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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婢女?”

淩芙易容了。

“不是!你不要碰她。”周拂菱目光躲闪, 偏开头。

周拂菱少女模样, 神态都与先前的淩芙更为相似,不过多了分倔强。

少女的清幽香气拂上宁白的脸。宁白佩上一双蟒皮手套, 掐住周拂菱的下巴。

“你一向有血性。这次, 若是带上你的人,你会不会更乖呢。”

周拂菱扭开头。

宁白: “你真像只小猫儿。好了, 主人带你回去。”

周拂菱:“……”

“不听话的小猫, 就要接受惩罚。”

……

颠簸不断。周拂菱被缚仙索反绑双手, 被迫伏在一只巨狰之上。

这玉角巨狰, 便是宁白的坐骑,产自南洲,十分昂贵。形状如赤豹, 生五尾一角,走起来路来轰隆作响,势如电掣。

周拂菱把头偏向一边。

淩芙也被带上,放到了一个笼子里。

第三部也不见踪影。

方才宁白把她掳走,只可见到第三部在精妙围击下节节败退,还是刘无幸和术明莲二人联手才突破出去。

这四部斗争的硝烟已然炸开。

一只宽大的手却覆上了周拂菱的腰。

周拂菱屏息,猛地扭头。

正对上宁白戏谑的眼睛。

“变贞洁烈女了?小淩芙?”

周拂菱饭都要呕出来。

她却只能作出那柔弱不敢言的样子。

少女缩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倔强模样,似让宁白十分开怀。

他笑了声,驰马狂奔。

“你是风儿,我是沙!”

……

他们进了金关口。

又穿过一片树林,大概二里外的样子,有一座山庄。

长旗飘摇,迎风猎猎,战意不绝。

想来是把她带到了第二部的驻地。

宁白勒住巨狰,如带着战利品般带着周拂菱进入了驻地。

周拂菱表面瑟缩,如受惊的鹿,目光却落到了这四周的阵法。

不过一眼,她便看出这第二部的人的确实力不俗。

整个山庄修建在一座百丈高的丘陵上,山体上覆盖了整整三重阵法——御阵、聚灵阵与杀阵。

三阵齐出,多一分冗余,少一分溃散。这布置者对阵法之道的理解已臻化境,算术相当恐怖。

须清宁在天霁门时野曾道:“此三阵,不同源,不稳易毁。”

这是谁布置的阵?

周拂菱后背一重。

宁白抓住她的背心,把她拎下了坐骑。

周拂菱扭身,不想要宁白碰她。

偏偏,她如此模样落到宁白眼中,便是小姑娘脸色苍白,双目生红,如含苞待放的傲气花朵,欲拒还迎。

宁白对她笑了声,就要抱起她。

周拂菱别开身子,却被宁白扛起来,挣扎不了,只能紧抿嘴唇。

宁白:“你啊,就是欠了教导——”

他本话音带笑,但此时,声音突然止住,好像方才那温和的笑意,不过错觉。

只见一个锦袍女子带人走来。

为首的女子瞥周拂菱,脸色十分难看:“宁白?你又带回来什么人?”

宁白扫视这女子的身子。周拂菱也观察其貌,眼前的女子容貌稠艳,但气质有几分强势,不知怎地,脚有些跛,身材算得上富态。

宁白大概从一品修为,此女便有二品,但灵气涣散,做站起来绝对只能有三四品表现,十分古怪。

宁白:“徐断芜,我对你没兴趣。别来让我晦气!”

“嫌我晦气?那你们云迩现在就退婚,不要求我中洲徐家的襄助啊!还有,我爹我妈给你的秘宝,你也还来,别带去云烛塔!”这女子脾气也十分暴烈,伸手就喊。

宁白脸色一变。这女子和宁白身旁都一下涌出无数仙官,都在劝他们消消气,大事为重。

女子冷哼一声。

宁白:“徐断芜,你就看看你现下这样……”

他扫视女子,冷笑,“臃肿丑陋,灵力溃散,脾气古怪,若不是和云宁联姻,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女子还想说什么。

一道灵力,却把她猛地掀飞。

也如周拂菱所料,宁白不过动了动手指,灵力盘旋指尖,精准击她脚下,女子灵力溃散,踉跄后退几步,只能跌倒。

灵力划破她的衣衫,肚脐上出现一道旧疤,引起众人嗤笑。

女子面色涨红,双目泛起愤怒和泪光,张开手指,又埋下头,不言语了。

宁白嘲笑:“想退婚,你自个儿去找你的仙卿叔叔和邹仙上说。我巴不得!”

