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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两个夫君 周九续 17023 字 26天前

容悦慌不择言,“那我就不嫁人了,我永远和哥哥嫂嫂在一起!二哥哥,你别丢下我!”

容炽蓦地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徐杳,旋即露出抹苦笑,“傻丫头,我怎么会丢下你呢。你和杳杳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幸而他们来到还算早,集市还没散去,容炽顺利找到店家买了板车,又让他们帮忙在板车上铺上厚厚的干草,自己坐上去试了试,确认还算舒适,兴冲冲地拖着板车回来找徐杳和容悦。

“悦儿,坐上去试试。”

他抱起容悦放到干草堆里,容悦扶着板车两边挪动了下,欣喜地道:“好舒服,坐着脚一点儿也不疼了!”

容炽忙转身对徐杳道:“杳杳,你跟悦儿一块坐在车上吧,我拉着你们走。”

他连唤了几声,徐杳才略微抬起一点头,然后她摇了摇脑袋,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北面走去。

无可奈何,容炽只好拖上容悦追上去。

此处小镇的据点既然已经被锦衣卫捣毁,那么这附近一带就已经不再安全。容炽原本打算在这里休整一日的计划也只好作罢,三人离了这小镇继续向下一处据点赶去。

如今正是凛冬,天黑得早,出了镇子不久四下就迅速擦黑起来,偏那镇子北面全是嶙峋的山路,不好露宿,容炽也只得安慰两人:“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待到了地势平坦处,找个背风的地方,你们凑合着在板车上休息一夜。”

虽说是对徐杳和容悦两个人说话,可实际听的只有容悦一人。徐杳踉踉跄跄地在前头走着,身影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像一缕幽魂。

容炽看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下一瞬,就见那背影向一旁滑去,重重“咚”的一声,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可见这一跤摔得极重。

“杳杳!”容炽立即放下板车向她飞奔去,原来是那一块地方走的人多,积雪被踩实成了冰,徐杳一时不察才会滑倒。

被他拽入怀中,容炽的体温似乎唤回来一点徐杳的神志,她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还能继续走。”

“还说自己没事呢。”容炽不容反抗地脱下她的靴子,剥下罗袜一看,脚踝处已然高高肿起了一大片。

他眼眸一沉,二话不说就抱起徐杳放到板车上,让她和容悦坐在一起。

徐杳还欲起身,却被他用力按住,“徐杳,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听话点?”

徐杳抬头,怔忪着,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容炽也是面色尴尬,他才吼完那一嗓子就后悔了,只是此刻拉不下脸来说软话,梗着脖子道:“总之,这一路你们都要听我的。”

出乎意料的,徐杳没有反驳,她慢慢缩回了意图支撑着起身的双手,“好。”

眸光闪了闪,容炽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给容悦丢下一句“看好你嫂嫂”后,就继续埋头拉起了车。

此段山路陡峭,如今又是夜行,他连日奔波此刻身后还拖了两个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渐渐的吃不住,只是勉强硬撑着一口气而已。

容炽心里惦记着一定要走出这段山路,又硬着头皮走了两刻钟,走得头晕眼花,眼见平坦大道近在咫尺,心头一松,失了警惕,脚下竟也不慎一滑,整个人撞出灌木,向山下滚去。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坐在板车上, 眼看着容炽的身影晃晃悠悠起来,失焦的眼睛渐渐恢复,她正欲张口叫他停下歇歇, 下一瞬,却见容炽朝着山下一头栽去。

“阿炽!”

“二哥哥!”

两女当即跳下板车, 容悦大急之下, 更是不管不顾要跟着容炽一起跳下去, 幸好徐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了, “你别去!在这里看着板车, 有情况叫我, 我爬下去看看。”

容炽坠山,此刻容悦的主心骨全在徐杳身上,无论她说什么都一味点头,急得眼泪水哗哗直流。

徐杳在山崖边站定,对着下面喊了声“阿炽”,反起回音声声,独独听不见容炽的回应。

她的心陡然一沉,然而被浓雾包裹多日的心却瞬息清明起来,她看了看漆黑不见底的山崖,吞了口唾沫, 将两只手往衣服上抹了抹,抓住崖边生的藤蔓,蹬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去。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北风呼啸间拂动千树万叶沙沙作响,在崖壁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像蝼蚁一样自上而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夜间风急,有时狂卷而来,吹动整条藤蔓摇摆,连带着徐杳的心也七上八下。

这么高的山,也不知阿炽摔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想到这里,她慌忙打住自己思绪,生怕勾起那个最恐怖的猜测。也不敢低头往下看,就这么硬着头皮一点点下降。

奈何她哀恸过度,本就神思恍惚了数日,连饭也没有好端端吃过一口,又昼夜奔波许久,早就连走路都勉强,此刻本就是为了救容炽勉强提着一口气而已,爬了这么长一段距离,更是已经头晕眼花。手上软绵绵的,一阵阵发软,眼前迸溅出金星。

不行,阿炽还在下面等她,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用力咬住下唇,持续发力,直到将嘴唇咬破为止,血腥味与刺痛终于激起了徐杳一点气力,她低头看了看身下,仍旧是黑魆魆的,像巨兽的深渊巨口。

深吸一口气,徐杳继续慢慢往下爬,手上抓着的藤蔓却在此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这细微的声响犹如无常的锁链轻触后脖颈,徐杳浑身如坠冰窖,不敢置信地僵住不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死寂的浓液中,那声响格外清晰,一丝丝、一点点的崩开,徐杳几乎已经看见了藤蔓某脆弱处缓慢撕裂的景象。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唯一维系她性命的藤蔓在顷刻之后即将崩溃,徐杳眼下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在这极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缓慢。

徐杳怔忪着,想起自己刚嫁给容盛的某一天,他从都察院下值回来,给她带了拿冰冻过的牛乳酪。她哪里吃过那个,看牛乳酪上冒着白气,只当是烫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才敢送进嘴里,结果一吃,竟然是冰的。

