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伊慕轻咳着打断小两口:“阿灵,吃完饭你再带我逛逛,好不好?客人都来齐了,不好让他们久等。”
要不是她提醒,叶濯灵还真忘了还有一大堆宾客上门喝喜酒。她牵着陆沧和娘亲去第二进院子的松风堂,时隔一年整,此处又开了筵席,朱柯等人帮着王府的婢女家丁忙前忙后,乐在其中。
这一回银莲和采莼不用在厨房打杂了,她们是座上宾,管事把她俩安排在右边靠前的席位上,正对着禾尔陀和吉穆伦。两个姑娘把分别后的际遇一一道来,又哭又笑,叶濯灵没去打扰她们,请母亲上座,清清嗓子对宾客们说了几句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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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她住了十一年的家,她没道理怯场,而且按照赤狄的习俗,新妇是不用蒙红盖头避着人的。众人都没参加过这么稀奇的婚礼,起初还放不开喝酒吃肉,后来可敦带着赤狄侍卫们挨桌敬酒,一点架子也不摆,大家就熟络起来,欢笑声、划拳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酒酣耳热之时,陆沧带着叶濯灵去敬客人。他在草原上喝伤了,到现在闻见酒味还想吐,便拿白水充样子,企图在一帮醉鬼面前蒙混过关。叶濯灵嫌他不够大气,实实在在地跟采莼银莲喝了两杯酒,然后也乖乖喝起了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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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完一轮,叶濯灵把银莲叫到阶上:“阿娘,这是我认的另一个妹妹,眼下在梁州经营田庄,管着两个铺子。”
银莲磕了头,纳伊慕扶她起身,褪下左腕上一只镯子,套在她手上:“好孩子,阿灵在草原上同我说过你。你生得这般容貌,又百伶百俐,可许人家了?只你一人从梁州赶来的?”
“干娘,我还没定亲呢,是和徐家的车队一起来的。路远,我可不敢一个人走。”银莲笑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席位。
纳伊慕挑起秀眉:“那位公子生得不错,性子也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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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长阳郡徐太守家的四公子,人挺老实的。”叶濯灵凑过来,按住银莲的双肩,意味深长地对母亲说。
“姐姐……”银莲红着脸抱怨。
“我看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呢!”
“日久才见人心,我再和他处处,走一步看一步吧。徐太守那几位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可不想进他家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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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笑道:“姑娘家多挑拣是正理。我们草原上的女孩子,除非被别的部落掳去了,都是自个儿挑男人。我那时没机会,你们年轻人有吃有喝的,不着急谈婚论嫁。”
趁宾客们欣赏歌舞,叶濯灵带着母亲从后门溜了出去,把偌大一个韩王府从头到尾逛了一遍,指着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
“阿娘,那里住着一位天仙似的美人,她才是披麻袋都好看。她喜静,不想见太多人,等哥哥回来,我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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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当着千军万马喊的那一嗓子可谓惊世骇俗,纳伊慕明白女儿在说谁,用食指点着她的额头:“还用介绍吗?你哥哥看上的,自是好人家的闺女。今晚就算了,万一我这个做婆母的吓着她,你哥哥要跟我急眼,还是等他主动跟我提吧。”
二更末,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夫妻俩带着长辈和亲信在院子里送客,管事送上账本,叶濯灵哗哗翻完,见尾巴上是个很好看的数字,笑眯了眼。哥哥说了,这些份子钱都是她的,她一想到小金库又进账了,就美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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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站岗的时康踌躇不决,问朱柯:“夫人乐成那样,我这银子是给她好,还是不给她好?她好像收得够多了。”
“你傻呀,王爷给你发月钱,你拿月钱补他的份子钱。给人当差不要太真情实感。”
“我就封了二钱银子,也不多,不给是不是不太好?他们去年成亲,我就没想到要给。”
朱柯教诲他:“你这次给了钱,下次给不给?他俩一年就能成三次亲,万一心血来潮,明年再成一次呢?”
