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就在薛鸮跟那个少女准备拉着乌苍出地窖,说什么也要给他们乌家人一点苦头,乌林肆意大声的唾骂总算是给了在附近转悠探查的余水仙一点提示,听到是跟乌苍有关,余水仙顿时急了,着急忙慌地就赶了过去。
正巧,余水仙循声找过去的时候,薛鸮正拖着乌苍从地窖里上来,把人拖在地上拖行,他对乌苍施了法,让他只能跟个木头任他宰割。
乌苍还没怎么,余水仙先有点受不了。
说来也怪,似乎经历过上个世界后,他的心境便再回不去以往的淡漠平静。
昔日在天庭的时候,哪怕偶尔看到下界凡人如牛马被牵着鼻子欺压,他尚且无动于衷,能够一视同仁,甚至还深以为然,丑钝如畜,被当做畜生使唤又有何错。
况且,畜生草木尚能被人如此欺压,人被人欺辱,似乎也没什么出格之处。善与恶,不过是角度立场之别。
但自从经历过上一世,生离死别就在身边,磨难与苦痛清晰到彻骨难忘,他终究长出了不属于草木的心。
会偏,会软,会痛,会难受的心。
以至于,不论他怎么告诫自己这些不过是月老跟司命编纂的故事,人物是看得出的敷衍虚构,他不该去介入,去干涉,去在意,去理会,但平添的情感却让他不复以往的无动于衷。
看到乌苍被如此折辱,余水仙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他更为愤怒。
“薛鸮——”
薛鸮恶劣憎恨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抬头就瞧见余水仙又惊又怒地看着被他拖着的乌苍,心虚油然而生,他下意识松了松手里的绳子。
“水仙,我……”
薛鸮下意识想要解释,可一时半会又找不出合适的借口,这些天他们一直骗水仙乌苍跟乌林不在,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已经派人去找了,但还没找到之类的话搪塞水仙,哄骗水仙,哪曾想今天就这么巧的……
薛鸮正手足无措着,x余水仙已经箭步上前,二话不说就要替乌苍解绑。
薛鸮立马开口阻止,甚至还勒紧了手里的绳子。
“水仙,不行!”
余水仙不管不顾,扯不开绳子就干脆变幻出羽刺去割。
薛鸮看着吓了一跳,水仙还是只年幼的小乌鸦,爷爷说他的羽毛都没长好呢,他这绳子又是缚灵绳,他这样会磨坏翅膀的。
“水仙,你别,翅膀会伤到的。”
乌苍也用眼神表现出不赞同,甚至还安慰他,告诉他自己没事,不用担心他。
余水仙看在眼里气闷在心里,他就没见过这么傻好心的人,月老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每次设计出来的人物都这么……
可气归气,心疼这家伙也是真的心疼。
他知道乌苍不反抗是因为什么,不就是觉得自己该嘛,欠他们的,要是这样他们能消怒,他乐意为之。
简直就是蠢货。
乌家为了一己之私残害了多少无辜,他们活得自由自在,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大灾大难全让乌苍一个人扛。
这双眼明明就是乌家伤天害理予以的惩处,可乌家人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更造杀戮,让乌苍一个半大的少年替他们擦屁股,天理何存!
