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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她靠近,女孩就会像见了鬼一般,口中发出嘶哑而残缺的呜咽声,或歇斯底里地拿头去撞床柱,撞得满头鲜血淋漓。

她不得不怀疑,掌柜的到底精明,没完全相信她装醉之事,故而对这女孩动了手脚,使她看起来比当时在席间所见,情况更为糟糕。

她只得请了大夫为那女孩诊治。

但也一样,那女孩根本不让大夫靠近她,还打翻了大夫的药箱。

恰好这时,府内的婢女进来收拾残局,走到了那女孩身边。

婢女弯腰捡东西时,她与大夫皆眼尖地发现,相对于女子,这女孩的排斥要少很多。

大夫开口道:“草民知道这姑娘得的是什么病了。”

“什么病?”

大夫道:“草民早年在南京做学徒,秦淮河一带多船妓,除本身出于贱籍的之外,亦有良籍女子或为拐卖掳掠,或因家中无米下锅变卖而来。一朝沦落,自是刚烈,所以,那些船鸨们便自有一套法子用来对付她们。”

她蹙眉:“什么法子?”

“此法为三抓三放。”

“何为三抓三放?”

“收得卖身契书,先由龟公假意胁迫,若姑娘刚烈不从,但求一死,鸨母便会出面安抚,锦衣玉食,好言相哄,此为一抓一放。”

“若不从,便会私令其亲属好友上门赎人,带回家中,待其放松警惕,以为脱险,便会由亲属卖入鸨母名下次些的暗庄,逼得脱去一层皮,绝望自戕之时,鸨母再出现,喝退管教,接回船上,此为二抓二放。”

“还不从,便由当地州府出面,以不从贱籍本职,打入牢中,吃尽皮肉苦头后,再由鸨母接回。等到这一步,要么死了,要么也就认了。”

大夫说着,望着榻上那女孩微微摇头叹息:“草民那时就曾诊治过一位和这姑娘差不多的女子,人生得模样姣好,是被鸨母带来的,说是疯了,平日里还算正常,但只要客一近身,便要犯疯病。她也并非真心想为那女子诊治,只是那姑娘生得绝佳,是个能上花榜的品相,此前三抓三放大力调教,银钱花去太多,怕赔本罢了。”

她微闭了眼:“这些人真是混账!无耻!无耻至极!”

不仅逼良为娼,还要生生毁去她们所有的希望。

宣德年间,宣宗皇帝就曾严令禁止官员狎妓,下旨废除了礼部之下大批的教坊司。

可如今呢?花榜有了,《嫖经》也有了。父母官不像父母官,官商勾结,一道将手无寸铁的良家女子逼入水火。

大夫叹息着留下了药方,说是一日煎三付,连服数日,不受刺激,或许人会清醒。

她送走了大夫,数日之后,婢女来报,说那姑娘精神看着清醒了许多,不如此前那般疯了。

她应下声,当夜阖府睡下后,便悄悄褪下官袍,趁夜去见了那姑娘。

……

“你换了女装。”林照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叙述。

她点头:“是。”

“她告发了你。”

她惊讶于林照的敏锐与一针见血,怔怔道:“……是。”

是,她当时急于求成,所以犯了疏忽。

她忘了,那大夫说过,这些女子经历三抓三放,早已善恶倒转,希望崩塌殆尽。

在无休止的设计与折磨下,亲人,官府,所有可能对她们怀抱善意的,早已成了恶人。反而是倒卖她们的老鸨,却是她们心中次次救她们于水火的大善人。

她向那姑娘释放善意,便等同于是在告诉她。

她在骗她。

而只有告发、出卖她,她才能回到“呵护”“关爱”,这世上唯一对她们好的老鸨身旁。

林照垂眸,吐出两个字:“愚蠢。”

她难得沉了脸色,目光如剑直逼林照:“她既不能说,也不能写,除她之外,当日席间所见,席间之外未见,如此女般受害者不知凡几。大理寺掌天下刑狱之事,但有不法,则必纠之。既是不法在眼前,我身为少卿,便不该视若无睹,必通析原委,还之以公正。林公子,我不知你此番为何又想踏入仕途,但若是为搏一介清名,独善其身,那你还不如你父亲……好歹,他虽贪婪,却是个能臣。”

这个林大才子可能有点毛病。

好声好气对他时,他不假辞色,恨不得鼻孔翘到天上去。

真赶上她动了肝火,疾言厉色,他倒缓和了神色,还极为古怪地凝视着她,半晌,冒出一句怔怔的:“……没变。”

“……”疯了吧?

然而,不等她发问,他又自顾自地转了话题:“所以,她恩将仇报,令你惨死,你怨恨难消,故而长留人世。”

她闻言嗤笑:“你当本官什么人?她才十岁,就被人割去舌头,倒卖成妓女,小小年纪折磨得心智全失,若我真是死后有怨,也不该是怨她。若说执念,没能为她还有那日被割去舌头的姑娘沉冤昭雪,寻得罪魁祸首,才是真令我死后也不得安宁之事!”

“好。”

她懵了:“好什么?”

“如你所愿。”林照淡淡道,“为其平冤,送你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