“说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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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他们在嘀嘀咕咕,也不去管闲事,命王府侍女带可敦和赤狄众人去客房歇下。
“夫君,我想和我娘睡,五天后我们就回溱州了,下次再见她不知是何年何月。”叶濯灵嘟着嘴。
周围无人,只有夜鸟在桂花树上啁啾。半片金黄的月亮悬在中天,透过茂密的枝叶照见窗棂上贴的红囍字,暗香幽幽浮动,沁人心脾。
陆沧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摇摇摆摆地把她往西厢房推:“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如此良辰佳夜,我不许你去见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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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换句话念!这个我听过。”叶濯灵扫他的兴。
“那……夫人今晚陪我,明日再陪母亲哥哥嫂嫂妹妹一大家子人,你想和谁睡就和谁睡。”
“我怎么觉得你大方得别有用心?”她狐疑。
陆沧诚恳道:“夫人,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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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厢房,这儿布置得整洁敞亮,关公像前新摆了供果,珠帘后燃着三尺多高的龙凤花烛,点着暖融融的玫瑰熏香。汤圆在鸭绒小窝里睡得打呼噜,嘴边放着半个没啃完的芝麻饼,陆沧把笼子提到耳房,唤人抬热水进来。
叶濯灵摘了假发坐在榻上,晃着两条腿,转着脑袋欣赏她阔别已久的闺房,怎么看也看不够。外头的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狐狸窝,今晚她一定能做个好梦!
陆沧看她心不在焉的,端来一盆水放在架子上,走到她面前,端详着她精心描画过的脸:“你这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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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啪”地拍案而起,威胁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瞬就要龇牙。
“你这妆太好看了。”陆沧恭维。
叶濯灵满意地拖长鼻音“嗯”了声。
“去洗了吧。”他又吐出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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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嘴角蓦地撇了下去,恨恨地瞪着他:“以后你想见还见不着。”
“妆不卸干净怎么睡觉?”陆沧认为这个建议很合理。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她在水盆边呱嗒呱嗒地洗脸,洗完又去净室里刷牙。两个大木桶放在地砖上,散发着袅袅蒸汽,她和陆沧脱衣服、踩进桶、泡进热水,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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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为什么每次逃难都能长胖几斤?”陆沧百思不得其解。
“夫君,你在京城不是日日都躺在床上吗,怎么不长肉?”叶濯灵也很不解。
夫妻俩坐在桶里,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陆沧今晚没喝一滴酒,是越聊越精神,就等着她从水里出来,而叶濯灵越聊越困,晕晕乎乎地靠在桶沿,等陆沧把她抱出来,水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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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睁眼,看到的是湖水绿的床帷。
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懒懒地找了只枕头趴着,帷幔一垂,烛光便黯淡下来,显得帐顶吊着的夜明珠更亮。这柔和的光线里,陆沧跪在褥子上,眉梢带笑,单手拉开丝袍的系带。
有什么在他脖子上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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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眨了眨眼,耳根慢慢地红了:“这是……你从哪儿摸出来的?”
“好看吗?你平日都换着穿戴,我不清楚你喜欢哪一件,索性把衣箱和妆奁都从京城运过来了。”陆沧握住她的手,放在项圈上。
这正是李太妃送给儿媳的那只项圈,密密麻麻的金珠串了五排,镶着九颗光艳动人的绿宝石,边缘垂着一寸长的金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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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眼神就粘在他身上移不开,咬着被角,两只脚丫在褥子上欢快地蹬。
陆沧制住她的脚,声音沉下来:“不困了,嗯?”
他的头发比她还短,用丝带扎了个小尾巴垂在脑后,可配上这金灿灿的首饰和宽肩窄腰,比原先多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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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两个的头发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发髻呢。”
“夫人,千万别跟我见外。”陆沧压下来,咬住她的耳垂轻喘,“看什么头发,有的是让你看的地方。”
“哎……”
话音被吞没在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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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帐外,一室烛影摇红,花窗上桂枝横斜,在夜风中沙沙抖动,如同情人低低的笑语。星汉在天,好风如水,牵牛织女终相会,双鹊穿云比翼飞,此情此景,今朝犹胜去岁,正是:
诈得金龟入青庐,且挽雕弓射封狐。
局中竟锁同心佩,三接鸿案续花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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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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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番外一?倒鸾凤
白茶清幽的气息钻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的右手环住陆沧的脖颈,左手从他的下巴滑到喉结上,一路往下,摸到项圈上一条细长的链子:
“这是什么?”
叶濯灵躲开他的亲吻,把链子举在面前看。它扣在项圈后面,也是纯金打造,在夜明珠下忽闪忽闪,链子末端雕了一只端坐的竖耳朵小狗——也许是小狼,在她看来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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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为什么没在花馍馍上多捏一个你?”
