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21黄鱼卷
春光大好,燕王府中的花草日渐茂盛。当第一树桃花落尽之时,陆沧从后院搬回了主屋。
叶濯灵看了黄历,三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宜破土、安葬、修坟。
赛扁鹊把陆沧左臂的伤口缝上后,又留他在屋内观察了三天。陆沧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好在血脉经络都理顺了,一进院门,他就看见叶濯灵抱臂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戴着一顶镶了白毛的大红绣花虎头帽。春阳把她的瓜子脸照得宛如明玉,那眯眼皱鼻子的神态透露着危险,好像下一刻就要龇着尖牙扑上来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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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时康,你们放一天假,去账房领银子,二月的月例发双份。”他支开这两个碍事的。
护卫们欣喜地去了,他打了个手势,院里的侍卫婢女也默默离开。
待周遭无人,陆沧一个箭步冲到檐下,把袍子一撩,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椅子边缘,仰起脸朗声道:
“夫人,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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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本来打好了腹稿,想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他骂进棺材里,这下倒愣住了。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眸中波光潋滟,晶亮又纯真……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起来,给我起来!谁教你这样的!”
“夫人,我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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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一根缝合用的桑根线塞到她手心里,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套了一圈细线。她试着拉了拉这根线,陆沧跟着她移动;她从椅上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她捏着线头往屋里走,他乖乖地跟在后头,高大的影子覆盖住她。
叶濯灵咧开嘴,又急忙把上翘的嘴角压了回去,牵着他走到桌子边坐下,两根指头拈着狗绳,小拇指在膝头哒哒地敲,曼声道:“用过早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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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我洗漱完就立刻来见夫人了。”
“那好,咱们谈完再吃。你说,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留着华仲。夫人,用完饭,你就与我同去牢里,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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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跟你一起去那种晦气的地方。见了我,他又要骂,我是不怕被他骂的,可你耳根子清静,我骂他一句,你就恨不得说一百句‘不准说脏话’。也罢,你既然知错了,把他弄死就行。还有啊,我猜你肯定让他写了供词,专门对付我!”
“我搬出去那天晌午就把它烧了。”陆沧蹲在地上,托着下巴,露出为难的神情,“如果我没烧,还能让你亲手烧,可这供词现在已经没了,就不能证明我把它烧了。夫人,你看这样如何?我发个毒誓,若我藏着它,就让我下辈子变条狗,给你看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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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什么毒誓?一点也不毒,你看跟汤圆玩的那条狗多舒服。”叶濯灵不满。
陆沧道:“我不善言辞,你说一个,我照着你说的念。几个月前他们把华仲押来王府时,咱们还在京城,互相防备着,你算计着嫁给徐家大公子,我算计着柱国将军印。可今时不同往昔,咱们一起拿过刀,一起杀过敌,一起吃过干粮,既有同袍之义,又有夫妻之情,不是寻常两口子能比的。我在海边发誓要对你好,是肺腑之言,我就你这么一个夫人,不全心全意地对你好,还能对谁好?你细想想,我可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剪了头发给我制血余炭,为我忙前忙后,我还留着你的把柄要将你一军,把你们兄妹俩捆作一团剥皮抽筋送给陛下?是陛下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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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抿了抿唇,肚子里至少有十八种刁钻古怪的毒誓,可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诚挚的眼神,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哼了声,转过脸去,翘起的鼻子对着窗户,莹润的鼻尖反射出一枚亮白的光点。
陆沧看得手痒,好容易忍住没捏上去,听她趾高气昂地道:“你不用发誓,我知道你把华仲的供词烧了。”
那天吴敬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封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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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知道?”陆沧奇怪。
叶濯灵张口就来:“我爹给我托梦了,他说你今后会一心一意地对我。”
陆沧直点头:“岳父大人明鉴。”又问:“你遛汤圆怎么遛到那边去了?没有我的命令,你是进不去地牢的。”
叶濯灵便把无意中偷听到吴敬和下人说话的经历告诉了他,省略了后半段:“我是不想把吴长史牵连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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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他说的是实情,母亲要吃半个月的斋,所以我才拖到今日办这事。夫人,你真不去看华仲?”
“不去。”她瞟着他道,“看在你元气大伤的份上,我姑且相信你。”
“多谢夫人体谅。我可以起来了吗?”
叶濯灵揪了揪桑根线:“平身吧。”随即拉铃铛唤侍女端来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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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方桌,两只凳子,四五样家常小点。陆沧等叶濯灵动了筷子,才斯斯文文地用右手舀了一勺粟米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你的左手还是不能动吗?给我看看。”叶濯灵嚼着春卷,抬起屁股,单手搬着凳子往他那边挪。
正巧陆沧也搬着凳子往左移,两只红木凳“咚”地撞在一起。叶濯灵一个没坐稳,差点栽下来,下意识抓住手边的东西保持平衡,只听耳旁“嘶”的一声,她立时出了身冷汗——她正好抓住了陆沧受伤的那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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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叶濯灵赶紧给他脱下半边袍子。
为了透气,陆沧的中衣和里衣都裁掉了左袖管,她一层层揭开棉布,伤处暴露在眼前,头脑空白了一瞬。
只见陆沧从肩膀到肘窝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的缝线在皮肤上蜿蜒扭曲,除了那条又长又深的剑痕,还多了几处短小的划痕,就像胳膊上爬满了蜈蚣,触目惊心。这些伤呈现出深紫色,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而他的小臂比之前细得多,手指也枯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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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不疼。”他宽慰她。
叶濯灵睫毛一颤,撇开目光,僵硬地握着布条,眼圈慢慢红了。
“那个老胖子不是号称神医吗,缝得怎么比我还丑?”她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不让他听出哽咽。
陆沧单手捧住她的脸庞,娴熟地搓起来:“他的确是神医,换一个大夫,可不能把我的胳膊治到原来八成。我以后虽然不能拉开三石弓,但寻常的射箭和挥刀还是能行的。等到夏天,就恢复了五成,可以给你缝一顶漂亮的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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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低沉柔和,不带半点遗憾,眼里全是笑意,仿佛那条饱受刀割的手臂长在别人身上。
叶濯灵被搓成一只皱巴巴的桃子,拍掉他的手,夹了个春卷放到他碗里:“你尝尝这个。”
“好吃。”陆沧说。
“你还没吃呢!”叶濯灵受不了他这么溜须拍马,给他重新缠上棉布,“而且这又不一定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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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显得夫人手艺好吗?”陆沧意味深长地道,“我在后院住了十一天,李神医和朱柯都把夫人的厨艺夸出花了,我没这个荣幸体会,只能挨着刀子看他们大快朵颐。这碟春卷色香俱全,非同凡品,必是夫人做的,岂会有难吃之理?”
叶濯灵无法,只能把春卷塞到他的嘴里:“那群大臣知道你私底下这么油腔滑调吗?”
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他们也不知道你私底下拿毛毛虫给我煮汤,难得做一回正常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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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那锅秘制酸汤,她心虚了,干笑两声,喝着粥道:“我包了两大簸箕的春卷,用油纸分着包了,冻在冰窖里,你想吃的时候就叫厨房取几只,煎炸清蒸都行。往年春天,我在堰州跟我爹去河边挖野菜,挖上一大筐荠菜、马兰头、嫩艾草,剁碎了包春卷、煎蛋饼、做青团,可好吃了。你们这儿暖和,我带汤圆去河边挖菜的时候,艾草都长得老高了,摘来咬不动,所以只和了马兰头的馅儿。你吃着怎么样?”
