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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理由 月西雨 14886 字 26天前

31/靠近、观察、兑换约定

临放学最后一节课上,郝明辉宣布了下周开始要上晚自习后,又抽出压在课本里的宣传单,介绍起学校马上要举办的校庆活动。

下周五是平江中学建校五十周年的日子,以往每逢校庆,学校里都会准备一场晚会活动。这份传统在去年新校长上任后被更换成了辩论赛、演讲比赛、歌唱比赛等与学习相关的活动。每名其曰要践行寓教于乐的理念,甚至不惜为每场比赛都设置高额的奖金用以激励参赛的同学。

去年他们才刚步入高中,这项活动主要面向高二高三的学生,今年逮住机会,郝明辉刚说完,底下就闹哄哄吵成一片。

报名表传到林静文这里时,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选好自己要参加的赛事了。她目光扫见辩论赛那一栏落脚的名字,笔尖顿了两秒,跟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排同学催促快点传表,林静文没有多看,直接递了过去。

放学铃声都没有打断班里的热情。

林静文把水杯装进书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径直从后门穿过。

她走下楼梯,先等到的人却不是陆则清,而是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男同学。看校服,对方应该是比她低一年级,在读高一。男生有些紧张,耳廓都红了一层,但眼神却很坚定,他伸手拦住她,“同学你好,可以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林静文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男生继续说下去了,大概是提前背好的词,他语速极快,林静文仅仅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的意思就是他在开学典礼的演讲上就注意到了她,觉得她很漂亮也很厉害,想加她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你在读高二,所以有些学习上的问题也想向你请教。”没等到林静文说话,男生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几步之隔,陆则清被杨钊一通电话叫到门卫室。杨钊因为阑尾炎住了一周院,今天上午才出院,到家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就被他望子成龙的父亲送来了学校。

“那我就不是那学习的料,非要把一块砖头磨成玉佩,那不是异想天开吗。”杨钊分析的头头是道,“那砖就应该跟钢筋水泥一起出现,去砌墙才合理。”

陆则清面无表情地听完,忍不住讥了他一句,“你要是早有这觉悟,就应该先回去把世界地图看看,不然砌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杨钊没指望陆则清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他心里憋得慌,没办法说,只能借着一些无关紧要地话题来疏解,“陆则清,问你个问题。”

那边的对话还没结束,陆则清停留的目光收回来,语气称得上冷漠,“说。”

“你有喜欢的人吗?”没等他回答,杨钊就自顾自下了结论,“肯定没有,就算有,你也体会不到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

杨钊扯了下嘴角,手里的柠檬糖抛空又落下,“那感觉连柠檬糖都算不上,没有甜,只有酸。”

那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则清看见林静文在他递来的便签上写下一行字。不知道算不算默契,两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相接。陆则清的目光很淡,却直直望进林静文眼底,让人完全难以忽视。

林静文把便签递还,下意识想要避开。

她稍稍偏了下头,陆则清才移开视线。

杨钊情之所至,说了好些感概,回过头一看,却发现好友早就游离在外。

陆则清低头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对杨钊说了句,“有事。”

转头就踏上了车。

黑色轿车消失在大门口,在距离学校还有一百米的路边停下。

林静文叩响窗户,问他作业在哪。

“有些多,你上来拿。”陆则清语气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林静文没有疑心,她今天感觉好很多,打算去医院看看林容和林武斌,不想在路边跟他浪费时间。弯腰坐进去,没等到他从一叠试卷里抽出要给她的,车门就上了锁。

她反手去拉,却纹丝不动。

陆则清不知道跟司机说了什么,车子下一秒动起来,街景不断向后倒带。

“你有东西落在我那里,不会耽误很长时间。”陆则清给出解释。

回到别墅,陆则清扔下了校服外套,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回头问她需不需要一杯。

“你要我拿什么东西?”林静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室内灯光是明亮的白色,陆则清看着斜对面的人。林静文在学校通常会把头发束起来,今天却是披散在肩头,将她白皙的后颈完全遮住。已经入秋,平江的天气早早转凉,宽大的校服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加单薄。

