,到底觉得小心为上,于是俏咪咪摸到院门口,把门锁住,又在门后加了根棍子顶着。
做完这些事,她总算略微安心了些,回到外间挑灭多余的灯火中,只留下一盏,坐在灯下安静地看书。
本就身处深山密林间,一入夜,四下更是死寂一片,静得能听出静的声音来。徐杳裹着厚棉被,呵着手看志怪话本,她才看到紧要处,现出原型的女鬼血红的长指甲轻轻挑开书生的门锁,正浑身毛骨悚然间,自己所在这处院落的院门似乎也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女鬼的指甲挠动的是自己的院门。
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徐杳几乎真要以为是山林间某个精怪下山害人来了。但转念一想,她们就住在佛寺旁,释迦摩尼的脚下,何方妖孽胆敢来此作祟?顿时胆气又壮了许多,瞥一眼安静的内室,她抄起摆在门边的门栓,悄悄朝院门走去。
走得越近,门外那细细索索的声音就越响,终于在徐杳即将贴上门板的时候,外头响起一个清晰无比的人声,“你到底行不行,怎么半天了这门还没打开?照我说,干脆直接撞门进去得了。”
“嘘嘘,把人吵醒跑了怎么办,你是不知道,里头那小娘子可机灵得很。”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徐杳耳边炸响,吓得她浑身僵直——说话这人正是下午她和容悦在墙根旁遇到的那个戏子!
就在徐杳怔愣时,那人“嘿嘿”一笑,继续说:“你是没见过她,那模样,那身段,到底是高官的女人,活脱脱一个尤物。今日咱们能尝到她的滋味,也算不枉此生。”
之后又陆续响起几个男人的笑声,讨论的无非都是抓住徐杳之后要如何如何玩耍、如何如何作弄,听得她满眼蓄泪,惊骇欲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悄没声跑回屋里,拿门栓把门死死抵住后,先到厢房把几个文竹等几个贴身丫鬟摇醒,又去内室叫虞氏和容悦。
此时外头的贼人们久久弄不开门,已渐渐失去耐性,动静越来越大。容悦尚且迷迷糊糊,虞氏只听徐杳略说了几句就明白过来,忙不迭抓起长袄往身上套,却也掏空了好几下才把胳膊伸进衣袖里,其余文竹等几个丫鬟更是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几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群人中,竟只剩下徐杳还算头脑冷静。她扶住虞氏快速说:“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护院们却半点反应也没有,怕是已经不中用了,咱们还是先走为上,今儿我和悦儿在寺里发现一处狗洞,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虞氏早只剩下点头的份,几个女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地跟着徐杳翻窗而出,一路无声疾步跑,来到墙根下,翻开杂草一看,果然露出个狗洞。
徐杳一把抓住容悦,按住她两边肩膀道:“悦儿,你去过外头知道方向,一会儿等出去了,你带着大家往山下跑。”
惊魂时刻,容悦反倒显出异常的沉稳来,她用力点一点头,手脚并用,迅速就爬出了狗洞。文竹等几个丫鬟慌忙跟着爬了出去,虞氏正要跟上,却见徐杳似要往另一方向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她不肯松手,“我的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母亲,”徐杳一把按住虞氏的手背,“今日我和悦儿逛到此处时,正巧撞上一个来踩点的贼人,是以这处狗洞他们应当也是知道的,若我们都从这里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追上。咱们只能分开走,你们从这里下山去京郊大营找阿炽,我从另一面去僧寮找师傅们帮忙。”
虞氏像被猛地敲了一记闷棍似的,浑身都怔住了,只知道抓住徐杳的手不放松,眼里潸然泪下,泪水像雨点一样打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徐杳却再顾不得许多,前院处的动静已成鼎沸,贼人们眼见撬不开门已开始强撞,她咬一咬牙,用力将虞氏推出了狗洞,自己则拢着衣服匆匆往另一面跑去,迅速地遁入黑暗。
第30章 第三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月黑风高, 北风肃杀。深秋凛冽寒夜里,徐杳却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往虞氏等人的反方向跑,一路翻墙越垛, 顺着记忆逃到功德寺最近的一处僧寮,拍起了紧闭的大门, 她生怕惊动了那群贼人, 只敢压着嗓子小声喊:“师傅, 开门,救命啊!师傅, 开开门!”
