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221.
腊月二十八。
难得有一年的今天天气晴朗。
明媚的旭日高挂,晴空万里,落下的光华驱散冬日的严寒,连寒风都带了一丝暖意。
余水仙是经历过登基典礼的,上过祭祀台,迈过九层阶,戴过高冕冠,但这个世界谢九朝登基的礼节规模状况跟他、跟关刀的截然不同。
同样是文武百官跪地万里,但谢九朝的夹道却跪满了即将被处死的罪人。
别的皇帝登基时,百官高呼万岁,谢九朝登基,喧闹繁杂的声音却只有冤枉和唾骂。
从他踏上这条又长又庄严又宏伟、象征意义极强的征途时,他走的每一步,都浸润着新鲜流出的鲜血。
腐朽,恶臭,甚至浓郁到漆黑。
阶梯远处,站着密密麻麻的平民百姓,他们或身着破烂,或穿着华丽,但每一张面庞都写着激动,喜悦,痛快,尤其是看到他们认识、熟悉到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脸孔,他们眼孔里都是疯狂的兴奋。
这些鲜血,不足以慰藉他们失去的痛楚,但这些畜生痛苦的死态,却能最大程度抚慰他们扭曲崩溃的灵魂。x
他们望向了那个高不可攀又光芒万丈的背影。
那即将是他们的新皇。
践踏着鲜血,践踏着腐败,践踏着万臣肮脏腥臭的尸体,于尸山尸海中,独自走出一条不同于任何朝代的新路。
这是新皇曾对他们许下的承诺,如今,他们将共同见证,这只是新皇开始的第一步。
“荒谬,荒谬!谢九朝,你个逆贼,你竟然,你竟然敢在今日——!”老皇帝已经被吓傻了,他知道谢九朝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知道他们会在今日暴毙,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谢九朝竟然如此荒唐大胆,他竟然在今天,在他登基之时,拿他,拿全朝上下的血祭天!
按照惯例,新皇登基,理应大赦天下,可谢九朝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在今天大开杀戒。
全国上下,除了祭台,除了登基之路在流淌着惩恶的鲜血,大半个皇城的百姓围于台下长观,每个府县,每个村镇,最显眼的断头台处,最热闹的中心地带,同样围满了人,跪满了恶。
在听到登基典礼的号角响起,在听到象征欢庆的锣鼓震天,各地各县的闹市也爆发出了欢快的呼声。
这是血腥的一天,举国上下,各处弥漫着浓郁的血腥。
但,举国欢庆的喜悦却同样洋溢在每一寸角落。
苏谦也在此刻抬起眼看谢九朝。
作为阁老,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他跟老皇帝一样,被安排在了死亡名册的最末端。
似是羞辱,又似给予他们最后一点体面尊重。
不过苏谦明白,这是一种威慑,是谢九朝统治、驭下的一种高明手段。
苏谦眸中难掩赞赏。
他愤怒过,怨恨过,但事到如今,败者也有败者的尊严,他很平静,仿佛即将死的,即将成为谢九朝血路的纹章的并不是他。
冰冷的寒刀溢着浓郁的血腥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他依旧平静,古井无波地看着谢九朝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没有给他半点余光,仿佛他的死,他的存在,跟底下那些蝼蚁无甚区别。
那一刻,苏谦平静不再,双目翻起怒潮,脖颈却在这时一凉,鲜血喷涌在脸上,顺着苍老松垮的皮囊滚落,漫进嘴里,一股恶臭。
苏谦倒下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瞪着最高处,老皇帝就在他对面倒下,破了的喉咙被他慌张地死死捂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九朝越过他走向他曾经走过的高处。
然后,余水仙从庄严肃穆又忌讳的庙堂中走出,手捧龙袍高冕,不假人手,一样、一样、亲自替谢九朝穿戴上。
为你加冕。
这是两人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不容置疑,不容置喙,即便荒唐,不符礼节。
说来也奇怪,冠冕的那一刻,余水仙莫名有种掀人盖头的紧张失措,手开始抖,似是不堪重负,甚至差一点,拿不稳地滑落。
可对上面前人的双眼,沉静中隐含笑意,温柔包容,仿佛不论他做错什么,做过什么,都能得到原谅纵容。
双臂陡生气力。