“若是之后不生事,当好少主夫人,那你还能享一世清福!世间之事,大都弱肉强食!”

那徐姑娘便被丢在草丛间,满脸屈辱。

骤然抬眼,满眼仇恨。她看了宁白,又把目光射向周拂菱,好像周拂菱是靶子一样。

……关我什么事?

周拂菱别开脸,只悄悄用余光观察四周的人。

那徐姑娘一直不动,被人扶起,跛脚离开。

徐……周拂菱听说过这个姓,是中洲的大族。

仙盟地位仅次于仙上的九大仙卿、问天者之一典野徐康出自此族,邹兰辞的亲信豹师出于也此族。

而第二部的邹兰辞的关系很近,她用堂弟邹天漠(被周拂菱分尸而死的那位)和第二部部丞宁承珊的亡妹宁承玡联姻。宁承珊的亡夫也是邹兰辞的远房亲戚。

邹兰辞扶持第二部,意在牵制和干涉宁听跃为首的第一部。

但第一部的血脉更纯正,在云宁的影响更深远。

有得斗了。

周拂菱也注意到,关押淩芙的笼子被推到了山脚的一个帐篷里。

淩芙在这途中转醒了,还有些虚弱。

震惊地望着她的方向,脸色惨白。

但淩芙到底聪慧,没有作声,也没引起旁人注意。

“担心你的仆人?”宁白捏住她的下巴,逼周拂菱回看他,“只要你乖,就不会受罪。”

……

周拂菱被带入了山顶的一座营帐。这营帐中装饰富丽,法宝如山,想来是宁白的居处。

“对你的夫主,跪下。”宁白一屁股坐在高座上,居高临下。

周拂菱自然不跪。

一道威压压住她的膝盖,她故作腿软,瘫倒在地。

宁白望着地上的少女,却微微抬起眼睑。

只见少女如芳,明明眸中恐惧,却是脸颊泛红,一身傲气。

说实在话,宁白喜欢的就是淩芙这模样。不过如今的淩芙,好像傲气更盛,还更加娇羞。

她身上香味袭来,如春日芳菲,可把喜好美好事物的人都折倒。

宁白靠近周拂菱。

“我对你本也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你身上的灵源可炼丹,我也不会非要你当炉鼎。”

他用手扣住周拂菱缚在腰后的手腕,紧紧箍住,却忽然心中一颤。

“梅香,傲雪凌霜。”

他在周拂菱耳边倾嗅。

“还有……茯苓……松之神灵,伏结而成。”

“你可真复杂。”

这一刻,周拂菱真想就地杀了宁白!

但她略一思索,便知不可杀。

当日青山上敢动手,是因为只探查到了宁听跃和邹天漠二人,且不得不动手。

如今这南洲对妖族有了防范,她要解毒,也必须亲入云烛塔。

而要摆脱邹兰辞和况允初带来的危机,要么躲,要么迎上,无论选择哪一项都得先解毒。

能够以正统的方式进入云烛塔,建立自己的势力或许是条必经的路。

毕竟过去她纯靠躲,现下也太过被动了。

宁白靠近周拂菱,周拂菱猛地挣扎,扭开身。

宁白的手还要继续,已按至周拂菱身前的纽扣。

按在那里,却瞳孔骤缩,忽然止住动作。

只见周拂菱的里衣上,塞着一张帕子,上面绣着一枚珊瑚。

宁白脸色不定,瞪着周拂菱,冷哼了声:

“也罢。”

周拂菱冷冷抬眼。

她早听说,宁白和其母宁承珊似因为和其姐夺嫡不和。

早在山洞里,她决定要假扮淩芙后,便备下了这代表其母的珊瑚。

……如今,看来传闻是真。

他们真不和。

宁白也的确失去了兴致:“哼,你还拿乔?罢了,我也不喜用强,但你该知道,你要付出代价。”

……

这一夜,周拂菱一直被宁白用术法定住身体。

她被迫坐在案几前。

宁白正与一位歌女在榻上共赴云雨。

术法逼着周拂菱抬首。

如此观景,是宁白的惩罚。

周拂菱忍无可忍。

须清宁还是太正常了。

然而,宁白所在的地方,案几之上却摆放着许多书册。周拂菱眼尖,瞥见其中一排字正写着“圣血丹”。

圣血丹?