陆沧细细品着,长眉轻舒:“比京城酒楼里的春卷味道还好,皮又薄又韧,馅调得尤其清爽,吃上二十个都不腻。这里面是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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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才进了一批新鲜黄鱼,我让厨子挑了几条小的,用葱姜盐酒蒸了,剔了肉下来,切成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丁,和马兰头、香干混了一大盆,再用芝麻油、陈醋清酱一拌,包在饼皮里蒸上一刻,就成了。可惜赛扁鹊说不能给你吃油重的,不然我把它们全用鸡油炸酥炸脆,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儿!”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陆沧用帕子抹去她嘴边的油渣,轻声道:“等我彻底好了,就陪你摘野菜包春卷,你喜欢吃什么,我也学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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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悠然道:“我爱吃的就多了,只怕你这辈子都学不完。”
“不是还有下辈子吗?”他不慌不忙地接话。
晨风拂过窗口,清凉宜人,叶濯灵却觉得很热,不自然地摘掉帽子,可那股热意还是势不可挡地爬上了脸颊。她垂下眼帘,用勺子碾着碗里的春卷,忽地“噗哧”笑了出来,又板住脸,极快地瞄他一眼,连耳朵也开始发烫,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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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的通报及时解救了她:“夫人,太妃那边送来了礼单,让您过目。”
“快拿过来。”她高声道。
礼单是两本小册子,一本是为浴佛节庆典准备的,一本是为小皇子准备的,都做成账簿样式。李太妃做事井井有条,在纸上打了格子,分门别类地写着礼物的品种,每个礼物后头都标着价钱。总价是一个叶濯灵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在她的认知里,这么多钱连建一座宫殿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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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凑过来,翻了几下册子,评价:“比前几朝是少了许多。”
“这还少啊?这么多钱留着开几个粥厂,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咳,我没说溱州啊,说的是那些闹灾荒的地方。”
“陛下登基后,就大大缩减了宫内的开支,浴佛节还是头一次办。今年要迎佛骨,一来是为陛下的身体祈福,二来是民心所向。天下战乱不止,寺庙的香火反倒越来越旺,人人都想消灾积福,你不让百姓捐钱,他们还不高兴。我听说昌州刺史在州内募捐,收了几万两金银制作法器,梁州的徐太守找西域僧人雕了一只价值连城的宝盒装影骨,能不能装得上,还得和京城的高官们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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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话中略有讽刺之意,叶濯灵明白他对礼佛没多大兴趣,只是各地都这么干,溱州不好反其道而行之。要是送去的贺礼少了,朝中看不惯他的人拿此事做文章,麻烦更大,对他来说,这也算是破财消灾。
“普济寺的尼姑也去给皇后念经?”他翻开第二本册子,见李太妃安排了一小支车队。
叶濯灵道:“传言崔夫人下狱后,皇后在孕中经常噩梦惊悸,太医说这对生产不利。母亲请人雕了一尊玉观音,因为这尊像在二月十九菩萨圣诞日受过甘露滋润,极为难得,她就找了三名师太护送玉像上京,把它献给皇后。据她说师太们还要在宫内念许多天的经,很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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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两本册子都给她:“随她办吧,母亲向来虑事周全,是不会出错的。”
用完早饭后,叶濯灵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增减了一小部分礼物。平心而论,李太妃比她这个还在上学的初生牛犊老练多了,她绝对没资格指点,修改这两份礼单,只是为了完成“过目”的任务,证明自己认真思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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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礼的事就这么定下。三月初五,燕王府一家三口打着仪仗出行,在永宁城外送车队启程北上。
李太妃深居简出,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叶濯灵跟在她身后,察觉到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轻松,从容淡静的眼眸隐隐压抑着异样的情绪。
直到两日后京城的消息传到溱州,她才读懂李太妃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预感到山雨欲来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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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皇帝下旨,以段珪坐实谋逆为由,赐死了诏狱里的崔夫人和在流放途中的庶人崔熙。魏国公府被抄家,大柱国的几个堂弟也在家中被捕,隔日便被押送刑场。与此同时,宫中的禁卫意图兵变,幸而有人告发。皇帝震怒,砍了中郎将和左、中、右三营校尉的脑袋,一夜之间替换上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此事传出,朝野悚惧。
树倒猢狲散的时刻,段珪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依然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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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段氏统领的嘉州军造反,嘉平城中呼声震天,老兵们要为走了三个月的大柱国和蒙受不白之冤的段家讨回公道。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京城的急报来到了燕王府。
沐恩殿里灯火长明,使者举着金牌宣读皇帝圣旨,而后抱拳跪下,恳切道:
“嘉州军是大柱国训出来的,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叛军声势浩大,当夜便发舟渡河,集结数郡兵力,直奔司州而来,沿途的守将不能挡之。眼下惟有王爷您能担此平叛重任,陛下命小人将这块柱国将军印带给您,若您不收,小人无颜回京,只有一头撞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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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匣中,那块小小的扇形玉印躺在洁白无瑕的丝绸上,闪着冰冷的光。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辱命。”
陆沧扶起使者,把匣中的柱国印装进腰带上悬挂的金龟。
使者又道:“陛下还说,他与太妃情同母子,多年未见太妃,十分想念,已为她在宫中打理好了住处。王爷出征之日,即是太妃和王妃殿下上京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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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和叶濯灵相视一眼,也接了旨,送使者出屋。
历来武将出征家眷留京,却没有藩王出征家眷入宫的先例,皇帝这是不放心陆沧。
人走后,叶濯灵扯住陆沧的袖子,蹙眉抱怨:“你的左手刚刚能动,这不是要你去战场上送死吗?你怎么没让使者跟陛下说你受了重伤?”
陆沧面色平静,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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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122入宫城
三日后,五万溱州军整装待发。
此行匆忙,对陆沧来说却是家常便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面对的叛军不是乌合之众或草原蛮夷,而是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兵,其中不乏从前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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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州军的主帅是义父的二叔,年过七十,老当益壮,去年还曾在征北军中为我守大营。想必因着这个缘故,陛下才让我去。”陆沧把右臂搭在木架上,让叶濯灵帮他系铠甲的绳子。
“他想看看你对他的忠诚。”叶濯灵言简意赅地道。
“希望只是如此。”陆沧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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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天空渗出一线血红,如苍白肌肤上的裂口。叽叽喳喳的鸟叫让叶濯灵心烦意乱,她做完活儿,甩了甩手腕,面前八尺多高的男人披着几十斤重的银亮盔甲,壮得像一座山。
“你就非得穿这么重的铠甲上路?打仗了再换不行吗。赛扁鹊都说了,你的左肩不能被重物压到。”她不住地摇头。
陆沧按着腰间的佩刀,在房里踱了几步,侧首望向西洋落地镜:“还成,不算太重,如果他们都知道我的胳膊不能动,士气就不足了。夫人,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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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也得好啊。我没什么要带的,就是汤圆麻烦,青棠给它装了好几大筐零嘴,够吃三个月……哎,等等!”叶濯灵见他迈出门槛,及时喊住他。
陆沧回头,她清了清嗓子,命令:“你给我穿皮甲去,不许穿这身。”
“夫人,你刚给我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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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可能没有皮甲,那个撑死了才十斤。听我的,就穿皮甲出城。”
“皮甲不好看,太阳一照没光彩,我上战场再穿。”
叶濯灵“呵”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好不好看?怎么着,还想骑白马挎银枪,让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记住你风流潇洒的英姿?胳膊都快断了,还想着勾引人,啧啧,男人啊。”
陆沧无语:“你又来栽赃!我才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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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穿给士兵看。一个穿戴板正的将领对于士气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反而在战场上要穿得低调,以免被敌军辨认出来。
叶濯灵笑眯眯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盔:“好看的人我已经看到了,你让他们看丑的吧。乖,去换了。”
陆沧打了个寒颤,在门槛上纠结片刻,还是叫时康去拿犀牛皮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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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出永宁城郭,军队在城墙下排开阵列。
李太妃和叶濯灵的马车备好了,她们走平坦的官道,而陆沧的溱州军抄近道走山路,与朝廷的五万兵马在润州会合。
“母亲,您多保重。”
陆沧向李太妃行揖礼,踩着马镫跨上马背,飞光通人性,也朝她弯了弯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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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抚着飞光的银辔头,低声道:“三郎,你不要担心我们。刀枪不长眼,你如今有了家室,作战时应以保全性命为上,其余不必多虑。”
陆沧与她目光相接,点了点头,像是和她达成了某种默契。
叶濯灵撇嘴腹诽,昨夜这对母子在西院长谈到深夜,也不知在说什么秘密。陆沧回来后一言不发,她问起来,他说母亲嘱咐他遇到旧时的同袍不要心慈手软,但直觉告诉她并非只是如此。可李太妃的嘴比陆沧还要严实,她今早在车上旁敲侧击,也没套出任何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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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她的小脾气看在眼里,灿然一笑,从荷包里掏出一支钗子,俯身在她眼前晃了晃:
“夫人有没有什么贴身之物送我,叫我睹物思人?”