她一推,陆沧顺势翻在床上,任由她上下其手:“我自惭形秽,不配与夫人骑在同一头大象上。”
“别跟我见外呀,说实话,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多捏一个面人太麻烦了。”他实话实说,扯掉碍事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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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敢嫌麻烦,我看你是不想跟我成双成对。”叶濯灵斜睨着他,跨坐在他的腰上,拽了拽金链子,“不过呢,我宽宏大量,你今晚伺候好我,我就不计较你偷懒。”
“夫人想让我怎么伺候?”他嗓音含笑,手指嵌入两个浅浅的腰窝。
帐中的空气似乎熏染上酒意,燥热逼人,蒸干了发梢残余的水珠,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彼此喘息。陆沧蜻蜓点水地叩问着她,浅浅地探入洞府,金链子在他眼前激烈地荡,似星辰洒落、冰晶迸溅,花朵一张一翕地在藤蔓上瑟缩,而后猛然绽放,邀他一寸寸抵达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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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陆沧咬牙把住她的腰,注视着她雾濛濛的眸子,一丝疼痛从皮肤上传来,他笑了声,翻身而起,让她跪在自己分开的大腿前。叶濯灵眼角发红,含糊地叫着他的名字,清脆的声音越攀越高,触到帐顶,抽着气塌了下来,化成绵软的鼻音,像条狐狸尾巴搔着他的耳膜。
“夫君,夫君……”
“我在。”陆沧握住她的手,放在她的肚脐上,又渡给她一个漫长的深吻,将她的祈求吞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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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扭着腰推他,一张脸像只熟透的桃子,这副模样看在陆沧眼中分外可爱,他放过了她可怜的肚皮,双手搓揉着她的脑袋,指骨点按着穴位,搓得她迷迷糊糊,一对月眉舒展开,额际的小绒毛也一根根立起,在热风里摇来摇去。
“狡猾的小狐狸,上次勾引我,我还记着呢……真该给你装条尾巴……”他坏心地吮着她柔嫩的颈侧。
一波巨浪尚未落下,她又被送上新一波浪尖。叶濯灵全身都烧着了,肢体变成了车轮,碰撞着坚实的土地,溅出火星,两个人在燎原的烈火中相拥纠缠,方生方死,鼻息交织在一起,十指交叠在一起,肌肤紧贴在一起,仿若是用铜水铸在一起的两条鱼,滚烫而湿滑,在床上翻滚跃动、相濡以沫,直到蜡炬成灰更漏将尽,东天渐渐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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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有婢女来敲门,屋里没人应,耳房传出些唰啦唰啦的动静。
巳时又有人来送饭,还是不见夫妇俩开门,只听见小狐狸在倾嘶鬼叫,咚咚地敲墙。
午时差一刻,屋门终于开了条缝,陆沧唤人抬热水,随后又躺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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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的阳光透过帐幔,照着一床凌乱。大红的鸳鸯绣被堆成螺蛳壳,壳下伸出两条光溜溜的腿,陆沧费了好大劲儿把叶濯灵从壳里刨出来,吻了吻她潮热的脸颊,轻声道:
“夫人,起来吃点东西,到晌午了。”
叶濯灵抱着他的丝袍,嗅着上面的气味睡得很沉,砸了咂嘴,翻个身,烙着吻痕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啪”地搭在床沿,来了个仙人指路。
……这动作像是在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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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费了好大劲,把她提起来,扛到浴桶里涮了个干净。叶濯灵闻到清新的薄荷牙粉味,眼皮才撑开一半,无精打采地就着他的手洗漱,感觉天旋地转,皮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炷香后,陆沧从净室里出来,换上宽松的衣物,把床上湿了又干的垫布扔进篓子里,扫尽掉落的头发,叠了被子。整饬完毕,他想起叫得撕心裂肺的汤圆,忙去耳房开笼子。
汤圆食盆里的芝麻燕麦饼已经吃完了,水也喝光了,早上没人放它到花园里出恭,它憋不住,尿在了食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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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汪汪汪汪!”