林静文体态很好,哪怕只是站在那儿,后背也是挺直的。她脸很小,也很白,那会儿在教学楼门口,笑意挂在她的嘴角,在夕阳下焕发着细碎的光彩。

以前他们不在一个班时,杨钊和班里的男生经常会提起林静文。除了成绩,他们提到更多的是关于她的外貌和气质。

林静文长着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她对谁都很温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好说话的和善气息。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受欢迎,人前人后,暗恋明恋她的男同学不在少数。杨钊说她是不易接近的,只是看上去好攀谈,其实就是本质上就是很疏离孤傲的一个人。

陆则清注视着那张脸,试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什么讯息。但就像杨钊所说的那样,她很疏离。

“林静文,你有喜欢的人吗?”良久,杯底冰块儿融化殆尽,陆则清才开口。他放下杯子,朝她走近了几步。

手臂撑在桌子侧边,将人半困在自己面前,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答我。”

男生的气息笼罩过来,林静文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侧头,“没有。”

“上次下棋我赢了,你欠我一个条件。”陆则清忽然说,“我现在兑换。”

“兑换什么?”太近了,她眼睛无意识眨动好多次。

陆则清抽回手,“换你不会更改答案。”

他望进她的眼底,语速渐缓,“你刚刚说了,你没有喜欢的人。”

32/慢慢喜欢你

林静文不知道回他什么。车上总是留有香水的味道,此刻他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一些,很淡,像刚切开的柠檬。

陆则清也没有要等她点头的意思,他拉开手边的凳子,让她在这里等他一会儿。而后上了二楼,下来时递给她一个套在盒子里的仙人掌。

看上去还很小,上面的硬刺都没有完全生长出来。

“送你。”陆则清说。

这就是他说的要她带走的东西。

一颗仙人掌。

林静文没有伸手接,马上又到月考,步入高二之后考试越来越频繁,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时间能照料好它。

陆则清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他开口解释,“种这种绿植不怎么费时间,甚至不需要经常浇水,它自身的生命力就够顽强。”

“你可以当作一个小游戏,用来记录。”

林静文观察植物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记录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疑问也有好奇。

陆则清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记录林静文的喜欢能有多长久。”

他对她的耐心和兴趣始终存疑,这句话落在林静文的耳朵里更像是挑战。

她被激起了那么一点胜负欲,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拿人手软的道理她略有所闻,临走前,林静文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柠檬糖。下午跟梁田甜在学校超市买的,她不爱吃糖,但架不住同桌非要请客的热情。梁田甜直接把糖果塞到了她的口袋里,她揣了一路,现在借花献佛拿给了陆则清。

后者接的倒是很爽快,墙上指针悄然走过九点。

林静文最终还是没有去医院。

她从陆则清那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半,林容给她发来消息说自己一会儿回去拿两件衣服,让她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林容语气里的疲倦明显,舅舅出事的消息外婆和林耀扬都不知情。舅妈平日里说话不饶人,真到出了事又只会哭闹抱怨自己命不好,找了这么一个男人。

林静文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舅妈的叹气声。她好几次都想跟林容说,让她回来,医院那边不是守在那里人就能醒来的。可话到嘴边好几次又被压回去,她知道说完会得到什么结果,林容一定会大发脾气,教育她不懂事。

家里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在,没有一点生机,林静文把从陆则清家里带回来的仙人掌盆栽放到了阳台。外面冷风扑了满怀,她走进去又折返,把仙人掌带回了客厅。

临睡前又给它浇了一点水才放心睡去。

林静文早上醒来林容已经离开了,她给她买了早饭放在餐桌上。豆浆旁边还留着一张字条,林容字迹潦草,她说昨天舅舅情况似乎好了些,手指现在能挪动了些。

林静文沉默地喝完豆浆,把字条折进了旁边的字典。她对林武斌的感情很复杂,既不想他真的有生命危险,也无法生出那种对于亲人遭遇痛苦的心疼。

一个人生活似乎在高中之后就成了常态,林静文早就适应妈妈把心思都放到别人家的行为。

两天的报名结束,关于校庆比赛的预热正式在校园里拉开帷幕。每天课程结束都会有学生自发组织成小组,在教室里排练自己的项目。梁田甜跟林静文一起报名了辩论赛,只不过两人抽到的论题不一样,铃声一响,梁田甜就被同组的成员喊走。

