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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6018 字 25天前

“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银莲言简意赅地把离开堰州后的遭遇说了一遍,包括她带徐季鹤回云台、双双被守兵关进大牢的那段不幸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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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仿佛听到“叮”的一声铃响,一个念头猝不及防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盘腿坐在稻草上,搂着这个好妹妹,仰着脸问陆沧:“燕王妃是个几品的诰命?”

陆沧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还以为她要预先支取月例给银莲做盘缠:“自是正一品,每年朝廷发你两千石粟米,只在年头上发一次,从燕王府的总俸禄里支。你是今年封的诰命,要等出了正月才能拿明年的份,若是急着要银子,同管事说声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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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嗓音突然变得特别甜:“夫君也太见外了,我不要你的银子。只是想问你,我认的义妹在京城算不算有身份?”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沧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防备道:“夫人有话还请直说。”

“你就说,算不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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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跟他撒起娇来了!刚才还骂他打他,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真是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给吴王拉车,今有燕王妃忍辱负重对他亲亲热热。

“夫人的义妹自然不是寻常女子。你想让她留下陪你,我就给她一个小姐的身份,拨两个侍女服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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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吓得连忙婉拒:“殿下洪恩本不应辞,可民女出身草芥,不识礼法,让人服侍恐折了寿。”

叶濯灵摇头:“我也不想让她一直陪我。夫君,昨日卓小姐逃婚了,卓徐两家是怎么处置的?”

“他们推说小姐得了急病,拜不了堂,把客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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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扼腕:“徐太守从梁州送了那么多聘礼来京城,联姻就这么黄了,两对老夫妇一定痛在心中。妾身不才,倒有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既能堵住百姓的嘴、保住两家的颜面,又能使他们不退聘礼和嫁妆。”

陆沧对她的厚脸皮惊奇不已:“他们联姻黄了,夫人不会以为自己没出功劳吧?昨晚你帮新娘逃婚,睡了一觉起来,就要帮新娘的父母了事,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夫人这样两边通吃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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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沉下脸,语气变得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做什么?做事看的是结果,我能给他们一个好结果,他们不要白不要。我的计策是让卓将军夫妇认银莲为义女,把她嫁给徐季鹤,这不也算联姻吗?他俩凑一对儿,比卓小姐配徐孟麟好得多。”

“姐姐,你在说什么?”银莲被这个异常大胆的想法震住了,红着脸拼命摇头,“这不行!”

陆沧也愣了,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夫人,你做决定,都是灵光一现然后立马去做吗?”

他看向银莲,后者无奈地对他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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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给他娶到宝了。

陆沧腹诽着,想到卓将军出身不高,还喜欢长相漂亮的人,或许不会排斥银莲当他的干女儿,但卓夫人是京城有名的悍妇,不一定能接受膝下多出一个义女,而且徐太守的眼光高,连韩王郡主都看不上。最关键的是,陛下并不想让他们两家联姻。

他觉得此事不太行得通,但还是做了个表面功夫:“这是卓徐两家的事,终归还是由他们决定。夫人既有亡羊补牢之心,我就试着同卓将军说说,若能促成一桩姻缘,也算给夫人积些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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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的油灯闪烁跳动,在稻草上拖出三条长长的人影。叶濯灵的眼里流出欢喜之色,虽没有冲他笑,声音却带着愉悦:

“劳烦夫君,这样最好不过,我们银莲配得上徐四公子……”

话未说完,银莲却突然向后挪了两步,俯身叩拜下去:“承蒙王爷和姐姐垂怜,但嫁给四公子,实非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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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汤圆抬起头,焦急地用爪子扒拉银莲,胡须动了动,张嘴呜哩哇啦地说了一气。叶濯灵和陆沧也分外诧异,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捏汤圆的嘴筒子,冷不防碰到一处,火花“啪”地一闪,都缩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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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好的机会呀,错过可就再难有了!徐季鹤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看得清楚,他对你很好。”叶濯灵不能理解。

银莲抚了抚汤圆的尾巴,止住它的狐言乱语,苦笑:“姐姐,我感激你替我谋划出路,我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我没有你那样聪明,不像你从小读过许多书,见了谁都知道该怎么说话,你要是嫁进徐家,能把一家老小治得服服帖帖,可我进了徐家,只有遭人白眼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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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嘴角耷拉下来:“银莲,你不要灭自己的威风,你要是没有能力,我就不会叫你一个人去送信了。”

“姐姐,我记得老王爷说过,你和世子要是不想成亲,他就不逼你们,你也对我和采莼说过,女子不是只有嫁人一条出路,怎么现在反倒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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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挠了挠头:“因为我看你们情投意合呀,彼此喜欢就可以成亲嘛。其他的事,等成完亲再一件件解决就好了。”

不止是银莲,陆沧听见这话也笑了:“夫人到底是孩子心性,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婚姻之事。”

叶濯灵很烦他插嘴:“五十步笑百步。你就懂了?你懂就不会被我骗了。”

汤圆赞同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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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比叶濯灵小一岁,可此时却语重心长地道:“姐姐此言差矣。我在长阳郡守府住过两日,徐家人丁兴旺,个个都不好惹,光是四公子的母亲就对我有成见,我即使做了王妃的义妹、卓家的义女,徐家也瞧不起我这个市井小民。我纵然对付得了婆婆,也长不出八只手去对付一大帮亲戚,徐太守有六房姨太太,到时候分家,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还有,就算四公子孑然一身,我也不能如此草率地答应。难道就因为他对我好,我就该嫁给他、把往后几十年的光阴都押在他身上吗?我在姐姐身边五年,才愿意豁出性命送信,我与四公子才认识两个月,一时的新鲜劲儿过了,焉知他不会像我爹那样喜新厌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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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有些茫然地眨着绿幽幽的眼,不知要怎么说,犹豫道:“我觉得徐季鹤不是你爹那种人。我故意让他离你远点,试探他的反应,他说的那几句话挺中听的。”

陆沧又忍不住插嘴:“这就是夫人阅历不足了。你去朝堂上看一圈,那些大臣要是拿出哄大柱国、哄陛下的心思来哄女人,个个都是忠贞不二的好郎君。他一时说得中听,兴许再过几年,多不中听的话也能说出来,今日甜言蜜语是真心的,明日背恩忘义也是真心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顿了顿,叹息:“男人骗的就是自作聪明的女人。亏得是我,要是换个情场老手,夫人早就被骗得血本无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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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与汤圆对视一眼,认为他这句话说的没道理:“你别自抬身价,我虽然没喜欢过别人,但看了许多书,不是那么好骗的。我输给你是因为太信任银莲,不是因为你的计策有多高明。”

陆沧揉了揉额角。

看书?那些教坏小孩儿的话本子?

真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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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转头问银莲:“如果徐季鹤娶了别人,你不会很伤心吗?我如今当了王妃,是可以为你做主的。”

银莲暗想,您这王妃还能当一辈子吗?当王妃只不过是谋划失败后的权宜之计,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您手上有了本钱,还得把王爷往死里整。

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她恳切道:“我是爱慕四公子,我喜欢他的相貌,喜欢他说话逗趣,喜欢他对我用心,但我也害怕这些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比起伤心,我更担忧嫁给他之后日日操劳、日日都要面对别人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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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对陆沧磕了个头,咬牙斗胆道:“冒犯王爷罪该万死,可我心意已决。我出身低微,或许王爷认为我嫁给四公子是高攀,放弃这个机会是愚不可及,但我已不是奴婢之身,今后每一件事,我都想自己做主。请王爷让我跟徐家的车队回梁州吧,我在老家认了一个干娘,许诺替她经营田庄,养老送终。如果我与四公子有缘,今后还能相见,但必定不是靠贵人提携进门。”

这一番至真至诚的话似涓涓细流回荡在牢中,透着金石之坚。陆沧慨然良久,赞许道:“你年纪轻轻,虽没读过书,却有文人风骨。本王赏识有骨气的人,不勉强你。夫人,你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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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颇为失落,抱着汤圆对银莲道:“那好吧,就依你的意思。你在这儿陪我住几日,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说到此处,三个女孩都不禁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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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唤来守卫,让他们传话给管事,拨一间干净屋子给银莲住。