余水仙气怒得不行,却又对心地纯良的乌苍无可奈何,想到如此纯善的乌苍最后被乌家逼得……余水仙就气得咬牙切齿。
气乌家不择手段妄为人,气乌苍不争气,气自己竟对乌苍这蠢货心软怜惜。
要不是他是任务目标……
余水仙给自己洗脑,执拗地用羽刺割着绳子,眼看那稚嫩的羽刺被擦得歪歪扭扭快要折了的样子,薛鸮终于架不住了,急呼薛牧过来。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薛牧跟少女还留在地窖里,意图给乌林一点教训,就是这张讨人嫌的嘴需要收拾,同时也打算从乌林口中问出点什么,比如乌家人是怎么找来落雪镇的,这点对他们薛家来说尤为重要。
要知道他们已经彻底销声匿迹了两年,乍然被乌家寻上门,谁心里不慌,两年前的灭族惨案记忆犹新,不论是薛牧还是少女薛柯,这辈子都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他们这边正对着乌林严刑拷问,听到薛鸮的求救,还以为乌苍对他做了什么,脸色腾地大变,薛牧更是懊悔,怎么就忘了乌苍再可怜也是乌家人。
他急急忙忙掠出地窖,第一时间赶到薛鸮身边上下查看,薛鸮忙说自己没事,是余水仙,他的羽刺快断了。
薛牧这才把目光转到余水仙身上,瞧他执拗地用羽刺切着缚灵绳,薛牧无奈又有几分好笑,心下松了口气,口吻也恢复了面对余水仙才有的慈爱。
“别费劲了,这缚灵绳只能靠解,外力割不断的。”
薛牧说着就去拉余水仙起身,他妖力高深,余水仙就是想跟他唱反调都做不到,只能被他跟提溜小崽子一样提了起来。
“你们,骗我!”余水仙这会儿也没忘记装单纯,努力憋红双眼气鼓鼓地瞪着地面,嘴角生气难过地瘪着抽着,一看就是要哭的架势。
薛鸮更加无措,求助地看向薛牧,手里的缚灵绳不知道是该收紧还是放松。乌苍也被余水仙精湛的演技骗过去,担心地望着他,想安慰他别担心,没事的,却因为被禁了言,根本发不出声,只能干着急。
薛牧也没想到会把人弄哭,一时间也有点尴尬,可让他放了乌苍绝对不可能。
“薛鸮,把水仙带回去。”
余水仙登时有点麻,这老头怎么不按套路来,正常人看到他哭不该问一下安慰一下,再不济也能找个借口打发他,怎么一上来就是让人走……
“我不走,你们不放了我的朋友,你们就是我的敌人。”余水仙唰的变幻出一胳膊的羽刺横于胸前,稚嫩地威胁着。
薛鸮被他这话气到:“他才不是你的朋友,他是我们所有妖的敌人!水仙,你看清楚了,他是捉妖师,他可是捉妖师!”
捉妖师,天生就是妖类的仇敌,他们只能是不共戴天,不存在和平共处,更不用提,当朋友,简直荒唐。
薛鸮用力抓起乌苍的头发,把他脸抬起来,让余水仙看清这双眼睛,这双不祥的、灾厄的、一金一红的眼睛。
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他们雪妖一族才险些被灭族。
就是因为捉妖师的狠毒绝情,他们雪妖一族才会从两百多人锐减到七十,至今难以恢复。
而天底下,同他们雪妖一族有着类似命运的妖族又何止一两家。
他们明明与人为善,从不害人,更无恶心,但天杀的捉妖师,为了功名利禄,以抓捕残害他们妖族为乐,如此残忍暴虐的畜生,怎配成为他们妖族的朋友!
第122章
122.
乌苍脸上被磕了不少淤青,眼角,嘴角,颧骨,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脖颈间有几条勒过的红痕,深浅不一。
身上洁白无尘的服饰眼下染满尘埃与浅淡的血点,刺目地映入余水仙眼帘。
可最刺痛余水仙的还是乌苍平静的面容。
薛鸮抓他头发的力道明明那么用力,掐着他下巴的手也那么用力,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指印。
可乌苍依旧平静,那双被视为灾祸,被痛恨讽刺,被所有人不喜厌弃的金红眼眸里,没有旁的情绪,只有深以为然的,无从反驳的,死寂。
余水仙心一下被揪了起来,仿佛薛鸮薅的不是乌苍的头发而是他的心,传递着尖锐的疼痛。
他紧紧攥起拳,定定凝望着乌苍良久,忽的笑了下:“那又怎么样,我余水仙认定的朋友,谁都不准欺负。”
“薛鸮,松开他,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电光火石间,余水仙陡然换了位置,直接掠到薛鸮身后,羽刺横于他的脖前。
薛鸮又惊又怒,但随即而来的却是难过。
这些天,他是真把这只小乌鸦当朋友的,况且他们同为妖族,小乌鸦身上又有好闻的水仙花味,跟他们这种天然妖灵很是契合,他很喜欢他,除了隐瞒过乌家人的下落,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可小乌鸦居然为了一个捉妖师,为了他们的敌人这么对他……