他踮起脚,谢九朝配合地弯下腰,帝王的冕冠,终究是稳稳地戴在了谢九朝头上。
而同时,谢九朝的唇也准确地落在了他唇上。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观的人,举国上下各个角落的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跪地叩拜,高呼万岁。
他们身边就是鲜血,是尸体,是残骸,仿佛置身地狱,可他们抬起身仰望天际,那里是太阳,是光明,是希望,是值得憧憬的美好未来。
……
谢九朝刚登基就把前朝百官杀了干净,随后又是大刀阔斧地改革改制,谁敢反对,全都拉出去处斩。
不过如今朝堂之上本就没多少官儿在,又见识过谢九朝的雷霆血腥手段,谁会不识相地提出反对,因此,谢九朝在这个世界提出的律令也好规矩也好改制也好,实行的都极为顺利,包括他提出要娶余水仙为后。
余水仙这会儿还正站在堂下,听着朝堂上屈指可数的官儿在那汇报改革进程,面上一派认真,实则在走神,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方便提出给谢九朝名分的事。
虽说他们当初在登基大典上搞了那么一出算是给全天下人一个预告,可到底不够正式。
余水仙回去后还跟小西商量着这事儿来着。
小西的意思是让他寻个良辰吉日下聘,搞得再隆重点,毕竟是娶皇帝嘛,必须拿出至高无上的诚意和别开生面的盛典,不然对不起谢九朝如今的身份。
余水仙深以为然,但他也不知道这诚意究竟怎么表现比较好,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计划着,跟小西、任禹商量着。
任禹也是佩服余水仙,竟然真准备搞这一出,就算这是体验服,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两条船吧。
可余水仙就准备这么明目张胆地纳个二房。
只是谢九朝没给余水仙下聘的机会,先他一步把他给聘了。
听到谢九朝要娶他的时候,余水仙比堂下几个官儿更为震撼震惊,他差点脱口而出不行。
可他那句不行硬生生被谢九朝颇具威严的眼神压了回去。
【系统任禹:有什么好纠结的,左右都是要成亲,谁娶谁重要么,反正结契权在你。】
余水仙想想也是,大不了庆典开销全由他出,也算是他另类娶了谢九朝。
……
婚期订在二月十八。
虽说娶男皇后有点荒唐离谱,但亟待改革,亟待喜庆的新朝代似乎少了很多阻碍与芥蒂,相反,百姓甚至觉得这才是新皇特立独行应该迈开的一步。
于是,举国同庆。
第222章
222.
结契这事算是一回生二回熟。
同样是备受瞩目,同样是众目睽睽,但跟乌苍成亲起誓的那回不同,这次没有不安,没有不舍,没有表面平静暗里风云的绝境,所有人带着祝福,带着真心的喜悦庆贺。
臣,民,聚集于太庙之下。
烟花锣鼓在余水仙出现的那一刹开始轰鸣。
富丽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像是得到号召,整个京都各个角落都涌现出绚烂富贵的烟花,一朵一朵,几乎遮蔽这片晴空。
烟花的光芒甚至能与日光媲美。
余水仙便在漫天的烟火下从尽头行来。
万人瞩目。
看着在短短一年内发家致富,从小小的县城首富之子崛起成全国首富的金大少爷穿着最华丽的喜服,琳琅金钏,臂环手镯,长长的衣摆拖尾几乎镶满金银珠宝,仿佛金大少爷穿的不是喜服而是泼天的富贵。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每一步走得那样规整坚定。
九九之阶,于尽头,是远远看上去异常渺小了的谢九朝,他同样穿着天下唯此一件华贵庄严的喜服,五爪金龙纹绣中央,于日光之下,几欲腾飞。
余水仙在往上走,谢九朝也在至高处往下,这不合规矩,但眼下无人置喙。
阶梯两侧的仪仗队开始奏起喜乐,至高处的掌事太监开始高唱贺词,宫女们随行撒着花瓣。
两人于阶梯中段相遇,目光交接,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都能看得懂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余水仙率先伸手,想抢占先机,奈何谢九朝还是快他一步,宽阔又布满经历纹理的手掌递到他面前。
余水仙不平,却也无奈,翘起唇角轻笑,抬手放了上去。
这种时候,争论上下先后没有丝毫意义。
手掌被一下握紧,余水仙抬眼看他,就见谢九朝执起他的手在手背落下轻若鸿毛的一吻,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他,郑重且认真。