这支钗子一出现,叶濯灵的视线立马被它给勾住了,陆沧的手往哪儿动,她的眼珠就往哪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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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吗?”
陆沧把簪子插在她的狄髻上,她一把抽下来,欢喜地拿在手里看来看去:“这是……”
钗子由两股金丝捻合而成,比她妆奁里的钗子要大些,没有镶嵌任何珠翠。钗头有六朵用金线勾勒出的杏花,或含苞或盛放,粉紫浅红,赤橘金黄,湖蓝翠绿,每片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在阳光下晶彩流溢,波光闪动,比宝石还要璀璨耀眼,极致的艳丽中又透出一分天然的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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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些年行军在外,没事儿就爱捡鸟雀身上掉落的羽毛,收在荷包里。我让工匠挑其中最漂亮的,一根根粘到底托上,好不好看?”陆沧笑道。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点头,没想到他还有这个爱好。
“咦,这个绿色有点眼熟……”
“那是招财的羽毛,你可别告诉李神医。”陆沧压低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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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捂嘴偷笑,把钗子塞进荷包,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顿了一刹,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抽出一个丝绸袋子交给他。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你看看我的这个毛如何?”
陆沧前些日子就看她在织毛线,问她是织围脖还是织衣裳,她也不说。他揭开丝绸,揪出一个粉色的狐狸毛套子,又轻又软,触手生温,捏了一下还想再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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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织的是何物?”
“是箭筒套,我给你套上!”叶濯灵拿起挂在马上的鹿皮箭筒,把毛套子从下往上一套,明媚的粉色瞬间点亮了黑色的马匹。
飞光偏过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玩意,瞪大了眼。
陆沧道:“多谢夫人。这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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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吧?是我用茜草和栀子调出来的,最适合你这种武将了,这叫阴阳调和,以柔克刚。”她志得意满地道。
陆沧握着粉红色的箭筒,哑然失笑,又从袋内掏出一双白色的毛袜子,摸起来是用狐狸毛和羊毛混着织的,这倒能用上。
“夫人的手真巧,我从没见过毛袜子。”
叶濯灵要飘上天了,夸下海口:“恐怕除了我,中原没有第二个人会织这个。毛袜子吸汗又保暖,一年四季都能穿,就是你得绑紧点儿,不然它会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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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她没把袜子也染成粉色。
陆沧暗暗舒了口气,收下这两份礼物,右手一挥,披风当空扬起,他趁这时机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郑重道:
“夫人,等我回京。”
“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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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鼓咚咚催促,士兵们排成长龙走远,粉色的箭筒套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叶濯灵登上马车,车里的汤圆仍在睡。她摸了摸小狐狸长出一半毛的尾巴,把头顶的假发取下来搁在茶几上,躺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过了两盏茶,她还是没能睡着,手指摸进荷包,越过钗子,取出一个小熏球,拧开后在桌沿磕了几下。球里掉出来的不是熏香粉末,而是对折数次的信纸——
正是曹夫人写给兄长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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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它吧?
叶濯灵又对自己说。
在听泉馆被李太妃开解后,她原本决定要把证据毁尸灭迹,可当信纸放在烛火上,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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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天生心眼小,还敏感多疑。华仲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纵然能理解陆沧这么做的原因,也理解他如今对她的心,但就是犹犹豫豫,每次想烧信,总是下不去手。
时局不明朗,万一他以后和哥哥针锋相对呢?
陆沧对她很好,不代表他对她的血亲也能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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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哥哥那么远,身边只有汤圆一个亲人,她需要一个能制约陆沧的东西。
“我会把它烧掉的。”叶濯灵喃喃道,“再说吧。”
她把信纸装回熏球,攥着着羽毛做的钗子,搂着汤圆补起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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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一路向北,昼行夜止。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官道两侧的青山郁郁葱葱,放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过了江,景色逐渐萧条,大片荒田长满了蒿草和芦苇,几十里才有一户人家,到了司州境内,炊烟终于渐渐地密起来。
四月初五,一行人来到帝京锦阳。皇帝为表重视,命内侍省大总管岁荣出宫迎接,用明黄的凤舆把两位金尊玉贵的殿下抬入禁中,安置在御花园北边的景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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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离皇后的凤仪宫不远,几十年前曾住过一位老太妃,后来一直空着,四合院里有厢房、小厨房、汤水房,很是周到。李太妃和贴身侍女住在主屋,叶濯灵带汤圆住在偏殿,吴敬带着仆从们住在安仁坊的燕王宅,宫内外的两拨人由太监宫女联络,所有传递到宫中的物品都要接受查验。
叶濯灵去年腊月离京,今年四月又回京,感觉在溱州吃喝玩乐的日子就像一场梦。宫内规矩多,李太妃告诫她不能随意走动,只让宫女带她在近处逛逛,所以当听到浴佛节能出宫,她还是喜出望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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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洗漱完换好衣裳,从笼子里拽起汤圆,在它耳后别了两朵金色的绒花,对镜看了又看,觉得自家孩子美得不行,放到闹市上绝对是最可爱的小狗。
青棠给她选了一条素缎披帛,劝道:“夫人,咱们是出宫祈福的,宫里这些人都板着脸,您也不好表现得太自在。”
“好姐姐,我明白。”叶濯灵把汤圆的狗绳从红色换成了白色,仗着总管拨来的四个宫女都在下房,对青棠直言不讳,“我就不信他们在宫里板着脸,出去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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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皇帝赐死崔夫人过去了一个月,后宫之中冷寂非常,谁要是敢露出笑脸,准得被段家那位新进宫的娘娘抽一顿鞭子。
崔夫人虽不是段皇后的生母,但到底同出一家,皇后听闻她的死讯,当场昏厥,太医花了大力气才稳住胎相。崔夫人与大柱国合葬后,皇后坚持在宫里挂上白绫,又被皇帝以阴气太重不利胎儿为由撤下了。毕竟她怀着孩子,皇帝不好做得太过分,便默许她为嫡母悼念,至于她的妹妹、才封了德妃的段念月,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让她陪长姐在凤仪宫里发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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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佛骨顺利地迎进京郊的崇福寺,岁总管攒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从五天前就开始如火如荼地准备。按照计划,辰时装有佛骨的车从开阳大街驶到崇德门下,接受皇帝抛洒的香花和净水,然后调头与三十辆花车一起绕城行像,午时过后礼官、宫人和僧众护送佛骨去崇福寺,在那里举行盛大的法会。
这么隆重的仪式,比上巳节踏青、元宵节看灯还要热闹。叶濯灵摩拳擦掌要一饱眼福,看看各地官员送的那些贵重的礼物如何锦上添花,料想后宫里憋了一个月的宫人们也是同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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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二刻,众人整饬完毕,出了景和宫,往南边的崇德门走。清晨的皇宫安静至极,一座座巍峨殿宇矗立在大地上,庄严森然,散发着幽幽的冷气,连初夏的鸟儿都不敢随便啼叫。
“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陛下又没把我禁足,我去给姐姐祈福不行吗?”
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凤仪宫里却传出一声激愤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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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回望一眼,被李太妃捏了捏手。
“非礼勿闻。”李太妃低低道。
“我就要去!姐姐难受得紧,我要去告诉陛下……”宫门奔出一个影子,手上拿着根木棍,厉声呵斥,“谁拦着我,谁就是不拿我当主子!”
“娘娘,您不能出去,这是总管的命令,陛下会替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祈福的……”宫女们在半道上拦住她,呼啦啦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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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为段念月捏了把汗,这倒霉的小姑娘被皇帝拉进宫当妃子,性子是没改半点。听说皇帝嫌她年纪小不懂事,起初把她放在别的宫里让嬷嬷教导她礼数,一次都没召见过她,她也知道自己纯粹是个摆设,讨不了皇帝的欢心,于是干脆撇下嬷嬷,连打带踹地跑到了皇后宫里,死活不挪窝。
那群宫女又是磕头又是拉拽,好不容易把段念月逼回了宫。宫里又鸡飞狗跳了一阵,随后走出三个穿僧衣的尼姑,手上捧着法器,由太监指引,跟在叶濯灵这一队的末尾。其中一名五六十岁的尼姑有些面熟,额角有一道疤,叶濯灵想了想,好像是普济寺里的慧空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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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是不是您派来送玉观音的三位师太?”