旁边的丫鬟们都憋着笑,大约是在嘲讽她身为名门贵妇人,这点子见识却还不如她们做丫鬟的。徐杳顿时涨了个面红耳赤,嘴里甜滋滋的牛乳酪也变得苦涩起来。

“怎么了?”容盛却面不改色,也舀了一勺子学着她的样子吹了两口气,尝了一口,冲她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太冰了,夫人慢慢吃就好。”

她的心从此就像那牛乳酪一样,在他手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但是盛之已经死了。

无论容炽再怎么安抚,再怎么赌咒发誓说等与燕王府的暗桩接头后就让他们去查个底朝天,徐杳心里也明白,容盛是真的死了。

流放路有多艰辛她早有耳闻,更何况皇城里执掌天下的那个人不希望他活着。

她的夫君就这么突然地丢下她走了,留给她最后的东西,是一封和离书,和一句“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她本打算一哭二闹,跟他发一场脾气,揪着容盛的领子,要他作揖讨饶,求着自己收回那封和离书。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人,连同他们之间短暂的姻缘,都如那日金陵城外的大雪,消散于天地渺渺之间。

藤蔓的崩裂声还在继续,然而徐杳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她将身体紧贴着山崖,用一只手艰难地抓住藤蔓,另一只手却从怀中轻轻掏出了那封和离书。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容盛的血迹早已暗沉发灰,然而一笔一画,在徐杳眼中却还是清晰如昨。

她的目光如手指轻触那寥寥数十字,最后停在那一句“伏愿娘子千秋万岁”上。

“你走了,我如何还能千秋万岁?”眼泪滴落斑驳的布片,洇湿开一团又一团。徐杳的身形开始歪斜,藤蔓即将彻底崩溃之际,她将布片塞入怀中,然后主动松开了手。

听闻地府有河名黄泉,河上有一桥名奈何,她今日既去,不知奈何桥边是否会有故人停留等候。

身体极速下坠,风声自下而上撕裂时光。徐杳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崖下寒潭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水花再度炸开,冰冷的水流冲击唤醒求生的本能,在意识到自己没死之后,徐杳下意识挣扎着扑腾起手脚,竭力想往岸边游去。

她是江南人,自幼在水边长大,熟识水性,此处寒潭虽深,却并不大,按理游上岸不难。奈何徐杳最后一点体力已经在方才的攀爬过程中彻底消耗干净,潭水又刺骨冰寒,她勉强划了几下水,只觉身体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僵硬,渐渐的竟无法自控地往潭底沉去。

若是做了水鬼,会被困在身死的水域,直到找到下一个替代。

这样的说法,是徐杳从小听到大的,在这濒死之际,像密密麻麻的丝线一样将她缠绕勒紧。

不行,不行,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水里,否则就见不到盛之了。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徐杳使劲晃了晃脑袋,艰难挥动如有千斤重的手臂双腿,原本的下沉之势骤然一顿,她开始上浮,再度朝着岸边一点点靠近。或许是失温所带来的幻觉,她麻木无觉的手竟然传来一点温度,徐杳疲惫地抬头,恍惚间,竟看见容盛趴在岸边,隔着模糊的水膜,急切地呼唤着什么。

虽然耳朵听不见,但徐杳还是看清了他的嘴形。他在一声声呼唤着“杳杳”。

“杳杳!杳杳!”容炽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他使尽全力,将徐杳从水里拖上了岸。顾不得自己也是浑身擦伤,他气喘吁吁地扑上去摇晃,“杳杳,你没事吧?”

徐杳摇了摇头,拗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冷水,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摸到她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容炽再顾不得其他,着急忙慌地将她揽入怀中,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到她身上。

徐杳攥紧了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布料,许久后才缓过来,然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炽,我方才看见盛之了。”

怀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容炽叹道:“也许是你溺水时产生错觉了。”

“不,不是错觉。”徐杳的嘴角动了动,竟微微向上翘起,“我看见的那个人是你。”

“盛之已经死了。”

她笑着,眼角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烁着缓缓滚落进她鸦黑浓密的鬓发里。因她满脸是水,容炽一时无法分辨那是否是徐杳的眼泪。

喉咙莫名生疼起来,容炽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兄长的死讯还未得到证实,未必就是真的,你再坚持坚持,等和王府的人接上了头,我就……”

“阿炽,你我都心知肚明此事的真假。”

恢复了些气力,轻轻从他怀里坐起,徐杳挪开了一些距离。她纤长的睫毛在夜风中不住颤动着,滴落细小的水珠,眼眸却极是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此前如残灰一般的冷寂,而是平静。

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容炽,轻声道:“盛之走了,可是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之前是我不好,你的悲恸并不会比我少,我却因一时的灰心放任自己过得浑浑噩噩,将重担全部压在了你身上,才害得你今日坠崖。阿炽,是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不好受。”

徐杳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向他伸出了手,“馒头还在你身上吗?”

容炽一愣,这才想起,因为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徐杳没怎么吃饭,他特地给她打包带上了几个大馒头,以备不时之需。他匆匆忙忙在身上摸起来,解开随身带背囊,发现馒头早就泡得发糊了,“这……”

“无妨。”徐杳抓起一个,毫不在意地硬塞进嘴里,大力咀嚼一阵,又抻长了脖子咽下。她吃得很快,吃得很多,成年男人拳头大的馒头,她连吃三个才停下。然后站起身问:“你还走得动吗?”

