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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略一想就明白过来,叶濯灵的马车套着两匹马,那队骑兵丢了两匹马,给赤狄人抢走了,加起来正好是四匹军马,为避免有人认出烙印,都放在山上,凑巧被这一家子顺手牵羊。
更巧的是,叶濯灵和一个侍女骑着赤狄人抢来又放生的军马,跑去了东边,只要找到马,就能寻到他们的踪迹。大周连年打仗,民间养马者甚少,到了镇上县里,一问就能问出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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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
他正感慨,忽听朱柯迟疑道:“那女人声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们过去看看。”
陆沧从树后走出,高声喊住要进家门的老板:“店家,你这儿可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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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来了来了!”
老板转身,见是两个衣着整齐的客人,一个气宇不凡,一个温文可亲,腰上都佩着刀,看起来就是有钱的主儿。
他忙弯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马又卖马,您二位里边坐。”
陆沧道:“不必,叫你家里人点灯,我挑一挑马。”
老板遂喊妇人点灯,妇人打着灯笼过来,朱柯打眼一瞧,“嘿”了声,“大嫂,您从云台城回家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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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也记得他:“啊,是这位兵爷!上次多谢您叫人给的一斗米。这位是……”
陆沧和气道:“我是军中的校尉,将军派我们乔装探路,队伍里走失了两匹马,需买新的。”
他特意把“走失”二字咬得稍重,想看这家人能否主动把马交还给他们。
妇人向他行了个礼,神色紧张,瞅着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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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拉着陆沧到一旁,附耳道:“您与郡主成婚的次日,不是巡城嘛,当时这女人想用首饰换路费,出城投奔她兄弟。段将军给她钱,她想要粟米,就被踹了一脚,您让我给她发点粮食。”
陆沧想起来了:“就是把她女儿的遗物卖了一斗米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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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和老板商量几句,苦着脸过来:“兵爷,不瞒您说,我在山上看到两匹无主的马,就牵回来了,您看看是不是它们?我不识字,只知道马屁股上烙了记号,还当是大户人家丢的,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队的马呀。”
朱柯进马厩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惊喜:“哎哟,巧了这不是,就是我们丢的,原来它俩跑到山上去了!多谢啊,你们生意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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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松了口气,却又不想放过赚钱的机会,期盼地道:“兵爷,你们还买马不?我家的马是吃精料的,十里八乡找不出更好的了。”
陆沧指了一匹枣红马:“多少钱?”
“五十两,您是军中的行家,我坑不了您。”
这个价在陆沧看来还算公道,他点头:“你把它牵来,我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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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解开绳子牵马过来,陆沧看毕,解下荷包掏钱。五十两的银子折五两金子,金子重,沉在荷包最底下,他一件件地把银的玉的拿出来,那妇人突然惊叫出声:
“这不是我家的玉佩和簪子吗?怎么在您这儿?”
朱柯笑道:“大嫂,你看岔了,你女儿的玉佩簪子不是拿去换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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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一股熟悉的不详预感袭上心头,陆沧僵住了。
玉佩……簪子……
嫁衣是六十岁瞎婆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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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手里这些……
不会吧?
不会连这两个也是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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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无比诚挚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时我家里穷,只有这个值钱,她说这是我的嫁妆……”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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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怔怔地站在原地,拎起那枚成色很差的玉佩:“这真是你的?”
妇人凄然道:“我闺女的玉,我怎会认错?要不是我饿得快死了,绝不会卖它们。这上头刻着梅花,我闺女就叫小梅,以前她爹没死,我家还有几个钱呢。兵爷,我拿这匹马跟您换吧,行不行?我原本卖给了一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到了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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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吹胡子瞪眼:“这两个才值多少?凭它们换马,你疯了不成?”
晚风拂过,吹得陆沧心凉,他想扬起一个冷笑,又觉得累,便作罢了,把玉佩和簪子丢给妇人:“是我捡到的,这马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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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院子里的争执声不知不觉飘远了。
暮色昏黑,旱柳的枝条在风中哗哗抖动,急一阵缓一阵,听在耳中,竟似嘻嘻哈哈的嘲笑。他愈发气上心来,拍马跑出柳林,村头的河水奔流不息,也那么欢快,他站在岸边往下看,水中的倒影好像“噗”地一下长出了两只驴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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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起来抽。”他咬牙切齿地想,“等我抓到她,吊起来抽三百鞭,一下也不能少,绝不手软,谁软谁是孙子。”
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是骗他的,自打他进了云台城,不,还没进城,她就开始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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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玉佩是她娘留下的”,洞房夜碰都不让碰。
还说什么“想要他的信物”,用簪子做交换。
合着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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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贴身的金龟换了死人脖子上的玉,用自己的牙齿换了死人头上的簪子,还倒贴出去一块鸽血宝石!连她跑路乘的车马都是他给的!
他是上辈子欠了她吗?
怎么会有这样表里不一的女人?关起门来能露出肚皮给他摸,让他搓耳朵搓脸,花言巧语一套又一套,乖得和猫咪似的,哄得他真以为她对自己上了心,结果跟她过了七八天,只有肌肤之亲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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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心吗?她的身和心能分得这么开吗?!
“禽兽不如,真是禽兽不如!禽兽尚且知恩图报!”
陆沧甩出马鞭,在草地上狠狠抽打一通,仿佛抽在那狐狸精身上,草絮漫天飞舞,如同下了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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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泄完,胸口好受了些,按了按鼻梁两侧的穴位,垮着一张脸,戴着看不见的驴耳朵回到村路上。
朱柯牵着三匹马在那儿等,若木也从山里飞了一圈回来,捕了条乌梢蛇,落在枝头用爪子踢着玩儿。
陆沧找不了狐狸的茬,就找鸟的茬,叫它飞下来落在马上的竹筐里,敲了下它的尖嘴,训斥:“不吃别玩儿!”
乌梢蛇逃过一劫,顺着树干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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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口响起马蹄声,一个骑兵飞驰而来,见四周无人,下马禀道:“王爷,小的问了猎户,都说没见过那三个女人,空屋里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是小的们疏忽了,请王爷责罚。”
陆沧沉声道:“赤狄细作不一定是狄人,还有可能是中原人,为狄人做事。你们停一月军饷,长个记性,以后要多动脑子。”
“谢王爷开恩!”
“可曾见到有僧人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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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回忆:“值班的兄弟说,昨日清早有两个和尚跟知宾出村,去镇上给人做白事念经去了。”
“那就停两个月军饷。”陆沧淡淡道,“他们就是剃了头的赤狄细作,那三个女人是内应,还有两个赤狄人可能在山中。你们留一人在山下,四人随我去东边的镇上查探。”
士兵瞠目结舌,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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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河水自西北流向东南,横穿堰州境内。此地多山岭,水流湍急难以行船,到了中部,地势趋平,越往东船只越多,大部分汇集在乌梢渡。渡口西边坐落着数个县镇,是西域商队进京的必经之地,昔日也是车水马龙,九衢三市,但二十年来大周战乱频繁,这条商路便渐渐萧条了。
却说叶濯灵和采莼骗走了两匹马,一路东行,半日内就走了二三十里,在路上换了男装,天黑前进了七柳镇。镇上有两家邸店,一家临着赌场,一家挨着集市,叶濯灵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租马的铺面,但里头只剩一匹马,还算健壮,其他全是骡子和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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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担心到达的下一个县镇也缺马卖,当机立断,用一根晒干的紫金参换下了那匹马,前脚告诉老板自己和弟弟准备走夜路去广源县,后脚就牵着三匹马绕了一大圈进了邸店。邸店的马厩是用砖石砌的,有两头骡子和一头牛在吃草,她把军马拴在最里头,进店要了一间上房。
“可惜只剩一匹,不然再买一匹,把这两匹军马都丢了。烙上印就不好跟人换,白白贴了人参出去。”叶濯灵对采莼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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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久无客人,小二很是殷勤,送了两碗热汤饼上楼,两人吃饱喝足,不住地打哈欠。五天来她们第一次挨到床,看见枕头就想睡觉,叶濯灵嫌床褥不干净,用扫床的笤帚扫了一遍,又铺上包袱里的绸布,叫采莼坐上去,抹了抹头上的汗:
“我去打两盆水。”
采莼抢着干活:“姐姐,你别累着,我去吧!”