这不是术明莲在求的么?

在宁白沉醉女色之际,周拂菱悄然施展妖法,把那书册小心挪出。

——“圣血丹新制十,洛收。”

什么意思?

周拂菱凝眉。

第二日,忽听一阵风哨,宁白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爬起来。但也晚了,一人直接轰开营帐。

“把这两个女人拖出去,杀了。”

“母、母亲!”宁白脚步虚浮,站了起来。

周拂菱立刻看到走入了两个女人。

只见为首的女人黑袍鹤发,步伐稳重,眼中却是压抑的怒意,一眼看去,竟看不出修为。

身后跟着另一位和她十分相似的年轻女子,红袍朱饰,眉眼中央点着朱砂,文质彬彬,修为也在二品之上。

跟来的人对她们十分尊敬。

母亲?这就是宁承珊?第二部的部丞?

周拂菱看向后面的女子。

想来,这就是宁白的姐姐宁虹。

“宁虹,是你把母亲带来这里!”

宁虹好似听不懂,不作声。

“啪”地一声,宁白被宁承珊击中手臂,侧开身子。

宁承珊:“宁白,你好生放肆!你的阿姊不过一晚,便抓来了不少第一部的俘虏。你呢?云烛塔大比在即,你还在这里欢好!”

那歌女被拖出去,惨叫。

也有人冲向周拂菱。

“母亲,她被法术钉住了……”宁虹道,“而且,她好像是水执家淩家的女儿。”

“那个出逃的炉鼎?”

宁白突然怪笑一声,看向周拂菱。

似是想让她求饶。

周拂菱抿唇,不说话。

多说多错。

宁白冷嗤:

“是啊,母亲曾经的水执的女儿。母亲想如何处置?放血,烧死,吊死?”

宁承珊脸色微变,扫视周拂菱:“逃跑的炉鼎,就该教训。”

啪!

宁承珊猛地一掌。

一道法力从她指尖轻飘飘钻出,击向周拂菱。

竟是疾疾打向周拂菱的脸。

周拂菱躲开,才没有被击中脸,被击中肩膀。

噗嗤——

一道利风,打伤她的肩膀,周拂菱不敢躲避,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她惨呼一声,肩膀上皮肉翻飞。

宁虹:“母亲!”

宁承珊表情淡淡。

“这伤,大比之前,不得救治。”

周拂菱缩在地上。

宁承珊:“但大战在即,这是专门为你挑好的人,用她好好炼丹,不可口是心非。”

周拂菱被按住,手腕再次被粗暴地割开,取了血。

她凝眉。

……

不久后,众人上路。

周拂菱被丢上了宁白的巨狰。

所有人再度朝北行,翻山越岭,云烛塔在即。

望见云烛塔,周拂菱忽然在想:

不知道须清宁到底怎么样?

这南洲的人没几个正常的,须清宁不知道会不会脱层皮?

而在这路上,周拂菱也瞧见了宁虹从第一部抓来的人。

有第一部的修士,都被绑起来,没有杀死,不知要做什么。

还有些散修,脸色慌张。直到宁虹带人去送水送药,散修才放松了下来,跪地叩谢。

“多谢宁虹少主救命之恩!”

“若不是宁虹少主把我们从第一部贼人手里送出,我们估计必死无疑!”

宁虹的丈夫一位药修跟在宁虹身后,笑道:

“诸位别急,药都有,都有!”

周拂菱听到其中一人哭泣,似是第四部仙官的家眷,在问宁虹能否要玉牒向家人报信。

宁虹手上一顿,又为难道:“原来是夫人!但夫人,这可能不大方便。大比在即,救诸位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险,玉牒若是让人传出一两点不该传出的,那对第二部的利益可是大大的损害。还望诸位见谅。”

宁白着急,在周拂菱耳边呸了声:“这有何难?走。”

他对自己的亲信说,“你去帮他们传讯,全程盯着传讯,脸色摆好看些,像宁虹那样。”

“你在做什么?”宁承珊却忽然冷冷道,“少插手。”

宁白像是明白什么,止住动作,不敢再插手。

“……”周拂菱默默听着这一切。

什么意思?