叶濯灵让银莲去主屋吃饭,银莲执意先回房盥洗,不凑夫妻俩的热闹,管事心明眼亮,讨好地送了食盒去房里。

为迎接新王妃,厨房备了一桌佳肴,叶濯灵长到十八岁,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她七岁那年进韩王府吃的第一顿,是王府厨子使出看家本领做的九菜一汤,一家三口把菜一扫而空,活像饿死鬼投胎,而那些鸡鸭鱼肉、精米细面比起眼前这桌山珍海味,简直粗陋得像村夫家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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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望着这一桌,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了,什么炖熊掌、焖鹿筋、炙乳鸽、蒸羊羔,盛在贵重的玉瓷水晶盅里,统统有个清雅好听的名儿,荤的十二样,素的八样,每样都是一人一盘。桌子中央还有一个浮屠状的七层蒸笼,每层都装着精致的面点,有的是用彩色面剂子捏出来的小人,有的是四季花卉形的酥饼,比画出来的还漂亮,她想夹一个细看,又怕别人笑话。

这还不是最唬人的,陆沧家里的排场比广德侯府大多了,只有两个人吃饭,旁边站着八个侍女,每人手上都有活儿。就拿她这边的四个人来说,一个捧盆让她洗手,一个执箸给她布菜,一个拿签子帮她剔骨,还有一个端着渣斗——那渣斗做得和梅瓶似的,描金画银,极尽奢华。而陆沧那边专门有一个侍女伺候汤圆用饭,保证饭盆周围干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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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叶濯灵把一个黄米包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眼巴巴地望着蒸笼,不由问:“夫人怎么不吃?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人太多,我爱清净。”

陆沧便叫八个侍女放下杯盘碗碟出去,叶濯灵这才敞开肚皮大吃大嚼,香喷喷地吃了一半,她忽地想起来,用筷子尖指着蒸笼上的玛瑙球:

“我们叶家往回倒两百年,也和你家一样气派,韩王府的仓库里以前也有一个跟它长得很像的球球,是翠玉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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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没人笑话你,快吃吧。”

陆沧把那颗雕了五层的球夹到碟子里给她玩儿,她吃几口,就用筷子拨弄两下,倒也自得其乐。

一炷香过去,叶濯灵除了没碰她最讨厌的橙子,把其余的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打着饱嗝道:“这只鸡我吃不掉了,晚上再吃吧。别的菜份量都少,没想到这盘子装着一整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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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品着桂花酒,单手支着下巴:“我答应过你,等回了溱州,日日都弄一只鸡给你吃。眼下虽然还没回去,条件也比在堰州好多了。你吃不掉就放着,我等会儿拿去喂若木,晚上咱们吃别的。”

叶濯灵下意识点头,又板起脸,用帕子擦擦嘴,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这禽兽想用好吃的来笼络她和汤圆,其心可诛!

她可不会因为每天都有好吃的而动摇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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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发现,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还能听进去别人说话。”陆沧笑道。

叶濯灵明白他在指什么,不自在地道:“只是碰巧你说的有理。”

人情如流水,随局势迁转,她没必要因为自己的仇,断了银莲的前路。如果银莲能嫁给喜欢的人,她会很高兴,而且她和徐家的桥又搭上了,比重新物色朋友交往方便。

想到银莲,她就顺带想到被赤狄人掳走的采莼,也不知这个实心眼的丫头是否还活着,心中一阵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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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啜了口酒:“那我再说一句有理的。你吃着我家的饭,睡着我家的床,你和你两个妹妹的命也是我保下的,你出门在外绝不可向着他人,只能向着我。再过几日就是义父的寿辰,我带你去贺寿,你就是再恨他,也给我憋住了,不许在宴席上闹事。”

叶濯灵冷声道:“都与夫君说定了,我怎能反悔?你信不过我,就拿条绳子把我拴在后头。在见到哥哥之前,我不敢给你添乱。”

陆沧欣慰:“我在陛下面前夸夫人温柔贤惠,劳烦夫人这几日抓紧学一学什么是贤惠,装上一天,否则到时候在众人面前露了马脚,我不好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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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求真多!

叶濯灵假模假样地应下:“好呀。那温柔要学吗?”

“这个太难了,不用。”陆沧真心实意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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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077赴寿宴

今年的京城比往年热闹得更早,还不到腊月,大街小巷的百姓们就多了几件谈资。

短短三天内,卓将军嫁女儿不成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据说他家千金在拜堂当天得了怪病,差点连命都没了。卓家请来的高僧说,小姐是被外面飘来的冤魂缠身,必须去庙里剃度修行一段时日才能化解灾厄,于是卓家夫妇老泪纵横地送女儿去了城外的崇福寺,给佛祖捐了两大箱金银,总算稳住了她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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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趣事,是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惹了仇家,从赌坊归家时被人套进麻袋一顿好打,连床都下不来了。他一口咬定是广德侯干的,却因没有证人,报官后不了了之,他母亲去广德侯府和大长公主吵得惊天动地,互相指责对方儿子背地里耍阴招。

与此同时,二十五岁高龄的燕王殿下终于告别了光棍之身,将一位美若天仙、贤良淑德的王妃娘娘迎进了宅子。百姓们都说这是前世注定的缘分,不然那么多媒人踏破了燕王府的门槛,王爷都看不上眼,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叛党之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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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两人是在北疆相识的,王爷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疼爱,非但不计较她父亲和兄长的罪过,还往她肚子里塞了两个小娃娃,神医赛扁鹊都说了,从脉象上看是一男一女龙凤胎,明年五月就要生。

冬月二十七的傍晚,叶濯灵摸着吃得鼓鼓囊囊的小肚子,没好气地瞪着踏进门的神医:“老胖子,就是你散播流言说我明年要生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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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瞅了眼她身边衣冠整齐的陆沧,给她行了个大礼:“王妃殿下,我可是昨日才进城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沧虚扶一把:“堂舅请起。时康,把鸟笼子拿来。”

“不许起来!你和他串通好引我上钩,骗得我好苦,我还没找你呢!”叶濯灵怒而拍案。

赛扁鹊嘬了嘬牙花子,无奈道:“我也是被迫才答应帮王爷做事。况且您眼下平安无虞,怎么都称不上苦吧?世子的消息,我可是实实在在地告诉您了,还白给您开了张药方,您就说,是谁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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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哼了一声,鼻尖都快戳破天了。

陆沧劝和:“我已同她说好一起过日子,过去那些事都不提了。她只是脾气大,嘴上不饶人,舅舅,你给她赔个不是吧。”

赛扁鹊心想这夫妇俩都不要脸,活该配一对,当初是谁用他儿子当“人质”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拱手服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王妃殿下别跟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东西计较。往后我给您看病,都不收诊金,您写的那十两银子的欠条,我回家就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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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抱起汤圆,指了指它的肚子。汤圆见了这个猥琐的老胖子,发出愤恨的尖叫。

赛扁鹊心领神会,对汤圆作揖赔礼:“我不该贪心剃了你的毛。小娃娃,你的毛制成药可以治病救人,你做了功德,下辈子能投胎为人了。”

“你到底拿汤圆的毛做了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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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这个,赛扁鹊很得意:“这是我新制的一种药,叫做六尘净,要截肢的病人吃了就会丧失五感六识,血流也会变慢,比麻沸散还管用,就是起效慢。我还没调配好君臣佐使,准备献给大柱国,让他给我找几个判了刖刑的犯人试药。”

叶濯灵这才抬起一只手:“那倒真是积德了。舅舅,你坐吧。”

“不敢不敢,我站着就行。”

……嘿,这就跟他攀上亲戚了!赛扁鹊对这女人变脸的功夫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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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时康提着鸟笼进了屋。

笼子里有一只不大不小的鸟儿,通身翠绿,嘴巴鲜红,颈上带着两撇环形的黑纹,见到赛扁鹊,兴奋得上蹿下跳。它用鸟喙拨弄笼门上的铁闩,拨了几次,门就开了,它飞到桌上,左摇右摆地走过来,嗲声嗲气地唤赛扁鹊:

“爹爹!爹爹!要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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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的好儿子!”赛扁鹊热泪盈眶,抱着鹦鹉猛亲几口,“在这儿没受委屈吧?爹爹给大柱国看完病,就带你回老家过年。”

“它能吃能睡,还学了新词。”陆沧拈起盘子里的瓜子喂它,它抖了抖羽毛,咔嚓咔嚓地嗑起瓜子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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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陆沧把人家儿子给扣了作为要挟,所以赛扁鹊听他的话。换位思考,要是汤圆被人抢了去,她说不定也会在焦急之下答应条件……

好吧,她决定原谅这个老胖子了。

除此之外,恃强凌弱的陆沧真不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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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鹦鹉嗑着瓜子,突然蹦出几个词:“小杀才!狐狸精!大骗子!”