“你的脚扭到了,我先看看伤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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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她按在床上,脱了靴子,采莼猛地往后缩去,被她捉住脚踝。
“别动,怎么不听话呀。”
“姐姐,你别看!”
已经迟了,叶濯灵抽掉那只袜子,在烛光下愣住——采莼的左脚竟有六个趾头。
采莼窘迫地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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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只惊讶了一刹,就把她的脚架在膝盖上,左拍拍右摸摸,做出判断:“还行,没伤着骨头,只是有些肿,过两天就好了。我去给你打水,你看着汤圆。”
褡裢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是汤圆在沉睡。她把褡裢塞到采莼怀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见采莼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满面羞红,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袜子也脱了,左脚“咚”地踩在床沿:
“你多了一个小趾头,我多了一个小脚趾甲,咱俩正该做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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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懵然看去,只见她的小脚趾甲如同被刀劈过,裂成了两半。洗脚的活儿都是银莲干,她从来没发现这件事。
叶濯灵又道:“赤狄人的脚都这样,小时候我和别的孩子下河玩儿,他们看到就骂我是杂种,我说我多了一个脚趾甲,又不是多了一张嘴吃他们家的饭。你要是接受不了你有六个脚趾头,就这么想——既然草原上的人都有六个脚趾甲,可能世间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是六个脚趾,你在那儿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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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037落虎口
采莼咧开嘴,可眼泪扑簌簌滚出眼眶,委屈地抽噎着:“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就是因为我多长了一个脚趾,以前在牙人那儿,才卖不出去……买主要我们脱光了站成一排,像挑牲口一样看身子,我每次都是那个被挑剩下的,只有姐姐没让我脱衣服……如果能早一点遇到姐姐就好了。”
叶濯灵用汤圆的尾巴给她擦擦眼泪:“一群蠢货!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会买你,同样三两银子,我多买了一个脚趾头,可不是赚了?你要是告诉我你右脚也多一个脚趾,那我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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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吸着鼻子笑道:“右脚没有,我这是家传的。”
叶濯灵做出遗憾的表情,捏了捏她的小脸,拾起床边的木盆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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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店的热水在后厨取,叶濯灵去大堂又要了一个盆,和店小二打了两盆水上来,忽然背后一冷,感觉好像有谁在盯着自己。她扭头看去,走廊尽头有个人正推门进屋,身量很高,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她进了自己房,问小二:“这一层新住了客人?我上来时没听见动静呢。”
小二道:“那两位师父比你们早一个时辰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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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
“是啊,没见过这么五大三粗的和尚,还喝酒吃肉。我们东家是胡人,说我少见多怪,他们西域的和尚都不斋戒,只有大周的和尚吃素。”
叶濯灵奇道:“西域的和尚?哪里来的?”
小二也不太清楚:“这就不方便问了,反正口音很奇怪,说话也磕磕巴巴。小少爷,您别打听了,早歇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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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目送他离开,特意在房前多留了一会儿,对采莼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外面关上房门。她蹑手蹑脚地走下二楼,摸到西北角的屋子外头,这间房无人住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和尚的屋子就在正上方,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插上门栓,撸起袖子,在榻上架了个小桌,桌上架了个茶几,几上架了个板凳,垒得像座宝塔,噌噌爬上去把耳朵贴在屋顶,屏息凝神地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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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粗犷的声音穿透木板,刚听了一个词,叶濯灵的寒毛就竖起来了。
他们在说赤狄语!
她娘还没被掳走的时候,在家都说赤狄话,她和哥哥都会讲,这些年她怕自己忘了,只要城里有赤狄的俘虏、商人,她就跟他们讲上几句。但草原太大了,每个部落的用词口音都有差别,因此她现在听这两个假和尚说话有些费劲,只能听懂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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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尔陀,你的两把刀埋在土里,不会有人拿走,你不要再想着它们了,快想想怎么找到叶万山的女儿。”
“什孛利大王也太急了,我们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
“刚才你下楼看到的那个……”男人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嘴里叽里咕噜,语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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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捕捉到几个词,单拎出来她知道意思,串在话里就根本听不懂,一迟疑的功夫,他五六句都说完了,她揪着耳朵,满面痛苦,只恨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学。
她跪在板凳上,耐着性子听了两盏茶的工夫,虽听得龇牙咧嘴眉毛打结,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上个月陆沧斩了赤狄的左贤王,率十五万征北军杀得腥风血雨,东可汗的大军仓皇而逃,这两个赤狄人就在东可汗麾下,但他们是从西边一个小部落被临时征召来的,有自己的首领。大军后撤时,他们奉首领之命离队,偷偷从黄羊岭北部进入大周国境,发誓要把韩王叶万山的女儿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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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行人总共有四个,最开始出了山往东走,听说燕王陆沧在城里,压根不敢进城,只在城外伺机而动。八月廿九晚上,他们听到有骑兵嚷着抓“赤狄细作”往黄羊岭去,皆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暴露了,想到这些人后头必有更多的追兵,就立刻动身折回了黄羊岭。
征北军歇在桥头的村店里,有一个守夜的士兵看到他们,就破口大骂,让他们这些赤狄蛮子把韩王郡主交出来,他们一头雾水——明明还没进城呢,郡主怎么就被别人绑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杀了四个征北军,抢了两匹马,商量后认为是有其他部落的人来寻仇,把郡主带进了山中,于是匆匆去追,顾不得那个逃走的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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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往北追了半宿,没见到半个人影,地上也没有马蹄印。这个叫禾尔陀的人起了疑,觉得不一定是赤狄部落绑走了郡主,便让两人带着四匹马继续走那条返回草原的险路,自己和一人骑着两匹马往南,三天后走到山麓,依旧搜寻无果。禾尔陀在山脚偷听到樵夫说村口有带刀的人在抓贼,又注意到马身上有征北军的记号,想低调行事,便和同伴弃了马、埋了刀,趁夜色顺着河道游进了村寺中。他们剃了头发胡须,偷了袈裟钵盂,装作两个西域胡僧,跟村民混出了村子,因要就近找个能买到马的地方,一路走到了七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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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凳子桌子一件件搬下来,感到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头顶,真是有苦说不出。她那个不省心的爹,到底在战场上骂了什么脏话呀!还是杀了他们部落里的老大老二?人家打输了,都不忘抓她回去泄愤!
她的运气偏偏又这么好,和来抓她的人住进了一间邸店!