“正是她们。想必是皇后让她们出来参拜佛骨。”李太妃答道。
送礼的车队比燕王府的车队早出发十八天,这几名师太已经入宫多日了,就住在皇后宫里为她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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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静默地走到崇德门,岁荣在门下等候,见了李太妃,笑容满面地问候:“多年未见,太妃还是这么年轻,一点儿也不见老,不像咱家的头发都白了。王妃殿下,您在宫中不要拘束,缺了什么就管宫女要,您若是瘦了一斤几两,等王爷凯旋,他可要拿咱家出气喽!”
李太妃客套:“岁总管,您是能者多劳,有您在一日,陛下就放心一日。您快去接陛下吧,我和阿灵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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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123浴佛节
离辰时还有一刻,城墙上站着手持长枪的禁卫和高品级的大臣,有诰命的女眷与仆从贴着城墙排成三列。
叶濯灵穿着华丽沉重的袿衣,戴着数斤重的狄髻,头脑晕晕的,不得不看向城墙下提神,可她右边几位夫人的发髻高得离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帝京的风景,她只得把头转向左侧,心中一喜——太好了,是三顶矮塌塌的僧帽!
站在高处,整座皇城尽收眼底,她端详着这幅地图,眼尖地看到一处从来没去过的宫殿。它在皇城的最西端,三面被浓荫包围,一面临着清碧的太液池,主殿修得很大,但屋顶灰蒙蒙的,不甚美观。直到太阳越过城头照亮了它,叶濯灵才看清屋顶铺的不是灰色瓦片,而是被火烧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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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没修缮?”她问李太妃。
恰在此时,喧天的雅乐奏起,天子仪仗浩浩荡荡来到门下。叶濯灵的声音被锣鼓盖了过去,李太妃没回应,左边的慧空师太突然轻声开口:
“是苍离宫。泰元三十年它被烧毁后,三代天子都认为世宗沉溺于美色,才致使四海动荡,民不聊生,于是让它保持原样,引以为戒。善哉,善哉。”
叶濯灵愣了下,没想到人家一个尼姑都比她懂得多,果然还是自己入宫之后打听的八卦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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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太,苍离宫北面那座小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她好奇。
慧空道:“那是夏日制作冰饮的凌霜阁,地下连通着冰窖,多年不用了。普济寺也有这么一个屋子。”
“阿灵,不要再说话了。”李太妃回身道。
叶濯灵被抓到开小差,吐了吐舌头,把头一低,藏在人堆里,同时又在心里抱怨:明明师太也说话了,怎么只怪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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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引着皇帝拾阶而上,只听一声礼炮轰鸣,城上城下的男女老少都冲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陆祺走到城门正上方,对岁荣耳语几句,接着便有宫女将李太妃和叶濯灵带过来。
“婶婶,这几日朕本想召见你,说些体己话,可忙于国事,实在抽不开身,今日你就陪朕一同观礼吧。”陆祺激动地握住李太妃的手,眼里流出纯然的孺慕之情,“朕七年都没见到你了,等事情一毕,就上你宫里坐坐。”又问她可还住得习惯、是否要添置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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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恭敬道:“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让妾身陪您礼佛,这于礼不合。”说着便让岁荣过来替位,两人互相推让一番。
陆祺坚持让她和叶濯灵陪伴在身侧:“三哥征战在外,你们两个是他最亲近的人,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没有婶婶的养育和三哥的鼎力相助,就没有朕的今天。”
他举袖示意典礼开场,乐队奏响升平之章,长街尽头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在大地上,把市坊照得焕然一新。载着香花和佛像的几十辆大车迤逦向北行来,前方由宿卫兵开道,两侧是身披袈裟的僧侣,百姓们蜂拥至街上,争相目睹运送佛骨的花车,虔诚地跪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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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离崇德门越来越近,梵乐法音响彻天地,宝盖香烟遮天蔽日,为首的是一辆三丈高的四轮像车,状如白塔,上下共有七层佛龛,每层都香花堆叠,安放着宝相庄严的菩萨诸天,以宝石点睛,琉璃为发,个个雕金饰银、彩衣飘荡,最上层盘绕着九条吐水的金龙,当中是一只洁白的玉椁。后头的大车法器林立,幡帜幢幢,每车佛像各异,造得栩栩如生,一车更比一车奢华,令人叹为观止。
陆祺脱下皇帝冠冕,率众人持香参拜,而后将红绸上的鲜花和金盆中的露水抛洒到玉椁上。一时间落花如雨,缤纷绚丽,人们都痴痴地仰望着这一幕,在僧侣的唱经声中忘却了生死苦难、饥馑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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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始终观察着陆祺,他眼中的期盼在重新戴上冕旒时消匿无踪,像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一言不发地接受臣民的祝福。当李太妃祝他万寿无疆时,他才弯了弯嘴角,好像有意躲开她的直视,转身与康承训说话。
据叶濯灵所知,陆祺身体不好,平时并没有那么忙碌。李太妃入宫两日,他早该来探望这位如母亲般把他养到十五岁的婶婶,可他只让岁荣来拉家常。
……他在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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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车从崇德门下离开,按既定的路线在城中游行。车旁多了一批歌伎舞姬、百戏艺人,吸引民众随车队移动。皇帝起驾后,百官命妇依次走下城楼,李太妃对叶濯灵道:
“我与陛下说会儿话,你跟着带路的宫女,不要贪玩,宫门关闭前一定要回来。”
叶濯灵差点开心地笑出来,招手叫青棠去抱汤圆,点头:“母亲您放心,京城我逛过,出宫就是想凑近看看那些气派的大车。崇福寺我倒是没去过,正好给夫君上柱香,求佛祖保佑他为陛下战胜叛军,早日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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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后,她换了身低调的杏黄色襦裙,牵着汤圆站在开阳大街上,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岁荣拨给她的四个宫女会点功夫,其中两个留在景和宫,两个扮了男装陪她出来玩。果然如叶濯灵所料,这两个年轻宫女一出宫,也是兴高采烈,如数家珍地给她介绍每辆车上的法器是哪个州的刺史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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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在街头看杂耍、听丝竹,叶濯灵还给侍女们买了好几包糕点,大家混熟了,一起吃着走、走着吃,跟车走到安仁坊,她指向河畔的燕王宅:
“那里就是我去年住的地方,陛下来做客的那天晚上,王爷的书房被刺客给烧了,不知现在有没有修好。”
想起陆沧用计逼她拿出柱国印,她还是无法释怀。他就不能再等一天吗?真是个心机深沉的禽兽!
叶濯灵气鼓鼓地咬了一口葱油酥饼,见一辆花车停在不远处,围满了百姓,便叫绛雪去问他们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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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片刻后回来:“夫人,他们说那个佛像是三十辆车里雕得最俊的,又没穿衣裳,所以就围着看,还上手摸。”
“你看到了吗?好看吗?”青棠赶紧问。
“好看,真的好看!”绛雪猛点头。
剩下的四人一狐瞬间都来了劲,纷纷要去摸佛像,叶濯灵在人群里左挤右挤,昂着脖子看到了佛像英俊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笑,就感到腰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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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腰带上空空如也,两个荷包都被人拽走了。三尺外有个矮小的男人,贼眉鼠眼,正攥着一个包袱溜之大吉。
完了!曹夫人的信还在里面!
“有贼!我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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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撸起袖子准备追,动作忽一顿——
怎么给忘了,出宫前为了把荷包腾出地儿来装银子,她就把那枚熏球放到袖袋里了!
“您别急,我去抓他!”一个宫女朝窃贼的背影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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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捏捏袖袋,硬邦邦的触感让她很安心,直夸自己有先见之明,和侍女们来到街边的铺子里等了半天,结果去抓贼的宫女空手而回,愁眉苦脸:
“那个贼把您的荷包给了一个同伙,他轻功太好了,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夫人,您罚我吧。”
叶濯灵大手一挥:“大好的日子,罚什么罚?也就丢了几两银子,青棠身上还带着钱,一会儿我们去酒楼吃了饭,租马车去崇福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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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遂转忧为喜,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到了附近的酒楼,几人包了雅间,点了一桌好菜,因天气燥热,又走得疲累,都吃了个肚饱。宫中的饭菜精致是精致,但御厨怕主子们吃坏肠胃,不敢下重料,做出来的珍馐玉馔没有家常菜有滋味,叶濯灵对这家店的虎皮鸡爪和酒糟鸡胗赞不绝口,就着几碟小菜下了两碗米饭,打着饱嗝去茅厕,宫女怕她一个人有闪失,就在茅厕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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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蹲了半刻,解决完人生大事,掩着鼻子起身,冷不丁看见左侧的墙壁上垂下一个小布袋。
……什么东西?