没来由的,余水仙晃了下神,仿佛在这对眸子后边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金一红,温柔宠溺,带着对未来的喜悦和期许,一如现在,这双漆黑的深瞳,认真背后依旧是对他的包容与疼宠。
谢九朝的样子逐渐清晰,余水仙回过了神,就见他已经在不知觉中跟着谢九朝到达了顶峰。
太监已经在一旁唱完了词,群臣百姓跪地高呼恭贺万岁,谢九朝执着他的手,徐徐举起。
“皇天在上。”
余水仙情不自禁跟着念:“皇天在上。”
“列祖列宗在上。”
“列祖列宗在上。”
“儿谢九朝(余水仙)于今日,于万民见证之下,共结连理,从此,生死不离,白首同心。”
生死不离。
白首同心。
契成。
一道晃眼的光团从余水仙体内渗出,徐徐飘进谢九朝心口,出乎余水仙意料,结契过程顺畅无比,没有半点x阻塞。
相反,余水仙灵魂深处还仿佛收到了一缕微弱的像是自己给予的回应,来自谢九朝体内。
不过眼下情况容不得余水仙疑惑奇怪,礼成之后,他直接被谢九朝打横抱起,愣是让这家伙托着上百多斤的他从长长的阶梯走下。
“这种时候也敢走神,故意找罚?”
余水仙一震:“哪有。”
谢九朝垂眸睨他,似笑非笑,仿佛又看穿了他在说谎。
余水仙心虚别开眼,顺势贴上他胸口嘟囔:“没有故意找罚。”走神是走了,怎么着。
谢九朝听出他的话外音,无奈又好笑:“小东西。”
……
自从谢九朝即位,大刀阔斧改制之后,原本腐烂生锈、民不聊生的国度总算重获生机,焕然一新。
虽说依旧是君主集权,皇权至高无上,但权贵不再拥有“人”的私产,奴隶制成功改为雇佣制,拥有了人权。
这种改制显然是史无前例的,突破所有人想象的,他们知道新帝登基绝对会做出非同一般的政绩,但做梦都没想到会如此利民。
政令刚颁布至全天下时,百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消化了足足两天才缓过神欢庆起来,高呼万岁英明。
除了废除奴隶制,谢九朝还大力改革了科考制度,工农士商,有才者皆能应考。鉴于余水仙已经把生意路线铺向了海外,谢九朝便开始发展水军。
余水仙本以为谢九朝会跟剧情写的那样天下共和,但实际跟着经历才发现,谢九朝的平等跟他要传播的理念多少有几分出入。
谢九朝听闻他的意思后忍不住笑了,笑话他想的太理想。
要是他真同余水仙想的那般治国治天下,他这位置稳坐不了几年。
“人是贪心的,小东西,没有人真的甘愿跟旁人同级一辈子,太庸碌,反倒是罪。”
人心可以平等,制度可以平等,但地位,永远不存在平等。
这点余水仙倒也懂,天庭都还存在上下阶级,更不用凡界,再怎么平等,也必然会分出高低上下,这是凡人骨子里根植的业。
不,确切说是存在于世的每一种生物,包括他们神。
过去几个世界,除了第一个世界余水仙是有参与到人人平等计划中,其余几个世界都是由主角自个儿完成的,他不清楚后续,但用脚趾也能想到他们走平等的路子跟他传播的不同。
但功德值照算,想来他们的路子应该比他策划的要更周全圆满,一如谢九朝。
跟在谢九朝身边,余水仙学会了不少,重新把平等和谐理解了一遍。
强权之下的和谐才算和谐,和谐需要严苛的制度,需要绝对的权威,一味追求柔软的和平自然公义是不现实的。
除了这些,余水仙也真正见识到了何为驭下之道,以前在第一个世界他用的招数简直可以算得上天真可笑,难怪正帝那老家伙时常笑话他嫩,可不是嫩。
论心计,论手段,论治理之策,关刀、齐世长都不如谢九朝。
得,越看他家二房越优秀。
……
这个世界是余水仙头一次活到寿终正寝没有半途早夭的,算是不错的体验,虽说这也算不上真正的寿终正寝,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谢九朝比他早一些老去,比他早一步倒下,已经头发花白、面上全是纵横的岁月痕迹的他弥留之际还紧紧握着余水仙的手,始终深邃的目光落在余水仙看似老态的面容上,许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小东西有很多秘密,他等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等到他开口,不过没关系,他们立过誓言,生死不离,他的小东西,永远都是他的,他感觉得到。
谢九朝合上眼的那一刹,余水仙也跟随着他闭上了眼,头埋在他胸口,一如这么多年的习惯。在走之前,他吩咐过随侍将他们合葬在一块。
生死不离,自然要白首同穴。
第223章
223.