今晚就是再困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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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事重重地走向门口,窗外忽地“扑棱”一声,闪过一条细长的黑影,似乎是只鸟飞了上去。
“吓死我了……”她喃喃地抚着胸口,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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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楼客房,叶濯灵和采莼说了这事儿。
采莼也担忧得要命:“姐姐,今晚就走吧!咱们好不容易从黄羊岭下来,万一被那两个赤狄人发现就完了,他们就是来找咱们的,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叶濯灵把她的左脚放进冷水盆泡着,右脚放进温水盆,手指碰了碰红肿的部位,她短促地叫了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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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踩着马镫,就扭得更厉害了。”
采莼自责:“都是我笨……”
叶濯灵蹲在地上,先给她洗右脚:“你不是笨,是骗人没经验,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装的。我们先休息几个时辰,丑时悄悄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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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里的水哗啦轻响,采莼望着烛火,瞳孔染上暖融融的光晕,嘴角抿出一丝害羞的笑,又垂下眼皮,低声道:“我要是像银莲那么能说会道,做事又麻利,就不会拖累姐姐了。”
“自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叶濯灵在冷水里抚摸着她红肿的脚踝,说起计划,“我问过卖马的老板,镇外有一座荒废的驿城,修有南下的官道,十里外连着渡河的浮桥。我们南下,要么从这浮桥上过,要么往东五十里去乌梢渡乘船,陆沧要去白河郡,必是从乌梢渡发船,我们得避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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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乖顺地点点头,“那就走浮桥。”
“浮桥下水流太急,马匹也许不能通行,要做好弃马的准备。”
采莼立时心疼起钱来:“早知不买马了,走路过去,就这短短十里。”
“万一路上遇到危险,马是能救命的,必须买。”叶濯灵其实也心疼那根紫金参,给她擦干左脚,从包里取出伤药抹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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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脚底冰凉,心头却热乎乎的,合掌在胸前,闭上眼念念有词。房里一时极静,只有灯花的爆裂声。
“许什么愿呢?”
“求菩萨让姐姐早点找到世子,兄妹团聚。”
叶濯灵拍了拍她的肩:“你到了南方,想不想找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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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想了半晌:“我被拐子拐走时,才三四岁大。我家门口有一个湖,爹爹曾经抱着我坐在木桶里摘莼菜,采莼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可我连莼菜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爹娘叫什么、家在哪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知还在不在世上,若是历经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却得知他们死了,那还不如不找的好,就当他们平平安安地活在那个湖边。”
叶濯灵安慰她:“你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却有个大致的方向,等我找到我哥哥,你也要这么喊他。我认的妹妹,他不敢不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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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拉出脖子下雕着荷叶的玉佩,放到叶濯灵手里,“这是我爹娘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值不了几个钱,人贩子又嫌我是怪胎,身上戴的东西晦气,所以没卖。我不知挨了多少顿打,才保下它做个念想,姐姐认下我,我就把这个当结义的信物,你别嫌弃。”
叶濯灵收下,翻了翻包裹,找出一枚镶金的翡翠坠子:“好妹妹,我祖上也阔过,成天吃香喝辣,到我这辈是落魄了。这坠子你收着,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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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汤圆在褡裢里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神情恍惚地打了个哈欠,竖起大尾巴,摇摇晃晃地往窗子爬去。
叶濯灵提溜住它的后颈:“死孩子,这会儿要解手。”
她无奈地走到窗边,忽觉有股凉风吹到面上,举着灯盏一看,原是破旧的窗纸上有个小洞,窜了丝风进来。
“快去快回。”她支开窗子,警觉地左右看了看,让汤圆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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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过半,夜深人静。
邸店的马厩里窸窸窣窣,三匹马从打瞌睡的牛身后经过,驮着人和行李向北行去,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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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驿城,叶濯灵把采莼的军马丢弃在枯树林里。天穹高阔,旷野苍莽,一钩月尖如狼牙,冷冷地照着旧时的官道,她仰起头,几点冰晶似的寒星忽隐忽现,仿佛被河上吹来的秋风蒙上了一层水汽。
“如此好风良夜,奈何做贼出奔。”
她叹了口气,执鞭一挥,后面的采莼紧紧跟上,左脚缠了一圈布,仍在颠簸中疼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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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约莫行了七八里,风中的水汽越来越足,马跑得慢了下来。
“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采莼突然问。
叶濯灵侧耳听去,有浪花在拍击河岸,“没有啊,就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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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的汤圆在空中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她好几下。
她回头,月光还算明亮,堪堪能看清周围景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别吓我……”叶濯灵蹙起眉头,叫采莼走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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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刻,汤圆跳上她的肩膀,倏地一蹬,腾空跃起,她急忙勒住缰绳,转身道:“小心!”
采莼被汤圆吓了一跳,这小家伙扑到自己的马上,伏低身子,一眨眼就不知道蹿到哪儿去了,她只得停下马,四处找它:“汤圆,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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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停,叶濯灵就听到了一阵怪音,像是老鼠在吱吱叫,又尖又细。她借着月光找了半天,只听见叫声,就是看不见它,汤圆在地上绕着采莼的马走了一圈,胡须抖动,龇出四粒尖牙,又跳上马背,抬起两只前爪在袱驼上刨来刨去。
那包袱放在采莼身后,被汤圆这么乱刨一气,系口动了动,眼看着竟钻出一只油光水滑的耗子来。叶濯灵和采莼都惊呆了,根本不知它是何时藏到包袱里的,采莼最怕耗子,尖叫一声,抓着腰包在马上挥来挥去:
“下去!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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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把那耗子赶了出来,扭打成一团,凶狠地互相撕咬。叶濯灵这时才发现包袱上被咬了个洞,而那和汤圆打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耗子,而是一只仅有巴掌大、通体银白的鼬,瞪着一双绿荧荧的眼,小脸透着股凶狠劲儿,看起来比汤圆还要精些。
采莼正拿包拍打着,“叮当叮当”几下,腰包里的东西接连砸在地上,她低头一看,却是腰包也被它咬穿了,不由柳眉倒竖:“汤圆,咬死这个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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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汤圆,别打了,快走!”
叶濯灵蓦然反应过来,这小贼应该是人养的!这玩意叫做银鼠,却比老鼠厉害得多,天性逞凶好斗,能捕杀比自己大几倍的野兔,有的还能蹬鹰,草原上的人养它来捕猎护身,她娘以前在部落里就养过一只。荒郊野外,哪来这么鬼精的东西,敢打马和人的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把它放过来,扰乱她们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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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听到呼唤,下口稍有犹豫,那银鼠看准时机,一口叼住地上掉落的物什,三蹦两跳蹿进夜色里。
“哎呀,我的玉坠子!”采莼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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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发出示警的低啸,纵身跳上叶濯灵的马鞍,拍着她的胳膊让她向前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魂飞魄散——
前方半丈远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了两个男人,都身披袈裟,头顶光光。一个彪形大汉扛着刀,比陆沧还高出一头,另一个身量较矮的左手拎着绳索,右手吊着那枚翡翠坠子,若有所思。
银鼠正趴在大汉的肩头,不停地用鼻子拱他的下巴,瞟着汤圆叫得惨绝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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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038代桃僵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瞬间想起那四个征北军的凄惨死状,扯着缰绳就要走,一枚石子“嗖”地打在马脸上。马受了惊,撂起前蹄嘶鸣,她仓皇稳住身体之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把她揪了下来。
“不要碰我!”采莼挣扎着,也被人抱下马。
两个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堵住她们的嘴,用绳子捆住手脚拖到路边,汤圆扑上来咬人,被那银鼠缠住,两团雪球骨碌碌滚到草丛里,打得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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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儿大汉抖出一个麻袋扔在地上,掀开袋口,面上显出迟疑之色,叶濯灵抓住这空当,呜呜地哼起来,示意她有话要说。大汉也正有话要问她们,和同伴一人拿着一把刀,架在她们脖子旁,用生涩的中原话道:
“不要叫!”
