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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疑惑道:“爹爹和哥哥要出去吗?”这个点该用饭了。

顾承中板着脸训斥道:“你这孩子,怎的回来这样晚!是要担心死你娘吗?”

“这身子刚好些, 便这样胡闹!”

顾惜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原来他们是准备出去找她, 她已经着人带了口信回来,没想到还是让他们担心了。

她偷偷瞄了顾霄一眼, 本指望他帮她说两句,却发现他的模样比爹爹还要严肃, 马上虚心认错,“爹爹,我知道错了”她一脸讨好地说道,“我这就去找娘亲认错!”

顾承中还欲说些什么, 顾惜便已经笑容可掬地挽起他的臂弯往花厅的方向去, 原本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花厅门口, 苏瑾禾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一脸担忧。

顾惜远远看见了, 立马放开了顾承中,快步走向苏瑾禾。

苏瑾禾从担忧变得一脸紧张, 也快步走向她, “你慢点!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 还像个孩子似的”

顾惜鼻子一酸,双手轻轻揽住苏瑾禾的胳膊,脸颊亲昵地贴着她的肩窝,诚恳认错。

这几月, 娘亲总是不辞辛苦地到药王谷看她,她从前最不愿见到师傅了,为了见她这些都不计较了。

她总是让爹娘担心,真是不孝。

苏瑾禾哪里舍得怪她,见到她好好的回来了,心里头的牵挂和焦灼化作满心的柔软,她抬手抚上了顾惜的发丝,眼里都是疼惜和纵容,“好了,进去吃饭,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顾惜笑得嘴角弯弯,语气娇憨,“娘亲对我最好了!”

她亲昵地挽着苏瑾禾进了花厅,看见萧澈也在,声音清亮地喊了他一声,没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愧色。

这段日子他也没少来看她,好几次都是他护送着娘亲去的药王谷。

之前她离京还有今日回京也是因为乘了他府上的马车,她和穆云齐才能躲开盘查,没想到今日还是被萧珩发现了。

她忽然有些担忧起穆云齐,之前萧珩将他逐出了京城,今日他是没反应过来,待他回过神不知会不会治穆云齐的罪,一会她得拜托萧澈赶紧将穆云齐送出京才行,他刚刚送她回来后便回了穆家。

大家入座后,苏瑾禾问起:“瑶瑶那孩子怎么没一起过来?”她平素最喜热闹,难得今日人齐。

顾惜看了顾霄一眼,只见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明明心里在意得很,脸上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忍不住嘟囔了句:“因为某人。”

刚喝了口茶的顾霄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苏瑾禾狐疑地看了两兄妹一眼,眼睛一亮,难不成她心里一喜,表面却不动声色。

顾承中见人齐了,招呼着大家用筷。

顾惜看着满桌她喜爱的菜肴,只觉得心里的暖意快要将她填满,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到今日,和家人好友一起坐在顾家的饭桌上吃饭。

要是瑶瑶也在就好了,都怪哥哥!

她将在座的每个人挨个看了个遍,笑得一脸满足。

众人看着如此鲜活的顾惜,都不敢回想三个多月前风雪交加的那一日,他们看到濒临死亡的她时,内心是多么的煎熬、惶恐以及痛心。

那一天,顾霄按计划将顾惜从皇宫中带回了顾家,彼时她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呼吸也几近没有。

苏瑾禾看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顾惜,腿一软,几乎整个人扑了上去,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儿啊”她抚上她的额,手颤抖不已。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她的孩子若是死了,她可怎么活呀

顾承中红着眼将她扶了起来,将时间交给了顾惜的师傅和师兄。

众人在房门外候着,不多时萧澈也从顾家后门进来了。

顾霄和萧澈约好,若皇上不让他将顾惜带出宫,那就在守灵的时候,让萧澈一把火将灵堂烧了,趁乱再偷龙转凤,将人偷偷运出来。

只是这样,就会耽搁救人的时间。

幸好一切顺利,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顾承中有些担忧地问道:“皇上没发现吧?”

“父亲请放心,他没发现。”顾霄看着头发半白的父母,宽慰道,“爹娘不必太担心,刚刚在马车上沈兄已经将小惜身上假死的毒解了,你们先回屋里休息,孩儿在这守着。”

苏瑾禾却不敢离开,担心有个万一。

顾承中劝慰道:“没有万一,你别胡思乱想,你就听霄儿的”

于歆瑶也帮忙劝道:“姨母,您若是将身子熬坏了,待小丫头醒来定要伤心。您先去歇歇,我们在这守着,一有动静我们立马叫您。”

两老这才回了卧房。

他们走后顾霄几人才敢表露忧色,其实顾惜的师傅和沈轻尘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救下,刚刚说的只是安慰两老的。

过了一会,管家附在顾霄耳边小声说道:“公子,皇上好像在门前跪着。”

顾霄冷声道:“不必理会,此事无须告知老爷夫人。”

“是。”管家应道。

直至半夜,沈轻尘才出来将顾霄叫了进去。

沈轻尘说道:“她之前出巡时中的那次毒,到底还是入了心脉,如今只能以毒攻毒,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顾霄拧眉。

“只是每年有那么几日要承受这蚀骨之寒,若能熬过去,便能再活一年”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法子?!”顾霄一惊。

“目前只有这个法子,还有”

“还有什么?!”顾霄打断了他。

“还有便是她如今腹中的孩子,日后生产之时会对心脉造成极大损耗,以她的情况,怕是还要再走一次鬼门关,留还是不留?毕竟是”毕竟是皇室血脉。

“那便不留了!”顾霄当机立断。

“不”床上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顾惜醒了。

顾霄赶紧在她旁边蹲下:“小惜,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哥哥,这个孩子我想要他”

“小惜,不要任性!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顾霄严肃道。

“哥哥”顾惜眼里流下了两行泪,“我可以熬过去的”她舍不得。

说完人便又昏了过去。

第五日的时候,顾惜才完全清醒了过来,第七日的时候顾霄他们三人偷偷将她送到了药王谷。

孩子最后留下了,因为顾惜的师傅说,既然她想要,那便留下,无论无何他都会救下她,不会让她死。

餐饱食足的顾惜并没有发现众人的思绪飘远了,因为她心里开始被另一件事情占据,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今日遇到萧珩的事情。

还未等她想明白,这事便已经被知道了。

桌上的碗筷刚撤下换上了鲜果和茶点,于歆瑶便风风火火地来了。

顾霄看到她时眼睛微不可察的一亮,于歆瑶心思却不在他身上。

她跟长辈打了声招呼,又陪他们坐了一会后,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问道:“小丫头,我刚刚在门口好像看见……”她欲言又止。

“看见什么了?”众人不禁问。

于歆瑶却没有回答,只是一脸忧色地看着顾惜,想着这事该由她自己说。

今早她收到萧澈的消息,说是有事外出,想着这会该回来了,便想去找他安排穆云齐出京。

没想到一路上听到了许多关于今日长安街上一俊美男子和一美貌女子的议论,那可谓是绘声绘色,她一听便知道那女子是顾惜。

百姓并不认识萧珩,但是认识萧澈,都说那男子肖似六王爷,她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正打算来问问顾惜,没想到真的就在顾府门口看见了萧珩。

顾惜垂眸,原来他还没走。

她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今日遇到皇上了……”

萧澈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顾霄扫了他一眼。

桌上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最后顾承中说了句:“也好,省的日后还要再躲躲藏藏。”

苏瑾禾担忧道:“可是这欺君之罪……”

顾霄喝了口茶,从容不迫地说道:“皇后已经薨逝了,如今在顾家的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儿。”

顾惜抿唇看着父母和兄长,眼眶微红,她给家里添麻烦了。

她想好了,若他真要怪罪,她一死便是。

萧澈刚想开口说什么,顾霄突然将他叫了出去,顾惜和于歆瑶对望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他们一起到了院子的凉亭里,坐在了两侧的长椅上。

“原因。”顾霄看着萧澈问道。

“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萧澈垂眸,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愿顾惜再受到伤害,却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皇兄殒命,况且他是一国之君,身系黎明百姓。

顾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惜和于歆瑶面面相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于歆瑶忍不住问道:“萧澈,是你告诉皇上的?!”