隔壁的那位朋友把随身物件搭在墙上了吗?
她进来时,旁边的茅坑没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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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轻轻一扯,布袋就掉在她手中,她又敲敲墙壁,那一头静悄悄的。
她打开布袋,里面竟是她半个时辰前丢的那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竹筒!
浴佛节真是黄道吉日啊……
她做贼似的拔了竹筒的塞子,倒出信纸,昏暗的光线下,哥哥的字迹展露在眼前。看来是那个负责保护她的侏儒跟到了京城,见她遭了扒手,就暗暗地追去了,还趁机给她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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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说,哥哥追查宫女芸香的下落,有所收获。芸香给虞将军送完信后,虞将军派了个家丁送她回乡,但芸香身患顽疾,离开不久就发了病,在河边不慎落水。家丁打捞无果,不敢向虞将军说实话,在外面住了两个月,等他回到邰州,虞将军的人头已经挂在城墙上,虞家也被抄了。
哥哥怀疑芸香只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了,因为虞令容告诉他,芸香从小谙熟水性,曾经有一次把落水的大姐姐从池子里救上来,所以爹爹非常信任她,让她陪着大姐姐入宫。探子还在京城打听到,芸香的弟弟本来在南市开了家丝绸铺子,一个月前把店关了,一家人不知所踪,关店的前几天,邻居看到一个戴幂篱的女人深夜来拜访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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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芸香真的没死,那她为何要假死脱身?
叶濯灵想到的理由,不外乎两个:她对虞将军说了谎,不愿承担后果;她很不安,怕被人追杀。
有人在盯着她。
芸香作为太后的亲信,能在皇权更替中活下来,必定不是没有脑子和手段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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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继续往下看,皇帝让哥哥防御赤狄,如今赤狄东西二部合并,推举出了新可汗,哥哥担心此人会趁大周境内的嘉州军造反,率领赤狄兵再次入侵,可朝廷没有给边疆足够的兵马粮食。
“哎呀,这可难办了。”
她忧心忡忡地把信纸撕碎扔进茅坑,看样子等会儿去庙里,要向佛祖多许一个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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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怎么了?”茅厕外的宫女耳力好,听到她在说话。
叶濯灵回过神,惋惜道:“谁这么暴殄天物,把银子丢到茅坑里去了!一整块银锭啊!”
宫女脸都绿了:“您不会还要捡吧……”
叶濯灵嘿嘿笑了两声:“不捡,不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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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检查了两个荷包里的银子,一文都没少,还多了一张潦草的字条,是侏儒写的联络方法,另外他还说那个贼的同伙身手不凡,从他手下跑了,不像是普通的盗门中人。她把荷包和字条扔了,将银子全装到袖袋里,出门去洗手。
午时过后,花车在城中行像完毕,即将送佛骨去崇福寺。五人包了辆马车,跟在敲锣打鼓的车队后出城,大太阳晒得叶濯灵懒洋洋的,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崇福寺的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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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有百年历史的护国寺院出动了所有僧人扫洒迎接,山门下的宿卫兵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八十高龄的住持与皇宫来的贵客见了礼,亲手捧着装佛骨的玉椁从山脚走到山腰,将它放置在太祖皇帝敕建的佛塔中。为了安全起见,所有香客都不得乘车入寺,叶濯灵牵着汤圆走上一级级台阶,在日头下出了身汗,待进了寺门,看到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眼前一黑。
……这是整个大周的香客都跑到崇福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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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丈见方的院子里就没有一块清静的地砖,每个角落都站着人,看守大雄宝殿的僧人见了这么多香客,半喜半忧,喜的是香火钱只多不少,忧的是关门送客的时辰只迟不早。
既要拜佛,香客们便要排队,谁也不好意思在寺院里大吵大嚷、你推我搡,叶濯灵带着四个侍女和一只狐狸排在院子入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排到佛祖面前,然而进了香雾弥漫的宝殿,还有三排弯弯曲曲的队伍。汤圆等得不耐烦,快要排到时,把屁股一撅,叶濯灵眼疾手快地在它尾巴下兜了个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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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非得这个时候拉……罪过罪过。”她扎紧袋口,在功德箱里捐了几枚元宝。
“再来五个檀越!”
僧人一声令下,叶濯灵和四个侍女一阵风似的点香插香、跪在蒲团上叩拜,汤圆也站起来作揖,对金光闪闪的佛祖笑得很甜,汪汪地叫。
“这是谁家的小狗,真通人性啊……”香客们在队伍里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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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双手合十,望着巨大的镀金佛像,嘴里念念有词:
“佛祖在上,小女子姓叶名濯灵,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生于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内。小女子的愿望不多,只有五个:一愿自己和家人身体安康,无病无灾;二愿小妹汤圆来世投个人胎,去做千金小姐;三愿哥哥能长久保卫边疆,找到娘亲;四愿夫君陆沧能得胜回京,他的生辰八字是戊戌壬戌庚午乙酉,身高八尺一寸,桃花眼高鼻子窄下巴,长得有点凶,很像一只狼,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您不要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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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愿望……我希望芸香还活着,我们能在夫君回京之前找到她,从她嘴里问出实情,揪出逼反虞将军的幕后黑手,如果您这几天得空,就帮忙尽快办了,这件事特别重要!芸香是虞太后的宫女,宫里只有她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我的愿望就是这些,麻烦您啦!”
佛祖慈眉善目地看着她,笑得有点艰难。
后面的香客看她占着蒲团这么久,都不耐烦地催促,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牵走汤圆,顶着厚脸皮出了大雄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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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124因缘会
“夫人,您手上这个袋子……”青棠提醒。
“啊,我得找个地方扔了。”叶濯灵苦恼地看着汤圆,“麻烦精,净给我找事做。”
寺庙是个圣洁之地,何况刚拜完佛,汤圆要是随便找棵树把粪便埋了,就玷污了这里,还得去东司。
到了第三进院子的东司门口,她被排着的长队吓得直摇头,问青棠:“寺里只有这一个茅厕吗?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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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找小沙弥问了路,回话:“崇福寺的西跨院有一个杏林庵,是师太们的居所,想必香客要少些。”
她这一说,叶濯灵就想起来了。卓小姐逃婚跑来崇福寺“修行化灾”,就住在这个庵堂里,听说卓将军夫妇还给寺里捐了几大箱金银财宝,让管事的僧尼多照顾照顾女儿。
说走就走,几人出了主院的西侧门,经过一大片绿油油的菜畦,沿石子路进入竹林。约莫走了半盏茶,馥郁的花香钻进鼻子,前方的土坡上桃李争艳,粉杏如云,掩映着一座古朴的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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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主院的人山人海相比,这里就僻静多了,叶濯灵走到院墙外,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几个仆从抬出来,除此之外别无香客。
这老太太穿着绫罗绸缎,摇着一把花鸟扇子,扶着丫鬟的手上轿,笑呵呵地对左右道:“可惜那孩子已许了人,不知谁有这个福气娶她。我在堰州哪见过生得这么整齐的闺女,竟比画上的天仙还要标致!”
汤圆竖起耳朵,在空中嗅了嗅,兴奋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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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忙上前纳了个万福,问道:“老人家,您说的那个姑娘在庵里吗?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叫佩月的丫头?”
老太太身上带着股浓重的檀香味,人很和气:“是有这么个丫头。那闺女每天都来杏林庵画扇面,卖给我们这些上香的,这时辰她要收摊了,你快去吧。”
叶濯灵笑着道谢,对两个宫女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佛门圣地不会有贼,你们放心,还有青棠跟着我呢。绛雪,你去茅厕把袋子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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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汤圆跨进院门,汤圆却转头又闻了闻,目露迟疑,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狐话。
四个脚夫抬着老太太的轿子走远了,还有一个家丁和一个婢女跟在轿子后,那家丁听到狗叫,回身望了一眼。
叶濯灵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七个人,奇怪:“怎么了?”