简陋的茅草屋内,立于屋子正中央的木桶正在散发着浓郁的白烟。
木桶之中坐着一个怪物,皮肤古铜,身形魁梧,肩膀如山,肩颈处隆起两大块似山丘的肉块。
但他的脑袋却比身体小上许多,是正常人的脑袋大小,面上长有黄绿渐变的鳞片,团积在右脸颧骨处。
他有两颗牙外露在唇外,是尖利的犬齿,是阴邪的毒牙,黏连的涎水逸散着腐蚀性的酸味。
他的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翳,但在烛火的照耀下,隐约能看到瞳色的反光,似一红一金,是双罕见的异瞳。
他满面怒容,蒙着灰翳的眸子阴狠地瞪着坐在他面前的人,犬齿发力,恨不得立即扑过去咬死这人。
但这时,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葱白细嫩的手指掐起诀,看着怪物痛苦地扭曲起面容,根根分明的青筋遍布全身,喉间发出嘶哑的痛吼,那人得意地怪笑出声。
“嘿嘿,乖乖,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你就不会再感觉到痛苦,你的这身皮囊,将会成为举世无双的防甲。”
那人说着伸手想要触碰,微微发浑的眸子看着这身古铜色、越发坚韧的皮囊,冒起兴奋的光芒。
但下一秒,他的指尖差一丁点就能碰上这身火热又有活力的皮囊时,他停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眼皮不堪重负,一点一点合了起来。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请宿主尽快接收背景资料。】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余水仙:……
【什么毛病,任禹,你系统卡了?】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系统任禹:叮,欢迎……嘶……嘶……请……尽快接收背景资料……嘶……】
【系统任禹:见鬼,我怎么卡机了。水仙,你先接收下,我去维修部问问情况。】
余水仙:行。
余水仙快速扫着世界背景,越看表情越凝重惊疑,越看脸色越难看,有种被耍弄的气愤。
他下意识呼唤任禹,可见鬼的任禹完全联系不上,给的回应断断续续,只剩可笑又叫人愤怒的电流声。
“你们,有种最好别让我回去。”
余水仙还是头一次如此愤怒,但愤怒到最后,心口回荡的却只有难言的窒闷和悲戚。
这个世界相当于乌苍那个世界的延伸,是在那个世界时过境迁的五百年后。
五百年前,乌苍确实以一己之力达成余水仙遗愿,实现了真正的人妖平等,但不论是乌苍还是余水仙都忽略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是纰漏,那便是人与妖孕育的混血。
混血种,古往今来便象征着灾厄,不祥,所以侮辱性点的说法便是杂种。
杂种生来便是受人唾弃,受人排挤,若是样貌丑陋些,或者人形不具,血统混杂,形成扭曲的半妖种,不止人类排斥驱逐,就连妖类都以它们为耻。
久而久之,混血种成了人妖两界共同打杀捕捉的猎物,为此,两界还衍生出一个赛事,一年一度,称为奇门争斗赛。
由于人妖两界的和平共处,捉妖师不复存在,盖因混血种的出现,倒是衍生出一个道派,捉拿混血种的人类、妖族便自称道士。
奇门争斗赛便是专门为这些道士举办的,一年一次,比试谁手底下的混血种多,谁手下的混血种厉害。
混血种,在这个世界上毫无尊严意义可言,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被人妖两族当做争鲜斗艳的工具。
而这个世界的主角卫殊恰好也是个混血种,还是个身负乌氏血脉的混血种,满打满算,能称得上是乌苍的后人。
可身为乌苍的后人,他非但没有获得多大荣誉和高度,反而因为他这身血脉,为人妖两界争夺迫害。
卫殊是个混血种跟大妖的混血,身上血统繁杂,以至于他自小长得就极为与众不同。
他天生便能在两种形态间转换,人形与混血种形态,但他人形也残留着部分妖族特征,比如异瞳,比如蛇鳞,以至于他打小就被欺辱驱赶,被捉捕迫害。
若不是他的混血种形态过于庞大凶悍,妖力高深,即便从未系统学习过,照样能凭借本能将捉捕他的道人打伤,估计他都活不到现在。