随后他扯掉两人嘴里的布条,蹲在地上问:““叶万山的女儿,你,还是你?在房里我听到你们说话,不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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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顿时出了身冷汗,暗道不妙,只知道自己听了别人的壁脚,却没料到他们也来这招!
大汉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逡巡,有些不耐烦地挠挠光头。原来几个时辰前,他从铁匠铺买了刀回来,看到马厩里多了三匹马,其中两匹比一般的驽马肥得多,明显是喂豆子的,掀开布一瞧,竟是有烙印的军马。他回房和同伴讨论此事,说了一会儿,身边的银鼠察觉楼下的空屋进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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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担心征北军找了过来,使了个倒挂金钟的功夫翻窗而入,从门缝里一瞧,离开的却是本层另一间房的住客,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个大男人。房中的桌椅有搬动过的痕迹,榻上方的屋顶有一小块被擦拭过,他心下起疑,又翻到那两个住客屋外,用树枝钻破窗纸窥视,只见一室烛光里,有个小娘们儿正在给另一人洗脚,说话的语气甚是忧虑。
他虽然会简单的中原话,但她们说得太快了,嘴里像有串鞭炮似的,什么羊羔老虎、菩萨爹娘,等他弄明白几个词回过神,噼里啪啦三百响已经放完了,听得他愁眉苦脸、心如死灰,只恨自己没有向中原俘虏好好学。
但他听懂了重点——这两个小娘们儿是从黄羊岭出来的,就是他要找的人,洗脚的那个刚才在楼下偷听了谈话;她们还要在今晚动身,从桥上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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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韩王郡主怎么跑到了七柳镇,还撞到了自己眼皮底下!这样的好事不需问缘由,他只负责把她带回去。至于她们什么时辰出发,他听漏了,心想勤能补拙,干脆不睡觉,二更刚过就带着同伴出了邸店,在路上设伏,以免在镇子里动手惊了旁人。等到四更天,路上终于传来马蹄声,银鼠训练有素,先爬上对方的马钻探,让包里的东西掉几个,这样对方就会停下来捡,给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是捉到了这两个女人,还需问话确认,中原人狡猾,只能寄希望于刀剑,让她们在威慑下说出实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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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又粗声粗气地问了一遍:“叶万山,韩王,谁是他的女儿?”
叶濯灵咳了几声:“这位壮士……”
“我是!我就是郡主!”采莼几乎是同时开口叫道。
“你跟我们走。”大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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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觉得这两个赤狄人的中原话说得还行,极力压下恐惧,和他们谈判:“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我爹已经死了,是被燕王陆沧杀死的,你们的左贤王也被他杀了,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你们想报仇,我可以帮你们。”
大汉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同伴用赤狄话嘟囔了几句。
“我们不见燕王,你想骗我们,让他把我们杀了。”另一个赤狄人说。
叶濯灵气得在心中大骂,谁说要带他们去见陆沧了!没学好中原话就别出来干绑人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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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脚被捆着,没法比划,言简意赅地道:“我爹是叶万山,我是郡主,她是我的仆人。”
可大汉认为她在说谎:“世间没有主子给仆人洗脚的。”
采莼拼命往她前面挪:“我才是,你们抓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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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鼻子一酸,朝她使眼色,她摇摇头,目光从未这么决绝过,即使害怕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一丝后悔。
“你一定要带汤圆找到哥哥……”采莼低声道,牙齿都在打颤。
叶濯灵再看一眼采莼,就要哭出来了,并肩和她挨在一块儿:“我才是,我才是!你们要抓就抓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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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的赤狄人走近几步,端详着她们的面孔,月光下,两个女孩儿都水灵灵的,年纪相仿。在他看来,这两个女人除了眼睛颜色不同,长得没差别。
他对大汉道:“禾尔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麻烦。我听到这个黑眼睛的女人说翡翠是她的,我们看一看她们的行李就知道谁是郡主了。”
说着便把马上的包袱全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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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这下急了,她的马驮的都是干粮药材,首饰大多放在采莼的马上,赤狄人讲究尊卑,地位越高的人,身上就带着越多的饰物,而饲养的猎狗鹰隼等动物则是让仆人看管。他看到精雕细刻的金玉宝石,又看到汤圆在自己的马上,肯定以为采莼才是主子。
果不其然,那矮个子翻了一遍包裹,冷笑着把她推倒在地:“你骗我们!”
采莼像头小豹子一样吼道:“你们别动她,我跟你们走!”
大汉露出一个可怕的笑:“你爹死了,你跟我们去见大王,好日子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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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毛骨悚然,她知道采莼跟这些野蛮人去草原会落得什么下场,若是换了她,兴许还能找机会逃出来,可采莼不能,她连赤狄话都不会!
“你们看,我的眼睛不是黑的,我的脚趾甲和你们一样!你们去问问,韩王郡主是……唔……”
矮个子的赤狄人重新堵上她的嘴:“我不瞎,你就是个杂种女奴,很多有钱人找你这样的做仆人。禾尔陀,我们带着叶万山的女儿回去,大王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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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带我去干什么?!”采莼惊恐地问。
大汉拍拍手上的灰,用中原话说:“送你去见你爹。”
随即一记手刀将她拍晕,封住嘴套进麻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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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说不出话来,只能强忍泪意,愤恨地望着这两个赤狄人,大汉“啧”了声,对她道:
“我只杀拿兵器的人,等你拿了刀,再来草原上找我禾尔陀吧。”
他把叶濯灵的军马拴在树下,又在她们的包裹里捡了好些金银细软和干粮,拿了根匕首,让同伴扛着麻袋骑上采莼的马:
“咱们先到驿城歇着,天亮再寻一匹好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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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狄靠驭马在草原上发家,在他们的族训里,只有战场上的马和断了腿的马可以杀戮,就算是仇敌的坐骑,夺过来也当成自家的马对待,若非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绝不肯放弃能听指令的军马。
禾尔陀唤回银鼠,牵马朝来路走去,汤圆扑上去抓麻袋,被刀把掀翻在地,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跑回树下,哀哀地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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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狄人高塔般的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四周再也没有人了。官道上静如坟墓,只有一弯冷月悬于天际,照着群山万壑。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叶濯灵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绝望的眼泪如倾盆大雨落下。她在地上狠命蹬着双脚,肩膀剧烈地颤,喉管一抽一抽地痛,可就算哭花了脸,呜咽得再大声,连片树叶子也撼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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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该带采莼来这个镇子,更不该自作聪明去楼下偷听!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被他们糟蹋了要怎么活啊!才下山一日,她就把采莼弄丢了,她真是个废物!她说过要保护好这个妹妹的……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一想到哥哥,想到采莼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又燃起了一丝向前走的勇气,然而看着脚边的汤圆,脑海里就闪现出她和采莼银莲在山中赶路的情景、围着汤锅聊天的情景、在王府中嬉戏打闹的情景……爹爹走后,她就把她们当成家人了,而现在只剩下她和汤圆两个了。
汤圆被她满是泪痕的脸吓到,以为自己犯了错,心虚地趴下来,用嘴轻扯她的衣带,抬起一只被银鼠咬破的前爪,放在她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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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愧疚和伤心煎熬得身心俱疲,哭了一场,竟迷迷糊糊地倚着树睡着了。梦里她追上了那两个赤狄人,又被他们扔到了泥潭里,她再追,他们再扔,最后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冷冰冰的,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把她从泥里拽出来,她大口喘着气,扶着他的手站住脚,一抬眼,面前却不是人,而是一个长着硕大狼头的怪物,獠牙间滴着血。他拿着分成两半的金龟,质问她印章到哪里去了,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一爪子就把她推下了悬崖,狰狞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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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的坠落感让叶濯灵惊醒,她浑身是汗,睁眼看见一片暗蓝色的天空,还有倾斜的树。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嘴里塞的布条不见了,马儿伸出舌头,正舔着她脸上风干的泪渍。她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发现绑住手脚的绳索断了,凌乱地盘绕在衰草间。
汤圆的脑袋伏在她肚子上,闭着眼平稳地呼吸着,粉嘴巴磨破了一点,血迹已经干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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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时分,霜天月白,草木露重。
租马的老板称两个女骗子往东走了,士兵也说那两个假和尚去了镇上,陆沧一行六个人,出了羊脚村直奔七柳镇,到达时夜已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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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出村就碰到了做完白事回村的知宾,朱柯一问,得知假和尚还真去人家里围着棺材念经了,不仅念得很认真,还在火盆边跳了一支双人舞,东家虽然听不懂也看不懂,却极是满意,眼泪汪汪地拉着他们说了好些话,额外给了些衬金。两人吃完席就留在了镇上,后来到哪儿去,知宾也不知道了。
好在镇子小,陆沧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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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师父是昨日来小店的,说要住一晚,但好像有什么急事,三更不到就提早走了,小老儿在大堂打盹儿,看见他们带着包袱下来。”邸店老板如实道,和士兵们描述了两个假和尚的样貌举止。
陆沧问:“他们朝哪个方向离开的?是否骑了牲口?”