萧澈没有否认。

于歆瑶豁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微怒,“萧澈!你!”那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劈开。

“阿瑶”顾霄用眼神制止了她。

他相信萧澈所说的,以他对顾惜的情意,若非真的有非说不可的理由,他是断断不会说的。

于歆瑶冷哼了一声,眼里的火焰稍稍灭了些。

她也不是要怪萧澈,她也知道他不会故意做对顾惜不好的事,只是好不容易将人救出来了,怕顾惜再与那人有牵扯会受伤。

萧澈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顾惜,问道:“小惜,你还想和皇兄在一起吗?”

顾惜摇了摇头。

不想了。

“好,我知道了。”萧澈说道。

既然如此,那有些事便没必要让她知道,徒增她的烦恼。

于歆瑶担心顾惜累着,提出让她回房休息。

几人刚走出凉亭没几步,顾惜突然扯了扯于歆瑶的衣角问道:“瑶瑶,你刚刚来的时候他还在吗?”

“嗯,还在。”于歆瑶点头。

她踌躇了一会说道:“我出去看看,让他回宫里去,”她连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他耽误国事。”明日还要上朝呢。

于歆瑶心中腹诽她欲盖弥彰,面上却还是一幅深表理解的模样:“那快去吧!”

萧澈说道:“小惜我陪你去。”正好他也有话要同皇兄说。

顾惜点了点头,“好。”

顾霄和于歆瑶并肩站着,看着顾惜和萧澈远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于歆瑶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小就这么心软,难怪被欺负!”

顾霄附和道:“说得在理,”他突然低头看向她,目光灼灼,“回头你替我说说她。”

于歆瑶蹙眉道:“你自己的妹妹自己说”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现在只剩下她和顾霄,抬头发现他的目光,吓得弹开了两步,作势就要往大门的方向跑。

顾霄却一个跨步攥住了她的手腕,于歆瑶猛地回头看向他,顾霄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阿瑶,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于歆瑶咽了咽喉咙,浑身像炸毛了一样,对他的手又拍又打又掰。

顾霄最后还是松开了她,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想还是不能逼得太紧——

作者有话说:这章交待下死后的事情,男女主没什么同框,下章就有了哈哈。

这章后半段重写了,觉得之前处理得不好,看起来感情有点塑料,现在这样自我感觉舒服点[捂脸笑哭]

另外加了几百字写哥哥和瑶瑶。

第87章

顾惜站在顾家大门后, 秀眉微蹙,指尖抵着门板,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 眼中皆是迟疑之色。

萧澈在一旁看着,也并未催促她。

他不由得再次羡慕起自己的皇兄, 即便他曾经这样伤害她, 她心中还是对他怀有牵挂。

他何其幸运。

顾惜握了握拳, 又松开,这样反复几次后才缓缓将门拉开。

门缝开启的瞬间, 便看到一身玄衣的他正立在门前。

萧珩见到顾惜眼神骤然一亮,而后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身上带着几分局促和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个不留神便惊扰了一场让人恍惚的美梦。

两人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四周静得仿佛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萧珩抬手想轻抚她的脸颊, 顾惜却微微往后一躲, 萧珩的手悬在空中, 而后缓缓落下,负于身后。

顾惜大半个身子藏在萧澈身后, 只露出半张脸,她垂眸避开他滚烫的目光, 半晌才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还在?”

萧珩却没有说话, 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生怕她消失一样。

顾惜轻咬下唇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抬眸时眼眶微红,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来是想问你,你会怪罪我爹娘和哥哥他们吗?”

萧珩应道:“不会。”

他们救了她, 让他还能见到如今活生生的她,他怎会怪罪?

他应该感谢他们,封赏他们,将所有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他们。

顾惜抿了抿唇,“你说话要算话……”声音很低,眼神却是执拗和认真。

“君无戏言。”萧澈语气笃定,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顾惜又看了他片刻,低下了头,“你赶紧回宫里去,不要杵在我家门口,”她顿了顿,“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让人见了惹人非议。”

萧珩僵了一下,许久后才微哑着声音唤她:“顾惜”眼里似乎多了几分脆弱。

顾惜头又再低了些,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双手紧紧地攥着攥衣角,小声催促道:“你快回去”

萧珩嘴上应了句好,脚上却无半分动作,顾惜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僵持之际,萧澈突然转身面对着顾惜说道:“小惜,你先回屋里歇息,我一会便送皇兄回去。”

顾惜抬头迟疑地看着他,担心那人不听。

萧澈和煦地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道:“你放心,我绑也将他绑回去,你如今身子重,夜里凉。”

萧珩盯着萧澈的亲昵的动作,眼神微冷,不过片刻便极力隐藏了下去。

顾惜想了想,点头应道:“好,”不忘叮嘱道,“你们回去小心些。”

转身之际,萧珩却突然叫住了她,“顾惜,我明日还能见到你吗?”

顾惜脚步只微微一顿,便低着头继续向前走。

她想说不能,她还想说你以后都别来了,我们以后都不要再相见了,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不知道。”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与人一同消失在转角。

萧珩并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萧澈将顾家的大门关上后,只抬头瞥了萧珩一眼,便径直离开了。

他原先也没打算劝他,他只是担心顾惜站久了受累。

他看得出来萧珩还没有从顾惜死而复生的冲击中醒过神来,那有些话他便等明日再同他说。

萧珩的目光始终落在这紧闭的顾家大门上。

三更过,微光破晓。

他就这样一直站到了天亮。

他盯着顾家的大门,不确定地问道:“真的是她吗?”

他反复确认这一切是真的,而非一场梦。

赵福全看了看四下无人,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回道:“千真万确!皇后娘娘没死!”

天知道皇上这一晚问了他多少回,一夜没睡,他嘴上都要起燎泡了。

萧珩嗯了一声。

赵福全眼看天色不早了,小声提醒道:“皇上,该回去上朝了。”

萧珩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那双脚就像是焊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正在赵福全焦灼万分之际,顾家的大门突然开了。

萧珩眼神骤然一亮,目光直直地落在顾惜身上,这一瞬他才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非南柯一梦。

顾家大门内,顾承中和顾霄身着朝服正准备出门去赴早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而一身烟粉色衣裙的顾惜立于他们身侧,笑得眉眼弯弯。

原本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的三人,看到萧珩皆是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是已经回宫里去了吗?