汤圆舔舔鼻子,摇了几下头,迈开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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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青棠紧跟其后,穿过开满杏花的院子,一个小尼姑正在井边打水,“哎”地把她们叫住了:
“我没看错吧,你不是阿灵吗?”
叶濯灵脚步一顿,险些没认出她来:“是晓云啊,你家小姐呢?”
“她说虞夫人落了东西,方才找她去了。你怎么没跟徐公子回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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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顺口编了个瞎话:“他不喜欢我,我当晚就回广德侯府了。虞夫人把我赶出来之后,我听说燕王爷家里的工钱开的高,就去了那儿,专门给王爷做饭,后来阴差阳错,把夫人丢的小狗找着了,这就要去跟她说呢!几个月不见,你发福了呀。”
晓云垂头丧气:“你可别说了,这儿的饭食一点荤腥都没有,我和小姐饿了只能吃炊饼填肚子,谁知道清汤寡水的面饼那么胖人,我们长了不止五斤肉了。”
看来她们俩完全没好好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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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了,我去找虞夫人,后头再来看你。”叶濯灵挥挥手。
顺着晓云指的方向,她和青棠出了后门,在树林里小跑了一段,汤圆的步伐慢了下来,在一块大石头后停住,向前努努嘴。
崇福寺占地三百余亩,这片茂密的杏林在西南侧,从山腰延伸至山脚,只有一条小路贯通其中。鸟鸣聒噪,衬得林子愈发寂静,两人躲在石头后,见到十丈外有个鬼鬼祟祟的灰色人影,手里拿着把戒刀,一会儿扒着树翘首张望,一会儿猫着腰从灌木间溜过,就是不走石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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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跟上去。”叶濯灵小声对青棠道,又对汤圆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们蹑手蹑脚地逼近那个人影,走了一半,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握着刀不安地回过头,叶濯灵火速拽着青棠蹲下,借树桩遮住身形,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卓妙仪!
晓云说她去给虞令容送东西了,可这情状,显然是在跟踪。
这卓小姐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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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跟着她走了百来步,卓妙仪在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停下,等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把刀塞进袖子,在两边胳膊上捶了几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而后便冲向前——
“唉哟!谁……”
说时迟那时快,青棠飞扑过来,利落地把她按倒在草丛里,抽出她的刀,又捂住她的嘴。卓妙仪被牢牢地压着,挣扎无果,一个劲地指着嘴巴,示意有话要说,叶濯灵见她目光诧异,就知她认出了自己,刚要问她为什么跟踪虞令容,她又抬起左手,指向右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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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和叶濯灵从树后看去,五十步开外,居然还有个鬼鬼祟祟的青色人影,在小路上走走停停、环顾四周,正跟着一辆驴车。驴车上坐着两个人,有说有笑,赫然是虞令容和佩月!
可能是卓妙仪的叫声太大,那人谨慎地转身,见树林里没有动静,才接着往前走。以叶濯灵的眼力,只能辨认出对方是个梳着单髻的女人,她让青棠放开卓妙仪,轻声道:
“卓小姐,得罪了,我们以为你要对虞夫人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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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没事,我太大意了。”卓妙仪从地上坐起来,拍掉僧衣上的草叶,“阿灵,你怎么在这啊?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青棠的表情瞬间柔和了:“我是燕王府的侍女。卓小姐,我给您赔罪。”
叶濯灵把对晓云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卓妙仪薅过“失而复得”的汤圆,挼着它的软毛,紧张兮兮地道:“你们来得正好。我盯了那个人四五天了,她总是偷偷跟着虞姐姐,绝对是大长公主派来的!大长公主死了儿子,就不想让虞姐姐好过。我打算把这个人绑了,让虞姐姐审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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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跟虞夫人说?单枪匹马就上阵,这也太危险了。”叶濯灵皱眉。
“我说了呀,可虞姐姐就是说我疑神疑鬼,她每天卖完扇子回家,身后都要跟几个自信又普通的男人,要不就是那些男人派来套近乎的侍女。可谁家的侍女像这个人一样偷偷摸摸的?我看她不像我爹那样会功夫,所以才敢绑她,晓云那丫头见血就晕,否则我也让她跟来。”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远了,卓妙仪匆匆道:“我爹说有的刺客嘴里藏着毒药,被人抓到就会自尽,我们从三面包抄,我一吹哨子,你俩就把她按倒,我掏她嘴里的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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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变成了三个,汤圆也鬼鬼祟祟地跑起来,热得直吐舌头。林子边缘树木渐稀,阳光炽烈,几人矮身在草丛中靠近目标,待哨音一响,利箭似的朝那人冲去。
那蒙着脸的女人离驴车不过一丈之距,见状大惊失色,扭身想跑,只听一声闷响,却是虞令容举着一把铁斧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可那斧子太过沉重,她憋红了脸也挥不太动,“咚”地一下敲进了车前的横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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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卓妙仪和叶濯灵都呆住了,连抄起木棍的佩月也震惊得无以复加,她们都没想到虞令容竟然在车上的扇子堆里藏了把斧头,还敢亲自砍人!
这还是那个纤纤弱质、温柔贤淑的大美人吗……
汤圆看到这群人傻愣愣的忘了干活儿,恨铁不成钢地汪汪大叫,后腿一蹬,扑在那女人身上,张嘴就去咬她的右臂。这是训犬师教它的动作,不能咬敌人的喉咙,得咬胳膊,好巧不巧,那女人挎着个竹篮,用力把篮子一挥,汤圆险险地闪躲开,跳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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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最先反应过来,喊道:“抓住她!”
三人和佩月一拥而上,压脚的压脚,捆手的捆手。卓妙仪柳眉倒竖,一把扯开她的面巾,掰开她的下巴,正要掏她的嘴检查毒药,一旁的佩月“呀”地惊叫出声,虞令容也愕然道:
“怎么是你?”
“四小姐,你们误会了……”那女人被压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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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冷静下来,拍拍卓妙仪的肩膀:“原来你说的那个跟踪我的人就是她呀。她是我家的婢女,不是坏人,你放开吧。”
叶濯灵对青棠使个眼色,松开手。
这女人四十多岁,病容苍白,清秀的五官带着一股斯文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刺客。
卓妙仪还是不相信,仍拿刀抵着女人的脖子:“说,你跟着你家小姐做什么?我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做丫鬟的在暗中盯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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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急了,推开刀:“卓小姐,她真的不是坏人,按她的辈分,我还得喊她姑姑呢。她定是有事要找夫人,怕被外人看见,才悄悄地跟着我们。”
虞令容也扶起女人,那女人攥住她的手,凄然道:“四小姐,我……我有话要同你说。”
卓妙仪疑心道:“你有什么话,是要跟了她四五天才能说出口的?走,跟我回庵堂,咱们说个清楚。”
虞令容点头:“如此最好。姑姑请上车,你跟了大姐姐那么多年,最得她倚重,我也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这几个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信得过,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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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眼神本来略带防备,听到她提起旧主,眸中聚起泪光,和她一起登上驴车。卓妙仪双手握着斧头柄,用力一拔,把斧子丢进车里,叉着腰道:
“虞姐姐,你瞒得我好苦啊,亏我还跟了她一盏茶,原来你早有准备!”
虞令容笑道:“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若是你抓错了人,那人就要怪你,我抓错了人,他就只会怪我。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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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卓妙仪挑眉道。
“四小姐还是这样善心,和大小姐一模一样……”女人垂泪道。
正是天诱其衷,叶濯灵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按捺不住激动,声线都有些抖了:“姑姑,您是跟着虞太后的?您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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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一叹,默不作声。
虞令容意有所指道:“阿灵,你哥哥跟你说过了吗?”
“他给我写了信,我都知道了。”叶濯灵明白她的意思。
“她就是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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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风起,叶濯灵起了层鸡皮疙瘩,眼前浮现出佛祖威严的金身,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叫什么?