这第二部到底想如何?

宁白苦着脸,带着周拂菱离开。

周拂菱忽觉一道毒蛇般的目光锁向她的后背,正来自后方。

她回首看,宁虹刚转过身,还在请各位散修服药。

而宁白驰着巨狰疾走,闷闷不乐。

又走了一里,忽地寻到无人处,把周拂菱放下,竟是转头就要亲来。

如发泄一般,亲向她的脖颈和唇!

周拂菱猛地偏头。

宁白把她推开,周拂菱撞在地上,头差点磕上巨石。

“好啊,淩芙,你真的给脸不要脸!今日,我就要你尝尝我的厉害!”

倔强的少女躺在地上,宁白怒从心头起。

可谓怒火滔天。

他要抓住周拂菱的腿。

周拂菱被暴怒的宁白拖回去,拎起来。

……她的手掌中,已画出一道法印。

在这里杀了宁白?

不行。

用买来的不需要法力的符咒?

但被当成淩芙被抓回去时已经被法术探了身,以淩芙的能力,她不当能瞒过宁白、宁虹等人藏起符咒。

若是用了,恐怕后患无穷!

但周拂菱也不想让宁白碰自己。

只见周拂菱忽然翻身,他们正在山坡上。她猛地把山石顶下去。

轰隆一声!

下方第二部的人一惊。

“是谁?!”

宁白:“好啊,淩芙,你想死吗?”

他的手掐住周拂菱的喉咙。

少女的脸泛起红,双脚直蹬。

宁虹的声音却响起:

“够了,宁白!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宁白咬牙,忿忿抬首:“阿姊,你一直盯着我?”

“是。盯着你什么时候出丑!但你实在闹太过了。这可是让其他部看笑话!”宁虹对宁白伸出手,“把她给我!等云烛塔大比后,我再还你,定不会少一根指头。”

宁白不语。

宁虹:“你闹脾气,也不该现在闹!握手言和吧,阿弟。”

宁白终是抬首,拍了拍宁虹的手。

“你别告诉母亲。”

“自然。”

宁白恨恨看着宁虹。宁虹扶起周拂菱时,他又瞪起周拂菱,扫视她的狼狈,嗤笑一声。

宁虹看向周拂菱的伤,叹了口气。

周拂菱后背一软,竟是被宁虹揽住。

宁虹眼带怜意地扫了周拂菱一眼。

“好好的姑娘,被你伤成这样。”宁虹叹气,“姑娘是要哄的。你还是先去哄哄徐姑娘吧?”

“那头猪!”宁白冷嗤一声,扬长而去。

“快快,给这淩姑娘疗伤!”

宁白走后,宁白声音本是柔和,却忽然转寒,像是浸了三九天的寒雪。

“好了,停下吧。”

周拂菱本被一群仙官围着。也是在宁白的身影消失后,那围着她的仙官陡然偏开头,神色冷漠。

宁虹:

“带她走。”

周拂菱被带着行走半里。

良久,她被带到了一座密林之外。

幽林密布,还有那先前被宁虹救走的散修和旁部之人也被驱至这里。看他们神色,不知所措,像是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

那领头的是第四部仙官的夫人,见到周拂菱的模样,脸色惨淡了几分,却小心问:

“不知……不知各位为何带我们来这里?若是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然而,当她看到另一群人之后,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那群人正是那第一部的修士,为宁虹俘虏,也被赶到了这里。

有第一部修士站在原地不愿动身,又一位宁虹身后的药师大声道:“还不动?是想尝尝洛师的毒丹的厉害么?”

那药师找出一个金光闪烁的大药囊。

顷刻间,一枚毒丹浮空,退后的第一部修士面目浮肿,一张脸生出黄豆般的大痘,惨叫连连。

周拂菱大概猜出这宁虹想做什么了,紧抿嘴唇。

洛师?

她曾在宁白的帐篷中见到:

——“圣血丹新制十,洛收。”

这圣血丹,可是和此人有关?