容炽连忙跟着起身,“我身上只有些擦伤,没什么大碍。”说话间,他猛地“嘶”了声,捂住了左腰。

徐杳皱了皱眉,毫不见外地一把掀开他的衣摆,借着黯淡月色定睛一看,容炽左腰不知是在哪里撞了一下,青紫了一大片。

“你揽着我上去吧。”徐杳拧干衣袖和裤腿,在容炽还在怔愣间,抓起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抬头望向山顶,“悦儿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等两人你搀我扶, 费尽艰辛终于回到山上时,容悦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山间的风声,树叶的抖动, 不知从何处偶尔古怪的鸟叫,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容悦缩在板车旁, 一双朦胧泪眼巴巴望着山下, 等啊等, 等得一双脚都冻冰了,才有两点黑影自另一旁缓缓而来。

她先是吓得躲起来, 待那两人渐行渐近, 确认了是徐杳和容炽, 她才从板车底下爬出来,一头扑上去抱着他们俩嚎啕大哭。

徐杳被小姑子撞得往后一个趔趄,闷哼了声,手却搂紧了她不肯放手。扭头再看容炽,却见容炽也看着自己,两人彼此相望,一时默然。

·

在背风处支起篝火烤干了衣服后,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三人挤在一起凑合着睡了会儿,便又再度踏上了去路。

否极泰来, 或许是老天都觉得他们前段日子实在倒霉,之后居然一路顺遂,容炽所担心的山贼拦路、官兵捉拿等事一概都没发生,他们顺顺利利地到达下一处城镇,同城里燕王府的人接上了头。

燕王府的暗桩显然早就知道容炽会来,一对过暗号便将他们迎入屋中, 徐杳带着容悦去沐浴梳洗,容炽则同暗桩交谈。

“我在路上听闻我兄长他重病……重病身死,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暗桩叹了声,温声道:“容指挥节哀,令兄他确实,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确实已经病故了。”

只这一句话,容炽原本英挺的身形缓缓佝偻起来,弯成了一只虾子。他双手撑住桌案,极吃力地坐下,低垂的头半晌也没抬起来。

那暗桩见状只得继续道:“我们打听来的消息,容御史在牢里受了刑,本就元气大损,还未痊愈就被赶去流放,才出了金陵城不久就染上了风寒,无人敢为其医治,高烧连烧了三天三夜,就这么……”

“别说了。”气若游丝的一句话,却叫暗桩立即紧紧闭上了嘴。容炽艰难地抬起头,眼底血红一片,“那我兄长的尸首……是如何处理的?”

“当地官吏口口声声说容御史得的是疫病,不许其尸首返乡,硬是从国公夫妇手中将容御史夺了去,夜间悄悄焚化了。”

容炽喉咙间挤出一声古怪的冷笑,手中的杯盏被他攥得咯吱咯吱直响,最终在大力下迸碎,扎得他满手是血。

“容指挥!”那暗桩吓得登时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就要为他找纱布包扎,却被容炽一抬手拒绝,“此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我家夫人和小妹。”

那暗桩含糊了声,也不应,一对眼珠子就这么叽里咕噜地乱转着,时不时向容炽身后看一眼。

“我跟你说话呢……”话没说完,容炽忽有所感,猛地一转头,果然看见身后楼梯拐角处露出一片衣角。心里“咯噔”响了下,他慌忙朝那处跑去,正对上徐杳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她看了看容炽,没说什么,转身朝楼梯上走去了。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只是看你前些天那么、那么伤心欲绝,我怕你知道了会扛不住,所以想缓缓再告诉你。”容炽跟在徐杳的屁股后头着急忙慌地解释着。

徐杳的背影却一直沉默,她脚步不停,一路推门走进暗桩为她和容悦安排的房间,容悦已经洗好澡了,正拿了块软巾认认真真地擦着自己的头发。徐杳走上去顺手接过,帮着她把一头黑亮柔软的长发擦得半干了才停住,掰过她的肩膀平静而郑重地说:“悦儿,你大哥哥真的已经走了。因为得了风寒,连烧了三天的高烧,尸首也被焚化了。”

容炽一急,“你跟她说这个干嘛?”又连忙转向容悦,想安抚几句,却惊讶地发现一向娇蛮爱哭的妹妹虽然红了眼眶,但并未大哭大闹。

容悦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紧紧咬住了嘴唇,再不肯吭声了。

“没事的,”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蛋儿,徐杳道:“想哭就哭出来,待哭过了,日后咱们还好好过日子。”

容悦在徐杳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嫂嫂,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大哥哥了?”

“嗯,再也见不到他了。”徐杳说着,眼泪顺着下巴滴落进容悦的发间。

她们两个人相拥着哭了一会儿,容悦坐在床上,脱了鞋子,将一对饱受摧残的脚丫子露出。徐杳则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这氛围安祥而宁静,倒显得呆立在一旁的容炽有些多余。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那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徐杳却出声叫住了他,将手里的药罐放下,迈出门槛将门轻轻带上,仰头同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讲。”

两人并不走远,就在这小楼二层,倚着栏杆望着下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以后有关盛之和家里的事都不必避着我。”徐杳道:“他舍我而去,我虽恨不能与之同行,但到底也想明白了,我还有几十年要过,不能因为他驻足不前。不止是他不想看我这样,也是我本就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见她神情,再想到前几日寒潭边那一番对话,容炽便知她如今是真的看开了,欣慰之余又有几分忐忑,忍不住问:“那你想好之后的路怎么走了么?”

“不是要去燕京么,我打算在燕京开一家小铺子,卖些江南的糕点。”徐杳冲他笑了笑,“不知道燕京城的百姓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你糕点生意一定会红火的。到时候我给你买一间大铺子,再给你雇几个女工,你教会她们之后自己当甩手掌柜就行。我再把燕王府的弟兄们全拉过去给你捧场……”

“阿炽。”容炽正说得兴致勃勃,徐杳却打断了他,在容炽怔愣的眼神下,她摇了摇头,“你总也要娶妻生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的,我是你的嫂嫂,不能一直依附着你。等到了燕京后,我就搬出去住,至于悦儿,就看她是想跟你,还是跟我过吧。”

“……”容炽怔了很久,“你要走?”

