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且等晚上。”
容盛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照常吃饭洗漱,甚至还有心情拉着徐杳给她讲论语。
徐杳就没他那么好的风度了,在听到子罕篇,容盛缓缓讲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时,终于头昏脑胀地趴在了桌上。
顺手摸了把她的头,容盛哑然失笑:“这就学不进去了?”
“也不是学不进去,”徐杳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的厌学行为,“是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救我们,没心情学。”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你还会讲笑话呢?”
容盛笑笑,“自然是会的。”
“古时有一个官员,喜欢吃喝玩乐,正事不做,专爱剥削民脂民膏,以至于当地的百姓怨声载道。临近卸任时,百姓们给他送了一块德政碑,上书‘五大天地’四字。官员就问,此为何意……”
平静的叙述中,突兀插进一声惨叫,如同利刃割开了夜幕。紧接着,兵器相接声骤起,夹杂着怒吼、哭号、呻吟,还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徐杳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听容盛讲故事,闻声顿时浑身抖了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去,紧紧揪着他的腰。
而容盛就这么抱着她,仿佛哄孩子睡觉般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百姓们便说,官到任时,金天银地;官在内署,花天酒地;坐堂听断,昏天黑地;百姓喊冤,恨天怨地;如今终于交卸,实在谢天谢地。”
相较于剧烈摇晃的船只,颤抖的哭声与叫骂,容盛的声音始终淡然无波,他的双臂始终将徐杳牢牢护持在自己羽翼下,直到外头逐渐恢复安静。
徐杳如警惕的小动物一般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外面这是……完事儿了吗,谁赢了?”
话音刚落,船舱门又“砰”的一声,一个身量颀长高挺的男子大步走入,正好看见徐杳“哧溜”缩回容盛怀里的一幕。
容盛抬头与他对视片刻,“是你?”
“是我。”那人道。
作者有话说:容盛讲的笑话出自《笑林广记》。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默了默, 容盛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徐杳紧了紧,才又问:“都办妥了吗?”
“人都拿住了。”那男子扫了眼抱在一起的二人, 迅速地移开目光,向容盛躬身拱手:“具体如何处置, 还请容大人示下。”
听着这陌生的低沉的声音, 徐杳从容盛怀里悄悄探头, 瞥了眼那人锋利的轮廓,低声询问:“他是谁呀?”
“燕王府安插在嘉湖一带的暗卫, 我们家与燕王颇有交情, 决意揭发孙德芳罪行之后, 我便暗中命人给这边的点子递了信,让他们准备着接应我们北上。”容盛微笑道:“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怪道这一路容盛都气定神闲,原来是早有准备。徐杳这才松了口气,转眼又想到容炽仿佛也是燕王手下,再看那暗卫顿时感到几分亲切,“有劳你们搭救了。”
那暗卫淡淡说了声“不敢。”
容盛带着徐杳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果然见那船老大及一干船工全都像螃蟹似的被五花大绑,嘴也塞上了,见了容盛便激动地从嘴缝里挣出“唔唔”的声响。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手持长刀,警惕地守在他们四周。
先前来禀报那暗卫跟了上来, “要不要将他们……”
他的手在颈间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被拿住的那伙人见状,顿时“唔唔”叫得更厉害了。
“不必。”容盛立即摇头,“待我们的船即将驶出浙江地界时,将他们找个地方放了便是。”
见那暗卫眼露不解,他拉着他走到角落里低声解释:“常为他们没打算同我们撕破脸皮,若我们步步紧逼, 迫得他们狗急跳墙,反倒不好。”
“他们与织造司虽蛇鼠一窝,可能同富贵,未必能共患难。想要扳倒孙德芳已属不易,一时不能树敌太多,得先把官员与织造司分别对待,只对孙德芳发难,常为等人为保全自身,或许会作壁上观,等孙德芳倒台,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不迟。”
徐杳好奇地朝他们那边张望了眼,因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并肩立在一团夜色中,乍一看身形极为相似。
等容盛说完了话向她走来,徐杳问:“你同那暗卫头领很熟?”
“是认识,怎么了?”
徐杳玩笑道:“他跟你身形好像,若非长得不一样,单看背影,我都要以为他是阿炽了呢。”
“哦?”容盛微一挑眉,也不惊讶也不动怒,只幽幽道:“杳杳这是想阿炽了吧?”
徐杳登时魂飞魄散,忙不迭挽住他的胳膊,又腆了笑,“别瞎想,我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我没想他,真的!我只想你一个……”
眼见他俩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往里走,那暗卫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默默盯着半船五花大绑的“螃蟹”,其目光冷冽,直把人盯得瑟瑟发抖。
燕王府的人接管了这艘船,继续鼓足风帆向北而行。
没了盯梢的人,徐杳心情明朗许多,再不肯闷在船舱里被按头学论语了。她想了个新招,拉着容盛坐在船头,拿了个网兜捞鱼玩。
容盛一开始还不信,说船开得这样快,哪里能捞得到鱼。徐杳却不服气,举着网兜硬是在船沿上虎视眈眈地蹲守了一个时辰,下了几十次网子,竟真给她兜上一条鱼来,还是条份量不轻的草鱼。
这下可把徐杳得意坏了!