乌苍也被余水仙这一举动惊到,眼神急忙示意让他别乱来,这是他欠他们的,他理应还。
余水仙看都不看他一眼,羽刺威胁地贴近了点。薛鸮年纪小,脾气也倔,被朋友背叛让他又气又怒,根本不肯听余水仙的,就死死抓着缚灵绳跟乌苍的头发。
余水仙也被逼出几分气,但到底不好向这个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小雪妖来真的,只好将目光转向薛牧:“薛爷爷,我知道你们痛恨乌家,痛恨捉妖师,但是乌苍,”余水仙目光垂落,看向乌苍,那双象征着灾厄的眼眸干净无瑕,如天边金日般和煦温暖,明明遭受过诸多迫害,却仍旧有着包容平和之心,追求人妖平等,和平共处。
“他跟所有捉妖师都不一样。”
他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妖族,他不会再助纣为虐,他不会逃避责难,他不会因为眼睛自怨自艾,他不会狂妄自大,他不会……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是这次你们可以放心,他的眼睛已经找到了最有效的药,乌家,不会再有任何理由伤害你们,三春城,也欢迎你们回去。”
乌苍没想到余水仙会把这事坦白出去,瞳孔倏然缩了缩,满眼不赞同,奈何他说不了话,不然肯定要狠狠斥责余水仙几句。
这笨小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薛牧跟薛鸮都不相信,乌苍的眼睛乃是天谴,怎么可能……
不过薛牧倒是恍惚间想起了两年前替乌苍卜算的内容,此子难则难已,但若能得遇贵人替他消灾,他日成就非常人所能想象。
也正因为他这一卦,乌家才会疯了似的替乌苍治眼,奈何人力终敌不过天意,就算乌家捕尽天下妖族,乌苍的眼也依旧药石无灵。
“难不成……”薛牧上下仔细打量着余水仙,试图分辨他话中真假,但不论是乌苍着急忧虑的神色,还是余水仙淡定自若的模样,都在写明着这事为真。
“老夫从未听过鸦族能治眼……”
“我也从未说过我是乌鸦。”
乌苍一听余水仙这架势就准备暴露自己的身份,立时急了,他拼命使着眼色,却轮到余水仙安慰他说没事。
乌苍这下总算体会到了先前余水仙气急败坏的心情,又是气怒又是无奈,这只笨鸟。
薛牧见多识广,博学多闻,很快就猜到了余水仙的真身,目露惊异:“鸪鸟x一族竟然还存在于世?”
薛鸮一听余水仙原是鸪鸟,也是错愕了一瞬。难怪他老觉得这只小乌鸦长得有点奇怪,跟寻常鸦族有些不同,体型似乎过于小巧,若不是爷爷说他还处于幼年期,他都要以为余水仙是因长得太瘦弱另类被丢弃的鸦族。
原来,他根本不是鸦。
“我没见过其他族人,但既然能有一个我,自然会有别的鸪鸟。”余水仙这话纯属蒙人,蒙骗着在场三个不知情的人。
鸪鸟就余水仙这么一只,带着任务使命来的,原剧情线根本不存在。毕竟余水仙本该穿的是个人,是个能为乌苍挡灾挡劫,且能拯救辅佐他的贵人,而非一只妖。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做妖更能帮到乌苍,比如当下。
不说乌苍,就是薛牧也不赞同余水仙替乌苍治眼。他到底还是有点防着乌苍,尽管在余水仙的“威胁”下他暂时放过了乌苍,可谈话间他还是带着余水仙到了隔壁,面色略微凝重。
“你可是想好了?据我所知,想要替乌苍开眼,你要付出的代价……极高。”薛牧到底隐晦了些,没有直说余水仙可能会丢了性命。
余水仙哪会不知道救治的后果,但他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完成任务就死,不比拖拖拉拉然后出现变故伤筋动骨来的强。
不过当着薛牧的面儿自然不好说的这么直白,余水仙落下眼睑,眉眼多了分几不可查的哀愁,他浅浅笑了笑,说:“我知道。”
“那你还……”
余水仙笑容灿烂了点:“可我就是想救他。薛爷爷,你既然替他批过命,那你应该知晓他为人的,他不是那些黑白不分、对妖族喊打喊杀的捉妖师。”
薛牧表情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那又如何,他为人确实跟其他捉妖师不同,可他姓乌,他学得一身术法皆为捉妖,就算他不曾怀揣害妖之心,也难免不会助纣为虐。”
薛牧可是吃够了乌苍那些符箓的苦头。
尽管很不想承认,乌苍确实是他这些年所见过的,知道的捉妖师中,实力术法最为高超的一个。
门族大比,乌家根本不用忧愁名次,就其他五家良莠不齐的小辈,谁能与乌苍争锋。
乌家崛起是天命所归,他们根本没必要强行逆天而行替乌苍治眼,徒增罪孽。
“所以他想改变这一切,三春城,司马城主,薛爷爷你们,都是我们改变的希望。”
第123章
123.