然而拍了半天, 僧寮内依旧安安静静的, 大门紧锁,倒是她们先前所在的院子里已是火光点点,喧嚣嘈杂声远远传来,显然是那群贼人已经破门而入,正在院中四处搜检。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院中无人,到时候顺着狗洞一路追出去,虞氏和容悦她们就完了!
思及此处,徐杳再也顾不上其他,一面不住地回头看,一面用力拍门大声疾呼起来:“开门呐师傅!开门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院中远远的火光似乎一顿,旋即聚拢一处,朝她所在的方向迅速行进而来。
一颗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眼见那簇簇火光越来越大,徐杳正欲转身逃跑,身前那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嘎”一声, 打开了半扇。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打着哈欠问:“女施主,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小师傅救命!”
这时候也没功夫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徐杳不顾那小沙弥惊愕的眼神,硬是从门外挤了进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急急道:“寺里进了贼人,小师傅,赶紧多叫几个年长的师傅起来帮忙!”
“什么,寺里来了贼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睡着的其他几个沙弥,十几个小沙弥匆匆披着僧袍在房门后面探头探脑,徐杳打眼一看,竟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才到她胸口高。再一想到下午看见那个铁塔一般的壮汉,她更是心急如焚,“这儿就没有成年的人吗?”
来给她开门的那个小沙弥犹在懵懂中,讷讷道:“因女施主们到访,寺里只留了我们几个,成年的师兄们都避去外头了,若要找到他们,非得出正门下山不可。”
这一行贼人人数众多,行事周密,如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成国府的护院们。他们不可能不在正门口留人手。徐杳一把抓住那小沙弥道:“正门怕是走不通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去钟楼敲钟!”另一个躲在房里的小沙弥忽然探头道:“我们寺里夜间寻常是绝不撞钟的,师兄们听见半夜钟响,知道出事,一定会赶来查看的。”
徐杳大喜,“此计甚好,不知钟楼在何处?”
“你从这里后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是钟楼。”
徐杳忙点了点头,“不知小师傅们可愿与我同去?”
面对她的殷切眼神,屋子里十几个小沙弥都像短暂浮到水面换气的鱼一样无声地沉了回去,只留下面前这个被徐杳捉住的这个不得动弹,但他也是支支吾吾,撇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四下死寂,只有危险的嘈杂声越靠越近。
徐杳默然松开手,朝这小沙弥点了一点头,转身飞速地打开后院门,一头扎了出去。
她才一走,那小沙弥就迫不及待地躲钻回屋子躲进被子,喃喃念着佛号只盼那群贼人把他们当空气一样略过。
而院子外,点点火光群聚而至,为首的那个正是下午来这里踩点的高大戏子。
未免打草惊蛇,他们本想着将成国府女眷所在院落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撬开,可谁知那群女人着实谨慎,将扇门里里外外栓了几道,害他们白白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派了几个身手灵活兄弟翻墙进去把门从里头打开的。可谁知等大部队入内,一院子的女人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李四想起下午踩点时发现的狗洞,猜测她们多半是从哪儿跑了,正打算带着兄弟们追,却听见僧寮方向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顿时精神一振,举着火把和大刀,兴冲冲地追了过来。
“人呢?刚才分明听见动静从这儿传过来的。”
“这还用问,肯定躲进这院子里去了呗!”