她举着草鱼向容盛大声炫耀:“容盛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夫人技艺高超,为夫佩服佩服。”容盛忍俊不禁,走上去接过鱼掂了掂,“这鱼倒大,足够三个人吃了。”
“那今天由你下厨,”徐杳理直气壮地点菜,“我要吃红烧鱼。”
容盛平素不近庖厨,哪里是会烧菜的人。他颇是为难地盯了会儿草鱼,但见徐杳实在坚持,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拎着尚在挣扎的草鱼长吁短叹地走了。
成功了一次,徐杳信心倍增,抄起网兜继续守在船头。过不多时,果然远远地又见到一条黑黢黢的大影子漂浮在前方的江面上,她瞄准时机,路过那鱼时又是一网兜下去,眼见将鱼半条身子都捞进了网里,那鱼却剧烈地挣扎起来。
鱼在水里的力气颇是惊人,徐杳一时猝不及防,竟被带得往前跌去,眼见即将落水,余光瞥见道熟悉的颀长人影从旁迅疾窜来,她左边胳膊忽地一紧,又被猛地往后一带,这才又踉跄着站了回来。
惊魂未定,徐杳气喘吁吁地扶住那人,“幸亏夫君你来得及时。”
身旁半晌没个动静,她转过身,对上的却是一张陌生而平凡的面容。
是那暗卫首领,他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了会儿徐杳的脸,又落在她的手上。
徐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揽在人家的腰上。
“哧溜”一下缩回了手,她干笑着拿手在裙子上抹了两把,“对、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下次,别再认错了。”
那人冷冷说完,弯腰一把将那条正在甲板上摆尾弹跳的大鱼拎起,举在徐杳面前,“你的鱼。”
徐杳讪讪接过了鱼,眼看着他的背影往另一头走去,心头的波澜却似江上涟漪,莫名泛滥不去。她若有所思地抱着鱼去厨房找容盛,还没开门,便闻见一股刺鼻的焦味从里头冲出。
“咳咳咳。”徐杳推开门,一边捂着口鼻咳嗽,一边在滚滚浓烟中找人,“夫君,夫君?”
“杳杳,我在这儿。”
浓烟散去,徐杳才在厨房里看到容盛的人,他原本白净的脸上染了好大块煤灰,手背上多了好几个燎泡,端着的盘子里盛着些不知名的乌漆抹黑的东西。
徐杳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忍俊不禁,“你做个饭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将鱼放到一旁,掏出帕子沾了水,正仔细给他擦着脸上的灰尘,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暗卫首领匆匆赶来,“我方才看见这儿冒出一大股黑烟……”
他看见两人亲昵地凑在一块儿,立时怔住了。
徐杳给容盛拿帕子擦干净了脸还不够,又捧着他两边下颌左看右看,确认干净了才放手。她扭头冲他笑笑:“让你见笑了,方才是我夫君在这里做饭呢。”
“做饭?”暗卫首领这才注意到灶台上放的那几盘黑黢黢的块状物体,两条剑眉倒拧而起,“你把炭放盘子里干嘛?”
容盛不满地咳嗽了两声,瓮声瓮气道:“什么炭,那是红烧鱼,炒鸡蛋,还有炒青菜。”
暗卫首领大为震撼,他撞开容盛走到灶台边,老大不客气地拿了一双筷子在炭里拨了拨,除却那一碟子青菜里头勉强还能看见几丝绿色,另外两盘就是纯黑的。
他放下筷子,下了定论,“这就是炭。”
“什么嘛,我夫君第一次下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容盛还没说什么,徐杳先不乐意了,她劈手夺过那双筷子,“焦点怎么了,我就喜欢吃焦的!”说着,夹起一筷子就塞往嘴巴送,另外两人一时阻止不及,竟就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一块炭……一块鱼下去。
入口是冲天的焦味,徐杳面色五彩纷呈,她尝试着咀嚼了两下,牙关处清晰地传来脆物碎裂的声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在口腔中爆开。努力试着往下咽——实在咽不下去。
坚持了大约几息,徐杳终于没能坚持住,扭头吐了出来。
“夫君对不住,我实在吃不消。”
容盛无奈苦笑着拍抚着她的后背,又从暗卫首领那儿接过水瓢递到她嘴边,“吃不下何必硬吃呢,原是我的错,连个菜都不会烧,浪费了你辛辛苦苦捉来的鱼。”
“是我不对,早知你是初次下厨,应该陪着你的。”连漱两次口,徐杳总算缓了过来,又抱起才捉到的大鱼亮给他看,“锵锵锵,又是一条,这条我来做给你吃。”
她又看向一旁抱臂不言的暗卫首领,“首领大哥也和我们一起吃吧,就当谢谢你方才救我。”
对上容盛狐疑的目光,暗卫首领故意挺了挺胸膛,“看你要落水顺手拉了你一把而已,不算什么,不过既然嫂夫人盛情邀请,我就却之不恭了。为表答谢,我就替你烧火吧。”
“你还会烧火?”容盛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暗卫首领幽幽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
眼见两人都分别忙碌开来,容盛站在一旁,竟猛然发现自己有些多余,心头恐慌顿生。他立即插进去,贴在徐杳身旁,“杳杳,我给你备菜打下手吧,切菜我还是会切的。”
“好啊。”徐杳正在埋头利落地杀鱼,对于他俩之间莫名诡异的气氛一无所觉,扭头冲容盛笑笑,“那你把那一小筐青菜洗净再切好。”
又踮脚对正在吭哧吭哧烧火的暗卫首领道:“首领大哥,火再烧大些,我煎个鱼。”
厨房中冒出炊烟袅袅,一时又传来谈天说笑声,过不多时,三菜一汤就做好了。三人在甲板上支了张桌子,看江上波涛,看眼前佳肴。
徐杳率先落座,又招呼他们两个坐下,“快来尝尝,今天这桌菜是我们三个合力完成的呢。”
容盛夹了筷鱼肚子放到徐杳碗里,笑道:“主要还是你辛苦,我们两个没做什么。”
“那是你没做什么,”暗卫首领咽下口青菜幽幽道:“我烧火可不轻松。”
容盛的筷子一顿,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暗卫首领毫不示弱,抬起下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打得你来我往,徐杳看着是一愣一愣。分明是绝然不同的两张脸,此时分坐在她手边,却被她看出莫名的相似来。
“你们两个……”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无奈道:“你们两个别闹了, 好好吃饭吧。”
两个人各自“哼”了一声,这才作罢,开始埋头吃饭, 不到一刻钟,就如风卷残云般将桌上几道菜吃了个精光, 连汤都没剩下一滴。吃完了饭, 又开始抢着去洗碗。
容盛道:“你方才烧火辛苦了, 洗碗还是由我来洗吧。”说着收拾起碗筷来。
“不然,之前容大人的手被油溅到了, 此时不宜沾水, 还是我去洗吧。”暗卫首领却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碗。
眼看争执不下, 容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即竟松开了手,“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便劳烦你了。”说罢揽了徐杳的肩膀向船头走去,“将要进南直隶了,杳杳陪我看看这江上风景吧。”
被摆了一道的暗卫首领:“……”
听着身后故意加重的收拾碗筷的声音,容盛憋住笑,揽着徐杳的手紧了紧,向南面指去, “你看,我们现在还在浙江地界,等过了这段水域,就到南直隶了。”
徐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定住目光,渐渐地又皱起了眉。
“怎么了?”察觉到她不对的容盛问。
“你看那边。”徐杳眯起了眼睛, 极目远眺,“是不是有两艘黑色的船?”