顾承中和顾霄率先反应过来,正欲行礼之时萧珩说了一句不必多礼,眼睛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顾惜。

顾家两个男人下意识地想将顾惜护在身后,却听得顾惜小声说道:“爹爹,我同他说两句。”

顾承中掩去眼中的担忧,往马车的方向去,顾霄淡淡地扫了萧珩一眼也跟了上去。

两人伫立在原地,顾惜低着头没有看他,许久后才打破了沉默:“你昨晚没回去吗?”

萧珩“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萧珩盯着顾惜的发顶,声音微哑:“不敢回去,怕醒来以后发现是梦。”

顾惜闻言鼻子一酸,抬头看他,“不是梦”眼眶微红,催促道,“快去上朝吧,莫要耽误国事。”

“好。”萧珩应道。

顾惜将大门关上了。

最后萧珩是乘着顾府的马车回宫的。

顾承中和顾霄并没有邀请他,他们顺着马车车窗盯着大门的方向,见顾惜进屋了正欲出发之时,萧珩自顾自地掀开车帘上来了。

刻在骨子里的君臣礼法和世家修养,让顾家父子忍住了赶他下车的冲动。

一路上,马车上静得能听见车外的马蹄声,三个男人谁也没有开口,只剩大眼瞪小眼。

马车一直开到了宫门外的候驾处,此时正是百官列队、等候宫门开启的时候,众人见皇上是从顾家的马车上下来的,皆是一惊。

“参见皇上!”有人率先反应过来,纷纷跪拜叩首。

萧珩立于马车旁,抬手说了句平身,目光却是落在远处迎面而来的三位顾命大臣身上。

赵福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中暗叫不好,怎么把诏书的事给忘了!

按照原先的安排,今日早朝之时就该在金銮殿宣读诏书,禅位给六王爷。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萧珩,却发现他神色淡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幸好他早早安排了龙辇在午门候着,待从金銮殿取下那诏书,再宣百官入朝便是。

赵福全在前边引路,萧珩穿过午门,乘着龙辇最终抵达了金銮殿。

萧珩缓步拾级而上,却在踏入殿门的时候,发现已有人等在殿中,正背对着殿们。

是萧澈。

听到声响,萧澈转过身来,手中赫然拿着那禅位诏书。

他勾了勾唇,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扬了扬手中那卷明黄,问道:“皇兄可是想取回这个?”

赵福全心里一惊,六王爷这是要

萧珩却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并未言语,眸中的情绪亦看不分明。

“皇兄,这诏书臣弟先收着臣弟原先对这皇位没有兴趣,可日后若让我知道你待她不好,”他顿了顿,“那她和皇位我都要!”萧澈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这份认真和笃定仿佛是一种警告,他要让他知道,他并非说说而已,他说到做到。

萧珩眼中有什么细碎的东西闪过,可他仍旧只是看着萧澈,没有说话。

萧澈说完将诏书拢入广袖之中,指尖轻扣袖缘,随即与萧珩擦身而过,说道:“臣弟今日告假。”

行至大殿门口之时,一直不发一语的萧珩突然开口道:“不会有那一天。”

萧澈脚步一顿,唇角微勾:“希望如此。”

他不知道顾惜以后还会不会和萧珩在一起,可他看得出来,她还是放不下他。

既然如此,那他便尽一切所能,保护好她,让她日后不再受到伤害。

萧澈走后,萧珩回了乾清宫一趟,一切准备妥当后,方宣百官入殿。

今日朝堂之上,百官各怀心思。

先是三位顾命大臣见皇上如期上朝,惊异之余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禅位诏书之事。

不管其他如何,他们心中对于这位皇上的功绩还是心悦诚服的,并不想盛国在这个时候发生皇权的更替。

再就是众人探寻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皇上和顾家父子身上。

他们还未弄明白皇上今日为何会从顾家的马车上下来,便又见皇上欲对顾家父子破格重赏。

顾家父子本是先皇后父兄,加之早前顾少将军护驾平叛有功,本就深得皇上器重,只是远不及今日那般,恨不能倾囊相授。

可父子二人却半点不领情,以一句“无功不受禄”屡屡拒之,恭谨之下透着疏离,然字字恳切,让人无可指摘。

这早朝上的热闹尚未看够,这朝下又有新的逸事。

早朝过后,萧珩又自顾自地上了顾家的马车,同顾家父子一同前往顾府。

顾承中和顾霄心中抵触,但碍于君臣名分,也只能沉默应付,可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

顾惜和苏瑾禾正坐在正厅等待着顾承中和顾霄回来用早膳。

顾惜看了看时辰,应该差不多要到家了,桌上的膳食也已经温得恰到好处。

耳畔突然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顾惜心头一动,正欲起身之时,二人便已大步踏入了厅堂。

顾惜目光落在二人脸上,愣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

爹爹和哥哥怎么脸都黑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男主做了啥,让老爹和老哥脸都黑了哈哈哈[捂脸笑哭]

第88章

顾家被包围了。

方圆百里,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重兵守卫,远远瞧去,肃杀之气凛然。

这京城街头巷尾早已议论纷纷, 猜测这顾家定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触怒了龙颜, 皇上欲举家歼灭之, 那个享有百年清誉的顾家怕是要一朝倾覆了。

刚刚下了早朝的群臣得知此事, 心中惊异之余也是不解,难道皇上今日在朝堂之上的封赏只是试探?

果真是君心难测啊!

然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 正施施然地下令,不消片刻便在顾家门前一丈远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座青布帐篷, 那帐篷用木架支棱着,虽不似宫中殿宇奢华,却也是干净规整。

帐内摆放着一张简易的案几、堆叠的奏章还有一方砚台及一只狼毫笔,不消说也知道, 萧珩是打算在这里处理国事。

赵福全欲言又止地看着萧珩, 见对方半分没有觉得不妥的意思, 最后也只是在心里劝了两句,便听令将事情安排妥当。

顾惜早饭都顾不上吃, 便急匆匆地来到大门前,猛地把门打开,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 禁军甲胄遮天蔽日。

正坐在案桌前批阅着奏章的萧珩, 听到声响眼睛一亮,立马搁下笔,起身大步走向她。

顾惜看着向她迎面走来的男人,又气又怕, 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萧珩愣了一下,还茫然不知她为何这般模样,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笑意,极尽温柔地问道:“顾惜,你是出来看朕的吗?”

顾惜见他唇角噙着笑,还答非所问,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她顺了顺气继续问道:“你为何要将我家包围起来?”

萧珩此刻才明白过来什么,连忙解释道:“你一人在宫外,我担心你不安全,有他们守着我放心些。”

接着他又说道:“如此,也不怕人瞧见惹人非议,”他又指了指远处案桌上的奏章,“亦不会耽误国事”言语间似乎对自己的安排觉得很是满意。

顾惜看着他那认真又诚恳的眼神,听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解释,两眼一抹黑,感觉再听他说下去,自己非气晕不可。

可不是无人非议么,这谁人敢非议啊!

这京城大街小巷指不定都在想,顾家要灭门了!

顾惜终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我安全得很!你赶紧把他们撤走!”说完眼睛瞬间红了,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委屈。

萧珩顿时慌了神,大手一挥,沉声命令道:“退下!”

话音落,原本纹丝不动的禁军,齐齐应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如惊雷滚地,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颤,那磅礴的气势看得顾惜一愣一愣的。

顾家门前终于又恢复了平静,除了丈远外的那顶帐篷依旧惹人注目。

顾惜无奈地看着他,他日后是打算在这住下了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不理会他,她今日还有要事,被他这么闹一闹耽搁了些时间。

正欲转身之时,萧珩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顾惜下意识地想挣脱,他这次却没有松开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而后盯着她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顾惜,这是我们的孩子吗?”