那第四部的人和散修脸色都变得难看。

周拂菱又听宁虹身后的女官说:

“大比在即,这林中有些药物,还望各位襄助取来。若能找到,必有重谢。”

女官报了一二药名。

“药?”其中一位散修道,“你们要……要药物,何必要找我们?”

那散修像是极为害怕,又道,“我,我想去云肆老家。”

他神色张皇,外行两补,一位第二部修士蛮狠一推,这散修踉跄后退。

宁虹礼貌地道:“检查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录影珠。”

“你们想做什么?我们,我们和第二部无冤无仇啊!”

“宁虹少主!”

但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那修士们被团团围住,赶入这幽林之中。

周拂菱忽闻阵阵鸟声,似从幽林深处传来,那鸟鸣清越空灵。

更诡异的是,在这鸟鸣的间隙,似乎夹杂着一种极低沉、极有规律的嗡鸣,像法阵在运作。

……这是什么?

宁虹:“把淩芙也推进去。”

周拂菱后背一重,也被推入林中。

宁虹又道:“好了,放第一部的人进去。”

散修被推入林中后,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夺命奔逃。

第一部的俘虏被放入山林之前面白如纸,但放入山林后,忽地面露凶光,大概是忌惮那毒丹,又奔向散修和第四部之人。

一位妇人被按在树上,剖腹而死。

有散修想要反击,生生一只手臂被劈下。

那第四部的夫人带着孩子,也是脸色惨白地奔逃。

“不要,要过来!”

他们如猎物般被第一部的人驱逐捕猎。

周拂菱也在其中。有人朝她攻来。

周拂菱躲在树后。

土中忽地伸出藤蔓,缠住对方的喉咙,把进攻者生生掐死。

她却落下冷汗。

……这不是周拂菱杀的人。

她只是小施妖力,激发了这里的土阵,借刀杀人。

但是宁虹还未远离,她不能暴露,不可再用此法。

在众人眼下,她当如何躲避?

而远远望去,宁虹盯着山林,其声入耳:“记住围山,不可有漏网之鱼。介时,这第四部人的尸首,让第四部的人来认领。”

一旁的仙官笑道:“不亏是宁虹少主,能想到如此妙计!如今第一部之人被逼残杀散修和第四部之人,我们再去处置了这第一部之人,让第四部归顺也更为容易。”

仙官又道:“宁虹少主妙计频出,介时云宁大比的智试和谋试,只怕无人是少主的对手。”

宁虹笑意更浓。她本就自诩智高,喜欢如此夸奖。

眼前的蝼蚁,死了也罢。

……

一道法术又击向周拂菱!

周拂菱滚在地上,灰头土脸。

箭钉在她耳侧的树上。周拂菱忽觉身下土地震颤,迷雾生,迷阵起。

雾气朦胧,笼罩她的眼。

再一睁眼,所有人竟消失不见。她所在之处,依旧是密林。不过此地雾气朦胧,有如地府。

石壁四环,高达百尺,阵法玄妙,围绕着一座祭台。

地上还放着一些柜子,上面有些机关。

“怎么回事?”她心想。

地上有一道符咒,有云宁术法的痕迹,正是逃踪之法。

其侧血迹斑斑。

这大概……是方才的散修们留下。

他们设下逃命和遁地的符咒,没来得及逃命就被杀,周拂菱又正好撞上去,如今来到新的天地。

这是哪里?

周拂菱不敢放松。此处地貌,却和方才的山上没有太大区别。

她再往里走,却见这黑湿的土地上,竟修筑地坛。那地坛上的泥土颇有几分古怪,竟溢出妖气,腐臭之气连绵。

“这是?”周拂菱吃惊地发现,这就是她和淩芙在田间见过的坏土。

她来不及想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现在,她不得不对宁虹、宁白所行之事,作出对策。

周拂菱蹲下,感知四下无人,召出先前藏好的传讯玉牒。

她以定踪术定踪,得知方位,此处竟离云烛塔不过十里,可谓十分近。估计苗山主等人也在附近。

她对苗山主传讯,显示传了方位,又道:“我在此处。凡请第四部派人来接应。以及,我找到了参加大比的身份,为第二部前水执之女淩芙。听说她曾是山主的外门弟子。”

苗山主:“淩芙?您见到了她?”