几名女生趴在一班门口的窗户边叫她的名字。这种比赛不局限班级,很多都是几个班级之间的合作。教室里外都有交谈声,林静文早在自习课上就写完了作业。

她抽签的那个小组成员基本都分散在别的班,教室门口的人快走完了,林静文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记了会儿单词,合上书,背着书包出去。

途经过隔壁的空教室时,里面讨论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她听见了自己的论题,夹杂几道有些熟悉的笑声。林静文脚步慢了些,但没有停,她径直走下楼梯。

夜风比前两天要凉很多。

陆则清在放学前就收到抽到相同论题的同学邀请,他对这种比赛没什么胜负欲,也不想早早就紧绷起来。应约去签了个到,就出来透气。他走到没什么人校门口给林静文拨电话,没拨通。

无聊地玩了几局单机游戏,退出来时,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他点进微信,刚要打字,就看见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

他手里动作一滞。

很快屏幕上就多出来一个定位。

林静文补了句,“我在这里。”

然后是第三条。

“你要过来找我吗?”

风跟呼吸混在一起,凉意似乎跟着褪去很多。陆则清盯着这句话,直接拨去了电话。

林静文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鸡尾酒,这里没有菠萝啤,可乐也是常温的。唯一冰镇的气泡果汁就是鸡尾酒。

她拿了两瓶,走出店门时接到陆则清的电话。她低头看屏幕上跳跃的数字,有那么一刻后悔自己的冲动。

“林静文。”刚摁下接听键,对面就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

“嗯?”鸡尾酒包装上的水珠印在她的掌心,林静文手指松了些。

陆则清说,“还有五秒。”

没等她细想什么五秒,略一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的人。

男生身高腿长,信号灯刚变色,他就三两步越过斑马线,走到她面前。她脚下的影子被他覆盖住,紧随其后的是浅淡的薄荷香。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带着凉意的气味。

林静文心脏空了一拍,说不清是为什么。

手里的另一支易拉罐到了他的手里,林静文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内的香气跟他身上的是同一种,在她的嗅觉里一点点变得浓烈。

车子缓缓向前开。

“作业都写完了么?”他语气平淡,林静文疑心自己是不是遗漏些什么,她思索了两秒,点头,“应该吧。”

“晚饭想吃什么?”陆则清放下了手里的易拉罐,话题跳得很快。

她其实不想吃饭,晚饭也是随便凑合的面包。但他直接给了建议,“日料怎么样?听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店,我们去试试。”

前排司机没有说话,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

他重新看向旁边的人,林静文今天没有穿校服,一上衣是件深色的外套,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单薄,柔顺的长发垂在她肩膀,陆则清看了会儿,忍住想把人拉进怀里揉一揉的心。

伸手又拿过那瓶鸡尾酒,手指环住,并没有打开的意思。他视线落在包装上,似乎在找关于酒的度数,没多久就移开。

“林静文。”

林静文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没有回看过去。

“嗯?”

33/独处、窗外、温黄灯光

陆则清喊了声她名字也没有了下文。

他低头转着那瓶度数甚至称不上酒的饮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静文视线移到了窗外。

车子开到半路外面就下起了雨,车窗外的场景一片模糊。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机急促的响了两声,没等她接听,对面又摁了挂断。

林容给她发去短信,说不小心摁错了。

外面路况不太好,雨势渐渐大起来,前往日料店的路堵得尤其厉害。林静文想起早上匆忙离开没关的窗户,偏头看旁边的人,“你要不要去我家?”

陆则清的表情一时微妙起来,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吃饭,去餐厅的话现在又堵车,回来可能就太晚了。”

陆则清沉默了两秒,问:“你会做饭?”