他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眼里的期盼是那么的明显。

顾惜垂眸隐去眼底的神色,淡淡地说道:“不是。”手微微用力挣脱了他。

关上大门的时候,透过门缝,她看见他眼里的光骤然黯了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了。

一炷香后,顾惜换了身月白衣裙出现在顾家大门前,鬓发梳得齐整,看起来是要出门。

不消片刻,一辆马车停在了她面前,下来的人是萧澈。

顾惜正准备上马车,萧珩突然追了上来问道:“顾惜,你去哪?”神色有些许慌张。

顾惜抿唇看着他,并未说话,转头上了马车。

萧澈淡淡地看了萧珩一眼,也跟了上去。

萧珩紧握着双拳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

马车停在了穆家门前,今日要将穆云齐送出京去,他们过来送送他。

穆云齐和于歆瑶正站在大门前候着,萧澈扶着顾惜下了马车。

顾惜看到二人眼里自然地流露出笑意,唤道:“瑶瑶!穆大哥!”她往穆云齐身后看了看,问道:“云珂去太医院了吗?”

穆云齐嗯了一声,回道:“她这两日当值,昨夜没回来。”

顾惜垂眸“哦”了一声,这么说来他这次回京,两兄妹也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他们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出发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不远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玄衣男子,正朝他们走来。

那男子正是萧珩,身后还跟着赵福全。

顾惜反应过来后,心里一惊一慌,下意识地挡在了穆云齐身前,警惕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萧珩。

萧珩抬眸瞥了穆云齐一眼,眼里讳莫如深。

穆云齐迎向他的目光,眼中无畏无惧,似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萧珩现在立马要治他的罪,他也不会求饶半分。

萧珩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他突然想起昨日陪同她的男子便是此人,她对他冷淡疏离,却对眼前的这个男子笑眼盈盈。

那样的笑他曾经也见过,那次在江南街头她央他送她发簪的时候,那日在未央宫他说他会一直喜欢她的时候。

是他把她弄丢了。

顾惜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眼中暗潮汹涌,看着穆云齐的眼神也并不友好,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说道:“不许你伤害他!”

萧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嗯”了一声。

顾惜闻言松了口气,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的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突然扯了扯萧珩的衣摆,试探性地问道:“你能不能把他的禁令解了?”

穆家兄妹二人本相依为命,却因为这道禁令,穆云齐有家归不得,两兄妹亦是连见一面都难。

如今云珂马上要成婚了,穆云齐都不能在京中替她操持。

当初他也是因为自己才被冤枉的,说起来这些都是她欠他的。

萧珩盯着顾惜微微发白的指尖,最后落到她轻颤的睫毛上,那睫羽一下下地挠进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酸酸胀胀的疼。

他滚了滚喉咙,微哑着声音应道:“好。”唇紧抿。

顾惜闻言眼睛一亮,想不到他竟这么爽快答应了?

她猛地转身,发现原先在一旁回避的几人也转头看向她,大家皆是一脸讶异,而后眼里闪烁着惊喜。

顾惜没发现的是,她身后萧珩眼里的光亮渐渐黯了下去。

*

穆云齐禁令解除,今日也不必急着离京了。

众人高兴,决定去翠玉轩庆祝一番。

顾惜自从入宫以后就再也没来过翠玉轩了,也是想念得紧,今日早饭也没吃两口,一会一定要大快朵颐一番。

顾惜他们几人在翠玉轩二楼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萧珩则自顾自地在旁边选了个离顾惜近的位置。

他一人一桌,自成一方天地,浑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举手投足间皆是浑然天成的贵气,旁边的客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连交谈声都渐渐消失了。

顾惜垂眸往他的方向看了几次,几度张口想叫他过来一起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于歆瑶看在眼里,却也并未戳破。

菜很快就上齐了,顾惜小口小口地吃着,原先饥肠辘辘的她,却不知道为何突然胃口不佳。

期间,大家聊起了这段时间在药王谷的事情。

“穆兄,这杯我敬你的!在药王谷的几个月里,小丫头多得你照顾!”于歆瑶举杯感谢道。

虽然她也陪在顾惜身边,但是她到底不懂医,不像穆云齐,从日常起居到膳食都用心考量过,顾惜恢复得这么快,有他的一份功劳。

穆云齐笑了笑,说道:“为人医者,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自知配不上她,他对她所有的情意,都隐藏在一句“医者父母心”中,如此这般当个朋友,已是他的福分。

萧珩在一旁静默地听着,试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这三个多月来她是如何度过的。

在她最需要照顾和陪伴的时候,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是穆云齐,是萧澈,却不是他。

众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于歆瑶突然瞥见顾惜手边那碗未动过筷的白玉团子。

她蹙了蹙眉,疑惑道:“小丫头,你怎么不吃这个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的吗?”她特意给她点的。

顾惜垂眸,低声说道:“不喜欢了。”

萧珩顺着声音望过去,待看清她们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心里突然狠狠地揪了一下。

餐足饭饱后,萧澈将顾惜送回顾府后,看了一眼萧珩便离开了。

顾惜正准备踏入顾家的时候,萧珩突然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那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贴着她,让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萧珩低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没关系。”

顾惜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没关系?

“没关系。”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都没关系,他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就行,即便她不回到他身边也没关系,他只要每天能远远见她一面就行。

顾惜还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这话好像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顾惜……”萧珩将下颌枕在她的肩上,声音低哑,“对不起……”

顾惜闻言僵了一下,视线瞬间模糊了,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就像那断了线的珠子,叭嗒叭嗒砸在他的衣袖上——

作者有话说:极限更,终于完成一次榜单[捂脸笑哭]今天上班摸鱼写了,明天就得还回去[笑哭]

改了下末段,感觉这样写好些

第89章

顾府门前, 顾惜正埋在萧珩怀里闷声哭泣,那细碎的呜咽听起来是那么的委屈和难过。

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轻颤, 让人看着心疼。

萧珩一手拥着她,一手轻轻地按在她的发上, 喉结上下滚动着, 眼尾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红。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就在顾惜哭的不能自已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吱呀”声, 她身后的大门突然开了。

听到声响的顾惜,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 连忙推开了萧珩,胡乱地抬袖擦了擦眼泪,再转身看向来人。

看到是顾霄以后,赶紧低下了头。

顾霄的视线先是落在顾惜红肿的双眼上, 而后定在萧珩身上, 眼神与之对峙。

萧珩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们兄妹二人感情深厚,他能理解他对他的戒备。

顾霄此人, 他器重之,并非全因为顾惜, 而是他确实是可造之材。

若他无能, 即便爱屋及乌, 他只会给他闲散职位,不会委以重任。

作为臣子,他挑不出他的错处,作为顾惜的兄长, 纵使有无礼之处,他亦不会苛责。

顾霄目光沉缓地看着萧珩,面容亦沉静无波,但这背后却仿佛藏着千钧之势。

他忽然想起顾惜的师傅说的话,想起沈轻尘说的话,又想起这几月来顾家的愁云惨淡。

顾惜如今看起来是好了些,可身体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般,这几月每日一碗一碗的药往嘴里灌,他和爹娘看着都心疼。