容盛心里“咯噔”一声,身后收拾碗筷的声音也瞬间停顿,暗卫首领大步迈到船头,同他们并肩眺望——细看之下,果见有两艘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行驶而来,因船的周身蒙了黑布,此刻夜色朦胧,江上又泛着大雾,他们这边竟无人发觉。
“怎么夜间行船,速度还如此之快?”
徐杳尚在云里雾里,另外二人却已立即了悟,彼此对视一眼,容盛当即抓住徐杳的手避入船舱,暗卫首领则大声呼喝着准备迎敌。
“那些人恐怕是孙德芳派来的,他眼见常为的人拦我们不下,便想趁着我们还在浙江时结果了我们。”打开船舱门,容盛匆匆将徐杳塞进里头,又拖来桌椅把门挡住。
“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奉公南下巡视,又是成国府的世子,他们怎么敢这样丧心病狂,就不怕国公爷跟他们过不去吗?”徐杳跌坐在床榻上,面色发白。
外头厮杀声又起,这一次比上一次要激烈得多。透过凄厉的惨叫与金属相接的锵然声,她又想起被倭寇追杀的那一夜,哭号,大火,还有生死不明的容盛,恐惧感如藤蔓一般将她死死缠绕,一时间徐杳竟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了。
容盛忙将她抱紧,望向窗外的眼神和声音一起冷寂下来,“所谓狗急跳墙便是如此。杀了我,再做成水匪劫杀,朝廷未必能查出真相。可若就这么放我回金陵,轻则贬斥重则身死,他一定会吃瓜落。两相比较,自然是送我去死更好。”
喊杀声愈发激烈,不时有箭矢射出的“噗噗”声响起。有几支大概就射在他们窗外,那箭头钉入木材的声音清晰无比,吓得徐杳愈发往容盛的怀抱深处钻去,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彻底隔绝。
两人此时贴得极近,近到徐杳能清晰地听见容盛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心率虽快,跳动得却十分平稳,这个男人的怀抱,总是这样平静又温暖,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容盛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几分轻快,“应当没事了。”
松了口气,徐杳道:“幸亏那位暗卫首领在。”
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容盛的身体却不知为何紧绷了一瞬,片刻之后他才“嗯”了一声,道:“幸亏有他。”
话音刚落,他们所在的船舱门便被砰砰敲响。
“是我。”那暗卫首领低沉的声音响起。
容盛立即起身,挪开桌椅板凳开了门。只见那暗卫首领站在外头,半边脸上溅了鲜血,一身黑衣腥气冲天,眼里杀气凛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鼻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脱力一般。
“你没事吧?”容盛一急,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却摸到一手黏湿,抬起一看,竟是满手鲜血。
暗卫首领闷哼一声,无力地斜靠在他身上,“被个王八蛋偷袭砍了一刀,伤口不深,就是出了点血。”
容盛二话不说抗了他的胳膊扶着人往里走。徐杳也连忙把床让出来给他躺下,见那暗卫首领挣扎欲起,她又抵住他的肩膀道:“你受伤了,还是躺着休息会儿,将伤口处理一下吧。”
那暗卫首领却仿佛很不愿她触碰自己似的,一个侧身避开她的手,喘了几声才道:“我没有大碍,外头还有事在等着我去处理。”
“我去吧,你的身体要紧。”容盛站起身,从包袱里翻找出自己之前用剩下的伤药,目光在两人之间犹豫徘徊几次,终是将药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则大步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鲜血横流,几个暗卫正抬着刺客的尸体垒到一边,还有几个受伤的暗卫正坐在地上忍着呻吟彼此上药。
容盛先去探望安抚了那几个受伤暗卫,又走到那摞尸体旁,随意揭开一个人的蒙脸的面巾看了看,发现是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这些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启禀容御史,这些人身上并无异常,只是有些人用的佩刀乃是军中腰刀,所发射的羽箭也都是军中制式。”
容盛接过他们奉上的箭矢左右看了看,点头道:“果然是军中制式,看来孙德芳这回真是丧心病狂了,竟动用了军中势力。”他将羽箭递了回去,“将这些尸体和军械都收拾好,这可都是证据。”
那人收了羽箭,笑道:“容御史不必担心,若论军中权势,朝中又有谁能胜过咱们燕王殿下,何况今日容指挥也在……”
话音未落,容盛一眼横来,那人当即噤声低头。
“燕王殿下尚在韬光养晦,绝不能被牵扯进此事,你们务必将燕王府在浙江的一切痕迹全部抹除。”顿了顿,他又蹙眉问:“阿炽本该在燕京,怎的此番竟是他亲自前来护送我们?”
“容指挥刚到燕京,燕王殿下听他说了您南下巡视一事,当即料到会有今日,吩咐安插在浙江的弟兄随时准备,容指挥就自请亲自前来浙江接应您。”
“原来如此。”看着漆黑的滔滔江水,许久之后,容盛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喃喃道:“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燕王。”
天穹浓云渐散,雪亮的月光缓慢透云而出,他原本暗淡的眼神也因此一点点亮了起来,“之前绑起来那几个船工都还活着吗?”