他们认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正好碰到饭点的时刻。但通常不是去餐厅就是外卖,或者她直接告诉他不吃。

林静文没再回答,车子径直开进了巷子口。雨还在下,陆则清撑开伞走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所房子。

比他想象中更小,陆则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空出的空间让他连腿都不能完全摆开。林静文并没有多么热情地招呼他,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检查各个地方的窗户,一一锁好后才似想到什么般问他要不要喝水。

陆则清一时语滞,他都疑心她提出换路线只是为了回家关窗户了。

“不用,你已经给我了。”陆则清拿起放到桌面的鸡尾酒,沉默了一路,他这会儿真有些口渴。手指勾住拉环,稍稍往上,轻微的气泡溢出瓶口。他吞了口,然后问她最近都一个人在家吗。

林静文正在检查冰箱,邀请话说得很随意,完全没有预料到家里的物资已经告罄。

柜门里还剩两个鸡蛋,一瓶疑似已经过期的拌面酱,半捆不太新鲜的葱。林静文扶着柜门看了眼,认命地合上。

她拿起一旁的雨伞,“我出去一下。”

陆则清大概猜到些原因,他开口拦住她,“要不点外卖吧,外面雨挺大的。”

林静文看了眼窗户,止住了步伐。

陆则清拨了通电话,回头看她说还有半小时,“时间挺长的,要不要玩点什么?”

她家里没什么可玩的东西,房间里除了床就是书。再多就是过年时林武斌他们在这打扑克没带走的纸牌。

两个人只能玩幼稚的小猫钓鱼。

林静文摇头,“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作业算是他们之前约定里的必选项,最近一段时间,陆则清让她帮忙写作业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成绩还不错,但也算不上拔尖,除了高一那次月考,陆则清在一班一直都是稳定在十名左右。

林静文没想多管闲事,他的人生并不需要依靠高考来实现些什么。

陆则清察觉到她的变化。

他也确实没有把作业带回来,思考了两秒,看向她,“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不是也报名了那个辩论赛?”

林静文嘴唇动了下,名单是公开的,正式比赛前会有筛选,他们在同一个组,她没有撒谎的必要。

“是。”林静文给自己起开了手里的鸡尾酒,“比赛的奖金很高。”

她的回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林静文平时很少会参与这些大型比赛,校运会长跑结束她就没再回过操场,活动总是局限在某些特定的范围。

有时候陆则清也会觉得她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只会出现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他几乎没怎么见她有过什么个人爱好。

陆则清视线茶几前面的仙人掌上,仅一天没见,看上去怎么蔫吧了些。

他眉头微皱,“你一天给它浇几次水?”

林静文回忆了下,“就两次吧。”

昨天临睡前和今早出门前,她没有照顾植物的经验,不确定这种不怎么么需要浇水的物种的耐旱度在哪里。

陆则清没说话,他手里的屏幕亮起来,点的外卖到了。他招手喊她过来吃饭,一直到两人都吃完,陆则清才开口接上刚刚的话题,“你是想证明你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对吗?”

林静文酒量算不上好,她也很少会去买这些带有酒精的饮料。心情不好时,聊以自慰慰藉的就是学校门口售卖的菠萝啤了。此刻那瓶鸡尾酒在胃里发酵,她大脑变得不怎么灵敏,“为什么这么问?”

她很少会思考这类问题,长情这个词的指代范围很宽广,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品。林静文被他注视着,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她不想回答。

小时候她有一个算得上小众的爱好,就是捡树叶。

把捡来的叶子夹在书里晾干然后当成书签用。最久的一片,现在还在她的书架上。

陆则清淡笑了下,“好奇。”

“我不清楚,长情的定义太过宽泛、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家里就两张凳子,两人坐在桌子的同一侧,陆则清自始至终表情未变。

她的所有回答和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拿起桌面的一次性纸杯,自顾自倒了杯水。凉的,堪堪能降下心口的燥热和烦闷。

温黄的灯光照亮整个客厅,林静文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他收拾用餐后的垃圾,姿态自然地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穿梭。

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干。

她盯着他的背影,“陆则清。”

男生手里动作没停,他把收拾好的垃圾袋拎出来,系紧。

又顺手帮她清理了冰箱里坏掉的水果。

一切做完才回头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寂静的灯光中碰撞。

林静文声音很轻,又很坚定,一锤定音,“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则清眼睛被灯晃了下,喉结滚动,“这是赶客的意思?”