不仅如此,她还因为中毒留下了病根,日后不得不每年承受噬骨之寒,这事即便非他所愿,但归根结底也是由他引起的。

他和爹娘自小都捧在手心的妹妹,在药谷养了多少年才将这心疾养好,他倒好,不到一年就将她折磨成那般模样。

就因为顾惜小时候给过他关怀,长大后反倒要承受这些,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的那口气就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的妹妹心软,他可不。

顾霄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顾惜身上,沉声道:“回家。”

顾惜闻言如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微微偏头看了萧珩一眼,便踩着步子进了屋。

大门关上前,她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萧珩一眼,很快又假装不在意般将头扭了回去。

顾霄一看她那模样,心想过不了多久她就得栽回去,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哥哥得先替你出口气。

顾惜回到自己的院子,准备小憩,可一想到萧珩还一人在外头,便有些坐立难安。

她用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去想,却还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缓缓地坐起身,干脆拿出琴,一首接一首地弹,想要消去心底那复杂的思绪。

随着琴弦的拨弄,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斜阳漫了进来,将琴弦染成了金色,顾惜才惊觉已经到了黄昏。

她猛地起身,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果然还在。

顾惜站在大门前,再往前一步就是台阶,萧珩站在台阶下。

她快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天色已晚,他总不能又在顾家门外待一晚吧?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

顾惜的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那顶帐篷上,蹙了蹙眉,这人来人往的,实在是有辱观瞻。

萧珩似乎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下令:“拆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几个人,不消片刻将顾府门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速度之快,让人咂舌。

顾惜眼睛眨巴了几下,再转头看向萧珩,见他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一副不想走的模样,连忙催促道:“你快回宫里去!”

如今天色又暗了些,马上要到晚膳时间了,可这人执拗得很,脚步分毫未动。

顾惜实在拿他没办法,秀眉微蹙,威胁道:“你再不回去,我明日就不让你见了!”

萧珩听到不让他见几个字心里一慌,正要开口之时突然回味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那明日你何时与朕相见?”

顾惜低头轻咬下唇,不安地攥了攥衣摆,小声说道:“待你明日下朝后”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手不自禁地抬起又放下,喉结滚了滚,最后只低哑着声音应道:“好。”

顾惜生怕萧珩又赖着不走,目送着他离开后,才准备回屋里。

转身之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微怔。

一身素白衣袍的白行之静静地立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墨发,衣袍的下摆轻扬。

他面容沉静地看着顾惜,眼眸却是深不见底,四目相对,他也未有上前,直到顾惜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白大人?”

白行之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一般,身形一动快步迈向她,紧接着张开双臂将她轻拥入怀,指尖微颤。

顾惜怔楞在了原地,白行之向来守礼,从不会做出这样逾矩的行为,她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的拥抱急切却又克制,双手放在她的肩背处,只是轻轻地揽住,不敢用力,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怕她碎了一样。

真的是她,她真的没死。

今日他刚回到府里,卢风便前来禀报,言今日在翠玉轩好像遇到了她。

他只当是他看错了,或人有相似,可卢风却说还见到了萧珩和于歆瑶,那一瞬他突然忘了呼吸,脑中一片空白。

他希望那是真的,却不敢相信是真的,直到亲眼看到了她,听见她唤他一声“白大人”。

是那熟悉的嗓音,是那魂牵梦绕的人。

顾惜骤然回过神来,轻轻地将他推开,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

白行之敛了敛神,为自己刚刚的唐突致歉,“顾小姐,刚刚是在下冒犯了……”

“嗯”顾惜低着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许久才说了一句,“我很好,你别担心。”

白行之嗯了一声,唇边漾起了一抹笑,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青丝拂过她的脸庞,搅得她睫羽轻颤,他眼里的微光越发的柔和。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此刻从不信神佛的他,竟想感谢上苍,感谢神明,给了她仁慈,也给了他仁慈,没有夺走她的生命。

许久之后,白行之脸上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开口道:“天色不早了,进去吧。”

顾惜快速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她总觉得二人现在的关系有些尴尬,她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

顾惜进屋后,白行之原地又站了许久才离开。

*

第二日,朝堂之上,百官们有两事颇为好奇。

一是昨日被皇上破格重赏后又被重兵包围的顾家父子,今日不知为何竟没来上朝,众人暗自揣测,却不敢妄议。

二是皇上今日似乎有何要紧事,眉宇间藏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奏事官员觉察到帝王心思,皆精简言辞,不敢有半分赘言。

萧珩坐在龙椅之上,凝神细听,面对纷争一语定乾坤,利弊权衡果断利落,无半分犹豫之色。

最后一个官员言简意赅地结束奏事,生怕耽误了帝王的时辰,惹龙颜不悦。

朝会一散,萧珩广袖一拂便步履匆匆地奔赴顾府,那微勾的唇角和期盼的目光,昭示着他心中的迫切。

好不容易赶到了顾府,萧珩却感觉天都塌了。

隔着一道大门,顾府的堂屋内,顾家一家四口齐聚一起。

顾承中和苏瑾禾坐在上首,两人中间的案桌上放着许多男子的画像,还家世注解详尽。

顾惜抬头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兄长,眼睛都急红了。

他们居然要给她议亲!

顾惜起身走到苏瑾禾身旁,轻轻地拽了拽苏瑾禾的衣袖,微微蹙眉,神情不甘不愿,“娘亲,我不想”

苏瑾禾温和地笑了笑:“你先相看相看,兴许有中意的呢?”

若寻着中意的,有个人照顾她,也是好的,也能忘掉以前的事情。

顾惜抿了抿唇,转头想求助顾霄。

她想说她如何能议亲?

先不说她如今身怀六甲,她可曾经是皇上的

顾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必担心从前的身份,举国之内皆知,皇后已然薨逝,你如今只是顾家养在深闺中的女儿,他没有理由怪罪。”

顾惜听完愤愤地看了他一眼,昨天他说有事找爹娘商议,还不让她听,今天就整这么一出!

定是他在爹娘面前出的歪主意,以后瑶瑶的事她也不帮他了!

即便她不和萧珩在一起,也不一定非要嫁人!

她又试图将矛头转向顾承中:“爹爹就非要把我嫁出去吗?”

顾承中语气平缓,不疾不徐地说道:“不是嫁出去。”

顾惜闻言愣了一下,何意?

不是嫁出去?

那是要给她招赘婿?

顾惜哭笑不得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与此同时,顾家门外已经站了许多青年才俊,个个相貌不凡,器宇轩昂。

原来顾家有一女,貌若天仙,才情出众,之前因所托非人,腹中留有一子,现欲为其招一赘婿,只望其人品贵重,倾心相待。

他们突然想起近日京中出现的那一美貌女子,纷纷猜测是否便是这顾家之女。

先不说这顾家如何,若真是那女子,光是听其吴侬软语,已是醉人。

萧珩刚下了马车,便看到顾家门前的盛况,赵福全一顿打听,冷汗岑岑地将情况禀告给萧珩。

萧珩脸色黑得吓人,还未等其下令,赵福全已经十分有眼力见的叫来了亲卫,将这些人通通赶走了。

赵福全咽了咽喉咙,决定自作主张替他敲开这顾家大门。

他还真怕顾惜被抢走了以后,皇上又不知道要在顾家门前站几天了。

皇上年轻力壮是无所谓,可他一把老骨头了,可禁不住这样折腾!