“死了两个,其余的都还活着。”
“带上来。”
船老大及一干幸存的船工如死狗一般被拖了上来,连同他们那两个惨死的同伴的尸体。容盛蹲在那两具尸体面前看了看,发现都是一刀毙命,对方下手极其狠辣,摆明是为了灭口。
“我原本打算放你们一条生路,可眼下看来,就算我放了你们,孙德芳也不会放了你们。”
他们几个原本也是做惯了脏活的,可见多了尸体,和自己差点就成为一具尸体,终究是两种绝然不同的体验。船老大抖如筛糠,说话都结巴起来,“容大人饶命,我们虽奉常为之命要把你留下,可我们始终以礼相待,什么都没做啊。”
另外几个人也都跟着嚎叫着求饶起来。
“正因如此,我才给你这个机会。”容盛的眼眸淡淡扫过这几人,“浙江你们是待不下去了,但也未必没有生路,只要你们肯出面作证,把这次以及这些年来你们给杭州官府干的事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公堂上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就保你们活命。”
容盛本以为给了这样的机会,他们会忙不迭地答应,谁知那船老大竟霎时哑然无声,月光下,他的脸色煞白一片,半晌才颤着嗓子道:“容大人,不成的,我们虽在外头,家人却在杭州城,被常知府捏在手里。我们若卖了他们,全家老小只怕都保不住。”
眉头倒拧而起,容盛垂眸沉思。
孙德芳与打行为祸当地多年之事,他虽拿住了证据,却多为口供,未免单薄。届时朝廷派人下到地方复核调查,难保不会被地方官府及织造司联手遮掩过去,若是有人证,事情会更好办些。
思来想去,他扭头问身后的暗卫,“能否启用在杭州的暗桩将他们的家人转移保护起来?”
暗卫面露难色,“这……只怕要容指挥点头首肯才行。”
“无妨,我去问他便是。”
容盛匆匆往回走,而此时船舱内却是静谧一片,先前还有隐隐的水声,此时却像空无一人般安静。
徐杳老老实实站在屏风后头,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终于忍不住发问:“首领大哥,你好了吗?”
暗卫首领正坐在床上赤着上结实精壮的上半身,他面前放着一盆血水,和徐杳给的药膏绷带,他身上的血污已被胡乱擦拭干净,手上几处伤口也包扎好了绷带,只剩后背一处刀伤,因自己目不能及,始终难以处理。
他含糊了一声,“快好了。”
正打算随意抹点药完事,却听见屏风后响起声音,徐杳说:“你是为了保护我和夫君才受的伤,若有不便之处,就请由我代劳吧。”
心头猛地一惊,待他转过头时,见徐杳已经走出屏风,目光正落在自己后背上。
“嫂夫人,不……不用了。”
徐杳却径直走到他背后,先拿烈酒替他清了创,轻轻吹干后,又仔细将药膏涂抹上去,目光始终平静自若,“无妨的,之后的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非常时刻,你的伤要紧。”
见她坚持,他也只好转回头,攥紧拳头,暗自咬牙忍耐,牙关深处发出自己才听得见的“咯咯”声。
豆大的汗水自他脖颈后背滚滚而落,为防冲走才上的药膏,徐杳忙拧干了棉布帮他擦拭,然而擦着擦着,动作却逐渐缓慢下来。
她发现他的脖颈与肩颈连接处,上下肤色有细微的不同。自然,头颈与身体的肤色不同对于他们这等常在外奔波的人来说是常事,可是他的肤色分界处,不知为何竟有微微的起皮。
徐杳的目光紧紧盯在那一点翘起的皮肤上,手指忍不住捏住那一处,轻轻一撕。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几乎是她的手指才碰上他的皮肤, 他便像受了惊似的捂住那处猛转过身,“你干什么?”
徐杳的动作顿住,眼神也顿住, 她在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眼睛。
他们本不该熟稔, 因而直到此时, 徐杳才彻底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细节。
肤色是病态的苍白, 鼻梁山峦般高挺,轮廓狭窄而锐利, 眼神锋芒如出鞘宝剑, 然而最吸引徐杳注意力的却是他的眼瞳。
深邃, 漆黑,仿佛深渊寒潭。
这是一双与容盛大相径庭的眼瞳,也是他和容炽唯二的不同之处。
就这么看着他,徐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阿炽?”