没给她补充的机会,他抄起了一边的外手机。

林静文没否认,她看着他给司机打电话,然后带上了她家的门。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门后。

大概五分钟左右,林静文在冷水中慢慢冷静下来。她站在镜子前凝视自己,手边的手机忽然又想起来。是微信消息,来自陆则清。

“好好睡一觉,周末一起去练习收集论题的素材。”

34/慢慢的靠近

林静文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她周末答应了梁田甜一起去爬山,自从学长毕业离开学校以后,梁田甜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涨,连心爱的漫画都很少画了。

整日不是叹气就是叹气,林静文于心不忍,所以在对方提出周末能不能一起出去玩时,她点头同意了。

除了陆则清,林静文没有单独跟别人出去玩的经历。早上站在厨房煎鸡蛋时,她想到了梁田甜,顺手又多做了一份三明治,用保鲜膜封好装进包里。

天气仍旧没有转晴,但雨已经停了,林静文从公交车下来,看见坐在长椅上眯眼睛的梁田甜。

说是八点碰面,梁田甜七点半就到了。她手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绿色手袋,里面是她爸梁老板忙了一个晚上给准备的小蛋糕、驱蚊水、坐垫和各种小零食,甚至连梁田甜睡觉喜欢抱着的小兔子都塞了进去。

林静文快步上前,走近了才发现她没睁开的眼睛是因为在哭。梁田甜喊了声她的名字,伸手找她要拥抱。林静文对拥抱这个动作不是很习惯,但还是回应她张开了手臂。

她拍着梁田甜的肩膀,“怎么哭了?”

“学长他谈恋爱了。”梁田甜声音都哑了,“静文,他说不记得我是真的,是真的。”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人拥得更紧一些。这个动作有些奇妙,两个人贴得很近,身体的热量在交错着。与平常在教室里共用一张桌子的距离不同,明明只是伸出两只手臂,却好像上帝勾动的另一只小拇指,她听见她的心跳,在和自己一起共振。

抱了会儿,梁田甜激烈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脸贴在林静文的肩膀,“什么味道,好香。”

林静文把包里的三明治拿给她,“这个吗?你可以先垫两口,不然一会儿爬山没有力气。”

梁田甜摇摇头,“不是说食物,是你。”

“你的洗发水好香,淡淡的柠檬味。”

洗发水是林容很久之前囤的打折货,家里很多,用了大半年还没用完。林静文没说话,她抽开手,问她现在要上山吗。

梁田甜却摇头,“人还没到齐呢。”

“还有别人?”

梁田甜拎起那个绿色的大包,拍了拍,“对啊,不是说好在山上露营一晚吗,我带了好多东西呢。”

林静文反应了会儿,在梁田甜的补充下才听明白,上次她邀请她的时候就说了杨钊和陆则清也会跟他们一起,因为大家都报名了辩论赛,正好趁此机会上山寻找放松一下寻找一些素材,只是林静文当时在埋首写题,答应邀请后就没有听她说什么。

“那怎么办?杨钊刚说他们还有两分钟就到了。”梁田甜晃了下她的手臂,“静文,我好不容易跟你一起出来玩。”

林静文看着梁田甜,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一辆熟悉的车牌就出现在视线里。杨钊看见林静文还有些意外,他挑挑眉,看向眼睛还肿着的梁田甜,“哟,孟姜女今天也来爬山啊。”

梁田甜低头用力踩住他的新球鞋,还碾了碾,“你不说话没人给你当哑巴。”

两人一见面就呛呛起来,林静文攥了下背包的袋子,目光落到紧随其后下来的人身上。陆则清今天戴了个深蓝色的棒球帽,他个子高,体态也好,简单的冲锋衣也能被穿得像T台陈展品。只是站在那,就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注意。