敲了一阵,顾家的大门打开了,来人是顾霄。

“末将参见皇上!”这君臣之礼不可废。

“不必多礼,”萧珩顿了顿,“朕找顾惜。”

顾霄起身,状似不解,“皇上说的可是宫里那位已经仙逝的皇后娘娘?”仙逝两个字他咬得尤其重,“顾家怕是没有您要找的人。”

萧珩脸色一僵,接着眼神冷了下来,顾霄却无半分惧色。

“霄儿,不得无礼!”顾承中突然从屋内走了出来。

赵福全暗暗擦了把汗,这顾少将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如此同皇上说话,好在这顾大人来了,可下一刻他却突然不这么想了。

“启禀皇上,今日府中设宴,欲为家中小女折一良婿,这宴席之上人多繁杂,恐有失仪之举冒犯龙颜,惊扰圣驾。皇上万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还请皇上恕罪。”他顿了顿,神情恭敬,“他日微臣定精心备宴,恭请皇上移驾,以敬臣子之礼。”

顾承中话语中没有半分不敬和错处,可他说的顾家小女是谁,在场的都心知肚明。

那可是皇上的女人,怎可再为其折婿?

赵福全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家父子,冷汗浸湿了后背,心想他终于知道这顾少将军随谁了。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这清流顾家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的角色!

幸好皇后娘娘不随他们!

可他忘了的是,当初顾惜对萧珩摔门的时候,他心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直一语不发的萧珩,脸色此刻阴沉得可怕,可顾家两个男人却像没看见一样,已经不慌不忙地将大门关上了。

赵福全心想,若非他们是顾惜的父兄,这会恐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为了他后半辈子能安生地过,他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脑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他禀告道:“启禀皇上,奴才已经打听过了,这顾家您只需要”后面的话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完。

一柱香后,萧珩再次出现在顾家门前,墨发以玉冠束之,一身龙纹常服却难掩其帝王威仪。

他负手站立,身姿挺拔,左侧的赵福全高举明黄圣旨,右侧站着他最为信任的亲卫,背后则是随行的内监和侍卫。

一箱一箱的奇珍异宝堆叠如山丘,将顾府门前占得满满当当,一眼看去皆是世间的罕见之物,贵重非常。

陆骁几人对望了一眼,便上前将顾家的大门卸了下来。

萧珩没有片刻的迟疑,抬脚迈进了顾府,声势浩大的队伍紧随其后。

府内的丫鬟小厮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待看到那一身龙纹和赵福全手持的圣旨,纷纷跪倒在地上。

萧珩脚步未停,在府内小厮的指引下直达堂屋,正在言谈的顾家四口纷纷转头看向来人,皆楞在了原地。

人是怎么进来的?

萧珩目光瞬间落在顾惜身上,眼神立马变得柔和,说了句免礼后,手一抬下令:“宣旨。”

赵福全展开圣旨,声音清亮庄重,一字一句宣读,册封苏瑾禾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霞帔金册,荣辱加身。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赵福全便已躬身趋前,双手捧着明黄圣旨,郑重地递到苏瑾禾手上。

苏瑾禾在怔楞中接过了圣旨,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萧珩的目光从顾惜挪到苏瑾禾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母亲,便是她将她带到了这世间,让他能够与她相遇。

想到这,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情,带着感恩和敬畏。

她的母亲定也同她一样,是个温和善良的人。

原先跟在萧珩身后的一众人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堂屋内只剩下顾家四口和萧珩。

萧珩衣袍一撩,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苏瑾禾跪了下去,“见过岳母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顾家几人惊愕地看着萧珩,许久都忘了反应。

顾惜率先回过神来,脸蹭的一下红透了。

她快速走到他身边,一边将他拉起,一边羞赧地喝止道:“你别乱叫!”——

作者有话说:来咯,还得是老赵[撒花]

第90章

“你别乱叫!”

谁是他岳母大人啊!

她又没答应要同他在一起!

“你快起来呀!”顾惜使劲向上拉拽萧珩一侧的衣袖, 可他却纹丝不动。

萧珩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作乱的手上,抬头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紧张, “别乱动,仔细伤了孩子。”

屋内几人在二人的拉扯中也回过神来, 顾承中看着跪倒在自己夫人面前的九五之尊, 突然浑身一震, 连忙伏跪在地。

作为父亲,他定竭尽所能护着他的女儿, 哪怕抄家灭族他也不曾怕过。

可顾家世代规训,君为天, 臣为地,作为臣子,他不敢乱了这君臣纲常,做出君跪臣立此等僭越之事。

那边顾霄也已经跪下, 可心中的冷意却不减分毫。

顾惜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男人, 茫然不知所措。

那头苏瑾禾已经反应过来, 猜到眼前的男子便是当今天子。

之前封后大典上,她只远远在队列中观礼,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昔日她女儿的夫君。

她斟酌片刻后,虚扶着萧珩说道:“孩子, 你快起来。”语气温和。

她知他身份尊贵, 但此刻他既以晚辈居之, 那她便斗胆僭越,只是这岳母大人几个字她却是不敢受之。

萧珩身形微顿,手微撑地面起身,衣摆掠过青砖, 目光扫向仍跪在地上的两人时,说了句平身。

他手一扬,原先不知躲在何处的赵福全突然冒了出来,指挥着一众宫人将一箱一箱的珠宝和奇珍往堂屋内搬,很快这堂屋的里里外外都被堆叠的箱子占满了,且大有永不停歇之意。

萧珩看着苏瑾禾,语气恭谨,“我欲将令千金迎回宫中,这些都是我的诚意,请岳母大人笑纳。”

苏瑾禾看了眼顾惜,双手将圣旨奉上,正色道:“皇上,民妇愧不敢受之,斗胆请皇上收回,”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儿之事,全凭她自己做主。”即便治她一个抗旨不遵,她也不愿违背顾惜的意愿。

顾惜看着苏瑾禾,眼眶微红。

萧珩略一沉吟,解释道:“朕并无胁迫之意,”他知道她向来爱重家人,他只是想让她的家人接纳他,“是朕有错在先,此番是为了求得诸位原谅。”

顾惜转头定定地看着他,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而是一心想要求得妻子及其家人原谅的普通男子。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欠了欠身道:“爹娘,哥哥,孩儿先失陪了。”接着扯了扯萧珩的衣袖,小声说道:“你跟我来。”说完转身朝堂屋外走去。

苏瑾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对顾承中说道:“老爷,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吧。”

知女莫若母,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心思,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她。

顾承中轻揽住她的肩,嗯了一声,应道:“便依夫人的。”

顾霄目光落在远处院子里的两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惜将萧珩带到了院子的凉亭处,原先周围的下人们都悄悄退了下去。

她低头轻咬下唇,小声说道:“你不必如此。”

萧珩抬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顾惜,朕想让你的家人接纳我,”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朕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往后我会学着如何对你好。”

顾惜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将他的手拿了下来,再次低下了头。

她不敢去看他眼中的深情,她怕自己会守不住那道心防。

她还可以相信他吗?