下一瞬,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寒潭中波澜顿起。
容炽垂下头,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在脖颈处抠了抠, 手指缓缓陷入半透的皮肤下,随着他往上揭开,一张人皮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他原本的面目来。
有些局促地将面具攥在手心,容炽撇过头,悻悻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好歹认识你们也有段时间了, 仔细看还是认得出来的。”徐杳也有些手足无措,她眼神闪烁着,原本放在裙门上的手撑住床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她一早就觉得他的身影很熟悉,所以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直到看见他脖颈处的异常,疑虑加重,最终在方才通过他的眼睛确定了心中猜测,终于忍不住叫破。
现在他承认了他就是容炽,可之后呢?两人反倒愈加尴尬。
她大概可以猜到他易容的原因,一来是为了隐藏燕王府在此事中的手笔,二来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可是所有平静的假象都随着她一声“阿炽”而悄然碎裂,她忽然隐隐有些后悔,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如她阴差阳错的婚姻一样,再也无可转圜。
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只能掩盖在装若无事的假面之下。
两人一时无话,静谧的船舱内只有灯花爆起的细微声响。
容炽看似梗着脖子不看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在徐杳的身上。她才往后一动,他立即就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一时间连左眼下那颗红痣仿佛也黯淡了下去。
他旋即站起身,欲披上衣服出门,“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我去看看兄长在干嘛。”
“诶。”徐杳拿着绷带跟着起身,“你后背那处伤还没有包扎呢。”
“无妨,我……”话还没说完,抬手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刀伤,容炽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眉头都跳动起来。
徐杳道:“要不你还是坐下吧。”
容炽只好又梗着脖子坐下。
将绷带扯长一截,徐杳先小心包裹住他后背那长约半尺的伤口,指尖固定住头端,另一手顺着腋下往他胸前绕去,“抬胳膊。”
容炽老老实实地抬起两边胳膊,任由她的小臂绕到胸前。
这个动作好像她从背后拥抱自己一样,容炽忽然想。
徐杳确实是抱过他的,在初见的那个夜晚,她自后扑来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他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双沁着盈盈水色的大眼睛。
距离那一夜似乎才过去不久,又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徐杳拘谨地坐在他身后,极力地伸长胳膊,以避免触碰到他的身体。看她动作吃力,容炽叹了声,“我帮你吧。”他伸手按住缠绕在胸前的绷带,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温热与冰凉交叠,徐杳微微一颤。
只是一个晃神,她正待抽手而出,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自外打开了。
两人同时怔了怔,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门外,在外头站着的果然是容盛。
他的双手还停留在把手上,目光率先移动,落在容炽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随即下移,又定在他们相交叠的双手上。
此时若突然把手抽回,再结结巴巴来一句“夫君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徐杳的脑瓜子嗡的一凉,竟强行镇定下来,照着原动作将绷带在容炽身上迅速绕好后,还能淡定地对容盛说:“夫君,你拿剪子把阿炽的绷带剪一下。”
而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容盛竟然比徐杳还要更镇定似的,迈步入内,反手关门,拿起桌上的剪子将绷带剪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低头询问容炽:“伤口要不要紧,还疼吗?”
容炽讷讷地抬头,看他,也看他手里攥着的那把剪子。
咽了咽唾沫,他也状若无事地道:“不要紧的,不疼。”
船舱外,江水波涛起伏,泛起连绵水声。
船舱里弥漫着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三个人彼此各怀心思,一时反倒又安静下来。
徐杳垂头局促地坐着,容盛拿着剪子站在一旁,虽尴尬莫名,但他俩至少衣衫完整,只有盘腿坐在榻上的容炽还打着赤膊,上半身只缠了几条绷带。偏如今已然入冬,江浙一带湿冷难耐,夜间江上更是北风大作,容炽硬着头皮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容盛这才如梦初醒般,忙拿了衣裳给容炽披上,徐杳则侧着身子作眼观鼻鼻观心状,仿佛入定的老僧。
等容炽穿好了衣服,容盛咳嗽了一声,说起方才船老大之事,“我想让他们转而为我们所用,充当人证,只是他们担心身在杭州的家属为人所害,所以我想问你能否启用燕王府安插在杭州的暗桩,将他们的家人移走?”
容炽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燕王殿下吩咐了,说此番乃是撬动圣上和长公主在江南势力的绝好机会,需得尽力襄助于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
“你亲自去?”容盛蓦地蹙眉,在一旁入定的徐杳也是微微一怔,“你不和我们回金陵了?”
“此次行动机密,王爷嘱咐了务必要把燕王府在此事中的痕迹抹得一点不剩。等把你们送回金陵,我还得折返浙江扫尾,就不跟你们回家了。”
容盛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徐杳,又问:“那浙江的事情了结之后呢?”
“我直接回燕京向王爷复命。”
说话间,容炽始终背对徐杳平静站着,只有左手拇指抵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
“好吧。”无声地叹了口气,容盛心里既有几分庆幸,又难免怅然,他抬手按在弟弟完好的那边肩膀上,默了默,还是道:“就算忙于公务,也别忘了时常回家来看看,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容炽牵动嘴角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兄长。”
又艰难地转动脖颈,容炽看向垂头沉默的徐杳,“还有……嫂嫂。”
……
船只驶入南直隶地界后再未遇到异常,一行人平安抵达京城,容炽提前派人往家里递了信,报知他们三人今日将到金陵。
于是今日,虞氏命人套了两辆马车,一大早就带着容悦来渡口接人了。远远看见一艘宽阔气派的大船驶入渡口,便知是自家人,容悦挣脱了虞氏牵着的手,跑到江边又蹦又跳又招手,“嫂嫂!哥哥!我们在这儿!”
此番历经生死,再见阔别多日的小姑子,徐杳按捺不住心中激动,船尚未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向婆母和容悦跑去,“母亲,悦儿!”
容悦扑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虞氏也关切地摸着她的脸,“怎么才出门一个月不到的功夫,竟就瘦了这么多,可是盛之没把你照顾好?”
容盛跟在徐杳后头,正好听见这句话,意欲反驳,但想起自己烧的那几道炭,顿时底气不足,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
倒是容炽笑道:“这母亲可就错怪兄长了,兄长对嫂嫂细心体贴,关怀备至,他对我和容悦可从来没这么好过。”
虞氏忍不住一笑,正欲说什么,忽地一怔,道:“你如今怎的倒叫起嫂嫂来了?”