“是。我顶替了她的身份。”

苗山主沉默了下,又问:“请问……淩芙姑娘可还活着?”

周拂菱知道苗山主的意思,毕竟自己恶名在外,动不动就杀人。

但她这几日的作风,处处忍让,皆是为了这云宁大比,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恶人之实”了。

周拂菱:“我没杀。淩芙活得尚好。一会儿把她一应接来,但勿要报复她的身份。”

淩芙也不该留在第二部的人手中。

“是。我这就去做,一会儿来接应您。”

“小心第二部的人。”周拂菱记得方才宁虹的部署,一一告知苗山主。

苗山主却忽然道:“但况山首不在,那宁虹设下的阵和局……我恐怕破不开。”

“有什么难的?”周拂菱当即告知破解之法。

她从小受邹兰辞、况允初熏陶,二人都是当世功力和智谋的佼佼者,她后来虽然又百年蛰伏,但少时的教育,让她对于功法奇术之表几乎样样精通。

她虽不学原理,却总能找到对应的破解方式,那都是邹兰辞和况允初教她的。

毕竟她们那时要让她帮她们肃清须清宁母亲夏雁白那样的政敌。

想到须清宁,周拂菱手上一顿,犹豫了下,问道:

“须清宁找到了吗?”

苗山主过了会儿才回道:“尚未……我们也在找寻须清宁少掌门的下落。但愿凭借须清宁少掌门的智谋,他已能脱困。”

周拂菱心头一跳,莫名烦躁。

“未必。”

她不是不相信须清宁的能力,但他有时候犟得很,而且她有时也看不懂他,他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没苦硬吃。

但是,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周拂菱沉默了会儿,默默起身,想要看清自己在哪里。

但思绪却又飘到须清宁身上。

这几日,她可谓被宁白这个对手恶心极了,虽然得到了一些情报,也不知是否有用。

而回想自己和须清宁在一起的那几年,须清宁都得体有礼。

若是二人能够不做触碰,坚决不碰。

二人在寒节御寒,须清宁见她冷,坚决地把自己衣袍卸下裹在她身上。

宁愿抱着稻草在旁边抗寒,也不和她抱在一起。

最后病了,还是她拖回了二人的屋子。

周拂菱想着沉眸。

不,须清宁本就是她当时避世和吸收仙骨灵力的工具。他行事又如此正义凛然,多想他们之事无益。

而且邹兰辞和况允初教会她,动情无用,结盟无用。

宁可她杀尽所有有危险之人,也不当因为留情让人反害了她。

周拂菱正式收了关于须清宁的思绪。

她走了十步,走近了地上的柜子,上面有些机关。

周拂菱跪在那里破解。

“八卦阵?”那机关十分复杂,周拂菱有些并未解开,但有些解开了。

而能解开的,里面放着数本金书,写着一些武学感悟。

周拂菱再一辨认。

和宁听跃当初施展的功法同源。

是云宁功法。

这功法初时稚嫩,但又有人添上了几笔。

【承珊部丞,若是先往三关之一夹脊关注以真气,以地户承之,分别通命门、百会、劳宫三穴,可净化掌气,吸庞大灵力。】

此人见识不凡,竟只言片语,就点拨了宁承珊的问题。

宁承珊初时的笔记,有不少这类点拨,旁边印着龙印。

龙印?邹家?周拂菱想到,龙潭邹家在和宁承珊联姻,也在扶持宁承珊。

这难道是邹兰辞在亲手点拨?

周拂菱本想从中找出宁承珊的问题。

然而,此中探讨的问题的金书,似都是陈年旧书,只写了一些早期的表象修法方式。

周拂菱直觉这算不上重要。

而在后面,这书页中的点拨就少了,断在了四十年前。

周拂菱忽觉不对。

继续读下去,这点拨之精,让人叹服,大概就是邹兰辞。她跟了邹兰辞数年,认得出。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断了点拨,是二人不和吗?

不,不对。以邹兰辞的政治手腕,不会放下宁承珊这一脉,毕竟可以用来统治云宁。

宁承珊不再需要点拨的可能……

便是,她的确不再需要点拨!