徐杳耐心解释:“不是我要走,是到了燕京之后我们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形影不离,我是另外找房子搬出去,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不住在一起而已。”

“你要走?”容炽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双手用力握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情绪激动,“我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一路走到今天,你怎么能抛下我,抛下容悦,自己一个人走?”

徐杳被他抓得肩头生疼,皱着眉“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容炽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对不住,弄疼你了?”

见她撇过头不肯看自己,像有些生气了,容炽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狗般委屈地缩了缩头,“是我不对,可你怎么能说要走这种话。”

徐杳没好气地道:“我不走怎么办,难不成跟你过一辈子?”

“怎么不行呢?!”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怔。

“你……”不知是气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徐杳面上泛起薄红,很有些咬牙切齿地道:“容炽,你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怎么能在一起过一辈子?”

容炽也反应过来,偏还要嘴硬,“就算我们是叔嫂又怎样,兄长没了,只要你还没改嫁,你我就是一家人,我理应照顾你一生一世。”

徐杳气结,脱口而出:“若我改嫁了呢?”

容炽一愣,眼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似的,“你要改嫁?”

“你要改嫁!”

“你小点声!”有些慌张地朝容悦房间的方向张望了下,徐杳面红耳赤,低声急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在燕京人生地不熟的,嫁给谁呀?”

容炽一想也是,这才又安静下来,他嗫嚅了一阵,“那你到了燕京安顿下来以后,会改嫁吗?”

徐杳想说不会。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夫君,饶这世间人群熙攘,流年纷纷,也再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她无意于再寻第二春,余下的人生,无非是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独自长久而沉默地缅怀那个人罢了。

可是面对容炽忐忑而期许的目光,徐杳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大概会吧,毕竟我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后半辈子。”

“我知道了。”容炽才抬起的头又瞬间耷拉下去,他缓慢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向前迈去,一步、两步、三步……眼见他走路的姿势不似过往那般轻快飒爽,徐杳想起那日坠崖他身上落下的伤,忍不住就说:“你等会儿沐浴之后,睡觉前,记得给自己的伤处涂上药,别总是犯懒,免得留下暗伤,年纪大了以后有苦头吃。”

脚步停顿,容炽蓦地转头,点漆般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这是在关心我以后的日子?”

“既然嫂嫂如此担忧,不如亲自照顾我?”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这是在关心我以后的日子?”

话才出口, 徐杳就后悔了,偏当着容炽的面不好当场打自己嘴巴子,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们是一家人, 我自然是关心你的。”

容炽却不答话,他重新走回徐杳面前。因她低垂着头, 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却不知他人在哪里,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皂靴,她惊惶抬头, 才发现两人已经贴得极近。

容炽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就在自己面前,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既然嫂嫂如此担忧,不如亲自照顾我?”

“你、你当你是悦儿,你都多大的年纪了,还需要我照顾?”

“既然你不愿照顾我,那就换我照顾你。”容炽毫不犹豫地改口:“就当是代替我兄长,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

徐杳落荒而逃,容炽的眼睛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的后背灼烧了很久。

可等回到容悦面前,两人又恢复的往常的模样。

徐杳跟容悦说了等到了燕京自己打算和容炽分开住的打算,问容悦跟谁, 容悦支支吾吾,为难地看看容炽,又看看徐杳,目光在两人中间徘徊犹疑,半天没有吱声。

“先不着急问,等到了燕京再说。就算到了燕京, 你也不可能立刻就找到宅子搬出去,无论如何,总要让我帮你找一处靠谱的容身之地吧。”

容炽这样说,徐杳无法反驳,再三思索了一阵,还是点头先应着。暗桩给他们准备了车马和足够的干粮,三人便再度启程。

此后离燕京愈近,行路便愈顺畅,更有燕王府的人明里暗里相护,期间再无波澜。直到了燕京城外二十里地,官道上两列人马,远远望见他们三人,便欢呼沸腾起来。

容炽对着撩开车帘张望的徐杳说:“放心,都是王府里的弟兄。”说罢便打马向他们飞奔而去,亲切地勾肩搭背,你打我一拳我撞你一下。容炽笑颜开怀,俊秀面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自此次重逢后,容炽总是凄风苦雨,愁容满面,难得见他有如此欢喜的模样。恍惚间徐杳仿佛又见到了月夜桂香,金陵城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她心中动了一动,叹息了声,放下帘子又避了回去。

有人注意到马车这头的动静,忙兴冲冲地问:“诶,阿炽,之前听王爷说过你有位即将成婚的心上人,不会就是那位姑娘吧?还不快请嫂子出来,我等好拜见一番。”

“去你的!”容炽不自然地回头看了眼,徐杳已经不见了,只能看见微微晃动的马车帘子。他眼底闪烁一抹黯然,“她是我兄长的夫人,是我嫂嫂。”

“原来是容御史的夫人……”

虽说此嫂嫂也算是他们的嫂子,但既是容御史的遗孀,自然大不相同。燕王府这边早就知道容家遭遇的事,也是为了叫容炽稍微高兴点,他们才特意请了燕王的示下后出城远迎,未曾想一句话说错,又挑起了人家家里的伤心事。

那挑起话茬的人当即自打了个嘴巴,“瞧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远远向马车作揖致歉,“嫂夫人,对不住,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请嫂夫人见谅。”

片刻后,马车里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道了声“无妨”,容炽才松了口气,把他拽回来,“行了行了,下不为例,以后不许打搅我家夫人。”

那人自又是一番赌咒发誓,其余人再跟着插科打诨,这个小插曲就算这么过去了。在燕王府众人的开路下,入燕京城自然一路畅通无阻,容炽引着她们直接从偏门进了王府后宅,道:“燕王妃知道我带了你们两个来,特意辟了这座院子给你们住,我先去向王爷禀报,晚些再来找你们。”

燕京燕王府的建筑风格迥异于金陵城中的贵胄高门,气象轩阔,多廊庙气,而无山林之味。容悦年纪小爱新鲜,注意力早被吸引过去,只攀着徐杳的胳膊不住点头,徐杳则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向王妃娘娘请安道谢?”