“出店门往东,是走路的。”
“可有妇人投宿?”
老板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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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要来住店的簿子翻看,昨日只有四个人住店,“这间上房住的是哪两个人?”
“一个戴幂篱的小少爷,还有他的仆人,穿得朴素,出手却大方,带着三匹马。他家开生皮铺子,还带着一条狐狸皮子,说要孝敬给燕王殿下,路上一刻也耽搁不得,他们是四更走的,也是往东。”老板啧啧称奇,“我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没见过那么好的皮子,雪白干净,这小少爷忒粗心,就明晃晃揣在褡裢里,要是被贼瞧上可糟了。”
陆沧差点捏碎了手里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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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敬他?
那狐狸精不糟践他就谢天谢地了!
装完孕妇装少爷,还给她装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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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钱放在柜上,“拨四间上房,我们六个人住一晚。”
士兵们都上楼进房后,他在屋里关了门窗,对朱柯道:“等明早开了市,我们去问马贩子,她骑着两匹,又多了一匹,必是在镇上买了马。”
“王爷要是不困乏,小人今晚就去他家问,省得耽误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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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冷笑道:“镇外有官道,往南可过河,往东可到乌梢渡。我驻军在乌梢渡,她探得消息,不会冒险从那儿走。至于十里外河上的浮桥,我从大营出发前就让人拆了,民船都打发走,以防流民军不降,要发兵渡河。那么急的水流,她们两个人带着一只狐狸,怎么游过去?等她想出法子,我也差不多捉到她了。”
可惜此事不能闹大,他得低调,不能派遣一两百号人拿出打仗的精神来逮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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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憋闷地在邸店中睡了一晚,翌日清晨,在大堂用了早饭,先派四个人出镇打探,自己和朱柯去了集市。此地人口虽少,却比云台城繁华,有卖菜卖米的,有磨豆腐打铁的,还有一家租马行,老板脸色很差,和客人说话不耐烦,仿佛遇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糟心事。
这样的神情陆沧太熟悉了,他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柱国印飞了,照镜子跟这老板一模一样,本着同病相怜的心,和颜悦色地上去询问:
“老丈,你这儿有没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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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瞪着眼睛,指着幡子,上面租马的“马”字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改成了租“驴”:“客官,您来晚了,前日还有一匹,被人买走了,昨儿我又带了一匹过来,被杀千刀的贼给偷了!转个身喝水的功夫,两个土匪割了绳子就跑,我这身子骨哪追得上啊!”
“官差不管吗?”
老板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官差?他们只有收税的时候才来,打死人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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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039抓赌鬼
陆沧本想说自己和官差有些关系,可以帮他走走门路,但又怕他心生怯意,便道:“我的东西也被贼偷了。那两个贼,是不是光头的和尚?”
“那会儿天刚亮,我眼睛不好使,只看到两个灰衣裳的光头,好高的个儿,背着一个麻袋,风一阵骑马向西去了。您要是昨日之前丢的东西,肯定就装在麻袋里呢!”
陆沧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的判断,赤狄人比叶濯灵先走了两个时辰,还没骑马,虽然是同一方向,但他认为他们不是去捉狐狸的,可能有别的机密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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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问:“老板,前日买马的人,说不定是来踩点的,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一个年轻人,用幂篱遮着脸,不知道长相。他拿一根人参跟我换了那匹马,要得很急,说要和他弟弟赶夜路去广源县。”
“他弟弟呢?”
“没在呢,他自己牵着马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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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奇怪:“什么人参能换马?”
老板左右瞅瞅,压低嗓音道:“看你们面善,就跟你们说了。那小少爷家里开药材铺子,给了我一根紫金参,虽然只有一点儿,可药效好极了,我回去切了一根须泡水喝,老伴儿乐了一宿,早上起来还给我端茶送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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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沉默了。
……紫金参。
韩王府仓库里值钱的玩意,原来都叫狐狸藏到洞里去了!这么宝贝的东西,也不知她带了多少在身上。
还有,什么药材铺,什么广源县,又给他来这招甩追兵的障眼法!她家那生皮铺子这么快就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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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那是值钱货,确实能换匹马。”朱柯打圆场。
这老板,可不是踩着王爷的尾巴了嘛,哪个被休了的男人肯听你这闺房之乐?
幸亏王爷脾气好,换个人,铺子都给你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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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集市出来,陆沧一言不发,顺着大街慢慢地走,前方忽奔来一个士兵,行色匆匆。
“什么事?”
“王爷,驿城外的枯树林里拴着一匹军马,想是细作留下的。小的回来禀报,无意中又看见一匹马,和军马体型相似,掀了布一看,左股上竟烙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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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神色一凛:“在哪儿?”