一位高手,若是在她人手下学至臻境,要自寻自己的功法出路,自然不需要点拨!

但按照周拂菱先前打听到的,宁听跃功力远在邹兰辞之下,对邹兰辞马首是瞻,邹兰辞也可以点拨一二。

但宁承珊对外的实力是低于宁听跃的。

为何会如此?

周拂菱忽然后背一冷。

那只有一个解释。

宁承珊在藏拙!

周拂菱目光落在那她没打开的机关上。

无论如何,她必须打开这机关!

既然要参加云宁大比,她必须提前摸清楚宁承珊的底。

这不容置喙。

但是,这机关若是强破,则可能引起反噬,如反噬的阵法,提前设置好的陷阱。

周拂菱又停下。

不。

世间之事,焉有十全十美,大多是好坏相伴,福祸相依。

周拂菱必须赌!

周拂菱手握这机关,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破开,不由颓丧了几分。

第45章 梁火祖师秘法 “履霜,坚冰至。”……

她把灵力注入阵眼, 忽听噗噗二声。

只见远方的阵法和机关应声而起,顷刻间朝她攻来。

周拂菱后退, 却见脚下土地塌陷,一声朱雀尖唳般的轰鸣,竟是整个石室都在坍塌,伴随着周拂菱从没见过的强力。

这是什么?

那力量十分幽古,竟像是发动了某种来自远古的力量,浑厚非常。

周拂菱节节后退, 翻身而下,同时画出一道灵阵嫁接这力量保护自己,才没有受重伤。

但她也被推入这地底深处。

那力量愈发诡谲和浩瀚!

若不是周拂菱这个一品高手在, 恐怕只能殒命。

咔嚓!

也是在同时,周拂菱手中机关被击中, 尽数被毁。

她长吸一口气。

这番努力, 还是没有回报, 介时, 难道就真的靠着她这被中了毒的身子,和不知底细的宁承珊决一死战?

况允初十有八九还有对付她的后手。

周拂菱不愿意面对这种情况。

她心中一派烦闷, 但此时也不能思考出对策, 撤去灵阵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座古怪的地室。

地室幽暗, 周拂菱念了一道符, 只想看清这里的出处就离开。

然而, 她却顿住脚步。

四周的石壁都被锁死了, 隐约可听风声,但都阵法作乱,一时让人分不清方向。

如一座迷宫, 七绕八弯。

而行到转角,时不时有机关被触动,石像巨兽破地而出,凶蛮进击。

而周拂菱也是这时,大概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以及为何宁虹敢把他们放在这里杀害。

这里,应当是宁承珊过去练功的地方,是第二部的隐秘之地,机关重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宁虹轻视他们修为,认为他们必死无疑。哪怕发现了这里,也会被杀死。

不曾想,她想杀的人里,藏了个对手周拂菱。

但这又有什么用?周拂菱心道。

她如今一无所获。

她试图再度传讯苗山主。

但想想,若是让苗山主知道她受困,再告诉况允初,况允初得到消息,必定利用。

她不知道还会怎么害她?

周拂菱放弃了这个念头,心中却也生起一股荒凉。

她活了百岁之余,天大地大,无父无母,无朋无友,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但百年来,她对此早就慢慢习惯了,不再想。

她继而专心致志探路。这迷宫繁复古怪,周拂菱熟悉奇门遁甲,善于计算,才破开了去。

然而,她却忽然“啊”了一声。

只见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面前横着一面石壁,石壁上画着无数道法,灵力澎湃。

只看一眼,周拂菱气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正是这石壁上画着浩荡灵力的阵法。

而这阵法十分奇怪,如一面浮空的玄镜,照着周拂菱的身影。

“这可是宁承珊的练功之地?”周拂菱心中一喜,却也心觉不妙。

她强力支撑,却见这墙壁上用纂文写着:

“履霜,坚冰至。”(注)

周拂菱认识这排字。这正是仙修六十四卦坤卦的初六爻辞。

卦,总共分为六爻,从初六到上六,分别代表事物发展的六个阶段。

这个爻辞,意为“踩到微霜,坚冰将至”,警告人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

再往下看,这爻辞下竟写着数多道法,其中机理,与这爻辞息息相关。

道法一旁,还刻着批注。

[梁火祖师秘法无上,后代承珊受教,生出感悟如下……]

下刻感悟,竟是在和这道法辨法。

不少辨法内容,周拂菱都看不明白,却也忖度起来。

梁火,她知道此人,是云宁千百年第一人。

被人敬仰的仙上,功力通天。

宁承珊如此批注,又是“梁火祖师”,又是“后代承珊受教”,竟像是得了此人的秘法,正在修炼!