徐杳原本正摸猫儿似的摸着容悦的头,闻言心虚莫名,搂紧了怀里的小姑子,扭头向容炽看去。见他正抱臂立在江边,江风拂起金红圆领袍的一角,瞳色深沉,神色却淡淡,他道:“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虞氏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招呼了儿女们上车回家吃饭,容炽却道:“母亲,我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回去了。”说着他轻盈一跃,重新跳回甲板上,船只再度起航,缓慢地漂开来。
“诶。”虞氏忙道:“哪儿就这么忙,连回家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母亲,我在南下巡视时发现了一些大事,还需要阿炽帮忙处理。”容盛扶着母亲温声解释。
既是公事,虞氏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容炽的身影远去,喃喃道:“也不知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徐杳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远去,只见那金红色的一点人影越来越远,直到将要看不见时,他似乎对着自己摆了摆手,因眼中水雾朦胧,她竟无法判断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肩膀微微一沉,徐杳扭头,见是容盛揽住了自己。他的手臂微微用力,见她抬眼望来,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回家吧。”
左佥都御史容盛巡视江南后回京一事,除了在成国府,似乎再未引起半点波澜。直到数日之后,都察院的一封奏章递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看完面色如土,他不敢怠慢,立即将这封奏章放到了皇帝案头。
当晚,容盛就被急召入宫,可直到后半夜五更到梆子声响起,也没见他的人回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成国府, 荣安堂内灯火通明,虞氏垂首坐在方椅上,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捶着心口,嘴里唉声叹气不止。
站在门口的成国公回头不耐烦地道:“你干嘛老是叹气, 听得我心烦。”话虽这样说着, 他自己也是步履不停, 在门边来回急躁地踱着步。
“母亲莫要太过担心,许是杭州织造司一事牵涉重大, 圣上这才急召盛之入宫询问。他为人处事一向谨慎, 想来应答不会出错, 大约过一会儿也就回来了。”侍立在虞氏身边的徐杳缓缓劝慰道。
她是识得一些字,也读过些书,但那些经典著作才跟着容盛学了没多久,并不太明白深夜急召又久久不归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可眼看公婆如此焦心,她也只得按下忐忑,尽力展现平静。
成国公却像是对这番话很不满似的,他从鼻腔里喷出“哼”的一声,“他处事谨慎?那逆子若当真谨慎,就不该把这件事桶上去!杭州织造司的事与他何干, 用得着他东奔西走地去揭人家老底?”
“你这是什么话?”
方才自己被成国公斥责,虞氏并不反驳,但眼见徐杳被他一嗓子吼得战战兢兢,她忍不住回嘴道:“你没听盛之说吗,孙德芳那阉人在当地鱼肉百姓,甚至还涉嫌通倭。我儿身为御史, 参奏他是应尽之义。再说了,同样的事儿四五年前他不也做过么,不照样毫发无损?”
“妇人之见!”成国公一甩袍袖,叱道:“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如今势头正盛,哪里用得着他去做先锋打生打死?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只看见孙德芳面上嚣张跋扈,却不知他跋扈的底气从何而来。杭州织造司每年产出海量的白银,那些白银分给过哪些人,哪些人自然而然就会是孙德芳的帮手。双拳难敌四手,单我们一家怎么抵挡?”
虞氏虽不满成国公方才态度急躁,可一听此话,觉得有理,也瞬间偃旗息鼓,讪讪道:“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吃苦么?”
成国公目光闪了闪,他又转回身去看着门外,许久也不曾回答。
滴漏声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淡褪,天际渐渐泛起灰白。三人正各自灰心黯然之时,远远的响起荣安堂大丫鬟紫芙的声音,“大公子回来了!老爷,太太,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成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半分,虞氏凝重的脸上顿时绽开喜色,徐杳则腾地站起身,如鸟雀一般对着来人飞扑出去,“夫君!”
容盛慌忙张开双臂,将人接了个正着,湿冷的怀抱被她惊起一阵寒凉之气,他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没事。”
徐杳抬头,见容盛面上笑容和煦如旧,便知无碍,当即放下心来。感受到背上射来几道炽热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他,说了声“没事就好”,赶紧避到一边,把场面留给他和公婆。
“父亲,母亲。”容盛向成国公和虞氏恭敬行礼,“劳烦双亲担忧,儿平安回来了。”
成国公忙问:“陛下见你都说了什么话?”
容盛正色道:“陛下详细问了孙德芳及手下打行在杭州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当地官员彼此包庇之事,尤其着重询问了倭寇之乱。我说孙德芳麾下青手假扮东瀛人在余杭烧杀抢掠,乃是我亲眼所见,绝无错漏,只是孙德芳本人是否知情,以及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吏们是否参与其中,还需细细查明。圣上听后,当即下令锦衣卫去浙地严查。”
成国公扶着紫檀木方椅的把手缓缓落座,并不见他神情如何变幻,只是眉梢嘴角微微一动,先前那满脸的紧张燥郁便散去,换上平常的淡定面容来。
捋着胡须,他呵呵一笑,“看来我猜得不错,孙德芳若只是寻常作奸犯科,一时还真难以撼动。偏他自己作怪,踩中了圣上的死穴,这一下,谁也保不了他了。”
“父亲的意思是……”容盛眉心跳了跳,“通倭?”
成国公道:“不错,圣上的死穴正是通倭。”
“须知开国初期,沿海没有倭寇作乱时,朝廷派遣宝船与南洋诸国通商,每年可给国库增收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明面上。泉州广州等地民间海外贸易昌盛,藏富于民,其地方官府的税收又是一个进项。”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海禁而烟消云散了。”容盛蹙眉道。
成国公颔首:“倭寇袭扰沿海各地,给官府、百姓造成了巨大损失。更间接导致朝廷不得不实施海禁,除此之外,每年还要拿出海量的银子贴补军队,燕地又有鞑子作乱,国库只出不进,连年赤字,你说圣上焉能不痛心疾首?”