可上天似乎见不得苦难之人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它愣是安排了个道人出现在卫殊身边,道人不为名利,心地善良,救下卫殊不说,还把人当做这辈子最重要的知己相待。
卫殊是那样信任这个道人,道人似乎也真的一心为他x好,不仅教他习文认字,还教他术法,但就在卫殊学有所成之际,兴高采烈地向道人分享,当晚道人便用药将人药倒,然后用阴邪残忍的炼傀妖术将卫殊炼成妖傀。
道人根骨极差,术法低微,可他又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尤其是在捡到卫殊发现卫殊的特殊之处后,更是认定这是他崛起的机缘。
而事实确实如此,成了妖傀的卫殊的确替道人争了脸面,争了殊荣,但也因道人的自大狂妄招致的仇家谋害,卫殊夺回自我控制权反噬了道人,不止残忍地将道人撕成肉碎,还带领着所有混血种反抗起人妖两族。
余水仙看到最后,愤怒怅惘早已不足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场面太过惨烈血腥。
那是混血种的报复,对人妖两界极具残忍的报复。
他们的崛起,人妖两界的灭绝,仿佛象征着乌苍的一切努力追求皆成了泡影。
硝烟四起的战场,遍地人妖混杂的尸骸,血色残阳之下,混血种怪物背阳而立,徐徐直起沉重宽阔的背脊。
被鲜血糊住的面容看不清神情,但莫名的,余水仙看到了似曾相识。
一如,第三个世界中,没有他出现过的剧情轨迹尾声,乌苍也是这般,浴血而立。
剧情结束,余水仙缓缓睁开双眼,感受到身体的实质感官,他知道,他又开始了新的附身。
只是当他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凶戾丑陋、骇人至极的怪物面孔时,心里瞬间弹出无数个淦字。
他怎么会是那个挨千刀的道人!
他娘的月老他们又来这出!
第224章
224.
余水仙现在很尴尬。
看得出来,卫殊成为妖傀是板上钉钉,如今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等到“大火收汁”,卫殊便会成为唯命是从的傀儡。
余水仙卡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有点进退维谷。
他犹豫,是要顺应剧情把人成功练成傀儡呢,还是看在他是乌苍后人的份上,放他一马。
【余水仙,你最好是杀了我,否则,待我恢复之时,便是你被碎尸万段之日!】
卫殊凶戾的心念传到了余水仙这边,余水仙一惊,抬眼对上卫殊那双蒙着灰翳的金红眸子,那双眸子此刻异常的沉静,仿佛已经认命,正在逐渐失去本该有的灵动光彩。可余水仙看得出来,这份沉静,这份漠然背后藏着的,是汹涌压抑的凶狠,是阴冷嗜血的痛恨,是叫人心惊肉跳的压制过的疯狂。
余水仙的心狠狠缩了一缩,太熟悉了,这双眼睛。看着卫殊,他仿佛有种再见乌苍的错觉,仿佛眼下被炼制成妖傀的不是卫殊,而是乌苍。
【你是乌氏后人,他们怎么没护着你,反而看着你被追杀。】
【乌氏早在三百年前便分崩离析,人皇乌苍更是为了他的妻子避世妖境,如今不知死活,呵,他们,还能怎么护着我。】
【唉,要是人皇还在凡境,世道怎么会乱成这样,人妖是生命,混血种难道就不是了么,他们能平等和谐共处,怎么就容不下你们呢。】
【水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包容无私的,他们视我们混血种为污点,为耻辱,脏了他们人、妖纯洁的血统,他们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
是了,卫殊本就是乌苍的后人,他们有些相似也是情理之中,可原主也叫余水仙,是他的本名……他莫名有点惴惴,总感觉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太对。
余水仙下意识想把任禹叫出来问问,结果得到的就是一句系统繁忙中……
余水仙愈发觉得怪异,可炼制步骤到了最关键时刻的卫殊开始最后的反抗,低哑的嘶吼伴随着磅礴的妖力,已经同他建立起微弱联系的余水仙心神被狠狠震荡到,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该死。”余水仙捂着胸口艰难起身,脸色难看地看着已经不再冒烟的木桶,心知肚明,炼制妖傀的邪术已经结束,他的傀儡炼制功败垂成。