汤圆看见陆沧,骂骂咧咧的声音立时拔高了一截,指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食盆,恨不得把盆拍在陆沧头上。
陆沧安慰它:“不要紧,姐夫给你收拾,这个盆咱们以后不用了。”
汤圆用爪子遮住脸,耷拉着嘴皮子,带着哭腔又抱怨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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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是我忘了放你出去,别人不会笑话我们小汤圆的。不就是尿在盆里么,你姐姐还……”
“你给我住嘴!”愤懑的大吼在正堂响起。
“啧,耳朵真灵。”陆沧把汤圆抛出窗口,“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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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桌上摆着几样清淡菜肴,叶濯灵腹内空空,凶猛地撕扯着一只鸡腿。陆沧在她对面坐下,给她掰着烤馕,一小块一小块地泡进鸡汤里,汤面漂着翠绿的葱粒和金黄的油花,闻上去有股淡淡的药味。
叶濯灵香喷喷地嚼着脆骨:“咱们起得这么迟,我娘肯定等急了,一会儿你就跟我去拜见她吧。”
“你就是今日不去,她也不会说什么。”陆沧用勺子在盛汤的盆里搅了两下,舀出补气血的当归党参、黄芪天麻,意味深长地道,“下人说这是你哥哥亲自下厨,炖给你补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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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僵。
……不会吧?
……昨晚她没有喊得很大声吧?
……他们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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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鸡腿顿时没了滋味,她假装听不懂,喝了口汤:“汤还挺鲜的,我好久没喝过了。里面还有牛筋呢,你尝尝,都炖烂糊了,我就喜欢吃这个。”
“那不是牛筋,”陆沧纠正她,“是鹿鞭。”
叶濯灵刚夹着那玩意放到他碗里,收回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没节制的禽兽”:“那你多补补。”
陆沧把鹿鞭夹回去:“我不抢你喜欢吃的。你哥哥真是操心,他有这功夫,不炖碗壮阳汤给他自己喝,在你嫂子面前振振威风,倒关心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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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这人怎么说荤话!”叶濯灵叫起来。
“好好好,我不说,你也别说。”陆沧吃完洒着孜然粒的馕饼,擦擦嘴,漱口洗手,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绣瑞草纹的新袍子,放在身上比了比,“夫人,我穿这件怎么样?”
叶濯灵没兴趣管他穿什么,他一年四季的衣裳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乏味得很:“行,挺斯文的。你真的不用补一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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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套上袍子,喝了口茶:“都老夫老妻了,我用不用补,你不知道?”
“是,是。你劲儿大身体好,吃头老牛不见饱,起了秧子狠命撬,撵得人吭哧吭哧满炕跑。”
“噗”地一下,陆沧嘴里的茶水全喷在地上,咳了几声:“你还说我!大白天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也太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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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好腰带,走过来抬起手,想擦擦她鼻头上沾的鸡汤,她的下巴突然往他张开的虎口上一搭,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干什么?”他摸不清她的意思。
叶濯灵撇撇嘴:“快搓啊!”
陆沧失笑,瞬间忘了教训她,用帕子揩去那点汤水,把她的脸搓得红彤彤、暖乎乎,新长的小绒毛炸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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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和暖,安神香缭绕在屋中,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温馨,他把她揽在怀里摇了摇:“要补个觉吗?我去见你娘和你哥哥,你上床躺着。我跟你娘说,你今晚要和她睡……”
“不要不要!我才不想让她看见我被狼啃了。”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难怪他昨天那么大方,原来是早有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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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番外二?终奏雅
吃完午饭,叶濯灵虽然不太想动弹,但一想到婚礼都举行了三次,这次总得讲点礼数,还是勉为其难地跟着陆沧去客房见娘家人。
叶玄晖是子时回府的,母子二人久别重逢,喝着酽茶聊了一宿都不困,到了卯正,他去厨房炖上汤,领着虞令容见过母亲,而后带母亲出城祭拜父亲。时光飞逝,纳伊慕与叶万山分开了十二年,再见到他已是在墓碑前了,她与儿子哭了一场,回来补了个觉,睡到未时方醒。
这会儿叶濯灵过来,叶玄晖和虞令容都不在,纳伊慕拉着宝贝女儿上看下看,把她看得寒毛直竖,陆沧也心虚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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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都出来了。”纳伊慕摸着女儿的脸,没追究小俩口睡到日上三竿都不来奉茶的罪过,“小乖乖,今晚和娘一起睡吧,娘过几天就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叶濯灵心口酸涩,可实在不想让娘亲发现她身上的印子,想想都尴尬得头皮发麻,于是趴在娘亲肩上撒娇:“阿娘,如今大周和赤狄不打仗了,我想来草原看你也容易。皇宫里主政的是我婆婆,她人可好了,还有段太后和段太妃,她们和燕王府关系不错,我向她们求个恩典,每隔几年就来看你一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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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奇怪:“你婆婆是燕王府的太妃吧,她怎么会在皇宫里?”