三人脸色都一变,陆沧尤为紧张,攥了颗花生米在手里,引导它说话:“大楚兴,陈胜——陈胜怎么样?”

“汪汪汪!”鹦鹉潇洒地一扬头,叉着翅膀,瞳孔收缩,“大楚兴,陈胜王!取彼狐狸,为公子裘,喂我花生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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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大为震惊,难以置信地用爪子拍着桌沿——这个家伙难道也是只狐狸?可它为什么长得和自己不一样,还会说那么多人话?

陆沧得意地看了叶濯灵一眼,把花生米喂给鹦鹉。不就是教畜生说话吗,谁不会?

而叶濯灵则眉毛倒竖,这禽兽肯定天天对着这么可爱的小鸟说自己坏话,它都学会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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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还是赛扁鹊先开口:“王爷,您都把我家招财教成狗了。”

陆沧轻咳一声:“物归原主。还有一事,我这里有一枚药丸,是义父常吃的,你帮我看看里头有什么药材。明日义父寿辰,你和我们一起去拜寿,也替他把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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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总笑话中原人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如今他年纪大了,一身病痛只让信得过的军医看,对外说不是大毛病,吃几颗药就不疼了。陆沧几年前就想让赛扁鹊给他看病,但他讳疾忌医,一直推说不必麻烦。

去魏国公府看诊是一个月前就定下的,赛扁鹊应了,把药丸放到随身的药箱里,驮着鹦鹉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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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汤圆闷闷不乐,吃完饭沉默地趴在小窝里掉眼泪,委屈得要命,抽抽噎噎地咬被角,可把叶濯灵急坏了,斥责陆沧:

“就是你教那只鸟说话惹的,这是我们汤圆的独门秘技,现在鸟也学会了,它心里得多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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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没想到一只小狐狸的内心能这么敏感,就和小孩儿一模一样,它会的东西别人也会,它就感觉自己从天下第一的神坛上跌落,不是最聪明最厉害的了。

“心高气傲的,这性子像谁?”

他瞟了叶濯灵一眼,抱起汤圆。汤圆哭得更凶了,两只浅茶色的杏眼溢满了水珠,胡须不停地抖动,把头埋在他胸口,呜呜大叫了一阵,尾巴颓丧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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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晃着它哄,说了好些夸赞的话,汤圆看向床铺,努努嘴。

“你自己有窝,为什么非得睡我的?”

汤圆又哭起来。

陆沧懂了,这小家伙是在趁机跟他讨价还价,绝对不能惯着,于是把它放回窝里:

“爱哭的孩子我不抱,姐姐也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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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满:“谁说的,你不抱我抱,我还要抱着它睡。”

陆沧也很不满:“这不是我们谈好的条件。”

“我带它到榻上睡,你一个人在炕上。”

汤圆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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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它是反了天了,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要不要出去玩?要,给左手;不要,给右手。”

汤圆期待地咧着嘴,伸出左爪。

“明天出去玩,右手;今晚跟姐姐睡,左手。只能选一个。”

汤圆纠结了半天,耷拉着耳朵选了出去玩,叶濯灵叹息着摇头。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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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气晴好,两人一狐起了个大早,沐浴焚香换衣裳,午饭用了些清淡小食。到了申时,侍女去厢房把和银莲聊天的叶濯灵叫了出来,稍作整理后,几人骑马登车往魏国公府赴寿宴。

陆沧向来低调,出行没备仪仗,只让四个侍卫在前方开道,自己和叶濯灵带着汤圆乘第一辆牛车,赛扁鹊和鹦鹉乘第二辆骡车,两个侍女乘第三辆驴车。黄牛走得慢,叶濯灵穿着厚重的袿衣,在车里昏昏欲睡,半个时辰过去,到了魏国公府大门口,陆沧摇了摇她的肩膀:

“夫人,我同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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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刚才神游天外,含混地“嗯”了声。

陆沧看她这样子就是没听进去,耐心重复:“我对义父说,我在羊圈里抽了你一顿鞭子,你哭得可怜,我就心软原谅你犯的大错了。因为你有伤在身,我就派人带着你慢慢走到京城,还在京郊住了几晚,是二十三日申时进城的。他要是问起来,你心里有个数,不要说漏了嘴。”

“你这简直是丧尽天良的暴行,只有赤狄人才这么干。”叶濯灵很看不上他这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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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是西羌人,信奉武力。他把你伪造赐婚信的事揽下来了,对人说是他做主的,你应该谢谢他宽宏大量。”陆沧强调。

叶濯灵冷冷道:“行啊,我顺便谢谢他下令杀了我爹。”

陆沧知道她对自己是有气就撒,绝不忍着,见了大柱国指定变成柔弱温顺的姿态,因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把对段元叡和皇帝说过的话都转述给她,叫她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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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黑还有半个多时辰,魏国公府已是宾客如云、车马填门,管事们张罗着迎接贵人,忙碌得像大雨前搬家的蚂蚁。让叶濯灵意外的是,陆沧作为大柱国的义子,就像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和几个管事熟稔地打完招呼,便带着她和赛扁鹊径直入了屏门。

段元叡是大周最有权势的人,这魏国公府修建得极为阔气。第一进院子比广德侯府的足足大上一倍,处处张灯结彩,墙边整齐地堆放着官员们送来的贺礼,跨进垂花门,叶濯灵更是直了眼,连遍识世间富贵的赛扁鹊也止不住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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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青玉砖铺地,一道五丈宽的白石甬路通往正堂,每隔五尺植有青松翠柏。堂前辟出一方清碧池塘,奇花异草环水而生,两只仙气飘飘的白鹤不怕生人,随着乐师的笛声翩翩起舞,云鬓楚腰的绿衣侍女或捧香花、或执巾帕,含笑接引宾客入堂内,犹如瑶池仙宫里的景致。

叶濯灵顿时感觉自己这身礼服黯然失色,汤圆也不敢大声嚷嚷了,就盯着那些漂亮姐姐们摇尾巴。陆沧带着她走到堂下,侧身道:

“夫人,我和神医先去后院见义父,一会儿就来,你看好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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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给自己鼓气,不就是第一次参加有钱人的宴会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要管住自己东摸西拿的爪子。

“夫君快去快回。”

她认真扮演着一个贤惠的王妃,携着两个侍女踏上台阶。屋门上悬着一枚赤金九龙红地大匾,上书“镇岳堂”三个大字,左边一列小字“天兴元年三月初八书赐魏国公段元叡”,门外是一副錾银的乌木联牌,气势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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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来得算早,但堂里已三三两两地坐了宾客。她一跨进门槛,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有惊讶的,也有轻蔑的。

“她就是燕王妃啊……”有人私语。

“那是什么狗?这么白。”

“它和虞夫人的小狗好像啊……哎?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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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循声望去,那位黄衣姑娘正好看清了她的脸,愣愣地睁大眼睛。

这姑娘正是卓妙仪的朋友之一,送嫁那天她也在。叶濯灵装作没见过她,从她面前经过时,好奇地问:

“这位妹妹认得我吗?我初来京城,还没出过门,难道你去过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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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姑娘张口结舌,这不是那个替嫁的婢女吗?她怀疑起自己的记性来,但这双颜色奇特的眼睛太少见了……她不是在做梦吧!