士兵带着他和朱柯往前走:“离这儿不远,就在赌坊外头。”
陆沧打开笼子,让灰鹘飞上天巡视。鹘鹰的眼睛是出了名的锐利,能看到六里之外,这只小家伙出窝第一天就会捕猎了,最喜抓跑得快的兔子貂狐之类,它抓到不会当场吃掉,而是带着猎物飞回主人面前,哇哇叫着让人陪它一块玩儿。在云台城时,他怕若木吓到汤圆,就没有把它带入王府,如今却希望这只鸟能好好报答自己的养育之恩,吓死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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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设在镇子西头,一座五间的大屋,揽着个院落,足足占了半条巷子。百姓们早过了手里有余钱的时候,十有四五揭不开锅,这不入流的地方反倒生意兴隆,大门外设有一排拴马桩,个个都拴着骡子和驴,当中还有一匹棕马。
陆沧一眼就认出这马与寻常吃草的马不同,肩高腿长,身上带疤,是匹出入战场的老马。他望了眼敞开的大门,院内空荡无人,屋里却传出粗鄙不堪的呼喝之声,闹得沸反盈天。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掀开马上的布,果然有一枚“北”字烙印,心下一沉。
那狐狸精难道此刻正在里面逍遥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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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桩子边瘫着的几个瘦骨伶仃、失魂落魄的赌鬼,说是人,可已经没了人样,他们听到院里传来“赢了、赢了”的大喊,麻木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波动,绝望中透出嫉恨。
“这种腌臜地方,她也敢进去!”陆沧暗自怒道。
人只要染上赌瘾,就和这几个赌鬼一样废了,什么违律背法的事都做得出来,莫说偷盗抢劫,就是父母妻子、手足亲朋也敢翻脸打杀。军规严禁赌博,他的溱州军如果有人敢赌,不论在营中还是营外,抓到就砍手除籍,征北军是别人的兵,他就管得松些,士兵不把骰子带到军中来,他就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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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看门的老汉坐在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朱柯递给他几枚铜板,低声询问几句,老汉答道:
“不是两个人,只有一个来了。”
他托着烟杆,慢悠悠地回想:“穿得普普通通,背着包袱,看起来急着用钱。我们这儿要先交本钱给东家保管,然后上桌,他拿了把匕首当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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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按住刀柄,耐着性子问:“可是一个戴着幂篱的人?”
老汉吐出个烟圈,“没戴。”
“长相呢?”
“天色暗,看不清,只记得他没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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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快把刀柄捏碎了:“她何时来的?”
“昨日太阳没落山就来了,赌了几场,赢了些钱,喜气洋洋地出来吃了顿酒,然后又回来玩儿,眼下还在里头呢。”
一旁瘫着的赌鬼冷笑几声:“开大小连赢七把,能不回来再捞点?老子就要在门口等着,看他何时输掉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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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听了,真叫个急火攻心,气得耳朵嗡嗡直响,若说她为了报仇栽赃他是情理之中,那她进赌场玩了一宿,就是骨子里不学好,这个糟心的玩意,救不回来了!三百鞭抽死拉倒!
朱柯看他脸色沉得怕人,就知道一会儿要鸡飞狗跳了,叫带路的士兵守着马,同老汉说他们是来向马主讨债的,紧跟着陆沧进了院子。
一进去就有伙计笑着迎上来,走了几步,腿又打着摆子往后退,慌慌张张地跑去喊东家——来者不善,兴许要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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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几步便从门口走到屋前,想到里头聚着一群流氓闲汉,乌烟瘴气不堪直视,脑仁疼得厉害。
他紧了紧护腕,抽出腰间的马鞭往上一抛,握住把子末端,轻轻地往门上一叩,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扇木门从中大开,断裂的门栓飞出老远,“咣”地砸在一丈开外的赌桌上,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满屋子的赌徒都惊呆了,摇骰子的面如土色,玩牌九的张口结舌,打马吊的战战兢兢,连角落里两只啄得正凶的斗鸡也停下了,在漫天纷飞的羽毛中愣愣地看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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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有人拍着桌子嚷起来:“哪个混账在这撒野?要赌就赌,不赌滚出去,来讨债的就找你冤家,不是我们惹的你,你拿我们出气?人多还怕你不成?”
“我正是来寻冤家的。”陆沧冷冷道。
说话的同时,一抹黑影直冲那人面门扑来,他来不及闪躲,惊恐地看着那东西越飞越近,险险地擦过脸颊,“笃”的一声击中椅背。他连人带椅一块儿翻倒在地,老腰摔得生疼,腿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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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银子……”
“有十两吧……”
周围的赌徒窃窃私语,那人猛地来了个鲤鱼打挺,一屁股坐在那锭飞来的元宝上,瞬间气焰全无,赔笑着拱手:“老爷,您要找谁,只管问我,我是这里的二东家。我们玩儿的时候门都紧紧闭着,就是怕有人赖账逃跑,连出恭都在那边帘子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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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仿若未闻,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没有,左右看了一看,也没见着半条狐狸尾巴,便示意朱柯去查看堂屋西面,自己去了东边。这屋子是五个通间,由花罩帘布隔开,他掀了第一张帘子,面前是个打牌的地方,摆着春台绣墩,漱盂果盘,众人被他身上慑人的气势逼得从凳上站了起来,就似那桌上的骨牌,一个推一个往角落里倾。
……还是没有。
他径直往前走去,用鞭子挑开第二片布帘,就在那一刹,前方有人叫道:“不好了,他要赖账!别让他跑了——哎哟,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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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抓起桌上的果盘,抖腕一掷,瓷盘如流星划过空中,“咚”地一下,敲中窗下那人还没跨出去的半条腿。
地上倒着一个财主模样的人,以为打手来了,用折扇指着窗外:“就是他!他赌到一半就溜,还踹了我一脚!我呸,什么还不起,你小子不是还有颗红宝石吗?拿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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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宝石?
这三字入耳,陆沧只觉天旋地转,血脉倒涌。
鸽血宝石?她敢拿他送的鸽血宝石当赌资?
那不是放到她爹的墓里陪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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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下那半条腿抖了一抖,倏地撇了出去。陆沧怒火中烧,拔刀而起,冲到窗边手一撑翻出屋子,挥出一刀,贴着那人的头皮“铿”地插入草地,再屈膝压住两条腿,右臂死死地勒住脖颈。这一连串动作经过无数次演练,完成在弹指之间,等他意识到对方是个男人时已经迟了,他抬起这人的头,心中巨震——
这哪是他的冤家狐狸精,分明是他军中的老熟人,华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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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莫名松了口气,又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会在此?”
华仲也惊得魂飞魄散,数日前他与时康分别后刮了胡子、扔了铠甲一路潜逃,经过七柳镇想换匹民间的马,结果看到客栈边有个赌坊,赌瘾就犯了,在这赌了一夜,手气极佳。方才他听见有人闹事,担心是段珪派来找他问罪的,不管不顾地夺窗而出,死也想不到会是陆沧亲自来抓他。
他颤了颤嘴唇,脸被勒得青紫,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一副快窒息的模样。陆沧放开他,点了他的穴道,和屋里几人道了声“叨扰”,从外面关上窗,把他拖到僻静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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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我……”华仲伏在地上,拼命想着理由,汗如雨下,“我,我……”
他一肚子的花言巧语都在陆沧失望而严厉的眼神下偃旗息鼓。他出现在离军队数百里之外的赌坊,被抓了现行,最轻也是个流放的罪,再加上背叛主帅假传消息,长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陆沧俯视着这张剃了胡须的面孔,不多言语,扯下他肩上的包袱,抖开一看,除了衣物、伤药、军中的干粮,另有个荷包,里面放着枚金锞子,还有一颗灿若骄阳、红如石榴的宝石,在青天白日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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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着华仲的背,把腰刀从土里拔出来,架在华仲的后颈上,语气森冷至极:“这宝石是从哪来的?”
“是,是夫人给的……”
刀刃嵌入脖子一分,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想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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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夫人给我的!千真万确不是我偷的,王爷饶命啊!”华仲杀猪似的叫起来。
“你在这见过她?”
“没见过,是她在王府里给我的!我走了之后,再没见过她了!”