“不必,王妃为人豁达爽朗,不拘小节,你们初来乍到先休息要紧,不必拘泥。”容炽说话间,声音越来越远,再抬眼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于长廊之中。

压下心头那点惴惴不安,徐杳带着容悦在燕王府丫鬟的帮衬下将东西一一安置妥当。她们如今是罪臣家眷,且是通缉之身,原本以为燕王肯看在容炽的交情下施舍片立锥之地就很不错了,谁知这处小院虽简朴明了不似成国府精巧,但各色事物俱全,派来侍奉的丫鬟也不见半点骄矜鄙夷之气,笑盈盈地同天真好奇的容悦解释“这是地龙”、“那是火炕”。

“原来燕京有藏着这样的好东西,怪不得外面地上还堆着雪,一进来屋子里却跟春天似的。”容悦习惯性地拽着徐杳的手撒娇,“嫂嫂,嫂嫂,等以后回了家,我们也给家里装上地龙和火炕好不好?”

话音才落,她自己一噎,周围侍立的丫鬟们也是眼露同情、面面相觑,唯有徐杳淡定自若,轻点了下容悦的鼻头,“你啊你,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搬回家里。好罢,我答应你,等以后回了家,就给你在院子里装一个,叫你冬天也冻不着。”

容悦眼睛一亮,又缩了缩,“真的吗,我们真的还能再回家吗?”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我还在,公爹婆母还在,你二哥哥也还在,咱们家虽败,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既然留住了青山,就不怕没柴烧,咱们耐心地等待,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徐杳按着容悦的肩膀,说得每一字句都掷地有声。她不止是说给容悦听,也说给周围的丫鬟们听,家里如今遭难,这些个丫鬟面上一时看起来都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们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今日说这一番话,也有暗暗震慑之意。

果然,除了容悦用力点头,几个丫鬟也目露思索之色。

略定了定心,徐杳正打算请丫鬟们退下,和容悦说几句悄悄话时,外头突然响起抚掌声,旋即一个女声朗朗道:“好一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日,长烨说得不错,他家夫人果然不凡。”

房门开阖,小婢恭敬打帘,众丫鬟们齐齐行礼口称“参见王妃娘娘”。一位三十左右,容长脸蛋,长眉广额,生得颇是器宇轩昂的女子迈步入内。

她褪下肩上披的貂皮斗篷,内里是一袭丁香茶褐罗披风,立领处系两枚铜扣,露出半截纤长的脖颈,上面一丝装饰也无。下罩的朱红马面很是素净,发髻间簪的也不过两三朵绒花。

相较于曾经所见的崇宁长公主,这位女子的打扮简洁而朴素,若徐杳在寻常时候遇到,大约会以为她不过是个中等官员家的女眷罢了。可一听丫鬟们口称“王妃”,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人是谁,目光从燕王妃微笑着的脸上一掠而过,她慌忙行礼,“参见王妃娘娘。”

容悦见状,忙跟着她一起见礼。

“不必多礼。”燕王妃亲自将二女扶起,“想必你是徐夫人,这个女孩儿便是悦儿罢?”待得了肯定的回答后,她又道:“长烨如同我夫君的亲兄弟一般,他的嫂嫂和妹妹,与我们燕王府自然也是一家人,夫人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里一般,不必拘束。”

人家说归这么说,徐杳自不能真当自己家,两厢里又是一番客套寒暄,燕王妃请了徐杳坐下,又命人奉茶,问起了徐杳当初和容盛在巡视江南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长烨并非与你们夫妇同行,如今盛之既去,当事人唯有夫人你,王爷心系江南百姓,但碍于男女大防,他不好来见你,还请夫人不吝赐教,将巡视途中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告知于我。”

“是。”容炽对于燕王推崇备至,他们三人也是得了燕王庇护才有如今的栖身之地,徐杳对于燕王妃并不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将巡视过程中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讲到苏氏姊妹的遭遇时,燕王妃眼眶泛红,听说那对爷孙前后惨死在青手手下,又是唉声叹息,最后听到满村的百姓遭遇屠戮,家园被大火焚毁,她终是忍不住以绢拭泪,“想不到这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如此之多的百姓在受苦受难,而我等皇室中人受万民供养,却不能庇护,实在是我等的罪过。”

徐杳有一瞬间的犹疑,疑心这燕王妃是否只是在做戏,然而转念一想,君子论迹不论心,管他们究竟是真心还是手段,只消燕王夫妇日后真能救民于水火,就是万民之幸。

她道:“王妃娘娘不必伤心,如今孙德芳和打行既除,浙江官场也经过一番整顿,大约当地百姓也能好过一些。”

“这都是盛之与夫人的功劳。”燕王妃宽厚的大手握住徐杳,“若无你夫妇二人舍己为人,那些个贼人又岂有落网之日?日后夫人住在燕京,有任何吩咐,只消燕王府能做到,你但说无妨。”

看着燕王妃诚恳的眼神,徐杳犹豫了几下,还是忍不住说:“不瞒王妃,我倒真有一个请求。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尽快搬出去住。”

“不行!”不待燕王妃答复,另一个身影便急匆匆闯入,“你走了我怎么办?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甫一入燕王府, 首要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拜见燕王。

分别不过数月,再见他却已瘦了一大圈,燕王面露同情之色, 拍了拍容炽的肩膀,“逝者已矣, 生者还需顾好自己, 毕竟你爹娘和嫂嫂妹妹都在, 家里还有偌大的冤屈需要洗涮。”

“王爷,我省得的。”容炽深吸一口气, 将金陵及江南一带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燕王虽然早得了急报, 但此番听他亲口说来又是另一番感触。