萧珩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顾惜这次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

微风拂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不愿意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许久,顾惜忽然想起来什么,狐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珩身形一顿,眼神微闪,却没有说话。

顾惜想起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几乎是肯定地问道:“你是不是把我家大门拆了?!”声音微扬。

“不是朕,”萧珩清咳了两声,辩解道,“是陆骁他们拆的,朕没下令。”

顾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人不知羞,竟说这样耍赖的话,即便不是他授意,也是他默许的。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萧珩握着她的手突然一紧,声音辨不出情绪,“都说要来见你,朕便允了。”

顾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嗯了一声,刚刚她好像有见到他们。

她还想说些什么,竹音突然过来传话:“小姐,少爷说有事同你说,让你回内院一趟。”

顾惜点了点头,应道:“好。”

她转头对着萧珩小声嘟囔道:“如今已让你见过了,你快回宫里去。”说完便要将手抽回,可萧珩却握得紧紧的不愿松开。

竹音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惜蹙眉看着他,他才放开了她。

她走出凉亭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自己。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不会要赖在这里不走吧?”

回到院子,顾霄正等在那里。

师兄今日来京,晚些时候在花厅小聚,顾霄要和她说的便是这事。

“瑶瑶也来吗?”顾惜眼睛发亮,笑嘻嘻地问道。

顾霄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后,将竹音拉到一旁叮嘱了一番,才离开了顾惜的院子。

顾惜回到了房间,竹音开始给顾惜梳妆打扮。她将她的发丝梳顺,露出光洁的额头,让那双摄人的美目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发髻上的点翠步摇,衬得她的肌肤更加地莹白,最后再给她抹上淡淡的胭脂,轻点朱唇。

竹音盯着镜子里的顾惜,只觉得自家小姐的模样真是美得让人心醉,她每日都要不小心看呆几回。

顾惜心里还在想着萧珩不知回去了没,没发现今日竹音给她打扮得格外仔细。

前往花厅的路上,顾惜又绕到了院子的凉亭处,发现萧珩已经不在了,心想他应该回去了。

顾霄说让她直接去花厅,他去前院接人,可是到了花厅,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看来是她来早了。

花厅的中间放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放好了杯盘玉盏。

顾惜刚寻了个位置坐下,其他人便陆续到了,于歆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来的人除了沈轻尘外,还有萧澈和穆家兄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萧珩和白行之也来了,而且现在正一个坐在她的左边,一个坐在她的右边,她的对面则是萧澈和穆云齐。

白行之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左边的位置是于歆瑶让给他的,人也是她邀来的。

白行之出现后,面色不渝的除了萧珩外,还有顾霄。

于歆瑶这位曾经名义上的夫君,他并不乐于相见,更不乐于他和于歆瑶相见。

坐在顾霄旁边的于歆瑶觉察到了他的情绪,转头小声对他说道:“你可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要找就得找个有分量的,光萧澈和穆云齐可不够。”

顾霄先是一愣,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瑶,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于歆瑶摸了摸鼻子,“你别多想,我就那么一说,”她清咳了两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一会看我的。”

她今日不替小丫头出口气,那今晚可是会睡不着!

顾霄看她对白行之毫无恋慕,眼中只有一心讨公道的火焰,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白行之也顺眼了一些。

另一边,顾惜还不知道这俩人的密谋,她正努力端坐着,试图忽略掉左右两道滚烫的目光。

终于上菜了,顾惜如蒙大赦,心想一会只要埋头吃菜便好了。

但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一旁的竹音开始为顾惜布菜,又给她端来了一碗甜点,“小姐,这道桂花酥酪是六王爷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一定喜欢。”

要她说,这些人里只有六王爷是小姐的良配,他自小待小姐都是极好的,而且也知道小姐喜欢什么要什么。

顾惜抬头冲对面的萧澈笑了笑表示感谢。

她低头尝了一口,不用说什么,从她眼角弯起的弧度便能知道她有多喜欢这道甜点。

坐在远处看戏的沈轻尘感叹道:“还是萧澈这小子懂我师妹的心思,这皇帝小儿和那姓白的都差了点,青梅竹马到底是不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云珂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嗔怒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沈轻尘敛了敛神,差点忘了自己未来的大舅兄也喜欢自己的师妹,连忙给云珂递了碗酥酪,“我自然是你这边的。”见云珂并无恼怒之色,才继续扭头看向顾惜那边。

他摇了摇头,心中感叹自己的师妹太招人喜欢了,他这个做师兄的也很是为难。

可他唇边那抹得意的笑,却并未察觉出有半分为难,反倒是一脸骄傲。

乐于看戏的沈轻尘,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挑了挑眉,笑得更加肆意,心想有人要按奈不住了。

萧珩脸色一沉,开始不停地往顾惜碗里夹菜,不消片刻那碗便堆得像小山一样满了。

白行之也不紧不慢地将一小碟一小碟夹好的菜肴送到她面前,她的桌前已经摆满了。

萧澈也没闲着,刚上完桂花酥酪,又陆续让竹音给她端来各种点心。

他不是说现在已经不喜欢她,只拿她当妹妹了吗?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啊!

顾惜此刻真是哭笑不得。

哥哥安排的这是什么闲聚啊?

是想要噎死她吗?

最后还是穆云齐救了她,他盛了碗汤递到她面前:“这个对你身体恢复有好处。”

顾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开始低头喝汤,那三个人给的她一个都不想吃。

三个男人齐刷刷地看向穆云齐,眼底暗芒流转,穆云齐假装没看见继续问顾惜还要不要别的。

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碗碟撤下后上了些茶果。

顾惜看着穆云齐和云珂,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道:“穆大哥,之前那个万人书的事情,还没郑重向你道谢。”她举起手中的杯子,“今日我便以茶代酒,谢谢你的相助!”

穆云齐举杯道:“不必言谢,这也是云齐所愿。”

放下杯子后,穆云齐看了白行之一眼,心想他哪有那么大能耐,这一切都是他对面这位左相大人所为。

想必他早就猜到了她回京后会重提女医之事,所以早在江南的时候他便谋划了此事,将这万人书带回了京城,那皇榜一出,便呈上去。

只是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他便替他瞒下。

穆云齐这一眼,却被萧珩看在眼里,握着酒杯的手突然一紧。

于歆瑶看了眼萧珩后,假装不知情地问道:“顾霄,我听说小丫头最近在议亲,是真的吗?”

“嗯,今日本来是要设宴给她相看的……”顾霄淡淡地看了一眼萧珩,“有事耽搁了。”

顾惜帝笑皆非地看着两人,为何又要说起这事,她余光偷偷瞥了萧珩一眼,此刻只想让他们住口。

于歆瑶假装没看见顾惜的神情,慢悠悠地说道:“小丫头,你看左相大人怎么样?”

顾惜被她问得一愣,什么怎么样?

萧珩却听明白了,脸色蓦地一沉。

于歆瑶看看着萧珩阴沉的脸色,挑了挑眉,“要我说,与其相看外头的,不如找个自己喜欢的,你和左相大人本是两情相悦,若非若非有人横插一脚,你俩早成了。”

“瑶瑶,你别胡说!”顾惜闻言一脸窘迫,她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

萧珩还在呢!