叶濯灵便向她解释一二,对李太妃赞不绝口:“她可厉害了,是我见过最聪明、胆子最大的人……”
陆沧坐在一旁笑道:“草原上主事的是可敦,家慈在宫中帮太后颁几道政令,也不足为奇。”
“真是个奇人,你们说得我都想见见她了。等乌维再大几岁,说不定我有机会去周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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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大人若有此意,小婿必当恭迎,沿途的衣食住行都交给我打点,您放心来,想去哪儿游玩,尽管同我说。”陆沧嘴快。
纳伊慕笑着叫侍女给他倒奶茶,问了他一些关于周国的问题,聊了半刻,道:“我就不碍你们小俩口的眼了,你们回去歇着吧。阿灵,你哥哥捉了几只田鼠,晚上娘给你烤了,你想吃刷蜂蜜的还是刷豆酱的?”
叶濯灵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娘亲竟然要亲自下厨,“哇”了好大一声,扑在她怀里:“我要刷酱的!烤得油亮油亮,再洒些山茱萸,一口下去咔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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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馋猫,我就记着你爱吃这个。”纳伊慕摸摸女儿的脑门,“娘对你这么好,你都不跟娘一起睡吗?好伤心啊。”
“呃……”叶濯灵搜肠刮肚半天,头上“叮”地冒出一盏灯,故作神气地道:“我小时候想跟你睡,你还不让。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跟你睡的!哼,过时不候了。”
那时一家四口住在营房里,娘亲为了锻炼她的胆子,刻意赶她一个人睡。爹娘睡卧室,她睡饭厅,哥哥睡柴房,只有冬天省柴火,大家才会挤在一张炕上取暖。她特别怕黑,缩在被子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娘亲的心是石头做的,宁愿在卧室里跟她说话,也不许爹爹开门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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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个夜晚,她一边裹着被子挠门一边可怜兮兮地哭,连邻居都听不下去了,后来娘亲和她约定,准许她每十天跟自己睡一次。她人小鬼大,这一个十天过去了,下一个十天就要调日子,把日子越调越近,最后娘亲抄起鸡毛掸子揍了她一顿。她正暗暗生恨,但没过多久,家中就遭了难,娘亲被赤狄人掳走了。
女儿提起往事,纳伊慕又笑又叹:“你这小丫头,真记仇!算了,闺女大了不由人,让你夫君治你去吧。”
陆沧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治她,她记仇,一年下来已将我治得服服帖帖了。”
“给你脸了!”叶濯灵冲他的胳膊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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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喝完奶茶,出了客房。陆沧没在院子里见着时康,问了朱柯,才知道他不在府中。
“早上您没起来,韩王殿下就做主派了几个侍卫,带禾尔陀和采莼他们去黄羊岭了。您之前不是说要把吴长史的骨灰迁回原籍嘛,我就让时康带了些贡品跟去挖墓,他和采莼两日后才能回来。”
叶濯灵小声对陆沧道:“都怪你,这一上午多少事儿,全错过了。”
“不也没耽误吗。人又不是傻子,非得我们吩咐才做事。”陆沧摸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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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嘴巴停不住,攥着根洒了孜然粉的牛肉干,津津有味地嚼,走到第三进院子,忽然闻见烟熏火燎的气味。
这是……
“谁在烧柴火?”陆沧问。
叶濯灵拍掉他挽着自己的手:“不是柴火,是田鼠,我去厨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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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惊愕:“你还能跑?”