“我那侄儿多年来醉心权术,喜好平衡之道,好大喜功,任用宦佞,先帝这才走了几年,就已经弄得朝廷上就已经乌烟瘴气,民间百姓困苦不堪。”

容炽眼皮子一挑,若有所感,试探着道:“幸而燕地有王爷庇佑,尚且风平浪静。”

“光是燕地又何用?”燕王幽幽叹道:“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就好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容炽眸光一闪,低声应是。

“好了,你嫂嫂和妹妹刚到燕京,你这段时间也着实辛苦了,着你休沐五日,将她们安顿下来再说吧。”

容炽心里本就记挂着徐杳和容悦, 一多半的心思都牵挂在她们二人身上,听燕王这么一说更是归心似箭,匆匆告退就返回她们所在的院中。眼见院子内外候着十数个丫鬟,便猜到大概是燕王妃在里头,当即放慢了脚步,沉稳步行至房门口,正要出声拜见,却听见徐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出——

“不瞒王妃,我倒真有一个请求。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尽快搬出去住。”

他早知她有去意,只是没想到徐杳竟如此迫不及待,刚落脚,自己才走片刻的功夫,她就已经盘算着要走了。

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肺腑炸开,顾不上行礼,他一把撞门而入,“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

“长烨?”

相较于怔愣的徐杳,燕王妃反应最快,看了看面红耳赤、胸膛起伏的容炽,又看了看低垂下头,默不作声的徐杳,嘴角流露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快坐下来,别吓着你嫂嫂。”

容炽这才想起来燕王妃还在,吭哧吭哧了几声,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埋头在丫鬟送来的凳子上坐下。

燕王妃又着人奉茶,眼睛盯着容炽吃了一盏,见他情绪有所平复了才又问:“徐夫人,为何这么急着想搬出去呢?”

“我,我……”容炽瞬间刷地抬头盯紧了徐杳,在他紧迫的目光下,徐杳无声地叹了口气,“燕王殿下与王妃肯收留我等,我心里是极为感激的。只是王府虽好,终究不是自己家,我虽惦记着为夫家翻案,却也知道此事绝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我与殿下与王妃,没有阿炽同你们那样的情谊,留在这里白吃白住,一日两日的便也腆着脸受了,可若要久居于此,我实在心中不安。请王妃见谅。”

她说着王妃见谅,眼睛却滴溜溜地瞟向容炽,见他气鼓鼓地一眼瞪来,又立即慌乱地移开视线。

“好了好了。”燕王妃笑盈盈地从中打圆场:“徐夫人若执意想搬出去,我倒有个法子。王府在外头的宅子不少,有一处在燕子巷的,前院是店铺,后头是家宅,附近住的都是些读书人,离王府也不远,夫人不如去住那儿,如此也好叫长烨兄弟放心。”

徐杳心中一动,又摇了摇头,“已经劳烦燕王殿下与王妃娘娘许多,怎好再白要你们一处这么好的宅子?”

“不白给你们,年租按市价来,你看如何?”

初来乍到,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地头蛇坑蒙拐骗,徐杳此前一直担心这个,如今既然燕王妃主动开口提出租院子给自己,徐杳自然大喜过望,忙不迭就应了下来。

看她们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租赁的事情,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趁着燕王妃起身离开,他送她出远门的空挡,忍不住就埋怨,“王妃嫂嫂没帮我把人拦住也便罢了,怎的还把人往外处推了出去?”

燕王妃也不气也不恼,听他絮絮叨叨把话念完了,才笑笑道:“长烨兄弟,这便是你不知道了,有道是堵不如疏,你家嫂嫂如今一心想搬出去,你非把人拦着,只会叫她更想走。你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待她得了机会,只会走得远远的。倒不如先退一步,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既满足了她,往后你照顾起来也方便。”

容炽一听也是,虽心里还是颇为不适,但到底没再说什么,拐回院中看见容悦不知为何又在哭哭啼啼,徐杳正拿帕子抹着她的脸。

“又怎么了?”他心头不快,对着妹妹也没什么耐心,“容悦,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容悦抽抽噎噎地说:“二哥哥,我不想嫂嫂和你分开。”说罢,埋在徐杳怀里又是一阵大哭。

养妹千日,用妹一时。容炽从未觉得自己这傻妹妹说话如此中听过,顿时心里也不堵了脑子也通畅了,脸上不耐烦的神情烟消云散,换成一副担忧不舍的面孔来,“是啊,杳杳,你说我们两个要是分开,让悦儿怎么办?她若跟你在外面,免不了又是吃苦受罪,可若是跟我,我哪里会照顾小女孩儿,不如……”

徐杳面上神情变幻莫测,一时迟疑一时怜悯,最终还是定了定神,道:“罢了。”

容炽的心顿时高高悬起,容悦也停了哭声,抬头怔怔看着她,等待她的判决。

“悦儿,我跟你二哥哥只是分开住,并不是断绝往来,王妃娘娘说了,燕子巷离王府不过三四里路远,你若得了空,还是可以时常往来探看的。”

容悦大失所望,哽了哽,“嫂嫂还是非要和二哥哥分开不可?”

徐杳认真地点了点头,“至于是要跟我,还是跟着你二哥哥住王府,悦儿,全看你自己的意愿。”

“我……”一大滴眼泪被挤出眼眶,容悦匆忙擦去,弱弱道:“那我跟嫂嫂。”

“容悦你!”非但没把人留下,反倒还把容悦也赔了出去,容炽登时气结,瞪着容悦半晌才说出囫囵话,“连你也要走?”