母亲就在身旁,她一点儿也不敢往外说,更不敢认:“回殿下的话,我没见过您,只是您的小狗长得和广德侯府那只狗很像,我就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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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汤圆抱起来,这几日它吃得好,毛养长了,看上去就像一团蒲公英,比在侯府的时候丰满些。

“这不是狗,是雪狐,比西域的狐狸犬要暴躁很多,只有我和王爷能摸它。”

汤圆配合地龇牙,凶狠地“嗷”了声。

“啊,是我看错了……”黄衣姑娘尴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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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王妃锦衣华服,气质高贵,举止娴雅,和那个说话爽利的婢女判若两人,而且雪狐比那只可以随便摸的狐狸犬凶多了。棕绿色的眼睛虽然在中原不常见,却在胡人里很常见,听说王妃的母亲就是胡人……如此说来,的确是自己记错容貌了吧!

母亲也责怪起她来:“你怎么能在王妃面前这样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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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柔声道:“不妨事,许多人都看错呢。你说虞夫人养了狐狸犬?改天我带汤圆去找它玩儿。”

这夫人摇头道:“妾身听说虞夫人的狗跑丢了,她极喜欢那只狗,一气之下把养狗的婢女也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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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得知虞令容的说辞,愧疚之余感动得鼻子都酸了。

虞令容看到枕头下那封暗示身份的辞别信,就把她逃走的事情压了下去。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姐姐啊!

叶濯灵遗憾地与母女俩客套几句,褪下一个玉镯送给黄衣姑娘,而后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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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低声提醒:“夫人,您往左前方坐,那张插了木芙蓉的紫檀案就是您和王爷的。”

她这么一说,叶濯灵就发现堂里所有的几案都是紫檀木打造的,不禁咋舌。正北靠墙有一张极大的长案,雕着螭纹,上设四尺多高的铜鼎,两侧摆有铜尊、铜爵等礼器,鼎后挂着一张威风凛凛的狩猎图。长案前就是铺着虎皮的主人席位,地下四排紫檀小案,已摆好了瓜果点心、杯碟碗筷,座椅按亲疏远近铺着不同种类的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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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也太有钱了吧……

在叶濯灵的想像中,皇帝上朝会见百官的地方也就是镇岳堂这般了,韩王府的松风堂和它根本没法比,小得就像一间仆人的下房,还灰蒙蒙的,连个值钱的古董都没留下来!

她抱着汤圆入座,装出了十二分的端庄,暗中用指头戳了好几下椅子上的兽皮,没摸出是什么。

“青棠,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皮。”她小声道,挪了半个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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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没看出来,另一个侍女叫绛雪,也是燕王府的家生子,颇有眼力:“夫人,这是狼皮。”

叶濯灵精神一振:“狼皮?我喜欢。”

她狠狠地用屁股碾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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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姐姐,我冲你招手,你怎么看不到?”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

叶濯灵抬眼,只见有个男装少女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这几个姑娘都身穿胡服,编着又黑又亮的粗辫子,生得浓眉大眼,与中原人略有不同,发话的这个少女一张方脸,高颧骨厚嘴唇,皮肤黑里透红,长了满额头的痘痘,但眉宇间英气非凡,腰上还配了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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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柱国最小的女儿,今年十四岁,排行第十,闺名唤作念月。大柱国最是宠她,曾想把她许配给王爷做正室,但王爷说她太小了,只拿她当妹妹。”青棠悄悄地介绍。

叶濯灵朝对方点了点头:“小姐见谅,妾身头一次来贵府做客,方才正欣赏屋内的布置,一时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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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燕王殿下新娶的王妃?”另一个姑娘问。

“正是。”

小姑娘们站起来向她行礼,叶濯灵也起身还礼,重新坐下后,段小姐皱起粗眉:

“你的婚事是我爹赐的,你怎么不跟殿下一起入京,直到今天才来见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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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078大贤妻

这话说得很没礼貌,叶濯灵不知道她是天生脾气差,还是特意刁难自己,总之不想和一个小丫头较劲,和和气气地道:

“这是王爷的吩咐。妾身体弱多病,经不起颠簸,比他晚到京城,他让妾身趁此吉日拜谢大柱国的赐婚之恩。”

段小姐奇怪:“我看你有胡人血统,你爹生前也是个带兵打仗的,怎么你就这般体弱?”

叶濯灵觉得她的思路和常人大为不同,不过看这几个段家的姑娘都体格健壮,倒也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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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家规森严,从小就深居简出,只要出门就容易着凉感风。王爷本想带妾身一同回京,但妾身的身子不好,又带着伤,他怕加重病情,所以派人抬着妾身慢慢地走,到了京郊又请大夫看伤。”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段小姐更加疑惑:“你又不上战场,身上哪来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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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刨根问底,叶濯灵就不给陆沧留面子了,十分贤惠地道:“是王爷打的。”

姑娘们大吃一惊:“燕王殿下?不会吧,他不是这种人。”

叶濯灵的表情顿时变得楚楚可怜,起身走到她们跟前,委屈地道:“小姐既然问了,妾身不得不说。婚后王爷把妾身关到马圈里抽了三百鞭,虽没伤筋动骨,也着实叫妾身好受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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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噗”地喷出热茶,咳嗽几下。

三百鞭?照习武之人的手劲儿,这么多鞭子该把她抽得投了十回胎了!

“殿下从来不打女人,他怎么会对你下如此重手?”段小姐撸起她的衣袖,没见到半点伤痕,由惊转怒,“你骗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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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在京郊养病时,是神医赛扁鹊治的伤,所以没有留疤。小姐不信,尽可去问他。这事儿大柱国也知晓,妾身不敢胡说。”

段小姐脸上的愤怒变作失望,那神态像是发现自己崇敬的人是个欺凌弱小的混账。

刚才喷茶的那个姑娘及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与她低语两句,又问叶濯灵:“我之前也听到过传闻,怎么他们说是在羊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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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嘴角一抽,陆沧跟她说的是马圈还是羊圈来着?她在心中大骂段元叡是个漏斗,这种丢脸的事都能说出去,还传到未出阁的小丫头耳朵里了。

她继续贤惠且凄惨地道:“是韩王府的马圈,不过里头没有马。殿下深夜赶了几只白白净净的小羊进来,点上灯,让它们在旁边看着,真是可怜那几只小母羊了,吓得一个个撅蹄子甩尾巴。殿下倒好兴致,喝着烧酒拿着鞭子,叫妾身脱了衣裳跪着挨打,妾身就是再恨他,也被他打服了。隔天那些小羊都蔫蔫的,想是被他吓坏了。”说罢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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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道:“对不住,我……我不该问这个。”

她和同伴们耳数句,眨眼的功夫,五六个人全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段小姐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握着叶濯灵的手,真心实意地同情道:

“姐姐,一会儿上了菜你多吃点补补吧,别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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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点头,贤惠地走回席位,贤惠地给汤圆喂肉干,贤惠地用余光瞟向另外几桌窃窃私语的客人。他们作武官打扮,习武之人耳力好,显然听见了她和小姑娘们说的话,脸上带着暧昧而讶然的笑容。

很好,想必明日京城的百姓就能听到新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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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时辰,宾客陆续来齐了,酉时的暮鼓声悠悠响起,堂前鼓乐齐鸣,魏国公府的主人段元叡红光满面地走进大堂,众人皆起身道贺。

叶濯灵遥望着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他狮鼻阔口,鹰目虬须,身材又高又胖,一张方脸和段小姐有六分相似,虽然穿着隆重的绛红色礼袍,却没有一丝中原人的儒雅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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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大周鼎鼎有名的大柱国?

就是他下令杀掉爹爹和哥哥?