话音未落,她已一溜烟蹿进角门,跑得没影儿了。
……看来他低估她的体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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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叶玄晖拎着一个漆木食盒走进主屋,见虞令容站在书案后执笔作画。佳人臻首低垂,蛾眉淡扫,一袭粉裙春光明媚,两鬓绿云摇曳婆娑,袖口露出一截明如霜雪的皓腕,端的是人间难寻的仙姿佚貌。
佩月识趣地退出屋子,叶玄晖来到案前,握住她的笔:“令容,你画了这么久,歇一歇吧。这是我做的点心,你尝尝。”
“我又不是去舞刀弄剑了,如何就累成那样?”虞令容抿嘴一笑,用镇纸压住画,坐在绣墩上,“倒是你,一宿没睡,还要下厨,铁打的身子都经不起这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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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两天不睡也是有的,再说我也休息过了,做这些吃食不费什么功夫。”
食盒里是一盅雪梨银耳百合汤、一小碟香气馥郁的桂花白米糕,还有几枚点着芝麻的桃酥。她每样都尝了一口,点头道:“你这手艺和阿灵不相上下,她也特别会做饭,燕王殿下真有口福。”
叶玄晖舀了一勺银耳汤,吹了吹热气,送到她唇边:“你又提旁人。我会做的菜比阿灵多,你嫁给我,不用羡慕那姓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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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半推半就,正要张嘴,耳闻“吱呀”一响,她忙接过勺子,飞快地咽下甜汤。
叶玄晖皱眉看向墙根,主屋的墙上开了一扇只容猫狗进入的小木门,汤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钻了进来,竖着尾巴巡视领地,四处转悠。
“这小家伙,真没眼色。”
“许是它闻到香味儿了,别管它。”虞令容拿起画纸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看,我画得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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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她没去城门处迎接,就是在屋里画这幅《双囍图》,想送给燕王和王妃做新婚礼物。画上的女子灵秀端庄,穿着大红喜裙,牵着一只咧嘴的小雪狐;男子高大英武,抬起的右臂上站着一只瞪眼睛的灰色小鹰,他们面前的桌上还摆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花馍馍。
叶玄晖一看,便夸道:“没有更好的画了,他们一定喜欢。你还给他们换了身衣裳?”
“阿灵虽有赤狄血统,骨子里却是个周人,我就给她画了我们中原的喜服。燕王殿下么……他那件黑色的翻领袍子,看起来没人情味,画上去不配,我给他换了件顺眼的。你别告诉他,他知道了要难过。”虞令容掩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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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也笑得弯腰:“你不早说,我也觉得他那件袍子又冷又硬又老气,他非得穿上。他敬重你,你说了他还肯听,我说了他只当放屁。罢了,也不是我成亲,我管他穿黑的白的?等咱们的好日子近了,我多买些新衣裳,你随便挑,我必然不能委屈了新娘子。”
“哎呀,还早呢……”虞令容两腮微红。
散步的汤圆察觉到屋内的氛围不同寻常,嘿嘿讪笑了两声,从小门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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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正色道:“你为父守孝一年,孝期已过,趁我娘在这,就把日子定下来吧。令容,我等不及要娶你了。”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虞令容的脸越来越烫,垂下羽睫,不自然地舀着碗里的银耳汤,轻声道:“你们定吧。”
“让我定,我可就定在明天了哦。”
“我的嫁衣还没绣好呢!”虞令容急急地抬头,又发觉失言,害羞地小声道,“女孩子的嫁衣很难绣的,我订的丝线和胭脂水粉还没运到京城……我想风风光光地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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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情不自禁地环住她的腰:“都依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我回京述职前,你要在府里陪着我。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曜灵……”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清亮如镜的瞳仁映出虞令容慌张的脸。她的心跳快如擂鼓,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不知所措。
“答应我。”他说。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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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红润的嘴唇就要贴上来,虞令容闭上眼,手指紧紧抓住裙子。
“咚咚咚!”
敲门声骤起。
“哥,你在吗?阿娘说晚上要做烤田鼠,你叫厨子把田鼠都剁成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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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没好气地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丫头……”
虞令容推他:“去开门呀。”
叶玄晖走到门口,拔了闩子,叶濯灵神采奕奕地站在廊下:“汤圆好像跑到你这儿来了,它在屋里吗?”
方才她去后院转悠,厨子正在烧火给田鼠褪毛,有几只已经被斩成小块扔进锅里焯水。她想娘亲做的烤田鼠想得流口水,就来问哥哥怎么安排,路上看见汤圆往主屋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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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八只田鼠,都是我们早上回城时抓的,五只剁了红烧,剩下三只交给娘料理,你跟她说。”叶玄晖把妹妹往外推,“汤圆不在,你去别处找它。”
叶濯灵伸头探脑,才看到珠帘后半个人影,就被哥哥一把按住:“乱看什么,没见过你嫂嫂?”
“啊!原来你们在花前月下,对不住,打扰了。”叶濯灵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坏笑,“早上那锅老母鸡鹿鞭汤,你不会也喝了吧?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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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一窒,骂道:“鬼丫头,从小就不学好!”