薛牧最终还是被余水仙说动,放过了乌苍。
雪妖一族到底还是爱好和平、本性良和的种族,他们将祥瑞带给人间,兢兢业业完成着冬神的使命,只要三春城真能做到如他们所承诺的那般,他们一族回去倒也无妨。
三春城,本就是天命指引他们前去播撒福音的去处,是他们赚取功德之处,若不是乌家横插一脚,他们早已在三春城生根。说不定再过几年,他们雪妖便能得道成仙。
“爷爷,你还真信乌家人告诉水仙的鬼话。”薛柯冷冷笑着,冷若冰霜的眼眸只看得到寒潭般的阴冷。
薛牧细细看着她,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两年来他对薛柯灌输过多的恨意已经让她走上了邪路,想到薛柯手上曾沾染过无数鲜血,气息早已不如过去纯净,后背登时一阵冷汗。
“阿柯,今后,族中大小事务你都莫要再多插手,好好闭关修炼吧。”薛牧艰涩地开口,成功引来薛柯的不满。
“爷爷,已经晚了。”薛柯哪里不知道薛牧的想法,可事已至此,她就算再闭关修炼个十年二十年,也洗不清过去犯下的血孽。
况且,她也并不认为那些是孽。
族人太过弱小,心地过分善良,三春城的事能发生第一次就极有可能发生第二次,他们雪妖一族需要一把锋利的剑,一把凶恶的剑。
她愿意成为守护族人的那把凶器,哪怕代价是永堕妖道。
薛牧浑身一震,老眼微红,握着手杖的胳膊细微地颤抖着。
“你可曾,怪过我……”
当初,若不是他坚持雪妖一族只能学习护身之法,绝不能研习杀戮之策,一心想着要带全族得道成仙,乌家大举进犯之时,他们也不会毫无反手之力,负隅顽抗片刻便被捕杀去半数族人。
其中,薛柯的双亲便是首当其冲被乌家人虐杀,当场放血装瓶。
“从未,我只恨两年前我太弱。”薛柯自然没有恨过薛牧,甚至可以说,全族都从未恨过薛牧。
他们失去亲人是悲是痛,可最痛的,最悔的,只有薛牧。
死去的族人,哪个不是薛牧看着长大的,哪个不曾喊过他爷爷,叔叔,父亲,族长,哪个不是他重逾生命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妄图成仙,妄图脱离妖籍免族人再被捉妖师觊觎伤害,雪妖一族怎么可能衰败至此。
两百多人,如今只剩七十,薛牧心中怎能不悔不恨不痛。
所以不论是薛鸮还是薛柯,还是族里其他人,都不曾怪过薛牧,他们只恨自己不够强。
余水仙给他们画的饼是很香,又大又圆,惹人向往,但薛柯不信乌家人,只要是从乌家人口中流泻出来的,她一个字都不信。
薛牧重重叹了口气,他何曾不知道薛柯心里所想,只是余水仙描绘的未来着实令人向往。若是人与妖真能和平共处,平等相待,他何须再逼着族人研习温和愚蠢的修仙之法,继续做那任人宰割的鹌鹑,而薛柯也能免于不必要的惩处和天罚……
“我先同他们过去看看吧。”薛牧还是忍不住去相信乌苍一次。
薛柯知道劝不过他,也只好小大人地叹口气:“那我也跟着一块去吧,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
乌苍虽然被放出来,但活动范围只能在余水仙的房间里。
他也不介意,泰然自若,还能对伤害过他的薛鸮报以笑容。
薛鸮极不自在,又有几分嫉妒不甘,不明白小乌鸦为什么能这么护着这个坏蛋,明明是个捉妖师。
“说,你到底给水仙灌了什么药,能让他这么相信你。”薛鸮恶狠狠地质问,但到底担心余水仙一会儿回来看到他对乌苍动手又对他生气,只能干巴巴地摆个威胁的姿势,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外强中干的戏剧。
乌苍现在哪哪都是伤,不管怎么动都会隐隐作痛,他蹙眉忍着疼,听着薛鸮孩子气的质问,不由失笑。
“你看着,好像很喜欢水仙。”
薛鸮一脸理所当然:“水仙长得好看又可爱,我喜欢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哪像你。你说,你用花言巧语哄骗水仙跟在你身边,是不是知道他是鸪鸟,想要吃了他治眼睛?”
薛鸮眯着眼盯着乌苍,大有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说谎我看得出来的架势。
乌苍一下沉了脸,他不笑,绷着脸的时候,多少有几分不近人情的严肃冷酷。