她竭力将眼中的恨意压了回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不会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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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心情甚好,怀中抱着只雪团似的碧睛狮子猫,身边一左一右站着陆沧和段珪,两人搀扶他走到座位前,身后跟着的赛扁鹊和段家子弟都寻了席位入座。

“挽潮,这就是你的王妃?生得倒是不错,难怪你看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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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面带讥诮:“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若非父亲给她取了名又赐了婚,他是不会多看郡主一眼的。”

段元叡横了他一眼,斥道:“你说话又夹枪带棒的!我和你娘没给你定一门好亲事吗?唉,晚些我再和你谈。”

段珪不言语,唇角仍然勾着,可眼里一片冰冷,兀自去右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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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到叶濯灵面前,携过她的手,领着她来到段元叡面前,两人拜谢了大柱国的恩典。段元叡扶起叶濯灵,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面前的小丫头垂着眼皮,粉面含羞,百般柔顺,看不出一丁点抗拒之意。

“你抬起头来。”

叶濯灵直视他的眼睛,神色极为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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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点头道:“郡主,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如今又成了挽潮的妻子,就是我半个女儿。你父兄犯了杀头的罪过,但你是个女流之辈,罪不及你,往后此事都不提了,你安心给挽潮生儿育女,来日你们生了第一个娃娃,我也要给他取名。挽潮,带着你夫人回去坐,我吃了李神医治头风的药,身子困乏,喝完一轮就回去歇息,你和九郎招待着大伙儿。”

叶濯灵敏锐地捕捉到这话里的玄机,开口问陆沧:“夫君,国公夫人呢?我也需拜见她,否则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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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陆沧回答,段元叡便忿然作色:“她不来了!哼,妇人家的臭脾气。你不需拜她,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见。”

他大袖一挥,举杯灌下药酒,把筷子叮当敲了两下:“奏乐,开席!来者都是客,诸位尽兴!”

侍女们鱼贯而入,菜肴很快就端上了桌。

堂内少说也有一百号人,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在场的段家人占了小半,叶濯灵看他们一味饮酒,对笙笛吹奏的雅乐并无兴趣,而段珪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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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大柱国和段珪吵架了吗?”她娇滴滴地问。

陆沧一会儿要喝酒,先舀了半碗汤,夹了些菜吃:“大柱国和崔夫人吵了架,我也不清楚缘故。段珪是个孝子,当娘的不来,他心里也不快活……咳,你别用这种语气叫我,我听着瘆得慌。”

叶濯灵扯了下他的袖子,嗔道:“夫君,我都要给你生娃娃了,你再这么见外,我也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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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串大笑从对面飘来,段珪怒气冲冲地放下碗筷,用西羌话训斥了那几个喝酒的堂兄弟,其中有个人喝多了,袒胸露乳地歪在椅子上指着段珪:“伯父给你指的婚事,你不满意就去说啊,笑话我打光棍做什么?”

段珪碍着父亲还在,没有发作,反倒是段小姐看不下去,“啪”地在桌上拍了一掌:“他满不满意跟你有什么关系?别挑事。”

那人呵呵笑道:“妹子,是他先挑事的。我只不过说这《樛木》《螽斯》的歌舞排得好,他就以为我在指桑骂槐,骂国公夫人善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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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一头雾水:“螽斯我知道,是个虫子,‘九目’是什么?”

有个斯文点的堂兄解释:“这两首都是《诗经》里的,就是刚刚乐师奏的曲子,有赞美后妃贤德不善妒之意,只有如此,才能使君主子嗣繁盛。”

“这是谁写的诗?”

那堂兄也不清楚,随口道:“是周公写的。”

段小姐了然:“哦,原来是周公写的,要是周婆写的,肯定不是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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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哄堂大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连段珪也被不学无术的妹妹逗乐了。

段元叡笑得直咳嗽,叫女儿近前来,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果然是我的好女儿,像我!念月啊,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认呢,哪知道什么周公周婆?哈哈哈,挽潮,你没娶她真是亏了。”

陆沧敬了他们一杯。

叶濯灵看着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女,心中五味杂陈,不甘和怨恨如同暗潮翻涌。离主座不远的地方,段珪孤零零地坐着,笑容消失后,脸上流露出怅然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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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有一子四女,段珪是最不像他的。崔氏是大族,代代都出文官,崔夫人把儿子按贵公子教养,义父嫌他太过文弱扭捏,不像个男人,都十岁了还能从马背上跌下来,总是劈头盖脸地骂他,他只和一个教他箭术的老叔祖亲近。那人你也认识,就是征北军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军,他回了嘉州后,段珪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陆沧轻声道。

“夫君,段珪要恨死你了呢。”

叶濯灵不由想到自己伪造的赐婚信,看来那句“比亲子更亲”,一针见血地刺伤了段珪脆弱的心。与段珪比起来,武艺超群、身经百战的陆沧更像段元叡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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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他没你的本事。”陆沧给汤圆夹了一块蒸羊肉。

叶濯灵觉得他现在说话也夹枪带棒的,一句话能嘲讽两个人,和以前有天壤之别,也不知从哪儿学得这么坏。

她转移话题:“我这几日都顺着你,今天在外人面前尤其贤惠,给你说了许多好话,你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陆沧悠然道:“快了,等时机成熟,你自然能见到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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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支歌舞结束后,段元叡打着哈欠,让人把寿礼依次抬进屋过目。首先是一架沉甸甸的十二扇缂丝屏风,花纹织得极其精细,支架镶着螺钿,无比奢华。众人都晓得这是燕王殿下孝敬大柱国的宝贝,纷纷赞叹不已,陆沧少不得又在恭维声中喝了几杯。

叶濯灵看得眼红,酸溜溜地道:“夫君糊涂了,大柱国是武将出身,你好歹送他个实用的家伙事。这屏风中看不中用,摆在厅里吹风沾灰,只能收起来藏着,他平时看不见,就想不起你的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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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示意她看段家子弟们送的那些礼物,各式各样的宝刀名剑在堂内一字排开,有人还牵着膘肥体壮的千里良驹,喜得段元叡连连点头。

“我送了中看又中用的,人家送什么?做到十分的好处,反而惹他们厌烦,不如给人留个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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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呆,没说出话。

陆沧拿着酒杯,在她的汤碗上一碰,眉眼含笑:“夫人天资聪颖,不过要学的还很多,慢慢来。”

她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扒了一大口烤羊排,把脆骨嚼得嘎吱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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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人带着寿礼下去后,便是朝廷官员送的大件小件。陆沧离席应酬,叶濯灵和隔壁桌的夫人打听了一嘴,原来并不是每个人的礼物都有资格让大柱国看到,而是要给国公府的管事塞银子,想攀附权贵的官员甚至会花上比礼物还高的价钱,让管事把自己排在前头,人和礼物一起露面。

若是把第一进院子堆放的所有礼物都抬上来,段元叡看一整晚都看不完,他看了二十几样,便有些不耐烦了。侍卫长惯会察言观色,和管事说了一句,片刻后,门外走来两个红衣侍卫,抬着一个铁皮箱。

“这又是什么?你们是哪个官署的?”段元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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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一人跪下答道:“小人是南宿卫军里的,中郎将今日当值,命某等携礼前来祝大柱国寿比南山,松鹤长春。这箱中装的是他寻来的南越香膏,有清心散热、助眠解乏之效,半枚香饼就能燃一宿。”

这特殊的声音一出,叶濯灵立马望去,此人正是她在广德侯府见过的那个叫朱明的侍卫。

汤圆也猛地抬头,脑袋“砰”地撞上案底,吃痛地叫了一声,仍兴奋地跳上叶濯灵的大腿,立起身往上看,黑漆漆的鼻尖在空中到处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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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一点。”

叶濯灵按住它,紧紧盯着朱明,那人的身量比哥哥高一些,容貌差异极大,看不出是否易了容。可惜陆沧不在她身边,不然她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消息来。

大周的宿卫军是天子禁军,分南北二军,北军守宫城,又称昭武卫,南军守帝都。两军分别有前、中、后、左、右五军校尉,长官称中郎将,位比两千石。陆沧说哥哥在一个常人进不去的地方,难道就是禁军?他为何会混在禁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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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听说这南越香膏是清心散热的,便叫管事拿来一个熏球,挑了块香饼进去燃,香气果然清爽馥郁,不似凡品。他笑着赏了两个红衣侍卫银子,对众人道了声“慢用”,带着随从离开镇岳堂,临走时还嘱咐了段珪几句。

主人走后,堂内的氛围轻松不少,青年子弟击盏放歌,有人还和妖艳的舞姬一起跳起胡旋舞,引得观众齐声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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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直留意着朱明,他没有座位,站在门廊下和同僚谈话,两人向管事拱手,约莫要告辞。

她“哎哟”一下捂住肚子:“青棠,绛雪,你们快扶我去茅房,我肚子疼,那碗羊汤太油腻了。”

青棠迟疑:“夫人,您出恭还带着汤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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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也肚子疼。”

叶濯灵对小狐狸打了个手势,它一骨碌翻倒在地,闭着眼睛吐舌头,嘤嘤地叫唤,好像再不去如厕就要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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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079暗寻亲

魏国公府堪称京城中最豪华的府邸,茅房自然也不同凡响。

大户人家的卧室内使用马桶,讲究点的修有净室用来洗漱更衣,客人和仆人则去专门的茅厕解手方便。叶濯灵跟着侍女穿过层层门洞,跨了两个院子,来到西北角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前,半信半疑地问:

“这就是茅厕……不,净房?”