瞌睡来了遇上枕头,她再也不敢对佛祖不敬了。
……为什么只许了五个愿呢?她的脸皮还是太薄了,性子还是太保守了,就应该多多地许愿,万一都成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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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去,六人回,杏林庵里的晓云见自家小姐带回来这么多人,眼睛都直了。
卓妙仪勇猛有余,细心不足,虞令容找了个理由支开她,把叶濯灵和芸香留在禅房中。叶濯灵让青棠守门,叫绛雪和佩月带两个宫女去客房吃茶点,对虞令容说了遇上卓妙仪的经过。
虞令容道:“我出了广德侯府后,借住在崇福寺中,让康大人给我牵了线,过年时入宫把侯爷的书信交给了陛下。崔家被抄后,我的诰命也没有了,陛下给我在京城拨了一座宅子,赐了我一些钱财。如今我是个自由人,总寻思着有手有脚,不能光靠赏钱度日,还是要找点事做,便让佩月去集市上批了几车团扇,只要天气好,就来崇福寺给拜佛的夫人小姐们画扇子,生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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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得知她过得比在侯府自在多了,就放下心,笑盈盈地打趣道:“姐姐,你再画个三年五载的,就要变成京城首富了,那时候来求亲的公子王孙踏破门槛,某个人可要急死了。你最多再卖两年扇子吧,好不好?”
虞令容双颊羞红,没有回答,转移话题:“芸香姑姑,父亲起兵前给我写了封密信,他说是你告诉他,大姐姐被段元叡欺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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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含泪跪下,先磕了三个头:“我做下这事,日夜不安,常梦见虞将军和大小姐在黄泉下不得安宁。我来找您,就是想把实情告诉您,可一来怕别人见到我,二来又犹豫要如何对您开口,因此跟了您四五天。四小姐,您听完我说的话,要打要杀,随您处置,我命不久矣,等我去了地下,再给老爷和大小姐赔罪。”
虞令容目中的悲哀化为冷静,淡淡道:“你说吧。是谁派你来见父亲的?”
叶濯灵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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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125幕后手
“是……是宫里来的人。”芸香的脸上露出恐惧。
“宫里?”叶濯灵失声问,“你的意思是……”
纵然她之前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当芸香亲口说出,她的内心还是山崩海啸,下意识揪紧了汤圆的耳朵。汤圆被她揪疼了,跳到虞令容膝头,舔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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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道:“当年大小姐听闻先帝已死,万念俱灰之下就自尽了。大柱国原本不留我们这些下人活着,我那时在宫里有一个相好的,他使了些手段,把我换出了宫,让我在老家隐姓埋名过了七年安稳的日子。去年正月,突然有一个宫里的禁卫找到我,用我弟弟一家的性命为要挟,让我给老爷送信。他带我去了邰州,叫我约老爷在城中见面,老爷信了我的话,便起兵了。”
虞令容寂然无言,叶濯灵不满道:“你应该知道虞将军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你是虞家的家生子,服侍太后那么多年,虞将军信任你,你却送他去跳火坑!虞家百来口人,都葬送在这封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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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抽泣道:“您说的都对,我不指望老爷一家能原谅我,只想在死前把所有事告诉四小姐。大小姐是清白的,她不会做出那种不守规矩的事,大柱国也从来没有侮辱过她,都是宫里逼我这么说的!我见完老爷就后悔了,可那个侍卫在暗处监视我,我只好假装落水脱身。那日我从河里游上岸,胸痹症又犯了,险些死在河边,偷偷摸摸地休养了大半年才上京找四小姐,却听说四小姐去邰州给老爷办后事了。”
她诚恳地看向虞令容:“您回京后足不出户,我怕宫里的人还在找我,整日蒙着脸,去广德侯府问过两次,可侯爷不准任何人来找您,让家丁把我赶了出去。后来您搬出侯府,不知去了哪儿,二月份我又听坊间传闻,说您住进了陛下赐的宅子。我担心那宅子里有陛下派来的人,不敢上门,一直等到您出来卖扇子,才有机会跟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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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微微叹了口气:“真是阴差阳错。我被侯爷休了后,就借住在崇福寺,但用的是假名,所以你找不到我。过年后陛下留我在皇宫里暂住,二月才出来,好在终是遇上你了。你弟弟一家呢?”
“监视我的侍卫大概以为我死了,没对他们做什么。我决定来崇福寺找您之后,才去和他相认,劝他们搬得远远的。四小姐,我把什么都和您说了,绝无虚言,您责罚我吧!”
芸香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没几下就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嘴唇发紫,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艰难地吞了粒药,满头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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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神色复杂地扶起她,让她躺在榻上:“等你好些了就走吧,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四小姐,您不怨我吗……”芸香虚弱地道。
“人死不能复生,我就算杀了你,父亲和那么多人也不能活过来。你害死了人,上天已经降下惩罚,我不想干涉你的因果,你好自为之吧。”
她语气淡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流出悲悯之色,犹如堂上供着的观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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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极是佩服她的修养,假如换成自己,肯定做不到这么宽宏大量。
芸香也被虞令容的态度所震撼,在榻上惭愧地抽泣。一盏茶后,她缓了过来,冲虞令容磕了几个头:“四小姐,您保重,一定要小心宫里那位。”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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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问:“芸香姑姑,你宫里的相好叫什么名字?我猜就是他把你的行踪给卖了。”
芸香目色黯淡:“他姓杨,原来在内侍省当班,主子们叫他旺儿。”
门外响起青棠的声音:“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在宫门落钥前回去。”
“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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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让芸香先走,随后依依不舍地和虞令容说了几句话。
虞令容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阿灵,你在宫中千万要谨慎,当心身边有芸香这样的人。等王爷回来,你把此事告诉他,陛下的城府非常人能比,王爷打了胜仗,恐怕功高震主,你们要未雨绸缪。我这就写信给你哥哥。”
“嗯,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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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崇福寺的山门,叶濯灵心头的阴霾仍旧挥之不去。
今日她有了一桩意外的大收获,却又印证了心里那个最坏的结果——芸香说得再清楚不过,幕后主使就是当今天子陆祺。
她仔细地捋了一遍虞将军造反的前因后果,思绪豁然开朗,又不免心乱如麻。这个年轻的皇帝披着一副温文可亲的皮囊,却装着一肚子坏水,先设局,再做好人,病殃殃地坐在龙椅上把权力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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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将军起兵,对皇帝来说是一举数得。一则能让先帝的残余势力化为灰烬;二则利用虞家对大柱国的仇恨,培植她哥哥作为羽翼,把韩王世子打磨成对付大柱国的利刃,顺便还疏远了陆沧和段家;三则虞家兵败,抄家灭族,能震慑有反心的王公大臣。如果虞旷在邰州打赢了,段家就会遭受重创,皇帝乐见其成,他也根本不怕虞旷打到京城,因为卓将军掌管京畿十二万兵马,在人数上比虞家的兵多一倍。
段元叡是“吃丹药暴毙”的,跟皇帝没关系;虞旷是“想不开要清君侧”,被段元叡和陆沧在战场上杀死的,跟皇帝也没关系;陆沧的致命伤,是段家养的死士导致的,要是因伤讨伐不利,死在战场上,都是造反的嘉州军干的,跟皇帝还是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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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清清白白的局里,韩王府明明受到了牵连,却要管皇帝叫恩人,本该拥有的头衔和俸禄成为了恩赐。失去父亲的虞令容想给家族平反,于是看准时机献出祖产,递上崔家谋反的证据,只获得了一座小宅子,倘若没有芸香揭露真相,她这辈子都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甚至朝堂和民间都在说陛下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软,宠信康承训这等佞臣,让他进谗言杀了好几个臣子和崔夫人,逼反了段家的兵。
叶濯灵坐进车里,深深地吸气,耳边回响着陆沧接到圣旨后的那句话——
“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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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陆祺怎会不知他劳苦功高的三哥受了重伤?段家失势后,大柱国散养在各地的那些死士,逃跑的段珪是使唤不动的,只有把崔夫人关进诏狱、控制住魏国公府的陆祺有这个本事。
……人的心思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叶濯灵恨不得把这个始作俑者剐上三千刀,要不是他叫芸香送了那封信,韩王府哪会背上叛党之名?爹爹哪会死在段珪这个草包手里?
总有一天,她要为爹爹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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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快上车,我们回去了!”她掀开窗板。
申正过后,崇福寺的香客陆续散去,山门外的骡马驴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官道。小狐狸在温暖的草地上打滚,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摆,大有走累了要在这儿睡觉的意思。
“绛雪,给我把它拉上来。”叶濯灵捂着头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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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去抱汤圆,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叫起来:
“小狗狗!我要和小狗狗玩!”