“所以圣上近两年力主抗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取消海禁,借海外贸易填补国库亏空。而孙德芳身为他的亲信,却暗地通倭,分明是公开打圣上的脸。”
虽说心里早就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但分析到此处,容盛不由得还是长松一口气。他不由得怔怔想:到底如今是有了家室的人,果然再不能如以前那般义无反顾。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向徐杳看去,却见她站在虞氏身边,眼里亮晶晶的,极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朝政。
成国公顺着容盛的目光看到兴致勃勃的徐杳,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孙德芳因为能替圣上挣钱,而受宠信,但如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只用来儆猴的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财帛动人心,连天子也不能例外。”
“现在言之凿凿,当起事后诸葛亮来了?”虞氏听明白好大儿大约是没事了,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玩笑起来,“方才不知是谁呢,在门口长吁短叹的,还说盛之不谨慎。”
成国公顿时老脸一红,吭哧吭哧了两声才道:“谁知道他总能撞大运?再说了,这些事究竟是对是错,本就在圣上。他觉得抗倭更重要,孙德芳自然死罪难逃。可若圣上觉得保住现成的杭州织造司更重要,等孙德芳缓过劲儿来,遭殃的就是我们家。这种事,不过就是一个赌字。”
容盛若有所思地长长叹息:“万千百姓的安定,和我们成国府一家的荣辱,其实都只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是啊。”成国公跟着叹道:“皇帝之下,王公、权宦、高官,乃至万千黎庶,皆是蝼蚁。”
皇帝之下,皆是蝼蚁。
直到走出荣安堂很远,徐杳脑海中还回荡着这句如洪钟一般地话语。察觉到她的走神,容盛握着她的那只手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徐杳蹙着秀眉扭头看他,“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怎么会,离结局还早得很呢。”容盛摇了摇头,仍旧忧心忡忡。
果然如容盛所言,皇帝深夜召他询问只是个开始,此后因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祸乱民间,以及涉嫌通倭一事,金陵、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和浙江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锦衣卫凭借容盛提供的证人以及诸多口供,秘密南下搜查,结果抓出了更多证据,孙德芳通倭被坐实,圣上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整个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场,于是你咬我我咬你,连巡抚都被拉下了马。浙江这头的风波又蔓延到南直隶、福建、两广、江西等地,一时间朝廷震动,多少勋贵高官之家被牵涉其中。锦衣卫日夜拿人不停,诏狱里惨叫声不断。
容盛作为此案主审官之一,又是最先参奏检举的人,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他为了避嫌,也不想拖累家里跟着受烦,这段日子干脆卷了铺盖搬到都察院住,徐杳独守空房颇是寂寞,便时常叫小姑子过来同住。
这日她正和容悦一起读话本,文竹前来通报,说她娘家母亲前来相见。
“孙氏?”一听这个名字,徐杳原本还愉悦的心情顿时阴云笼罩,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只说夫人久不回娘家,她心中思念,便带着徐小公子前来探望。”
“她会思念我?”徐杳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竹,你去同她说……”
文竹正等着夫人示下,却见徐杳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紧了又松,她叹口气道:“罢了,你去将她请进来吧。”
如今成国府风头正盛,金陵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抓他们的错漏。若是此时传出左佥都御史夫人与继母不和的消息,难免又是一场风波。徐杳也只好忍下过往那些龃龉,请孙氏进门,做足面子功夫。
容悦从话本子上抬起头,“嫂嫂不是不喜欢你那个继母,为何还要叫她进来呢?”
徐杳耐心地同她解释了一番,又道:“我们把该做的做了,再打发走她,旁人便说不出什么来。”
容悦嘟着嘴嘀咕当大人就是麻烦。
“你若不想见她,就去里间避开便是。”笑着哄走了容悦,徐杳远远便听见孙氏的大嗓门。
“哟,瞧瞧我们大姑娘这运气,嫁的这户人家,住的这个宅子,便是同皇宫大内也没什么分别。”
她推门而出,正瞧见孙氏左顾右盼地带着徐瑞走出廊下,徐瑞还一个劲儿地盯着文竹在裙摆下时隐时现的脚。
第50章 第五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瑞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缝,乌黢黢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徐杳一看便知不好, 正要出声喝止,就见他猛地朝文竹裙摆下那双尖尖的小脚扑过去, “姐姐, 你的脚怎么这么小啊?”
文竹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 见他扑来作势要摸自己的脚,当即尖叫一声跳开来, 手里的东西也吓得丢了出去, 正巧砸在徐瑞的头上。徐瑞在家一直是个无赖的性子, 挨了这么一下,立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孙氏又是哄他又是骂文竹,原本安静的庭院一时间人仰马翻。
“够了!”徐杳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怒斥徐瑞,“要哭回自家去哭,别在我这里嚎丧!”
徐瑞颇会看人下菜碟,心知这个姐姐已然今非昔比,不再是自己能捏扁揉圆的,一下就闭了嘴, 偏鼻孔里还冒着泡,看着颇为滑稽。
他这头安分了,孙氏那头却不肯罢休,看见徐杳竟还在安抚文竹,更是怒从心起,甩着帕子忿忿道:“我说大姑娘, 你家下人怎的这么没规矩,你弟弟不过是想看看她罢了,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么?照我说啊,这种没规没矩的东西,就该发卖了出去!”
“原来太太今日前来,是专程替我管教丫鬟来了?”徐杳挡在文竹跟前,冲孙氏冷冷而笑,“可惜了,这里是成国府,丫鬟们自有我婆母管教,没有太太的用武之地。来人,请孙太太回吧。”
听到徐杳这就要把自己请出去,孙氏当即色变。她此番是收受了旁人的好处,来请自己这继女帮忙的,想到自己若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出成国府,到手的金银必然要飞走,顿时也顾不得什么气派体面,忙换上一副谄媚笑靥,“大姑娘这是什么话,成国府的丫鬟,自然是归国公夫人管教,我不过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罢了。”
徐杳“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两人在淇澳馆的小厅中坐下,不待上茶,徐杳便开门见山地问:“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太太便直说了吧。”
“大姑娘既如此直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孙氏笑道:“如今杭州织造司孙大珰那事儿不正闹得沸沸扬扬么?需知他同咱家也是亲戚……”
孙德芳怎么会和自己是亲戚?徐杳一对细细弯弯的柳眉拧起,“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并非是孙大珰本人,而是他在苏州的同宗孙家。”孙氏连忙解释。
原来苏州孙家是孙氏的远亲,当初靠着和孙德芳之间的裙带关系成了当地巨富,如今孙德芳倒台在即,苏州孙家内部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好几个和孙德芳走得近的子弟都被锦衣卫捉拿下了诏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从哪里被他们翻出了孙氏这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奉上多多的金银,只求徐杳在容盛枕边吹吹风,高抬贵手把孙家那几个子弟给放出来。
“孙家的人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事成之后,他们愿给这个数。”孙氏伸出圆滚滚、金闪闪的手,悄悄对徐杳比了个数,见她面露诧异,眼中顿时大放光芒,简直已经看见了满箱金银堆在自己房中,整个人都要哆嗦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徐杳倒想起来,当日她与容盛南下巡视,途径苏州时,曾见到孙家成亲时游街的乐队,堪称光华璀璨、奢豪无匹,可如今想起来,那一连串望不到尽头的华灯,每一盏灯芯燃烧着的恐怕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
她的脸陡然下沉,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燕几上,沉闷的“咚”一声响,顿时止住了孙氏滔滔不绝的话茬。
“太太请回吧。”她多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孙氏顿时急了,坐直了身子,“你可是觉得他们给的不够?孙家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徐杳沉声喝住她:“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孙家子弟自己作奸犯科,被捉拿下狱是理所应当的事,别说我不会为他们开口求情,便是求了,夫君也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而徇私枉法!”