容悦委屈巴巴地嘀咕:“是你自己说的不会照顾小女孩儿,那我当然……”

“好好好,都走都走!以后别来管我的死活!”容炽气得拂袖而去,“砰”地一声将门甩上。

徐杳和容悦面面相觑,彼此一时无话。过了片刻,容炽又气鼓鼓地回来,丢下几件簇新的冬装,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燕地天寒地冻,她们久居金陵,随身带的衣服也不甚保暖,只是勉强捱住而已。仔细抚摸这几件夹绒带棉的袄子,触手便是一阵柔软,刺绣也是精致异常,可见是用了心的。徐杳帮着容悦穿上,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子,又想起容炽闷闷不乐的脸,心头一阵柔软,但念及容盛,到底硬下心肠,打定了主意要搬出去。

她带着容悦在燕王府休整了几日,眼见小姑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请了王府里的人带自己去看宅院。王府里的管事得了燕王妃的吩咐,不敢怠慢,当即套了车将徐杳和容悦送到一处巷弄中某处宅门前,推门而入,果然是一间铺面,有前厅及厨房灶台。穿过铺子,之后便是一处开阔的庭院,正前房是主屋,还有左右两间厢房,处处干净整洁,日头很足。

管事道:“夫人莫看此处清静,但因毗邻王府大街,只消打出招牌,再将名声做起来,日后生意一定红火。又因附近多是读书人家,祥和静谧,甚少有人闹事,正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徐杳抚摸着桌面与柱子,越看越满意。这样好的宅院,若非是燕王妃开恩,凭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寡妇,哪里能租赁得到。当下满嘴不住地感谢燕王妃,又当场同管事签订了契约,这处宅院便暂时归她们了。

容悦高兴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将主屋和两间厢房一一看过,最后指着东厢房道:“嫂嫂,我喜欢这间屋子,我以后可以住这里吗?”

徐杳笑盈盈道:“除了铺子,你想住哪间都随你。”

两人说干就干,立即回了燕王府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思及这些天燕王妃对自己的照拂,徐杳用新家的灶头做了第一炉糕点,细细用油纸包好,正预备着给燕王妃送去,却见门吱嘎一声开了,黑着一张脸的容炽从外头走进来。

他一见屋子里空空荡荡,又看地上几个绑好的包裹,脸色愈黑了几分。徐杳因拗了他的心思,这些天也不见他主动上门来说话,只当容炽还在气头上不肯搭理她,此刻也不敢主动去触他霉头,两个人就此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只有容悦天真不知事,抱着容炽的胳膊兴冲冲地说:“二哥哥,我和嫂嫂准备今天搬出去了。新家有三个房间,留了一间给你!”

在听到“准备今天搬出去”时,容炽的脸色在一瞬间简直黑如锅底,但转瞬雨霁天青,他猛地抬头,看着讷讷不语的徐杳,“她说的是真的,你给我留了一个房间?”

作者有话说:不幸的消息:自七月份以来三次工作就非常忙碌,日更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之后更新频率会减缓,追连载的宝宝们可以攒一攒再看。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

感谢理解[求求你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新租的宅院除前面的铺子外一共三间厢房, 主屋及东西厢房,徐杳住主屋,容悦要了东厢房, 自然就剩出一间西厢房出来,倒也不是特意给容炽留的。但此刻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睛, 徐杳哪里好意思直言, 含糊了一声道:“你想来的时候就过来住。”

“当真?没有骗我, 也不是勉强?”容炽兴冲冲问完,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咳嗽一声, 故作矜持道:“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去住, 只是担心你们两个女子不安全……罢了,我偶尔会去看看你们的。”

徐杳“嗯”了一声就没有后话了。所幸容炽已经迅速把自己哄好,帮着她们拎起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上了马车,又一路亲自将人护送到宅院前,把东西都归置整齐。

望着干净俨然的屋舍,再看看庭院中的两人,容炽心中生出万分不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那我走了。”

待走出门头,又忍不住回头, “我真走了。”

“嗯,路上当心。”徐杳说完,就“砰”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了。

其实按理来说,今天应当请容炽留下,至少吃一顿饭再走。可徐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只有叔嫂这么简单,与其给予容炽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如趁早划清界限,对两人都好。

摇头甩掉关门前容炽那委屈巴巴的表情,抬头对上容悦,徐杳笑了一笑,“悦儿,趁现在有空,咱们来定糕点单子。”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容炽分家自力更生,就不能继续盼着他的接济,如今有了小宅又有了铺子,徐杳打算尽快将糕点铺子开起来。

要开铺子,就要了解当地人的口味。徐杳和容悦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商议出了满满一页纸自己擅长的糕点款式,贵价的有粉花香瓜、鹅油酥、内府玫瑰糖饼、三层玉带糕、西洋蛋卷、冰糖琥珀糕、高丽印糕等,平价易得的有薄荷饼、菊花饼、黄雀卷、蓬蒿糕、芋子饼白雪片、菱粉糕、杏子糕等。

她带着小姑子跑东巷走西街,买来了各式各样的原材料,先每样都少少做了一点,给燕子巷的街坊邻居分了,既是初来乍到的见面礼,又是向这些个当地居民讨教意见。

果然如燕王妃所言,这燕子巷中多住的都是些读书人家,见了徐杳和容悦两个女孩儿家,都是客客气气的,收了糕满嘴不住的夸赞不说,纷纷都拿出自家的东西来回礼,又热情邀请她们留下来用饭,一圈走下来,两人手里的东西非但没少,反而多出来不少。

尤其徐杳的隔壁邻居陈秀才尤其热心,大约是极喜欢吃甜食的,见了端着糕饼盒子的徐杳眼睛立即就直了,再听说她要借自家门头的铺子卖糕饼,更是欢喜异常。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非帮徐杳这么忙不可。

徐杳只当他是嘴上说说,或者是开业前后搭把手,谁知陈秀才在燕子巷跑前跑后,将街坊邻居们对于徐杳所送糕饼的喜好及意见一一记录罗列,又满大街找人询问想吃什么样的糕饼,闹得徐杳颇为不好意思,连忙又送了几盒子糕饼过去,果然喜得陈秀才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陈秀才和其他一干街坊邻居的帮衬下,徐杳成功定下了糕饼单子,又找来工匠将铺子简约装饰了一下,又请人写了招牌,放了几挂鞭炮——徐氏江南糕饼铺就此开业。