在先前那处院子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李四生怕再拖延下去,山下京郊大营的人会有所察觉,忙大手一挥,着人故技重施,翻墙入内将门打开。
小沙弥们扒在窗口,看见几个黑影像鬼一样轻松翻过院墙,顿时吓得缩进角落浑身战栗,他们眼睁睁看着黑影们把门打开,瞬间“砰”的一声,几十条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呼啦啦一涌入内,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把这院里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砰砰砰”连续三声,小沙弥们所在的房门被成年男人们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坏,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如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在手,轻飘飘甩进院子里堆在一起。
看着眼前这堆瑟瑟发抖的小孩儿,李四咧嘴一笑,手里雪亮的刀面拍了拍跟前最近的小沙弥的脸,“说,这寺里的女人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这小沙弥正是刚才为徐杳开门的那一个,他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神志不清,闻言下意识地朝钟楼的方向看去,还不待开口,便听身旁一个同伴哀声尖叫:“我说我说!她去钟楼敲钟了,施主别杀……”
最后的声音戛然止在喉咙口,与此同时,他的头颅斜飞出去,半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小场血雨。
亲眼看见同伴死在面前,甚至于他的血滴了自己一脸,剩余的小沙弥们爆发惊悚的尖叫。
李四听着却只觉得聒噪,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道:“都杀了吧。”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渐渐消弭,他带着人急冲冲赶往钟楼。乌云蔽月,浓稠如墨的夜色中,高耸的钟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阵疾跑之后,寒凉之气不住地倒灌入肺腑,正气喘吁吁间,钟楼处骤然响起振聋发聩的巨鸣,惊破沉郁的浓夜。
“咚咚咚咚咚——”
徐杳抓住吊绳扶着钟捶用力撞向悬挂的铜钟,巨大的声响撞得她一阵头昏眼花,仿佛那钟捶砸的是自己的太阳穴一般。她晃了晃脑袋勉强定神,远远瞥见半山腰的房舍内陆续亮起灯火,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而拔腿向前方跑去。
几乎是她才走不久,刚才站的地方就窜上来一群贼人,为首的李四将钟楼里里外外搜检了一遍,不见有人藏匿,恨恨将手里的缳首大刀掼在地上,“你爹的,个小娘皮还真滑不溜手。看什么看,还不给我继续追,爷就不信了,深更半夜她一个女的能在山上跑多远!”
确如李四所言,此刻的徐杳已经气力耗尽、疲惫不堪,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山间逃命而已。她耳边嗡鸣不止,双腿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听得身后贼人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吓得她肝胆俱寒,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处密林间,捂住口鼻蹲在一棵大树后,期盼贼人们不要发现自己。
那群贼人很快赶到,四下里漆黑一片,他们并未注意身侧林间藏了个女子,只顺着小路朝前追,一连串的火光与脚步声迅速远去。
剧烈颤抖的眼瞳渐渐平复,徐杳泄下一口气,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汗湿,胸腔里心脏更是鼓胀得将要爆炸。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听见“咦”的一声,一个落在最后的贼人不知为何举着火把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徐杳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原来前几日才下过场雨,因此处树高叶茂,旁边这条小路尚有些泥泞,方才逃窜时还未察觉,此刻一看,才发现路上印着一连串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一对特别小巧的,却在半途调转方向,往密林中来。
这对脚印自是徐杳的,那贼人也着实眼尖,竟被他循着脚印找了过来。眼见他越走越近,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几乎就凿在她后脑勺,徐杳终于按捺不住,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迅速朝前方跑去。
“嘿嘿,小美人儿,你往哪儿跑?”那贼人也不呼唤同伴,只狞笑着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山林间本就磕绊难行,更不用说徐杳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在追赶下竭力迈动双腿,也挡不住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小。等冲出林子,望见眼前的悬崖峭壁,她更是心头冰凉,脚下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摔去,双手胡乱抓住一把蒿草才没有滑下悬崖。
那贼人追至她身后十数步外,见状又是一笑,“小美人儿,你就别挣扎了,乖乖到爷这儿来,若你伺候得爷舒坦了,我也不是不可以绕你一命。”
“你别过来!”眼见他步步逼近,徐杳连连后退,直被逼到悬崖边,她僵硬地抬起头往下一看,只见崖下浓夜翻滚,深不可见底,倘若真掉下去,定然一命呜呼。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伴随着“咻”的一记破空声,那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下,正砸在徐杳面前。她看见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颈,甚至此时白羽还在微微震颤。
贼人倒下,露出他身后另一道身影,此时北风呼啸,吹散浓云,朗朗明月破云而现,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对上徐杳怔然的眼神,他缓缓放下长弓,道:“怎么,不是我哥,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