她看着牌匾上“雪隐堂”三个字,还以为是小姐的绣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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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道:“这是女客的净房,少有外人用,男客的净房离主屋近些。夫人,您肚子疼得厉害吗?要不我去找李神医来给您看看?”

叶濯灵忙道:“不用,走了一阵反而没那么疼了,我就是吃得太多,肠胃不适。”

堂内香气氤氲,燃着炭火,没有任何异味,正厅候着五个清秀侍女。她们帮贵客褪下沉重的外衣,换上熏过香的青袍,递上香丸塞鼻子,还好心地要领贵客去如厕,叶濯灵头皮发麻的拒绝了,只带青棠掀了东边的竹帘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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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后是一段走廊,墙砖上绘有壁画,画的是一匹白马踏在金黄的秋草之上,姿态飘逸,栩栩如生。走廊尽头有几个小间,空荡无人,叶濯灵看到这么纤尘不染、典雅整洁的净房,就是不想出恭也死活憋出一点尿意来,脱了外袍,抱着汤圆跑到其中一个小间里,把门一插,上了个神清气爽。

她解决完后,发现连手纸都是棉布做的,美中不足的是马桶有些老旧,边缘刻着鱼形花纹,大口广腹,比一般的浅很多,里面盛的不是香灰,而是砂子。

汤圆站在桶沿,翘起尾巴半蹲着使力,上完也不想埋了,像个千金大小姐一样跳下来,高傲地叼了篮子里一枚小鱼干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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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疑惑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就听见青棠在外面尴尬地道:“夫人,咱们好像弄错了,这个小间是大柱国家的猫用的,他养了四只狮子猫。”

叶濯灵僵住,一边暗骂段元叡搜刮民脂民膏,一边艳羡他家猫过的日子,装出无所谓的模样,来到镀金的水槽旁搓着香胰子洗手:“没事儿,汤圆用着挺合适,我内急就不挑了。”

水槽上方有一根竹管,里面是流动的井水,她一抬头,无意间瞥到墙砖上那匹白马旁边还画了扇敞开的小门,里面有一只狮子猫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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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国是真的喜欢猫。

叶濯灵回过神,估摸着耽误了一盏茶,掸了掸身上的青袍,觉得这身袍子轻便利索,穿出去还不显眼,正好用得上。她飞快地卸下贵重的首饰,绾了个侍女的发髻,用轻纱遮住半张脸,让青棠抱着礼服去马厩找车夫,说自己想在国公府散散步,逛完就乘车回家。

“夫人,王爷还在镇岳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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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信口胡说:“我出门时和他约好了,吃得差不多就出来逛逛。他应酬他的,我逛我的,反正各处都有家丁,绛雪也跟着我,不会迷路。”

“好吧……那您小心些,这府里不好乱走。”青棠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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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叶濯灵蹲下身,对着汤圆的耳朵小声道:“去找大哥,找到了晚上你就跟姐姐睡。”然后叭地亲了它一口。

汤圆精神抖擞,敏捷地蹿出净房,使出浑身解数伸长鼻子,迈开小碎步朝南边走去。

叶濯灵出镇岳堂时,特意让汤圆在朱明身边停了几息,足够它辨识对方的气味,她见汤圆认真地搜寻起目标,心脏怦怦地跳起来,也不知这个声音很像哥哥的人是否已经出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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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繁星高挂天际,府中的彩灯映照院落如白昼。今日段元叡过寿,为了彰显他的慷慨大方,凡是持有请柬的客人,管事一律发放腰牌请他们进府吃喝,也允许他们在前三进院子游玩。

汤圆走走停停,叶濯灵紧跟着它,并不观赏水榭楼台,绛雪察觉出不对劲:

“夫人,您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嗯?没有啊。这府里除了猫,可能还有狐狸,汤圆闻到它的气味了,想找朋友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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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从西北角走到前一进院子,隐约可听见嘈杂的人声,参加寿宴的宾客开始散去,就在叶濯灵愈发焦急之时,汤圆竖起尾巴,蹲坐在地不动了。

前方假山后十丈远,朱明正和一个家丁说着话。

叶濯灵激动难耐,脚下一歪,“啊”地低叫一声,扑通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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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没事吧!”绛雪急忙去扶她。

“嘘,当心惊动了人!”叶濯灵蹙着眉,像是疼得厉害,被绛雪扶到花园里的石凳上坐着。

她“嘶”地抽了口气,压低嗓音:“我没大碍,只是扭了左脚,你快去跟王爷说声,叫赛扁鹊来给我看看。我第一次来国公府做客,不好麻烦这里的下人,他们若是知道我连走路都走不稳,肯定背后笑话王爷娶了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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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不放心:“我找个侍女来陪您吧,您就坐这儿别动。”

叶濯灵指着不远处的侍卫:“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我还有汤圆陪着。你快去,就这么一会儿!”

绛雪拗不过她,匆匆消失在回廊上。

叶濯灵的左脚立刻恢复如初,让汤圆定在桌旁,拔腿往假山后跑,此时和朱明说话的家丁刚离开,打着灯笼值班的婢女挨得也不近,正是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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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侍卫请留步!”她从背后叫住朱明。

朱明回过身,恍然拱手:“姑娘是虞夫人的侍女吧,找我有何事?”

一条白影嗖地蹿过来,汤圆叼着他的裤腿用力扯,嘤嘤叫个不停,急得都快说人话了。

叶濯灵拿不准主意,试探道:“朱侍卫,我在虞家并非第一次见到你,你几天前是不是去过宝成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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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当铺?”朱明思索,“我巡逻时曾经路过,知道这家铺子,但并未进去过。我们宿卫军规矩严,是不能随意当物品的。”

叶濯灵不死心:“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兄弟姐妹?我是梁州人,从小和兄长失散,见了你就隐隐熟悉。”

朱明失笑:“姑娘找错人了。我是嘉州人,父母俱在,并无同胞妹妹。你还是回去吧,被人看见了,对姑娘的名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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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没有嘉州口音。”

“我是在京城长大的。告辞。”

他转身就走,汤圆死死地咬住他的靴子往后拉,爪子在地上拖出几条线。

“算了,放开吧。”叶濯灵低落地把它抱起来,贴着它的小脸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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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朱明的背影,一口气还没叹出去,忽地计上心来,大着胆子用赤狄语叫了声“哥哥”。

然而朱明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径直走入黑暗中。

“汤圆,你是不是闻错了?”她喃喃道。

小狐狸的眼里也满是疑惑,舔舔鼻子,揣着手趴在石桌上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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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陷入沉思,哥哥如果认出她,肯定会像银莲那样说几句带有暗示的话,难道他生了病,不记得她了?她又没有易容化妆……

“不对!”她突然惊呼出声,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握拳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干劲十足,“咱们快跟上他!”

这个人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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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太急,喊人的时候忘了把面纱摘下来,假山挡住了灯笼的光线,她的眼睛颜色不明显,朱明根本没有看清她的脸!