他“砰”地关上门,摇头:“没法管,趁早走了,我眼不见为净。”
虞令容好容易忍住笑,递给他一块桃酥:“你也吃,别管她。”
叶玄晖叹道:“我只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从前也是,你家里百十双眼睛盯着,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找由头跟你说话,唯恐说错了一句,师父要把我吊起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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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登基后,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太后在李太妃的授意下给虞旷平了反,因此当别人提到父亲和娘家,虞令容已能释然。她咬着香甜的桃酥,喝着滋润的银耳汤,回想起多年前未出阁时的光景:
“也是我太听长辈的话,读死了书,连正眼看你都不敢。如果我能勇敢一点,也许就不会嫁给崔熙吃那些苦了。在广德侯府的那四年,真像一场噩梦,幸好,我终究是醒过来了。”
叶玄晖心疼地抚着她的脸庞:“我也自责过很多回,后悔不敢向师父提亲,眼睁睁看你去别的男人家里受罪。思来想去,总归是少年时的那点自卑在作祟,我家里穷,连给我治病的钱都出不了,我怕你看不起我,也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畏首畏尾,从来没有争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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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闭目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我出了广德侯府之后,有一天在崇福寺碰见康大人,我花了几两银子,托他把我送进宫见陛下。他粗通命理八字,说我在走好的大运,我听了很稀奇,他却说,劳有所得就是好运。现在想来的确如此,你、我,还有阿灵、燕王殿下,都在走好运,应该要多谢上苍垂怜,何必再去纠结曾经的选择呢?”
叶玄晖抬起她的下巴,神情微恼:“夫人把世事看得这么通透,婚后可要多多指点我这个凡夫俗子。”
虞令容向少见到他低头,生出逗弄之心:“哪方面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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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一愣。
她秋波轻转,打趣地问:“阿灵不会说中了吧,你是喝了那锅汤,再来找我的?”
“什么……怎么可能!你信她的鬼话?”
叶玄晖明明比虞令容还大一岁,此刻却百口莫辩,连脖子都红了,清清嗓子,沉声道:“等成过亲你就明白,我不喝汤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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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的嘴唇倏然落在他颊上。
那一刹,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也能……”
他神游物外地吐出两个字,心跳快得发慌,身体的本能让他捧住她的脸,丢弃了所有语言,深深地吻下去。
空气灼热而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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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门声又起,这回是陆沧:
“玄晖,阿灵在你这儿吗?我好像看她往屋里来了。”
叶玄晖撇开头,暴躁地对门口大喊:“不在!你们一家三口有毛病吗?专打扰别人谈情说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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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韩王府的花厅热热闹闹开了家宴,纳伊慕烤了三只金红油亮的大田鼠,兄妹俩在炉边和面做髓饼,陆沧负责打下手,而虞令容是没过门的媳妇,不用干任何活儿。
饭菜上了桌,叶濯灵大快朵颐,吃得直打饱嗝,感到人生美妙无比;汤圆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流油,感到狐生光明灿烂。陆沧和虞令容望着满桌啃得干干净净的田鼠骨头,有种被拐进狐狸窝的错觉——可敦要是多生几个儿女,云台城方圆几十里的田鼠都要遭殃了。
家宴上唯一的遗憾就是银莲和采莼都不在,采莼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五大三粗的侍卫们进山两日,多有不便,银莲就陪她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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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出去的一行人平安而归,叶濯灵在前院迎接,采莼手中揣着一个包了黑布的骨灰罐子。她眼皮略肿,跪在叶濯灵和陆沧面前恳切道:
“姐姐和王爷大喜,本不该沾染晦气,可我无法抽身,只有请燕王府的护卫送我爹爹还乡,替我尽孝。”
“你不想回故乡看看吗?”叶濯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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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的眼里含着泪,却透着无比的坚定:“对我来说,有熟人的地方才是故乡,我爹娘都不在了,回去也没人可以说得上话,徒惹伤心而已。我本打算去江南,把爹爹葬在家门口的湖边,但我一想起可敦,就放心不下。大周刚立了新可汗,不少赤狄人都觊觎王冠,认为可敦没有能力统治草原,就算两国联姻,也难保日后不再生内乱。我是可敦帐下的大苏勒,要帮她和小可汗站稳脚跟,可敦在一日,边疆就安宁一日,我在一日,就助她一日。也许上天让禾尔陀把我带来草原,就是要叫我做这件事,倘若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就是一辈子不回家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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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了这话,既欣慰又惆怅:“两国停战,不愁没有互通使者的时机,等阿娘的地位稳了,你就向她告一年半载的假,只要你回国,无论在哪儿,我都派人好好招待你。”
陆沧也慨然良久,扶起采莼:“你和你父亲一样心系苍生,他在溱州修了几座水坝,救了许多百姓的命。若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像你们父女这样,为国做些实事,不空谈大道理,大周的国祚便能长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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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你不走啦!”影壁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众人只见那卷毛的小侍卫踩着风火轮飞奔过去,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把采莼拦腰一抱,在空中转了一大圈:
“太好了!我还发愁中原的文字那么难,我要怎么认呢,你留在草原,我以后就不用学了!”