陆则清倒没怎么关注旁人的目光,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两秒又移开。他声音很淡,开口打断还在口水战的两位小学生,“现在不上去的话,等下人就多了,会很挤。”

杨钊这才停住,他自然地拿过梁田甜手里那个绿色的大包,“走吧走吧。”

手里掂了掂,又回头觑她,“嚯,还真打算修长城呢。”

梁田甜恼得又想踢他,两人一路拌嘴到半山腰。

林静文还是不习惯这种很多人一起的活动。

帐篷搭好后,她穿上外套,准备去另一侧小路上找一些植物样本。他们上来时走的是公路,宽阔、平直,但几乎没什么动植物,一路碰到的都是游客。林静文在指示牌上看见右边山路会有松鼠出没,有动物的地方就有水流,植被一般也比较繁茂。

她没有打扰正兴致勃勃讨论要烧烤的梁田甜和杨钊,陆则清几分钟前接了通电话走开,她一个人揣上手机和自封袋,往山顶走。

景区整体运营还算很成熟,沿途的提示牌和安保工作都做得很好。甚至歇脚的凉亭边都有用以提示方向的指南针。

下午天气不是很好,云层渐渐累积,大有山雨欲来的气势。林静文没走太远,弯腰捡了两片松针模样的叶子,计划再走五百米,如果遇到下雨就回去。

天有不测风云,继续行走的想法刚在脑海中形成,密集的雨点就从头顶落下来。

小路狭长且陡峭,刚刚已经路过一个凉亭,林静文处在半路,有些进退两难。雨越下越大,山上的气温也随之骤降,林静文抬手挡住头顶,仔细地辨别了方向后,往右侧跑。

她方向感还行,几乎没有走错路的经历。雨雾弥漫在林木之间,山间小道不比公路,在第二次碰到长着红色叶子的大树时,林静文有些挫败地发现,自己似乎是迷路了。

她掏出手机,伸高手臂晃了下,信号时有时无。

雨滴沿着脖子一路滑进身体里,林静文瑟缩了下,这个温度完全在她衣服的承受范围之外。

出门前不知道要在这里过夜,她只带了一件单薄的外套,这会儿快被雨水打透了。

她不停切换着手机卡,靠在就近的一棵树旁,边保存体力边思考自己刚刚是从哪个位置走过来的。

大脑在低温中变得不太清醒。

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有脚步慢慢走近。林静文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她眨了下眼,竟看见陆则清朝自己走来。

他身上穿着早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嘴唇抿成直线。

他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走到她面前,宽大的伞面暂时遮挡住飘过来的雨丝。陆则清扣住她的手腕,惊觉她的体温低得吓人,他眉头皱紧,“怎么这么凉?”

陆则清拉下拉链,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罩在她的肩膀。

林静文感受到夹杂着熟悉气味的外套将自己包住,男生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带着几分淡淡的薄荷气息,将她围绕住。

陆则清攥住她的手,“下面有段路被雨冲了,不好走。”

他回过头看她,“你抓紧我。”

路上光影并不清晰,林静文手指被他用力穿过,她甚至能感受到男生小臂上跳动的脉搏。像早上跟梁田甜的那个拥抱,他们的心脏在某个瞬间达到同频共振。

晚风凉得像要下雪,林静文被他紧紧攥着,外面的风雨好像都跟她没有了关系,虽然返程的路仍不算顺畅。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贸然前行风险太大,视线模糊到只能看清面前的路。

没等林静文开口问这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远处就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讨论,竟然是梁田甜他们。

梁田甜声音比较尖,她晃着手电筒,边往上走边问杨钊,“他们真的往这边走了吗?怎么一路都不见人。”

杨钊一时也不确定起来,他只看到陆则清拿着伞出去,但并没有看清他走了哪条路,林静文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更是不清楚。

左手边位置有一个山洞。交谈声越来越近,林静文顾不上太多,拉着陆则清的手臂就往左边走。说是山洞,处处却透露着人工的痕迹,里面的墙壁都加固了一层水泥做防护。

陆则清收起伞,林静文就站在离他咫尺的位置。他比她高那么多,又这么近,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此刻,女生的眼睛落在远处的小路上,神色紧张。她已经从失温的边缘缓过劲儿来,只是体温还是不算太高,手臂再往上一点仍有凉意。

“你躲什么?”陆则清被她影响到跟着压低声线。

林静文朝他眼神示意,“不要说话,他们马上就走了。”

陆则清远远看了眼,“是吗?”