“乖,那是别人家的狗……”她母亲尴尬地对绛雪笑了笑,牵着女儿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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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大嗓门在空中荡了个来回,飘进树下的一顶轿子中。里头坐的老太太撩起车帘瞧了眼,轿前的丫鬟笑道:
“老祖宗,就是杏林庵外和您打过照面的那个姑娘,她的小狗太可爱了。”
“唉,我在青川县也养过狗。我家那只大黄没福气,辛辛苦苦看了一辈子家,再活两个月,就能跟我来京城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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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道:“一会儿大人来接您,您让他再买一只,京城什么样的狗都有。奴婢听说大人当值的廷尉府里还有个训犬司,那里的大狼狗可威风了。”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纪,就不给儿子添麻烦啦。他调来京城做事,日日都忙成那样,这不,叫他来接我,等了半个时辰还没个影儿……来兴,老爷说的是申时还是酉时?”
抬轿的四个脚夫坐在树下休息,轿子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家丁,七尺多高,穿着青衫,用巾帻裹着头发,定定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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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兴,又发呆,老祖宗叫你呢!”丫鬟抱怨。
“啊,老夫人……您说什么?”家丁回神,眼神茫然。
丫鬟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下人:“老祖宗问你,老爷是申时还是酉时来接她!主子坐着,你得弯着腰回话。唉,教了你几遍还记不住……”
家丁弯下腰,脊背有些僵硬:“回老夫人的话,老爷说申时出头过来接您,他应是在诏狱里陪大人们审案子,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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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丫鬟就指着路上:“哎!那不是老爷的车吗?来兴,快去迎。”
家丁应了一声,举步走到路上,借着行人遮挡,摸了摸脸颊的边缘,把翘起的皮按下去,指腹印了一抹暗黄的膏泥。
他低头走到老爷的马车旁,车中人十万火急地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啊呀,我迟了!母亲等久了吧?”
车夫道:“范大人,您快让老夫人上车吧,路上堵,咱们走得快能赶在闭城门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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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一挥手:“你们几个,把老太太抬上车。”
家丁转过身,范大人忙叫住他:“你别动,让他们抬。”
待老太太上车后,范大人让家丁坐在辕座上,自己和丫鬟在车里陪着母亲。崇福寺在京城以南十里,附近的官道车马繁忙,此时更是喧闹非常,挤满了回城的香客,车夫赶着两匹马,用手巾擦着汗,忽听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大喊:
“嘉州军前五百里加急!快让路!让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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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州?”
“是军情吧……”
“燕王殿下打赢了吗……”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分出一条道,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大,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范家的马车前正好有辆笨重的驴车,车夫想让道,车轮却不慎陷进了泥坑,他挥了好半天鞭子,两头黑驴才打着转把车从泥里拉出来,车身横着挡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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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报信的军官焦躁地在车后等待,马车上的范大人探出头来,瞥了眼家丁,对军官道:
“大人辛苦了,敢问是何战报?可是叛军输了?”
军官是专门往返京城和疆场的,认出他来,笑着拱手回礼:“这不是范大人吗?是好消息!燕王殿下率三千精兵直插叛军后方,刚与叛军遇上,就一箭射杀了后卫将军段琳,生擒了两个副将。等段家人被押来京城,您在诏狱里可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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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百姓群情鼎沸,都高呼万岁,唯有辕座上的家丁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问:“段琳……死了?”
“哼,死了!他把朝廷的劝降当成放屁,不识好歹的东西。大柱国举荐的这些小辈,一个个都不中用,去年要不是燕王殿下领兵有方,凭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被赤狄蛮子追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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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军官才想起来他也是被大柱国举荐,才能从一个小小的青川县令跳到京城来补肥差,忙道歉:
“我失言了,大人勿怪,您和那些绣花枕头不一样,是干实事的人。您深受陛下器重,三天两头就进宫禀报那些罪臣的近况,谁敢看不起您?我有职务在身,先告辞了。驾!”
挡道的驴车移开,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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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几十辆车重新开始走,范大人见家丁表情麻木,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拍了拍他的肩,提醒:
“回家再说。”
“老爷,我想跟您去诏狱。您每日带的卷宗太多,我替您拿着。”家丁嗓音沙哑。
“再说吧。”
范大人缩进车里,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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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当段珪化妆成乞丐、浑身是伤地找上门来时,他念着举荐的恩情,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了这个谋逆要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皇帝寻找数月的段珪就藏在他家里,为他端茶送水、劈柴烧饭。
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在诏狱里干了两个多月,上峰把崔夫人交给他看管,说这是陛下为了稳住皇后的计策,让他这个大柱国提拔的官员对崔夫人恭敬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陛下赐崔夫人毒酒的那一日,他带着易容成家丁的段珪进诏狱看她,母子俩依依话别,这下诏狱里又要进几个段家的将领,他不想再带段珪去探望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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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以为范大人当值累了,抚着他的手:“儿子,你这个月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娘心疼啊。等再过两年,你就辞了官,咱们母子俩去南方住住,好不好?”
车外的段珪听到她的话,一滴泪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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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126识内鬼
夕阳西下,天边的彤光染上宫墙,把墙面映得朱红如血。悠悠钟声从鼓楼飘出,一群白鸽迎着瑰丽的晚霞飞入皇城,城内笔直宽阔的御道上,一顶轿子飞也似冲进崇德门,后头跟着两个气喘吁吁小跑的宫女。
“好险啊,差点就进不来了……”
青棠抚着胸口,在景和宫前扶叶濯灵下轿。宫门酉正关闭,此后除了手持御赐金牌的重臣,谁也不能入宫,她们是掐着时辰跑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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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回偏殿沐浴后换了身衣服,囫囵吃了碗馄饨,准备去主屋给李太妃请安。
“夫人,太妃正在屋内看账本,您等会儿再去吧。”绛雪建议。
叶濯灵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躺:“什么账本啊?”
青棠答道:“就是琳琅斋的账本,晚饭前小太监从宫外送来的。每年春天琳琅斋都要出上一年的收支簿子,往年都是吴长史看,也不知今年太妃怎么有心情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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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啧啧摇头:“这种繁琐又费精神的事就该让朝气蓬勃的中年人干,我一坐到书桌前,就死气沉沉无精打采,揍我一顿我也是干不来的。母亲今日不是还和陛下聊家常吗?聊了多久?还有力气看这个。”
“听宫女说,陛下从巳时待到未时,在这儿用了午饭,他和太妃相谈甚欢,说到动情之处,还落泪了呢。”绛雪道。
叶濯灵“扑哧”笑了出来,双手枕着后脑勺,两条腿在床上抖啊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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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感慨:“陛下的母亲生下他就辞世了,太妃和他情同母子,他从小就爱粘着太妃,两人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傻丫头,你下去吧。青棠,你帮我扫一扫汤圆的窝,毛都掉满了。”
汤圆的小窝里塞的是鸭绒,外面缝着耐磨的布,天气干燥就很容易粘灰粘毛,需要勤打扫。汤圆从窝里跳上床,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脚蹬上叶濯灵的肚子,来了个旋身飞踹,她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没好气地坐起身,把汤圆扔到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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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屈膝,左脚板硌到什么硬物。
“又给我往床上藏吃的!”叶濯灵掀开褥子,果然看到一条小肉干。
狐狸天性爱藏东西,会把吃不完的食物藏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汤圆干了几百次了,但它从小到大都习惯把东西靠墙藏,这条肉干离墙壁尚有半尺的距离。
汤圆绕着肉干走了一圈,狐疑地在褥子上嗅来嗅去,然后叼起肉干,走到床和墙壁的夹角处,思考了好一会儿,转而跳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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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好整以暇地看着它忙碌:“我看你还能藏到哪去。”
汤圆嗅了嗅暖阁里摆放的几个衣箱,不安地走开了,眼巴巴地等青棠收拾完小窝,把肉干埋到窝底的毯子下,紧挨着墙。
叶濯灵心中一动,把整床被子都抱起来,卷起褥子,仔仔细细地在床上搜了一遭,拈起一根头发丝。
棕黄色,略微打卷,一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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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她的头发。
她图清净,也怕汤圆咬人,只让青棠和绛雪在偏殿服侍,总管拨的四个宫女平时在院子里做粗活,没有她的传唤不能进来。
“青棠,地上那几个箱子上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