亏他先前还在犹豫纠结,现在倒好,他该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卫殊也没想到余水仙会在最后一步上失误,觉察到自己未被余水仙炼制成傀儡,他大喜,飞身而出,充斥着仇恨与暴虐的拳头直冲余水仙心口砸去。
余水仙大惊,急忙掐诀意图抵挡,奈何原主道术实在低微,余水仙又好像被这具身体压制住,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难以发挥。
于是,余水仙再度被打飞,整个人破墙摔出,连着砸断三棵树,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呕血,感觉五脏六腑全被砸了个粉碎。
狼狈,这还是余水仙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打斗上这么狼狈。
他费力想起身,后背却被掠出屋子的卫殊一脚踩住,骨裂的声响清脆可闻,余水仙又是无声呕了一口血,龇着血牙骂了一句娘。
脖子被卫殊充血滚烫的妖爪扼住,力道在不断收紧,皮肤相触间,余水仙只觉得有种置身熔浆中的炽热痛苦,皮-肉被烫出了血泡,还发出滋滋的烤肉声。
卫殊想杀了他,毋庸置疑。
余水仙已经感觉到了窒息的痛苦,他甚至能预见,再过片刻,刚到这个世界的他便能立即返回系统空间。
可他不甘心,哪怕他现在完全不缺重来一次的资本,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惨死在主角手中。
窝囊,憋屈,甚至有几分可笑,要是被太白那几个老东西看到,不,他们一定会看到,他日后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他们面前耻笑他们。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现在死。
余水仙竭力看向卫殊,直勾勾地望进卫殊那双灰翳未除的眸子,看着那张依旧保持混血种特征的狰狞丑恶的脸,庆幸地笑了起来。
果然,原主留了后手。
被血糊住的唇蠕动起来,生硬晦涩的咒文无声流泻,余水仙定定看着卫殊,漆黑的深瞳平静又冷。
卫殊被这双眼眸盯得一阵愣神,总感觉这双眼睛看着跟以往有着几分不同,他莫名松了分力道,下一秒,识海一阵嗡鸣,有个声音闯了进来,不容置喙,不容反抗,强硬地逼他松开手,退离余水仙一米远。
卫殊一松手退开,余水仙立马跟重新活过来一样大口喘气,或许喘的太急,他狠狠咳嗽了起来,鲜血从口鼻喷泄而出,那模样,要多惨淡有多惨淡。
……
卫殊还是被炼成了傀儡,就是有点半成品,随时有噬主的风险。
可眼下余水仙没办法,一来这货是主角,二来,原主身体太废了,被卫殊揍了两下,差点瘫了。
为了不让自己曝尸荒野,惨死在其他混血种、妖兽的利爪之下,他只能留下卫殊。
别说,看卫殊心不甘情不愿地任由他使唤,明明恨他恨得不行,却只能乖乖听话鞍前马后地伺候他,多少还是有几分报复的痛快。
“小怪物,我口渴,倒杯水来。”
卫殊没动,跟个木头似的站得老远,可余水仙咒语一念,他长着灰翳的眸子泛起不甘烦躁,身体却不由自主走到桌边替余水仙倒起水来,还是按照余水仙心中所想的来,茶水不冷不热,刚好入口,恭恭敬敬端到余水仙跟前。
“啊~~”余水仙没伸手,只是张开了嘴。
卫殊眸色阴沉压抑,像是气极,可他没办法反抗余水仙植入他脑海的命令,体贴地给余水仙喂水,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呛着余水仙。
看着他这样,余水仙总算顺心了不少,摸摸被烫出泡的脖子,扎手的疼,目光不禁落到了卫殊那只妖化的兽爪上。
兽爪通体玄金,鳞片厚实且锋利,若是聚了妖力,便是一件破甲的神兵利器。
想到原剧情里卫殊就是用这么一只爪子把原主撕成肉碎,用这么一只爪子干_翻人妖两界,余水仙不由好奇起卫殊的血统。
原剧情对卫殊的身世描写并不多,只是讲了他坎坷又悲惨的经历,点明他是乌氏后人,身负乌氏血脉。
但余水仙很清楚,以乌擎那古板又守旧的性子,就算容许后人跟妖结合,也绝不会是寂寂无名的小妖。
而且原主记忆里好像有提到乌苍,他似乎还没死,他只是去了妖境……
“妖境,如今还在鹤山吗?”