徐杳卖糕饼是有讲究的,开业初期没有老顾客,她的铺子又在巷子里并不临街,就只能想法子把客人往巷子里引。她专挑那些蒸起来浓香扑鼻的糕点做,譬如鹅油酥和西洋蛋卷,蒸烤时那股甜蜜滋味儿简直勾人肺腑,能直飘出四五条街那么远。

她再安排了容悦充当伙计,在街头巷尾吆喝,一时倒还真引来了不少食客。

被糕点香味引来的食客多是想买闻着香的那两款糕点,徐杳打着开业的旗号八折售卖,再额外赠送食客们旁的糕点一两块。

燕京城少有买江南糕饼的,徐杳的糕饼滋味上佳,用料十足,老板客气小伙计热情,来过的食客多会回头,还有买去送给亲朋好友品尝,吃了同样赞不绝口的,这就也成了徐杳的客人。

如此一来,你带我我带他,徐氏江南糕饼铺凭借扎实的用料和不错的口感,很快就打下了不错的口碑,一时生意兴隆,徐杳和容悦忙着做糕包装介绍打包打扫数钱,每晚都要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本月除去成本,共计赚了十七两九钱。”教容悦拨完算盘,捧起那一小堆银子,徐杳心花怒放,忍不住捧起小姑子肉肉的小圆脸左右搓揉,“我还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燕京立足要颇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一定是我家悦儿带来的好运气。”

容悦笑嘻嘻地任由她玩着自己的脸蛋儿,“嫂嫂的糕饼好吃,客人自然络绎不绝。”

“糕饼好吃是必须的,但也只是其中一方面。”收了手,徐杳认真道:“我往常在杭州、金陵时,见过听过不少铺子的事情,那些铺子的老板也都是正正经经的买卖人,卖的都是好东西,可一旦生意火了,就会有地痞流氓找上门搜刮或收取保护费,要么就是被同行偷窃秘方或者打压,还要官府私底下索取贿赂的……总之要开店,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原本都做好要吃一番苦头的准备了,但没想到燕王治下竟如此民风淳朴,倒省去我许多麻烦。”

“有道是苦尽甘来,嫂嫂吃了那样多的苦,也是时候该甜一甜了。”

往常都是徐杳安慰容悦,如今经历一番艰险流离,容悦也能换过来安抚徐杳了。姑嫂俩在炕头说了一会儿小话,容悦披着小袄提了灯走出主屋,正要进东厢房,却听院子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惨叫,只是旋即就熄灭了。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惊慌,提起灯朝那处照了照,压低声音问:“是二哥哥吗?”

“是我。”

容悦循声走去,见墙角下一道熟悉的颀长的人影,那人影转过身来,脚下踩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经昏了过去的男人。

吓得后退一步,容悦问:“这又是谁呀?”

容炽道:“这厮见糕饼铺子生意好,又打听到这宅院里只住着你们两个女子,在赌坊吹嘘说自己今夜要翻墙来要人要钱,我手下得了消息,一早报与了我,我便早早在此蹲守,果然这厮自投了罗网。”

“幸好有二哥哥在。”容悦大松了一口气,想到若真只有自己和嫂嫂两个人,面对这样的恶徒当真是难以招架,一时怒从心起,提起裙子在那男人身上狠狠踩了两脚。

“行了行了,一会儿我把人提溜去官府,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容炽阻止了容悦的动作,说着就把人拎起要往外走,却被容悦小心翼翼地拽住,“二哥哥,你当真不跟嫂嫂说一声吗,你……你暗地里帮铺子、帮家里料理了那样多的麻烦,总该叫她知道的呀。”

容炽提着那男人的动作一顿,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忽而轻轻一跃,翻墙而去,声音直到片刻后才从墙的另一头传来——“没必要。”

早已睡下的徐杳自是不知院中这一隅天地发生的小小插曲。赚到了钱,生意又蒸蒸日上,她心里高兴得紧,特意贴了停业半天的告示,又给容悦放了半天假出去玩,自己将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凑了个整,起了大早去钱庄兑成了银票。

一路小心捂着银票回来,走到燕子巷口,却见里头乌泱泱挤满了人,看服制并非平头老百姓,而是高门大户的女侍。徐杳停下脚步细细辨认,认出这些女侍的衣裳像是燕王府里头的。

难道是燕王妃派来的人?

正犹疑间,她的邻居姜婶缩头缩脑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徐杳忙把人拉住,“婶子,这是怎么回事,巷子里这是来了什么人?”

“哎呦,阿杳啊,你可算是来了。”姜婶连忙抓住徐杳的手,“这群人可气派了,一来就把我们巷子给堵住了,为首的贵人就等在你的铺子门口呢,说是专程来找你的。我跟他们说了你今日上午不做生意,她们也不听,就这么等着。你看这么多人,又气势汹汹的,快把我们家老爷子给吓死了。阿杳啊,你快回去看看吧。”

徐杳一头雾水,“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婶子你知道吗?”

“听说好似是什么燕王府里头的小姐吧,那等贵人,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怎的认识。”

“燕王府里的小姐?”

燕王府里头的正经主子,满打满算她也就见过王妃一人,别的什么小姐世子的,别说认识,就是听都没听说过。骤然被找上门来,一时不由忐忑。

徐杳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那些女侍们都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为她让开一条道。

走到自己家门口,一顶巨大的油纸伞撑在招牌下,一位看起来年方及笄、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少女坐在油纸伞下,悠悠抬头,目光正定在徐杳脸上。

她上下打量了徐杳一圈,撇了撇嘴,“你就是长烨哥哥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