薛鸮被他这突然变脸吓到,心虚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遍。”乌苍一金一红的眼眸紧紧盯着薛鸮,迫使对方看着他,他一字一句道:“我乌苍,绝对不会伤害余水仙,哪怕这双眼一辈子都是如此,我也绝不会用余水仙的半滴血。”
薛鸮被乌苍的威势震慑到,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他强压下对敌人的惊惧,呐呐:“不会、不会就不会,用得着、这样吓人嘛。”
“你、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薛鸮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警告乌苍,只能含糊不清地囫囵几句。
恰巧这会儿余水仙回来,薛鸮一下弹跳起来,像是得救般匆匆跑出去,跟余水仙交代一句他交给你看着了,随后便急急忙忙跑走,那架势,跟有鬼在后边追一样莫名其妙。
“薛鸮怎么了?”
余水仙进了屋,看到乌苍表情不对,跟生过气一样,不禁好奇起薛鸮跟乌苍聊了什么,能把乌苍惹怒。
要知道,乌苍就是被薛鸮踩在脚底下时都没生过气,看他生气还能笑出来安慰他……
但乌苍一看到他就勉强收敛了下表情,甚至挤了挤唇角,试图给他一个微笑,结果牵扯到嘴角,反倒疼得他一皱眉。
余水仙这会儿也没心情好奇了,急忙到桌边从身上翻腾出各种伤药,药粉药膏药水,应有尽有,摆上桌。
乌苍瞧着笑了一下:“你这些药都从哪来的,这么多。”
“当然是找薛爷爷要的,行了别笑了,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还笑,过来点,我替你脸上擦点药膏。”
余水仙冲着乌苍招手,让他从床上挪过来,坐桌边,这边光线足一点,他方便给他擦。
乌苍本想说由他自己x来,可余水仙跟他肚里蛔虫一样早一步知晓,抢先道你自己又看不到,还是我来吧,乌苍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来。
不想让余水仙担心,即便疼了乌苍也在竭力忍耐着身体反应,不让自己抽动,不让自己皱眉,但余水仙哪会看不出他在忍耐,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有点生气,有点心疼。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主角。
“以后,别那么死心眼了,乌家犯的错,你眼巴巴赶上去接什么。”
“他们也是为了我。”
“为了你就能大开杀戒?一只杀了试过效果不好还不愿停手,不就是想着借口行凶么,那些个捉妖师,呵……”
美名其曰除妖除妖,为民除害,实际是何居心何人不知,也就乌苍这傻白甜,捉妖师中的异类,才会那么傻的去吃别人留给他的苦头。
【系统任禹:水仙上神任重道远啊,替主角逆天改命也没那么容易滴。】
【你少在这废话,我这么难还不是因为你们。】
面对余水仙的咄咄逼人,乌苍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沉默苦笑。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要替族人赎罪,是他的存在给了他们行凶的借口,是他释放了他们心中对妖族更深层的恶念。
余水仙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又想歪了,顿时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他猛地揪了把乌苍的脸,捏着他的鼻子让他抬起脸看着他,一字一句,严肃地告诉他:“不准这么想,不准怪你自己,再让我看到你这样,我就……”余水仙左看右看,装出一副极其凶恶的模样,威胁:“我就吃掉你鼻子!嗷呜——”
余水仙作势要咬上去,乌苍下意识仰头一躲,余水仙便一嘴巴磕到了他嘴上,登时,四目相对,两双眼珠此刻瞪得极大……
第124章
124.