周拂菱脸色微变。

[得梁火祖师教诲,承珊受益匪浅。此后,收复云宁不在话下,那问天台之试,承珊也自认可去一争。不过此前,当卧薪尝胆。]

问天台之试?

周拂菱紧蹙眉头,身子一颤。

问天台之试,那可是争做仙上的试炼!

邹兰辞坐稳仙上数百年之久,宁承珊却在这里说要争,她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周拂菱本只想观察这道法,但光凭看,却看不明白。

只因她过去所修邪法,和这云宁功法全不相同。

她不由盘坐下来。

这宁承珊到底是什么水平,她是怎么也得探察出来。

如今学会一些云宁功法,大概也对她有益。

周拂菱便试着一句一句地跟练下去。

那高墙上的功法玄妙绝伦。周拂菱练着,沉浸下去,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初时,周拂菱过去修妖法,如今强修云宁功法,只觉灵脉冲撞,有几分痛苦。

但她早就在练功上吃苦惯了,拼着一口气去参加大比,强行扛了过来,盼着体悟那些话。

“履霜,坚冰至?”

周拂菱一直默念,用心感悟,才渐入佳境,灵力依旧冲撞,但她眼前恍若出现了幻觉,好似回到少年之时。

邹、况、宁和小父亲抚养着她。他们如慈父严母,却不谈过往,只说要听他们的话。

她提到心事,邹兰辞只道“与此事你当行之事无关”。

哪里有真正亲近儿女的父母会如此行事。

见微知著。见微知著。

周拂菱当时不知,此时回想,才知许多事早有端倪。

周拂菱思绪极乱,心中一阵澎湃。

只觉体内灵力和眼睛有什么变化,但她想不出来具体变化为何。

时间不早了。她快些学完这些,才得想法子出去。

周拂菱目光下挪。

下方,果然写着坤卦的第二个爻辞: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意为正直、公正、宽容,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的地方。

这些品质,可谓和周拂菱没有什么关系。此句周拂菱强练了,只觉气血冲撞,怎么都压不下。

她哼了一声,直接去看下一句。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意为蕴含才华,守正待机。跟随君王做事,无大成就,却终有成。

下面也有道法。

练下去,此句比上句好上许多。再一融会贯通,竟是上句不通的地方也通了。

周拂菱好似再次回到了少年时,邹、宁、况等人教她练功。虽然她们教她的邪功乖谲,但无不是大开大合,容纳万物,她也得学会去辨识正派的功法。

之后,她便为他们杀人卖命。每次杀完,邹兰辞都会给她礼物,低声道:“好孩子,你杀了母亲的仇人。”

那会儿她满腔自豪,恨不得把她的仇人杀尽。

想起那经历,周拂菱对第二句其后功法的感悟莫名通了一半。第三句,特别是“从王事”那句,周拂菱功力越发激荡。

但峰回路转,她的练功进入了后两爻。

“六二:括囊,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分别意思为,扎紧口袋谨言慎行。

再登顶权位,黄袍加身。

周拂菱无端想到了自己百年蛰伏的过去,“六二”一爻的功法,她练得极苦。但到“六五”,周拂菱也好似看到自己参加云门大比,朱袍加身,成为一洲掌门之景。

她在练这两句时,先有蛰伏压抑之感,又生初无限登顶无敌之欲,灵力先压后扬,妙力无穷,欲念也尽似难以收住。

周拂菱初时忌惮宁承珊练了这功法,但后来想到,她也练了这功法,还能害怕宁承珊吗?

她感觉到其中妙力,只想继续练下去。

然而,下一句,却是——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拂菱也知道这一句爻辞。

字面上,指龙于原野战斗,流出玄黄之血。意思是物极必反,登顶之后,好大喜功,战场上血流成河。

下方有人以古语写着:

[止!]——

作者有话说:注:爻辞都来自六爻的坤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