陆沧闭了闭眼,把沾血的刀在他衣角擦了擦,收回鞘中,又封了华仲的哑穴。他在秋风里站了片刻,气海翻涌不休,只得运功压下,双腿沉甸甸的,比打完一场仗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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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朱柯从屋门那儿赶了过来,看到改头换面的华仲,也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又瞅见王爷手上捏着一颗鸽血宝石,立刻明白事儿不止鸡飞狗跳那么大了。
王爷给郡主的贵礼,到了下属手上。
这还了得!
不是他二人私相授受,就是郡主使唤华仲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拿这个作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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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又不瞎,吃过好的,还能去吃泔水?与其相信她和华仲私相授受,还不如相信她勾引段珪,毕竟人家虽然是个草包,长得也没王爷那么带劲儿,但端正是端正,有钱是有钱。
什么大事,是值得用这枚稀世之宝当报酬的?
他越想越怕,对陆沧道:“王爷,咱们不如先回丰谷县,在军营里审他,再给段将军去信问问。”
陆沧踢开华仲:“你将他捆了,找个无人之处拷问。我在附近搜一搜,只要郡主没过河,我就有把握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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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挟着华仲走出院子,跨出门槛,看大门的老汉见怪不怪,仍吧嗒着旱烟,拴马桩旁的几个赌鬼幸灾乐祸地瞟着华仲,如一帮阴沟里的老鼠在五十步笑百步:
“你不是连着赢吗,原来债还没还清!”
“嘿嘿,任你家财万贯春风得意,这回赔掉裤子咯……”
这话本是讥讽华仲,但他面无人色,两眼发直,已没了活命的指望,怎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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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陆沧,听到那“春风得意、赔掉裤子”之语,立时勃然大怒,内心更是羞愤难当,狠狠一鞭甩在赌鬼身下的青砖上,砖石噼噼啪啪裂开一条缝,足有两尺长。
赌鬼们都吓得怔住了,不明白这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债主为何突然出手,歪歪倒倒地爬起来,冲他磕头如捣蒜。
陆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纵身上马,扬鞭朝东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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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040紫云山
镇外的三个士兵搜寻了一早上,只觅得一匹军马。
“河边有几个渔翁在钓鱼,说昨日清早有个少年来问渡船,他们说这儿的民船被官府遣散了,要乘船得往东走几十里,去乌梢渡。”士兵答道。
陆沧否认:“她不可能往东,你们去找找马蹄印。”
“蹄印似乎折回七柳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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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陆沧带着几人迅速返回镇上,细细盘查一番,只要是大街上冒了头的人,都没放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没白费,他们从小贩口中得知那个少年人牵着马,先去药铺买了治外伤的药,又去铁匠铺买了一把匕首,最后在糕点铺包了些干果,申时从西边出了镇子。这少年虽然声称要回羊脚村探亲,却向铁匠问了另一处村庄,在羊脚村南边三十里。
陆沧掏出地图,据斥候所报,羊脚村南三十里有座紫云山,山腰有个小村落,村民以伐木捕猎为生。村南有三十丈宽的河道,水势极凶险,不可行船,河上架了一根渡索,顺着它溜到对面的山崖,走山路下去,就是通途大道了。因为那地方幽僻,渡索也太过危险,除了村民,很少有人选择从那里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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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执起项下竹哨,有规律地吹了几遍,等候许久,天空上出现灰鹘盘旋的影子。
“你们先去紫云山,这匹马留下,本王随后就跟来。”陆沧对四个士兵道。
士兵领命离开,他来到僻静无人的街角,被朱柯一把拉住:“王爷,大事不好了!”
“华仲招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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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在镇上找了个废弃的空屋,把华仲绑在里头审问,因为赶得急,刑具也不在手边,他只敲打出一半。再则他是个聪明人,与其自己把这些糟心的情报说与王爷听,不如让华仲直接对王爷吐露,这样王爷的怒火就殃及不到自己。
他回道:“华将军吓破了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人听他说,他去找了时康,叫他拿着一封手书和信物去梁州的沃原仓调粮草了,此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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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粮草?
陆沧拊掌道:“难怪去找时康的人没个消息!调了多少?”
“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啊!小人过来请示您,这么重要的口供,您还是在军中和旁人一块儿审,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写了供词让他画押,这样不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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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想到不翼而飞的柱国印、那狐狸精学人笔迹的伎俩、自己情愿给出去的碧眼金龟,已猜到个大概,顷刻间出了身冷汗。
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不抓到叶濯灵,她以后说不定能冲到金銮殿上清君侧,必须尽早控制住她,把她攥在手心里。她能收买华仲,就能收买其他人,为了取他的项上人头,她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不惜一切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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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抿了抿嘴,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王爷,事到如今,您得多为自个儿打算。从您决定瞒下段将军杀韩王开始,郡主和您就是仇人,您要保她,就是养虎为患。”
陆沧沉下脸:“休要再提段珪,就当韩王是我杀的。连我都被郡主耍成这样,她要借刀杀段珪,岂不是更容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再看不惯段珪,也要念着义父的栽培之情。此次出征,就是为了给段珪立威扬名,我出发前答应义父照顾他,怎可反悔,让全军都知道他趁我昏迷之时砍了韩王?再说我若同义父和陛下说了此事,段珪必然一口咬定我存心拖延时日,勾结反贼,他不得已才越殂代疱。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做的这些都是应当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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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无话可说,叹道:“小人明白了。”
他带陆沧走到临时安置华仲的小屋,贴心地给他拿了只水囊,用来浇灭心火:“小人在外头守着,您尽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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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独自进去,出乎朱柯的意料,他不到两盏茶就出来了,脸色平静,屋里也没有训斥声。
“王爷,您问出来了吗?”
陆沧淡淡道:“问什么问,我许诺不把他交给段珪,又假称半个时辰前已抓到郡主,与他说了一遍推测,他点头罢了。”
“……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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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往最坏的情况想。郡主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诬陷我造反,想让我和虞旷一个下场吗?”
真阴毒。
不过他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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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把华仲打晕捆在马上,锁了穴道,蒙了头套,三人出了七柳镇,马不停蹄地赶路,很快就遇上前面的四个士兵。陆沧给了他们一张令牌,让他们抄近路截回时康,见面不必说话,绑了人带到丰谷县的大营即可;如果没碰上,就径直去沃原仓,对仓监说因流民军在堰州作乱,征北军或许要调粮,在下一个信使过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开仓。
又走了半日,三人到了羊脚村口的岔道,正好碰上进黄羊岭搜山的骑兵,形容委顿,身带轻伤,六人一齐下马请罪。陆沧经过叶濯灵的锤炼磋磨,就算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了,让他们如实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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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村里的那名士兵道:“昨日夜里,两个赤狄人扛着一个麻袋跑进了村。小的在峪口抵挡不得,刀刃被他砍了一下,身子麻了半边,而后追他们进了山。林子里不见月光,小的追到半路就跟丢了,过了些时候,听到兄弟们叫唤,原来那两个赤狄人迎头撞上他们,持刀冲出了一条路。”
另一名士兵接着道:“我等奉命搜山,本来全无收获,哪想到这两个赤狄人突然从身后大路上冒出来,一个拿着火折子,一个拿着两把弯刀,我们避之不及,只能拔刀抵抗。他们好生厉害,将大伙儿都伤了,却说心情好,不想杀人,大笑着走了。我们怕这两人藏在山里伺机洗劫百姓,又记着王爷的嘱咐,保全性命为上,就远远地跟在后头,一直跟了近百里,马的力气都用尽了。这时一个赤狄人转头朝我们大喊,说他们要回草原,都是爹生娘养的,我们犯不着在此丢了性命。我们权衡之后下了山,让马匹稍作歇息,就来找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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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意外:“他们竟说这话?”