返回三春城的马车上,余水仙跟乌苍离得极远,哪怕不经意间对视上,余水仙都会极快躲开眼神,躲开后又暗暗懊悔,嫌自己表现得过分心虚。
又不是没跟人碰过嘴,况且那也是不小心,意外,他在意个der。可那会儿,他怎么就傻不愣登地落荒而逃了呢。
余水仙越想越懊恼,头都快埋肚子上了。
同乘的还有薛鸮薛柯跟薛牧,被动夹在两人中间,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愣是觉察出一种难言的不自在。
这俩怎么了?
薛鸮急性子,扭头就质问乌苍是不是欺负水仙了,不然为什么他们要坐成这样。虽说这个坐位很得他们心意,就该让水仙离口蜜腹剑的捉妖师远点,但现在这样看着又确实有点别扭。
薛鸮质问声有点响亮,至少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针掉地的声音的车厢里,是个人都能听到他的话。
余水仙耳根不由有点烫,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碰到乌苍嘴唇的画面,那家伙的唇跟他的心一样,又暖又软,不小心啃到,跟吃软糖一样,有点弹牙,跟关刀那逼……
余水仙立时刹住乱飞的思绪,脸一黑,差点又想把头埋起来。
他在干什么,一个意外事故他有什么好点评回味的!
还弹牙,弹他娘。
余水仙耳根发烫,乌苍这会儿也是脸颊微微飘红,想到了那一幕,眼睛快速掠过埋着头的余水仙,不自觉抿了抿唇。
但刚抿完唇他就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更加飘忽,不经意迎上薛鸮逼问的眼睛,咳嗽了下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不小心,欺负了下。”
余水仙一听顿时炸起:“什么欺负,谁给你欺负了,我可没有,你个小弱鸡还想欺负我,做梦呢。”
薛鸮一脸惊疑地打量着余水仙,到底谁是弱鸡崽子……
乌苍却煞有其事地表示:“可是我们——”
“不准说!”余水仙急急喝止,他怎么不知道乌苍还是这么实诚的人,那明明就是个意外,他这么,这么较真干嘛。
乌苍微微拧眉,一脸不解余水仙为什么不让他说。虽然他们人妖有别,但他们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该负的责任他绝对会负。
要是余水仙听得到他的心里话,绝对又要跳起来。什么肌肤之亲,不就是不小心啃到了嘴巴么,又不是占了什么其他便宜,负个屁责,这个世界他只想安安稳稳救了人赶紧圆润到下一世,少给他来这套。
可惜余水仙听不到,只能凶巴巴地让乌苍不准乱说话,他们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欺负,根本不存在。
“你少八卦,一个大男孩儿的,话这么多干嘛,赶紧睡觉。”
薛鸮无端承受了余水仙羞恼的怒火,一脸茫然加懵逼,他搔了搔头,往薛柯身边挤了挤,向薛柯找认同:“水仙是不是吃辣椒了,火气这么大。”
薛柯一脸冷漠:“你少废话。”
薛牧在一旁笑眯眯。
薛鸮:……
这趟回三春城他们虽然做的是马车,但整座车厢是用粉晶打造的,坚硬无比,既防风又抗压,配备上雪马,可做到真正的日行千里。因此,来时余水仙他们骑马赶路赶得呕心沥血,回去时倒是十分悠然惬意,且只用五天便回到了三春城。
在薛牧他们同意回去三春城时,余水仙已经提前飞鸽通知过司马瑃城,等他们驶近城门口,便看到司马瑃城早早候在城楼之上,一看到如此玄异的马与马车,立时想到是雪妖一族,急急忙忙从城楼上下来迎接。
薛牧自然是看到了司马瑃城亲自前来迎接的诚意,尽管心里依旧诸多提防,但马车还是稳稳当当停在了司马瑃城跟前,雪马灵性地跪下前腿,像是在同司马瑃城行礼。