卫殊奇怪地看着余水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在余水仙脸上看到了怀念。
他在怀念妖境?呵,荒谬。
如今虽说人妖平等,会术法的还被统称为道人,但乌氏解体后,人皇乌苍消失于世,人妖间的关系哪还有当初的和睦融洽。
三百年,足以改变很多格局,只是混血种的出现让人妖两族有了x共同清扫的目标,这才勉强维系住两族间微妙的平衡。
可人与妖,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余水仙炼化他不也是为了在奇门争斗赛上压妖族一头么,人、妖,呵。
第225章
225.
卫殊沉默,余水仙慢慢也品过味来,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人妖两族既然和平共处过,妖境又怎么可能还在,就算还在,也不可能还在鹤山。
他也不知道问这个是图什么,总不能还想着去妖境找乌苍吧,想也知道,他肯定已经不在。
“那詹合欢,你可有听说过?”
“妖王詹合欢?”卫殊越发奇怪地看着余水仙,像看到陌生人在询问一个众所皆知的愚蠢问题般莫名离奇。
要知道,詹合欢可是跟人皇乌苍同个时代的首领,甚至还曾自甘为人皇驱使,共创人妖和平盛世。
这段历史,随便在路上抓个人都耳熟能详,脱口而出,余水仙身为道人,怎会问出如此可笑之事。
余水仙看出卫殊眼里的可笑,知道他肯定误以为他在消遣他,无奈叹了口气。
他穿是穿到原主身上了,可能看到的记忆就一小部分,犯了这些常识性的错误引起怀疑,他也没办法避免。
余水仙干脆破罐破摔,一股脑儿地把自己想知道的但实际已经是这个世界众所皆知的历史问了个遍。
卫殊差点暴起。
要不是碍于傀儡术的约束,余水仙少说得为自己的“戏弄”掉上一层皮。
……
这个世界是乌苍那个世界的五百年后,五百年时间足以衍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历史事件,而余水仙记得的那些人名也在五百年间成了各种各样的人物,留下丰功伟绩,为后世称颂。
詹合欢据说还活着,可能跟他的本体有关,他几乎不入尘世,就固守在原来的妖境,也就是鹤山。
但五百年光阴已经改变了鹤山以及鹤山周围,原先由张家掌控的苏南城早已分崩离析成了数个城邦,围着鹤山坐落,分别由妖、人类各自掌控为政。
张家也在这五百年中有所没落,可能是因为捉妖师不复存在的缘故,也可能是张默义早早离世的关系,如今的人提起张家,仿若五百年前那个世界旁人提起乌氏一般充满唏嘘感慨。
反观三春城,在司马瑃城英明神武又包容万象的统领下愈发壮大繁荣,五百年后的今天俨然成了人妖混居的圣地,其次便是红花城。
这两个城算是当今人口密度最大、最为繁华、最为昌盛的城邦。
不过乌山的沉寂倒是余水仙没想到的。
张家掌管的苏南城虽然解体分化成数个城镇,但因为挨着鹤山妖境的缘故,又有妖族首领詹合欢坐镇,人气倒是不比三春城、红花城差。
可乌山却差点在五百年的历史长河中消亡,乌氏族人更是少见到几不可闻,唯一入世为余水仙所知的,就眼前卫殊一人。
而卫殊自小流浪,还因身负乌氏血脉被人妖两族追捕,痛恨自己这身血脉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寻。
余水仙有限的记忆加上剧情的补充,他只能知道卫殊的血脉对人妖两族道人来说,极为有用。
余水仙开始打量起卫殊,有点想不通现在人妖两族的“审美”,主要他看不透卫殊的血脉,这货俨然不止两种血脉混杂在身。
脸侧的蛇鳞,妖化的兽爪,一金一红极似乌苍特殊的眼眸,墨绿且弯曲、好似一把墨藻的披肩中发,如小山丘般各自隆起的肌肉块脊背,仿若传说中巨人国国民的高耸身躯……
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余水仙用这种炽热又暧昧的眼神打量,卫殊第一反应竟不是恼怒,反倒有种突如其来的羞惭,为自己这副混杂的血脉羞惭。