如果他只在广德侯府见过她一次,怎么能如此迅速地认出她?在他开口之前,她仅仅在他面前说过四句话,他是个巡城的宿卫军,一天到晚不知要接触多少人,在市井中听多少杂音,怎么连想都不用想,开口就能报出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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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相信朱明记性超群天赋异禀,叶濯灵更愿意相信他在骗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濯灵等不住,跟着汤圆追上去。她不想惹婢女家丁注目,所以鬼鬼祟祟地从花木繁茂的地方走,离朱明隔得很远。这人偏偏走得极快,像是存心要甩脱她,颀长的身影在灯火下忽左忽右,移上了抄手游廊,飘出了角门,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鬼魅般消失在她穷追不舍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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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我如防火,连汤圆都不认,他绝对是要干一票大的。”她自言自语,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朱明……玄晖……不都是太阳吗?我傻了,怎么现在才发现。 ”

汤圆不甘示弱,凭气味继续追踪,叶濯灵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没留意周围的灯越来越暗,到最后前面只有一盏孤灯,身后竟连半个人也没了,竹林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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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

她踌躇地站在原地,回想着来时的路线,她似乎跟着汤圆从第二进院子走到了东边的跨院,然后贴着院墙一路往北,穿了几道不起眼的窄门,并未有人阻拦。此刻她应是在魏国公府的东北角,荒凉僻静,右前方是一个小土坡,坡下有一座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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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的门开着,有个驼背老翁从屋后走出来,左手舀了一瓢水,右手托着一柄旱烟吧嗒吧嗒地抽。

“哥哥来过这里?”叶濯灵小声问。

汤圆退进她双腿之间,冲屋子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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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小路上亮起了灯笼的光,家丁的呼唤随之响起,老翁放下水瓢,和他一同快步离去。

屋中无人,叶濯灵的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从藏身的树干后闪身出来,轻手轻脚地摸进茅屋,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打量这里。屋子很简陋,炕床桌椅火盆等物都有了年头,这老翁约莫是个看守竹林的家仆,日子清贫,饭桌上用竹罩子罩着吃剩的粟米粥和咸菜,还有一块印着寿字的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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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把角角落落都嗅了一遍,用爪子按着西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卷,这画与屋里的摆设并不能说格格不入,因为上面既不是风雅人物,也不是秀丽山水,而是雪地上一只小黄狗。

这小狗肥嘟嘟的,前爪抱着一根骨头,斜眼瞅着走入栅栏门的农夫,十分憨厚可爱。叶濯灵忍不住伸手去摸,汤圆不安地扭过头,下一刻,远处响起人语:

“她往这儿走了,好像还带着只猫……”

“我听到她说赤狄话,或许是细作,跟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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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

叶濯灵心想自己只说了一个词,声音也不大,怎么就给人听见了?这魏国公府的家丁果然有真本事。

她带着汤圆就往屋子后门跑,绕过橱柜,姐妹俩都吓得一蹦三尺高,寒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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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斜倚着门,双手抱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他怎么在这?!

叶濯灵怨愤地瞪着汤圆,这死孩子,人就差贴脸上了,它连个屁都没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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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给小妹找同伴,找到这旮旯角来了?”陆沧挑眉,伸手去拉她。

叶濯灵下意识后退,茅屋外的人声越来越近,她慌乱间踩到地上一个竹筐,身子一倒,肩胛骨重重撞上西墙。

“哎哟……”

陆沧一把捂住她的嘴,却听“咔哒”一响,墙上竟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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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时掀起被她撞过的那幅画,原来下面有块砖石凹陷下去,引动了机括。弹指间,那条缝隙越开越大,形成了一道窄小的暗门,他想把机括复位,手还没按到砖头,汤圆就一溜烟蹿进门,叶濯灵大惊之下什么也不顾得,抬脚跟了进去。

陆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低骂道:“小杀才,真能给我闯祸!”

他把地上翻倒的竹筐摆正,矮身进了暗门,抬手将内墙的机括一拉,门随即合上。

“不准跑,过来!”他喝道,掏出一支火折子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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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已捉到了汤圆的尾巴,冷汗涔涔地把它拎起来,对着它的嘴筒子唰唰扇了两下:“瞎跑什么?万一有暗器怎么办?”

汤圆懵了一瞬,“哇”地哭了出来,叶濯灵连忙掏出根小肉干塞到它嘴里,止住它的大嗓门,抱着它灰溜溜地来到陆沧身前,用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无比诚挚地仰望着他,甜甜地道:

“夫君……”

陆沧胳膊一伸,把她圈到怀里,用胸口牢牢堵住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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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的谈话声隔着一堵墙传来。

“后门开着,她走了?”

“我的门本来就开着,屋里没什么值钱家当……”

“也许是你听错了,府里有遛猫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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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渐远,屋主送那几个搜查的人走了。

陆沧贴着暗门,纹丝不动地等了一刻,脚下的台阶黑洞洞的,静如坟墓。

他松开手,拍了一下叶濯灵的脑瓜子,怒道:“我不看着你,你就要作孽!说,想背着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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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080揭谎时

原来不久前绛雪去镇岳堂找他,说夫人散步时崴了脚,在花园里坐着,让他去叫赛扁鹊给夫人看伤,把之前发生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陆沧一听就明白这狐狸精又在骗人,两个侍女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为了避免她为非作歹杀人放火,他当即找了个醒酒的借口离席,出门叉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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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五岁从军那会儿就当斥候打探敌情,找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就摸到了一人一狐的所在。她们也像是在跟踪谁,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个家丁把叶濯灵当成了赤狄细作,躲在树丛里盯梢。

此时陆沧叉到了狐狸,却连累自己也进了暗道,十分的气恼变成了十二分,抽出个布袋,把汤圆兜头一罩挎在腰侧,扔了一锭安神香进去,又捏住叶濯灵的手腕,危险地眯眼俯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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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袍,暗骂这禽兽心机深沉,他为了不让汤圆闻见熟悉的气味,连衣裳都换成侍卫的了!

她丝毫不惧,又摆出那副天真无辜的表情:“夫君,你误会了,我没干坏事。你不是答应要帮我找哥哥吗?我们跟着他来到这儿,结果跟丢了,你来得正好,给我们搭把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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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皱起眉,他知道叶玄晖今晚会参加大柱国的寿宴,却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冷声教训她:

“胆子大成这样,让府里的人抓到,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答应的是把你哥哥带到你面前,不是把你带到他面前。先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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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动墙壁上的机关,怎料扳了数次,暗门纹丝不动。

叶濯灵生出些幸灾乐祸的心思,抱臂看着他。他在墙壁上摸索一阵,依然无果,看来这暗门只能从外面开,里面的机括是关门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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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撑着额头想了片刻,忽地想起墙上挂着的黄狗图,了然道:

“这原来是生门。”

“生门入,休门出,不如走下去看看?”

两人异口同声,不大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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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诧异地望着叶濯灵,眉宇舒展开,眼里露出直率的赞赏,叶濯灵也略微诧异地望着他,好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掌握了玄机。两人彼此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应该懂阵法吧?”

“你懂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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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尴尬了须臾,生气:“你非要抢我的话?”

陆沧也很生气:“你又骗我!你在云台城装得什么都不会,我白浪费口舌给你讲了一个多时辰的城防布阵!”

“不是说过去的事都不提了?眼下从这儿出去才是最要紧的。”她嘟囔,“男子汉大丈夫,天天翻旧账,真没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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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折子走下石阶,叶濯灵步步紧跟,语气一变,奉承道:“夫君武艺高强百战百胜,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区区一个阵法怎么奈何得了夫君?我只是看过书略懂一点,单凭自己可走不出去,想必夫君已经胸有成竹了。”

这清润的嗓音犹如一条小溪欢快地流进耳朵,陆沧那股往上蹿的火气就这么卡在了喉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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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她的爪子往前走了几步,甘拜下风:“似夫人这般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你如何看出这是生门的?”