司马瑃城一脸的受宠若惊,急忙回了一礼,之后,就见薛牧带着薛柯、薛鸮从马车上下来。
雪妖一族最为显眼醒目特别的就是他们那一身雪白的象征,雪衣雪发,天地间最为纯净的白,是任何人、妖都无法伪装出来的素净空灵。
司马瑃城只觉这两年枯竭的心脏重新恢复了跳动,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经热泪盈眶。
“好久不见。”
相比司马瑃城的激动难以自抑,薛家人要显得冷静冷漠许多。
薛牧淡淡回了一句好久不见,两方便陷入了尴尬境地,最后还是余水仙跟乌苍解的围,示意大家先进城再说。
“不必,直接带我们去我们的领地便可。”薛牧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司马瑃城,淡淡的眼神带着审视与试探。
司马瑃城权当没看出来,恍然一笑:“瞧我,竟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薛老放心,地早就安排好了,还在原来的地方。你们的归来我也同城民们公布过,对你们抱有敌意的已经全部轰出城外。”
“我司马瑃城说到做到,三春城,从此便是第一个人妖和平共处的城邦。”
薛牧是真没想到司马瑃城能做到这份上,尤其是当他进了城之后,司马瑃城丝毫未有掩饰,大摇大摆地让他们以本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一个人的善可以伪装,十人、百人、千人的眼神心境却没法装得如此一致。几乎是在看到薛牧他们三个的第一时间,认出他们就是城主先前公布过的,给三春城布雪的雪妖一族,立时全民狂喜。
“雪,我们又能看到雪了!!”
“城主说的都是真的,今年我们真的能再一次看到雪了,太好了,我们又能看到雪了!”
“哇,原来雪妖长得这么好看啊。”
“雪,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听到越来越多城民的欢呼和接纳,薛牧他们三个的心境也在渐渐变化,天空忽然飘下了细微的小雪,第一个发现的人立时激动地大喊了起来,所有人仰头望向天空,就见上空正飘飘荡荡着一些晶莹的雪花,一片片如飞舞的白蝶,簌簌落到每一个人的头顶、脸上、鼻尖、手掌……
“冰冰凉凉的,真的是雪,真的是雪……”有人按捺不住情绪,已经哭了出来。
“好美啊,雪景真的好好看啊,我还以为……我快忘了下雪时的三春城……”
“雪回来了,我们三春城的雪又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有人激动地捂嘴,却还是没能忍住哭出来。
全城狂喜。
在看到雪落下的那一刹,余水仙耳朵里只剩下欢喜兴奋激动的呼喊。
他们是那样高兴,欣喜,激动,仿佛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不过这么形容也没什么错,三春城两年未曾下过雪,x甚至丢了冬,今年更是一直从初春暖到了深秋。就在他们以为要过上第三个没有冬天的年时,雪又回来了,他们的冬天又回来了,他们怎能不高兴,不欢喜,不激动。
余水仙在没见着真正的雪时还挺不能理解,不就是雪么,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好遗憾的,他曾经在四象阁里看过不老少,实际也就那样,没啥意思,甚至看久了还有点晃眼睛,白岑岑的,看着贼难受。
可真当身处落雪之中,仰头看着簌簌白雪翩翩若蝶,冰而不寒的雪绒花落于掌心,轻飘如鸿毛,余水仙这才懂得人类对雪的吟颂与偏爱究竟为何。
真的,好美。
第125章
125.