第一个士兵道:“是,小的也奇怪,赤狄人什么时候见到中原人不下死手了。”
总之赤狄人沿着大羊角那条路回草原,没有再弄出人命,士兵们也失去了为同伴报仇的机会。
朱柯问:“他们的袋子里装的是何物?”
“好像是钱财,小的看见有首饰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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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哼道:“算这两人命大,没死在乱军中,早晚有一日,中原人会让他们连狼牙坡都不敢过。”
他拔开水囊塞子,喝了几口润嗓:“你们随本王去紫云山,本王在镇上问清楚了,他们找了个人牙子,将郡主卖到山里给瘸子当媳妇儿,若是去晚了,郡主就要想不开跳崖投胎了。”
几个士兵不明所以,都瞪大了眼睛:“赤狄蛮子真是丧尽天良!”
那狐狸精确实丧尽天良,要是跳了崖,下辈子也投不了人胎。陆沧在心中补充完,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个护卫、一个“逃兵”和六个骑兵往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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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山没有黄羊岭大,山势却十分险峻,奇峰高耸,雾气缭绕,只有一个四十来户人家的村庄坐落在山坪上,三面环林,南望河流,河上一根悬丝般的渡索架在峡谷之间,是村民过河的用具。
话说采莼被赤狄人掳走后,叶濯灵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清点行李,金疮药和匕首不见了,干粮也少了一半。汤圆和银鼠打了一架,爪垫出血了,嘴也因为咬绳子磨破了,虽然只是皮外伤,也叫她心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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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去追赤狄人,但慎重考虑后放弃了这个念头。那两人太过凶恶,又听不太懂中原话,她送上门无异于找死。采莼就是为了让她逃走才冒充她的,她不能让采莼的牺牲白费。
“等我找到哥哥,就想法子弄些钱财雇人去救你。好妹妹,你可千万要撑住,别做傻事。”
她吸着鼻子撮土为香,将采莼的玉佩放在跟前,和汤圆把佛祖菩萨、关公土地挨个拜了一遍,又给她爹烧了几个柿饼,请他跟黑白无常说道说道,不要那么快去勾采莼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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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你跟紧我,不要乱跑,好不好?姐姐只剩你一个妹妹了。”叶濯灵挠着汤圆的下巴。
汤圆乖巧地点了下头,舔着她的手。
姐妹俩继续上路,叶濯灵起初欲从浮桥过河,到对岸买药,可浮桥却被拆了一半,也没有船可乘,问了渔翁才知道官府下了命令,沿河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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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只能找别处过河,她垂头丧气地骑马回了镇上,先给汤圆买了药敷,又给自己买了刀防身,还要了些松仁榛子之类的坚果。那两个赤狄人不识货,抢的不是她的粮食,而是汤圆的狐狸粮,一条条串好的兔肉干、林檎脆片、鱼肝肉酥粉、羊奶芝麻燕麦饼,卖相比人吃的好多了,都是她精心烹制的。镇上卖的肉干或烟熏或腌制,狐狸吃不了,她只能拿些它喜欢吃又饱腹的坚果作慰劳。
她可以饿肚子,但汤圆不可以;她摔破皮可以忍一忍,但汤圆一定要擦药,汤圆是她的宝贝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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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铁匠铺里买刀时,叶濯灵顺便问了一嘴路,带着汤圆往紫云山赶,打算用渡索过河。可当她到了山脚,看到这根在百丈高空中晃晃荡荡的竹索,只能想起一个词,叫做“命悬一线”。
铁匠说的渡索,其实是多年前村民用竹藤编成的长绳,两头拴在石柱上,渡河之人用一根皮绳系在身上,绳子上端有木头做的溜梆,靠它自上而下溜到对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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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别的法子吗?
她的腿软了,骑在马上走走停停,费了好大劲儿才磨蹭到村口,不停地给自己鼓劲。今日她太累,不想劳动筋骨,摸黑在村子周围转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个可以藏身的老树洞,让汤圆撒尿做了领地标记,在洞外洒上雄黄粉,再用石头堵住洞口,裹着狐裘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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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不见天光,叶濯灵连个梦都没做,也不知睡了多久,被咕噜噜叫的肚子唤醒了。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看见汤圆在啃地瓜干,记得自己好像没把这东西拿出来,一巴掌拍在狐狸脑门上:
“又偷吃。”
她纳闷怎么越睡越累,扒开一条石头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二十丈外的草地上,没拴绳的马儿不见了,几棵粗大的松树顶上呼啦啦飞过几只乌鸦,黑色的影子划破红轮,霞光万丈,彩云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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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计在于晨,小汤圆,姐姐等会儿就带你过河。”
饶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叶濯灵也被日出的美景给迷住了,她挪开石头,抱着汤圆趴在树洞里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疑惑地喃喃:
“咦?不是我看花了吧?”
太阳好像慢慢地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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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她微微张开嘴,发现太阳确实在往下沉,渐渐被黑漆漆的树顶吞噬——竟然已是第二日傍晚了!
原来她睡了快一整天,汤圆弄不醒她,又没人喂食,饿得捱不住了,就在包里翻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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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糟了,得赶快走。”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拿出水囊和干粮,大吃大嚼填肚子,又把燕麦饼往汤圆嘴里塞。
姐妹俩狼吞虎咽,晚饭吃毕,刨土埋掉遗迹,在溪边洗了手。落日沉到了山谷里,她背着包袱从林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决定趁天还没黑,一鼓作气去和渡索搏斗。
“也不知道那匹马被谁捡去了,要是卖出去,得好几十两呢。”她惋惜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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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时辰村民快就寝了。叶濯灵顺着泥巴路走到村头,路上无人,几只大黄狗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吠叫。汤圆无精打采,连打几个喷嚏,走着走着就没劲儿了,四脚一伸趴在地上,宛如一张小毛毡。
叶濯灵叹了口气,抚了抚它的耳朵,温声细语:“姐姐知道你受伤又着凉了,饭也吃不饱,等我们过了河,姐姐给你炖鸡吃,好好补一补。”
汤圆撇过脸不看她,蹙着眉头,嘴边的胡须颤啊颤,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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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还没从天空褪去,叶濯灵寻思得尽快找个村民教教她渡河的诀窍,耐着性子千哄万哄,也没把这孩子从地上哄起来。就在她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汤圆倏地一跃而起,警惕地抬起头,倒退着缩到她两腿之间。
叶濯灵望向空中,火烧云姹紫嫣红,一只鹰正在云间盘旋,越飞越低。这幅猎鹰夕阳图看在人眼中格外壮丽,可看在狐狸眼中就太过惊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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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多鹰隼,汤圆的毛色太浅,容易被当成猎物,她给汤圆拴上绳子,紧紧地牵在手中,催促:“老鹰要来抓你了,还不走。”
一人一狐迈开脚步,没走多久,就听到一阵哒哒的声响。叶濯灵的第一反应是村民赶着牲畜从外面回来了,随即又过清醒过来,这是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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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汤圆竖起食指,闪身躲到土屋的墙角后,探头往远处看,只见小路尽头出现几匹高头大马,黑黢黢的人影攒动,约莫有七八个,朝村子气势汹汹地走来。
其中一人走在最前面,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叶濯灵顿时寒毛直立,汤圆伸长鼻子嗅了嗅,也吓得花容失色,两股战战,坐卧难安。
这人穿的是征北军的红色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