叶濯灵心中得意,但要仰仗他出去,还得恭维他几句:“我是三脚猫功夫,哪比得上夫君耳聪目明。先前我在净房里看到了一幅砖画,画的是秋天的白马和一扇小门,这里墙上挂着的画是冬天的小黄狗,旁边也开了一扇门,我就猜这两扇门和九宫八卦有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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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点了点头:“最简单的八卦阵里,开、休、生三门为吉,惊、伤、死三门为凶,杜、景为中平。从生门打入、休门杀出,再从开门杀入,阵法就可破。这国公府地下的暗道,应是按八卦阵修筑的,作逃生之用。茅屋的主人是个老仆,背驼得厉害,够不着那么高的地方,约莫不清楚屋里有机关,只是义父让他来看守此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濯灵认同他的看法,“净房在国公府西北角,正好是乾宫之位,《周易》说乾为马,乾宫五行属金,金色白,旺于秋,故而砖画上的门是开门,属大吉。这个茅屋在东北角艮宫上,艮为狗,五行属土,土色黄,旺于丑、寅之月,就是冬天,所以小狗守着的栅栏门是生门。我们只要找到休门,就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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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透的眸子亮荧荧的,衬得五官精巧玲珑,纵是天下妙笔也不能画出其万分之一的灵动。

陆沧的视线停留半晌,把她的脸掰回去,让她看路:“夫人若把心放在正事上,这世间又要多一个军师了。”

叶濯灵嫌他话多:“你能不能认真点,快找路。还有,把汤圆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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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睡了。”陆沧打开布袋给她看了眼,安神香的效果堪比迷药,汤圆半阖着眼,枕着大尾巴流口水。

“你干嘛把它迷晕啊,它的鼻子可灵了。”

“它醒着容易乱跑,而且你夫君比它的鼻子好用。”他从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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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盏茶,叶濯灵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虚。她踩着坚硬的砂砾,跟他经过曲折幽深的洞穴,穿了几道机关屏障,来到一个格外宽敞的地下石室。这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圆形石台,堆着一些用牛皮袋装着的粟米,和韩庄王地窖里囤积的粮食很相似。

叶濯灵眼尖地看到地上有一枚脚印:“有人来过这儿。”

除了他们进入石室的一条路,前方还有七个黑黢黢的洞口,脚印只有一枚,分不出那人进了哪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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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汤圆喊醒吧。”她建议。

“让它睡。”

陆沧从项下拎出个罗盘,对准方向,带着她走入正北方的一条通道。小道内又分出几条岔路,他一概不管,只朝北方的坎宫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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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担忧哥哥,走得心不在焉,陆沧看出她的不满,也不多话,牵着她走在寂静的黑暗里。路越来越窄,开始往上倾斜,她一边走一边捶腿,气喘吁吁的,正要抱怨几句,头顶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陆沧示意她噤声,左手按住剑柄,走到台阶的尽头,贴在石板上听了几息,而后用剑尖轻轻一顶,将石板撬开一个角,后面是空的。

他搬动石板,拉着她从暗道里来到另一个形如箱子的小室内,头顶的说话声大了起来,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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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地上残留的炭灰,叶濯灵还以为自己钻进了一个棺材。她环顾四周,这个小室右侧开了一个口,可容一人弯腰进入。以她的目力只能看到里面的砖地,于是扯扯陆沧,让他探头看。

“这是屋外的火道口,连着屋内的炉腔和火道,看样子很久没烧过炭了。”他附耳轻声道,试着举臂推动上方的青石盖子。

北方的大户人家在房屋地砖下铺设火道,冬日在道口烧炭,烟气顺着火道倾斜爬升,把地面烘暖,再从通风口出去,室内无烟,穿单衣都不冷。

他大概知道这是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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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冷风灌进来,叶濯灵捏着鼻子止住喷嚏。陆沧把盖子顶开一条缝,在听到屋内一声熟悉的冷笑时,火速退了回去。

“……爹,您不能这样偏心!”

竟是段珪。

叶濯灵也认出了这个声音,在石壁旁蹲下来,双手托腮,准备听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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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坐在她旁边,手伸进袋子里,捋着汤圆油光水滑的尾巴。大柱国和妻子儿子说话,总是会吵架,向来不让护卫在屋外听壁脚,随身只有几个聋哑仆人侍候,此刻倒便宜了他们俩。

冥冥之中,直觉告诉他在这多待一会儿,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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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柱国的屋子?”叶濯灵对他耳语。

“是北园的望云斋。义父吃完丹药就会出汗,嫌主屋燥热,所以搬过来住,没想到这里连炭火也不烧。”

叶濯灵看他略带忧思,在心里鼓掌喝彩。丹药是好东西,大柱国就该多多地吃,如果能吃到暴毙横死就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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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不是和你一起在镇岳堂招待客人吗,怎么跑出来了?”

“我能找借口溜,他自然也能。或许他有事不便当众说,私下来禀告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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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段元叡愤怒地吼道:“我偏心?我要是偏心,你拿青川县令的贺礼过来给他求官,我就不会答应把他调来京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京的路上是怎么吃喝玩乐的,穷山恶水的地方,你见县官把你当成佛爷招待,就收了他的礼,替他说好话。哼,今天是好日子,我睁只眼闭只眼就罢了,你这小兔崽子居然还得寸进尺,管我要嘉州军的兵符?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挽潮的本事!”

陆沧的唇角极快地扬起,又归于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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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夫君,大柱国真的很偏心呢。”

要不是这两个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她都要以为陆沧是段元叡亲生的了!

陆沧揪了一下她的额前的小绒毛:“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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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段珪冷笑道:“是,我读了那么多书,都是纸上谈兵,练了那么多年功夫,都是花拳绣腿。可我是您的唯一的儿子,和您血脉相连,您再怎么瞧不上我,我也不会吃里扒外!陆沧姓陆,我们姓段,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如何能不用他来制衡段家?我看得明明白白,您不在,他就敢自作主张,想一出是一出。他信誓旦旦地要劝降流民军,把我骗回京城,让我一点军功都没捞着,这还是轻的。他收到您的信,故意置之不理,我看他就是想留着韩王,和您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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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眉毛霎时拧了起来。

……留着她爹?

她疑惑地看向身畔,火折子把陆沧的眼睛映得黑而亮,他目光淡淡,神情莫测,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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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段珪的话清晰地传到石板这侧:“爹,我一回京就和您说了,您偏不信,我用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在信里让他抓到韩王就杀掉,他看完后急匆匆把信收了起来,说赤狄还没退兵,战事要紧,只捆了韩王和他十几个部下,要战后再处置。我问他是不是想放韩王一马,他不回答,还让我出去。呵,他那把流霜刀出了名的快,砍俘虏的脑袋用得了几个时候?韩王不除,对段家不利,我趁他中毒箭昏迷,一口气把那十几个反贼都砍了,用投石机投了一个脑袋进云台城,否则等他醒来,定找借口说他们御敌有功,要放他们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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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同一个火蒺藜,在叶濯灵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说什么?

她的脸刹那间失了血色,怔怔地趴在石板上,企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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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大骂道:“孽障,尽挑好的说!你怎么不说你穿了他的盔甲、拿了他的印、动了他的刀?这是多大的僭越,你不知道?!若非你是我亲生的,还能活着回来?我给你督军之权,你就敢过主帅的瘾,我给了你嘉州军虎符,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段珪愤愤不平地叫道:“国法如此,杀一个王爷必须要宗室动手,叶万山不看到印,就不会服,我情急之下才做此决定,又没拿他的印干别的!爹,我这是在帮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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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气得直咳嗽,缓了一缓,方道:“你这样诋毁挽潮,可知他在我面前是怎么夸你的?人家没说你半个字的不好!他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他同我坦坦荡荡地说过,叶万山是忠义之士,想放他一命,才没有当场下手,你当他和你一样,整天想着与谁作对?”

“您也太护着他了!难道娘说的是真的,他其实是……”

“瞎扯淡!你姑姑就生了那一个,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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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段珪又说了什么,叶濯灵的思绪纷乱如麻,只觉耳朵里灌满了水银,头昏脑涨,再也听不进去了。

陆沧始终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布袋里的小狐狸睡得很熟,粉嘴巴含住他的手指,安详地喷出热气。

屋中的谈话停了下来,那对父子去了里间。狭小的火道口内,气氛变得奇怪,安静得让人发慌,叶濯灵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她面对墙壁沉默地蹲了很久,忽然扭过头,倔强又凶狠地盯着他,嘴唇微张,仿佛有满腹的话要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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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知肚明,每当她心虚的时候,就会戴上这张凶巴巴的面具,恨不得把每一根小绒毛都变成刺猬的刺,扎进他的皮肉里。

但他是不会被她虚张声势的尖刺伤到的。

他等着她开口,眼前却蓦地一黑,叶濯灵吹灭了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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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像被雨打落的枯叶:“我爹到底是谁杀的?”

“我杀的。”

“你骗人!”

陆沧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指腹触到凉丝丝的水迹,微微叹了口气:“你再问一千次,我也是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