眼见孙氏还欲再劝,她抿了嘴冷笑一声,“那孙家为了请动太太,只怕也花费不少吧,人当有礼义廉耻,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我劝太太尽早物归原主,断了和孙家的往来,否则只怕后患无穷,累及自身。”
“你!你不肯帮忙也就算了,怎的还要咒我?”孙氏“砰”地一声拍案而起。
她在徐杳跟前作威作福多年,早已是跋扈惯了的,方才伏低做小也不过是勉强,眼见她不肯答应,那股子泼辣劲儿又涨上了头,阴阳怪气道:“人当有礼义廉耻,你自己说得倒轻松,可你有吗?别忘了,你当初可是在暗窑子里头待过的,谁知道你有没有被……”
“你住嘴!”
见她竟然还敢提当初的事,徐杳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登时高高扬起,就想对着孙氏那张可憎的饼脸扇下去。可手还未落下,就见屏风后窜出一道黑影,一头重重撞在孙氏肚子上。孙氏猝不及防,被撞了个四脚朝天,嘴里“哎呦喂”惨叫个不停。
容悦双手叉腰挺起身子,“叫你欺负我嫂嫂!”
“悦儿。”徐杳又是惊又是喜,忙把容悦拉进怀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冲出来撞人,把自己撞坏了可怎么办?”
“放心吧嫂嫂,我头硬得很。”
孙氏被徐瑞搀扶着起身,一手扶着燕几,一手哆哆嗦嗦指着容悦,猜到她是成国府的小姐,不敢再大放厥词,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如此无礼,这便是成国府的家教吗?”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充长辈?”容悦板着张小脸,憎恶地看了眼孙氏,向左右一摆手,“把她丢出门去,就说是我说的,不许她今后再上门,免得脏了我家的地!”
一旁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忍耐许久,闻言立即兴冲冲应是,卷了袖子就把人往外拖。孙氏和徐瑞自然不肯,发出杀猪似的叫声,扒着门框不肯走。孙氏大叫:“徐杳!你敢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徐杳用力一拍桌,“拖出去!”
猪叫声渐渐远去,片刻之后,淇澳馆终于彻底消停了。
徐杳松了口气,捧住容悦的小脸儿揉了又揉,“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在。”
“那嫂嫂准备怎么谢我?”容悦得意洋洋地一歪脑袋。
“我做糕饼给你吃,你想吃什么?”
容悦正要一口答应,忽然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听闻京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叫长喜班,里头排的戏很是新奇。”
“原来悦儿想看戏文。”徐杳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放心,我去同母亲说,把戏班子请进家里来唱戏,定叫你看个过瘾。”
……
苏州孙家的人一直等在徐家小宅里,原以为要等上许久,谁知孙氏出门才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开了,她匆忙起身迎出去,不待开口,便见孙氏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和身边的徐瑞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她一颗心顿时“咯噔”一声,直直往下坠,讪笑问:“大姐,你这是怎的了,可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孙氏气得胸脯鼓了又鼓,撇过头去恨恨道:“别提了,事情不成也便罢了,我那继女和她小姑子还合起伙来羞辱我。为着你家的事,我这张脸都算是丢尽了!”
一听事情不成,那苏州孙家的人顿时煞白了一张脸,跌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我家那几个哥儿都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惯诏狱里头的苦?”悲从中来,她扒着孙氏的胳膊使劲儿摇晃,“大姐,算我求你了,再去同世子夫人说说罢。”
孙氏正不耐烦,想把她一把甩开,思及家中那几箱金银,又只好耐着性子道:“并非我故意推脱,实在是我继女那小姑子蛮横不讲理,她又是那家嫡出的小姐,说了不许我再上门,我又能如何?”
“这么说来,都是容家小姐从中作梗?”
孙氏总不能说是自己和徐杳关系恶劣,于是含糊了声,只当应是。
那苏州孙家的人垂头坐在椅子上思索了片刻,忽而眼中精光一闪,拽过孙氏凑在她耳边道:“若是因为容大小姐的缘故,倒也不是没法子。”
如此这般一嘀咕,便说出一条毒计来。而孙氏本就是歹毒之人,又记恨今日容悦的羞辱,竟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连声说,“好,就这么办!”
原来这苏州孙氏的人为了成功弄出自家子弟,一早便将成国府几个主子的脾气喜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知道容悦喜欢听戏看话本。她料定这样的小姑娘必然对戏文话本中才子佳人私相授受的故事心有向往,便准备着找个卖相上佳的年轻男子勾引容悦私奔。
在她看来,只要容悦不在,孙氏再说动了徐杳,自家几个哥儿便有救了。
她们这些鬼蜮伎俩徐杳暂且还一概不知,小姑子点名想看长喜班唱戏,她便在取得虞氏同意后尽心尽力地安排,却不防竟自己亲手放了条狼进成国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