薛牧三人的到来令得三春城重新拥有了冬季,三春城迎来久违的大雪,一连下了数天。
司马瑃城替他们准备的领地就是原来薛家庄的位置,不过比原来薛家庄的占地又大了两倍,意图用来接纳其他愿意生活在三春城的妖族。
司马瑃城给薛牧他们介绍时还不忘附带上对今后人妖两族和平共处的项目规划,比如会把东街腾出来作为妖市,跟西街的人市一样,半月一摆,方便人妖两族商品互通有无,再比如完善三春城的律法,赏惩有度,一视同仁,方能长久,还有……
总之司马瑃城规划的每一个点都说进了薛牧的心坎,哪怕冷漠戒备如薛柯,也渐渐在司马瑃城描绘的美好未来中迷失。
雪妖一族图的就是一个和平和谐,要是司马瑃城真能做到,那绝对是天下善妖之福。
不过司马瑃城也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有在实操。余水仙跟乌苍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没少思量自己这番开天辟地般荒唐少有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不是所有人都害怕妖厌恶妖痛恨妖,也有很多妖能跟人类相安无事地共处,他们甚至还能成为朋友,哪怕知道对方是妖,在纠结过后依旧能被对方品行所折服,继续成为朋友的例子也是不在少数。
司马瑃城大致了解过后,最终还是下了这个决定,他就是要建造这么一座春城,值得所有人妖向往、感受到真情温暖的城邦。
这个想法自然是跟余水仙、乌苍他们不谋而合,所以近些天他们聚在一起聊了很多,从白天到黑夜,逐步完善着所有步骤。
余水仙是建议最好还是先分区而治,毕竟人跟妖有着最本质的区别,以人类的道德标准去驾驭妖族,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尤其是刚开始。
到底是自己当过一回皇帝,又半辅佐过一任皇帝,余水仙聊起政治方面的话题可以说是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甚至提出不少极具建设性意义的提议和计划,司马瑃城听了之后直呼开窍,对余水仙频频赞叹,一脸的刮目相看。
他是真没想到余水仙看着年纪轻轻,竟然懂得如此之多的治国之道,要不是他是捉妖师,司马瑃城都有把人留下辅佐于他的冲动。
任何人被夸都会得意,更不用说向来自信到几乎自负地步的余水仙,更是洋洋得意地没边,暴露了都一无所察,完全没注意到一旁乌苍探究的目光。
直到更深露重,司马瑃城这年纪熬不住了,依依不舍地结束话题离开,余水仙才惊觉乌苍好像一直在身边听着他们说话,心猛地咯噔了一下,略带惊惶的眸子滑向乌苍。
可乌苍却意外的什么都没问,没说,只是用那双如水般沉静温柔的眸子注视着他,噙着包容纵容的笑。
余水仙哪受得了他这种眼神,尤其是自己心虚的时候,于是他两腿一夹,腰一弯,捂着肚子就说自己好像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去趟茅厕。
说罢余水仙便急匆匆跑了出去,但还没跑多远,他就惊呼了起来:“乌苍,快看,雪,粉色的雪!!”
余水仙边喊边跑出走廊,在庭院里欢呼着转起了圈。
“我天,真的绝美,粉色的雪真的绝美!”
余水仙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这场粉色的雪究竟有多唯美漂亮。
最重要的是,这粉色不是庸俗的亮粉,不是艳丽的深粉,而是浓淡相宜,仿似山间傲梅花瓣随风卷落,深深浅浅过渡渐变,颜色流畅,看再久也丝毫不会觉得腻味,反倒让人心旷神怡,有种久违的欢喜,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与幸福。
乌苍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宛若孩童般欢欣喜悦地在雪地里转圈圈的余水仙,他笑容纯真烂漫,乌亮的眼睛熠熠生辉,高举的手掌小心翼翼捧着粉雪,然后置于鼻尖轻轻嗅闻,露出更加愉悦幸福的笑容……
乌苍不自觉弯起了唇,听着余水仙痴迷地低喃着雪好美,他不由低声附和了一声:“是啊,好美。”只是他的眼睛里除了余水仙的影子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