她飞快地看了白行之一眼,企图让他阻止于歆瑶说下去,可他却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用眼神问她是否愿意。

顾惜赶紧回头不敢再看他。

萧珩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已是难看非常,眼神仿佛要将于歆瑶杀了。

于歆瑶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小丫头,我是认真的,你不必顾忌我,我又没喜欢他,若非有人赐婚,我和他半分关系也没有。”

她顿了顿,突然起身走到顾惜的身旁,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你若答应他,我便答应顾霄,如何?”说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又看了萧珩一眼。

大家并不知道于歆瑶说了什么,只见到顾惜当场愣住了。

回过神后,她看了看顾霄,又看了看白行之,低着头似乎真的在考虑。

白行之手中的杯子紧握,指尖微微泛白,神情紧绷,没有了淡然之色。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似乎在等顾惜答案。

一直强忍着怒火的萧珩,眼看顾惜快要被说动了,终于忍不住怒喝了一声:“于歆瑶!”那声音如雷霆般震耳欲聋。

顾惜被吓得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瞪他:“不准你凶瑶瑶!”

萧珩那怒火顿时偃旗息鼓,眉宇间的戾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下那道合离的圣旨!

顾惜再次看了眼于歆瑶和顾霄,又看了看白行之,似乎还在思索。

白行之见她一脸为难,开口道:“不必勉强自己。”

顾惜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

瑶瑶真是的。

萧珩脸色却是黑得吓人,还不能发作,手中的杯子快要被他捏碎了。

于歆瑶对于萧珩的反应十分满意,拿起杯子和顾霄干了一杯。

赵福全算是看明白了,这于家姑娘是左相大人那一头的,云珂姑娘是穆云齐那头的,而竹音姑娘是六王爷那头的,只有自家主子,无人相帮。

他摇了摇头,堂堂天子竟孤立无援,真是让人心疼。

他正想把酒给萧珩满上的时候,突然灵光一现!

酒足餐饱后,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花厅,到庭院小坐。

竹音则扶着顾惜走在前面,萧珩则跟在她身后。

刚走到院中,只见远处一女子迎面飞奔而来,已经哭得看不清楚面容,但顾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不由得楞在了原地,瞬间红了眼眶。

花月小心翼翼地上前,使劲揉了揉眼睛,可那眼泪不停地涌出,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突然一把抱住了顾惜,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呜呜呜娘娘”

真的是她的娘娘,她没死,她还活着。

卫然来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

顾惜心疼地抚着她的发顶,眼中有愧疚。

竹音在一旁抹了抹了眼泪,她怕顾惜伤心对身子不好,赶紧上前将花月从顾惜怀里拉开,劝哄了一番。

花月一边抽噎一边说道:“花月和皇上每天都很想娘娘”

顾惜看了萧珩一眼,对着花月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她替她擦了擦眼泪,“不哭了。”

花月止住了哭声后,顾惜指了指凉亭处,“我们去那边坐坐。”可能站久了,感觉有些累。

顾惜在竹音和花月的搀扶下往凉亭的方向走去,刚准备上台阶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脚下一软,手下意识地攥紧花月和竹音的袖子。

竹音扭头看去,刚想提醒她小心台阶,却突然惊呼了一声,顾惜此刻正双眼紧闭,人不受控制得向后倒去。

“顾惜!”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萧珩瞬间慌了神,猛地从身后托住了她,迅速地将人打横抱起往顾惜的院子走去。

原本还在谈笑的众人脸色骤然凝住,纷纷跟了上去。

*

顾惜的厢房里。

萧珩坐在顾惜床头,神色慌张,声音微微发抖,“她怎么了?”

床边的圆凳上,沈轻尘凝神把过脉后说道:“没什么大碍,许是今日太过劳累了。”

萧珩闻言松了口气。

沈轻尘定定地看了萧珩一会,突然摇了摇头,而后又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她这身子在药谷养了十来年,虽说比不上一般康健的人,但只要好生将养着,活个七八十也是没问题,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萧珩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沈轻尘抬眸看了他一眼,“可惜那次坠崖恢复记忆后,受的刺激太大,引得这旧疾复发”他的表情突然变严肃,“如今只能活一年算一年。”

萧珩瞳孔骤缩,什么叫活一年算一年?

沈轻尘继续道:“还有她这腹中的孩子,也会危及她的生命。”

萧珩闻言豁地起身,床上的顾惜睫毛突然颤了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双手撑着身子想要起来,萧珩连忙上前扶着她坐了起来。

顾惜一脸紧张地问道:“师兄,孩子怎么了?”她刚刚听到他说孩子了。

“孩子很好,你别担心。”沈轻尘说道。

顾惜松了口气。

萧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神情认真地说道:“顾惜,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你跟他说这孩子不要了。”

顾惜抿唇看着他,并未说话。

沈轻尘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神情古怪地看了萧珩一眼,说道:“这孩子除了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萧珩怔愣地扭头看向沈轻尘:“她说不是。”

沈轻尘并未回话,只是眉毛紧拧,仿佛在看个傻子。

萧珩有一瞬间的茫然,眼神凝滞片刻后,转头看向了顾惜。

他从未怀疑过她说的,在他知道过去的一切真相以后,他便发誓,从此以后只要是她说的,他绝不再有半分怀疑。

他从前就是因为不信她,才让她受了许多伤害,所以在她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时候,他深信不疑,甚至从未想过孩子是谁的。

“顾惜,这是我们的孩子吗?”

顾惜咬着唇,没有回答,可答案不言而喻。

萧珩突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下颌贴着她的手背,眼底泛红,声音微哑:“顾惜,这个孩子不要了好不好?”

没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他再也无法承受一次失去她。

顾惜哽咽道:“阿珩,可是我想要他……”

再过几个月他便要来到这世上了,她会像爹娘一样,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萧珩继续劝道:“顾惜,听话,这个孩子不能要”

沈轻尘突然幽幽地说道:“如今孩子月份打大了,现在不要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样会”话没说完,但听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萧珩握着顾惜的手骤然收紧,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再者说,你当初不就是因为她不要孩子才开始和她生分的吗?如今舍得不要了?”

他这个师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受了委屈也不说,若非身边有个竹音,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萧珩闻言身体一僵,脸色更是白得难看。

“师兄”顾惜连忙制止沈轻尘,不想他再说下去,看着萧珩的模样,她心里也很难受。

站在沈轻尘身旁的顾霄一直未发一语,这时却突然开口道:“这孩子的事,皇上怕是不能替舍妹做决定,这孩子姓顾不姓萧。”

“哥哥”顾惜神情变得焦灼,担心顾霄再说出什么刺激萧珩的话。

于歆瑶眼神来回在顾霄和沈轻尘身上转了转,小丫头这俩兄长,刀刀入心入肺,她还是差点火候。

其实大家都是心里有气,顾惜确实是因为萧珩的缘故,才受了许多伤害,不管是身还是心。

萧珩握着顾惜的手渐渐发凉,那凉意透过指尖传给她,她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顾霄,“哥哥,我想同他说说话。”

顾霄垂眸看了萧珩一眼,才和沈轻尘他们一起退出了顾惜的房间,于歆瑶替她关上了房门。

顾惜看着的眼睛宽慰道:“阿珩,你别担心师傅说了,他一定会救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最近师傅闭关,应该就是在想办法。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可他的脸色却一片惨白,眼睛也红得吓人。

顾惜看他这样子,眼眶也红了,她挣脱了他的手,轻轻抱住了他。

“你别害怕,师傅从不失言”

萧珩嗯了一声,张开双臂紧紧地回抱她,可心里的恐慌却未减分毫——

作者有话说:这章处理得不太好,一直很卡,周日写了一整天再加今天还是没写明白,这一稿比较粗糙,先这样将就看吧。

2025.11.10重修了这章,细节描写通顺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