“吉穆伦,快放我下来!不准在这里转圈,真没礼貌!”采莼难堪地捶着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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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带你去屋里转。”吉穆伦挠挠头,把她放下来,拉着她就跑,“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来,给你煮了加桑葚酒的紫色奶茶,你绝对没见过……”
叶濯灵拽拽陆沧:“走吧走吧,别打扰人家。”
“我从不打扰——”陆沧顿了一下,左顾右盼,没在院子里见着叶玄晖,便放心大胆地道,“我将心比心,从不打扰别人花前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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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燕王和王妃启程回溱州,可敦带着护卫和女官们回草原。
两队人马在韩王府门口分别,一队向北,一对朝南。辰时的太阳金光万丈,把街巷照耀得生机勃勃,云台城的居民都从家中出来为他们送行。
叶濯灵到底还是和娘亲睡了两日,为了避免告别时没出息地哭鼻子,她一出门就登上了那辆六匹马拉的豪华大车,抱着汤圆在车舆里化悲伤为食欲,一口奶茶一口酥饼,都吃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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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南城门,她撩起侧窗的车帘,回看高耸的城墙,啧啧道:“今天是八月廿九,黄道吉日,最适合站在城门上拉弓射箭。小汤圆,你喜不喜欢姐姐带你骑马呀?”
汤圆瞅着陆沧,拍了拍筐里的铁胎弓。
陆沧怎会不知这一大一小在暗示自己去年在此射了她们五箭,把弓丢给叶濯灵:“你不解气,就拿它射我。”
叶濯灵拿着弓比划,摸着弭头长翅膀的鱼:“你这弓做得怪唬人的,为什么雕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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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摩羯鱼。天道所行与方位、卦象、星座一一对应,溱州在古时属于吴地,对应的就是摩羯宫,我袭爵后请工匠在弓上刻了一条摩羯鱼。但它的寓意不太好,谁要是生在初冬,当晚月亮居于南斗六星之间,他就以摩羯为身宫,容易犯小人招诽谤,会经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敢情你不信佛祖,信星座啊!”
陆沧道:“当年我才十二岁,对星座好奇,后来就不信了,都是牵强附会。你小时候没信过这个?”
叶濯灵趴在桌上念叨:“我似乎听过,但是忘了。我生在八月初,该是什么身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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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藏经》里说,八月时,蝎神主当其月。不过天竺那边的历法和我们有差别,我的生日是九月廿十,身宫是蝎神,你是八月初二,秋分之前,据我观察……约莫是天女宫。”
“天女宫的人性格怎么样?”叶濯灵问他。
陆沧诚实道:“吹毛求疵、敏感多疑、爱挑剔人、经常胡思乱想,认定了主意,别人怎么说都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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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天女宫的人有偏见!我明明是精益求精、细心谨慎、眼光独到、脑筋活络、锲而不舍。你那个蝎神又是什么尊贵的好东西?”
陆沧含蓄道:“蝎神主深谋远虑、冷静超然、坚韧不拔、悟性高。”
“我呸!你只说好的,不说坏的,等我回溱州,找出书砸到你脸上!”叶濯灵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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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哈哈!”
汤圆肚皮朝天,笑得四脚直抽抽,被叶濯灵薅起来:“你笑什么,你也是天女宫,他骂你呢!快点帮我骂回去!”
“啊哈哈哈哈哈!”
马车外,一轮红日升上云霄,打闹声伴着狐狸的尖笑,在飒爽秋风中飘远了。前方的山脉连绵不绝,天高地阔,晴空万里,正是一派壮丽的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