可笑,这副血脉确实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与觊觎,但也得幸于这身血脉,他才多次死里逃生。
虽说,最后还是因为他的愚蠢天真,信了眼前这个故作娇弱无害的毒水仙的邪,以至于沦落成他的傀儡,但……
余水仙在打量卫殊的同时,卫殊也在隐晦地审视余水仙,上上下下,阴沉的眸子聚着浅淡的疑惑。
他总感觉现在的余水仙变了,变得愚蠢,变得奇怪,也变得,没以前那么……眉宇间是掩不住的阴郁。
过去他听信他的谎言以为他是在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如今看来,那是他抹不去的本性。
可眼下,脸还是那张脸,但即便身处阴影之下,他也能看到余水仙身上的光,形容不上来的一种感觉,仿佛,他看到的不是肉_体凡胎,而是高不可攀、不染尘埃的神。
卫殊忍不住在心底嗤笑,神,他余水仙也配。
余水仙打量了半天也就看出那么一两种,索性不再纠结,等着身上的伤养好了,余水仙便带着卫殊出门。
“不过你得换个模样,这样出去,瞎子都知道你是混血种。”
卫殊又开始奇怪地看着余水仙。
又来了,跟原来的余水仙截然不同的作法方式。
他之所以变成这种四不像形态,不正是余水仙傀儡术的杰作?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余水仙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的满足与亢奋。
可眼下,他只能从余水仙眼里看出嫌弃。
没错,嫌弃,余水仙可别太嫌弃卫殊这种怪物形态,又吓人又丑得逆天,哪怕这几个世界下来他对丑没那么敏-感,也实实在在被卫殊这个模样丑得寝食难安。
卫殊不置可否,任由余水仙冥思苦想地给他换了个模样,然后对着他脸上那点去不掉的蛇鳞咬牙切齿。
变回人形的卫殊看上去顺眼太多,墨绿的卷发,过分苍白的脸,一金一红的眼珠,又高又恰到好处的精悍躯体,手掌因为手背上的鳞片而绑满绷带,握起拳时说不出的怪异吸引,以至于走在大街上,被吸引来目光的路人竟没一个人认为他是丑陋恶心低贱的混血种,只以为是哪位未能完全化形的蛇族。
他的服饰也偏妖族,半裸着一肩,耷拉的袖子缠在腰际,腰部垂挂着各种刻着符文的银片,愈发贴合蛇族人的打扮。
这是余水仙无可奈何之下想出的办法,尽管事实上他还想把卫殊的眼珠给变绿,这样更像是蛇族,可惜原主道术不精,他也受身体所限,除了还算灵光的傀儡控制术,其他一概难通。
余水仙打算去趟鹤山,去趟妖境,既然传闻乌苍避世进了妖境,詹合欢绝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为了去见乌苍。
余水仙给自己找着借口,时隔五百年,乌苍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只是想找詹合欢了解一下,乌苍,乃至乌氏,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26章
226.
原主是个弱鸡,为了确保炼制妖傀期间不被旁人干扰觊觎,他特意挑了个深山老林。
因此,余水仙带着卫殊下山入世时,习惯了山上的幽静的他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烟火喧嚣摄住。
这里只是个小镇,规模不大,人口却有点离谱的多,才从路口进去,耳边便被喧闹的叫卖填满。
一路上,余水仙见到不少奇异发色奇异瞳色的“人”,他们走在普通人群当中也无人表现出异状,可以见得这个小镇也是人妖混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