“我看着怎么不像?”

梁田甜心里其实已经打了退堂鼓,但对朋友的关心还是支撑着她要往前。她戴上雨衣的帽子,手里的手电筒摁灭,“歇一会儿就赶紧继续吧。”

杨钊把手里的雨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行。”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被雨水阻隔听不太清。

林静文视线收回来,山洞空间不算大,粗砺的墙面正硌着她的后背。林静文抬眼,发现陆则清正饶有兴致地扫量着她,从眼睛移到她紧抿的嘴唇。

“你在躲什么?”

林静文反手撑了下石壁,“被他们看见不好解释。”

“要解释什么?”

大家一起出来,路上碰到多正常,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林静文没回答,她眉头拧紧,想要从被他环绕的空间中逃脱出来。

“林静文。”

陆则清却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的眼睛,忽地俯身过来,那阵薄荷香味带了几分侵略性,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

他吻得很深,手掌紧紧贴着她的后颈,没留给她一丝开口的间隙。

35/脸红、剖白、一种宿命

陆则清心跳得很快。

时间仿佛回到了两年前他再次在平江看见她的时候,心脏也是这样猛烈地没有节奏地乱跳。

会喜欢林静文似乎是他的宿命。

一种逃无可逃,被上天精准砸中的宿命。

陆则清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雨天,她跟她妈妈从他家离开后,楼下很快就爆发了争吵。徐若微几乎是拎着一切趁手的工具往地上砸,她脸上的温柔面具撕扯下来。对丈夫的不满,对儿子的不满,对比赛成绩被人顶替的不满,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雨天倾泄出来。

陆则清早就习惯了她的两幅面孔。

间接性精神疾病。

这是同学之间骂人才会提及的字眼,却是他母亲的日常。家族遗传,极端的性格让徐若微在绘画和各种艺术创作上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她漂亮、聪明、有目标有野心,擅于在不同人面前展现不同的面孔。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作为家人,陆则清每天都能领略到。

他沉默地坐在房间里,盯着那杯被林静文放下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更甚。这是徐若微维持社交的名片之一,心情好的时候咖啡里会加糖或者牛奶,心情不好,咖啡杯会在客人走后重重地摔在他手边。

“你为什么总是跟你爸爸一样喜欢充当烂好人?”徐若微会在生气发泄后盯着他沉默的脸,“很风光吗?冷眼旁观别人发疯显得你很高尚吗?”

陆则清端起那杯咖啡,视线停在杯口的痕迹上。

胆怯的、妥协的,小兔子一样不懂反抗的女孩。

她砸碎了楼下的咖啡杯。

她摔上了门。

她牵着她妈妈的手跑进了大雨里。

……

心脏跳得毫无章法。

短暂分离,陆则清低下头,他没有多少为一件事恐慌的时刻,也很少会为某些决定后悔。视线里是林静文有些微红的耳廓,他能感受到她出于本能攥紧自己的力量,“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

口袋里震动的手机让林静文陡然回神,她推开他,很想骂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但话到嘴边又倒不出来,她摁亮屏幕,是梁田甜的电话,山里信号不好,响了没两下就停了下来。

原本靠在远处休息的两人已经离开,雨小了很多,通讯信号不好,但地图还能使用。她没有再回头看陆则清,一头扎进雨里,沿着地图方向找到开始的营地。

帐篷在平地处,有工作人员的帮助,基本没有遭到雨水的祸害。林静文返回帐篷时,梁田甜正在脱雨衣,她靴子上沾了好些泥巴,在石头上蹭了好几遍才蹭掉那么一点。一回头就看见要找的人安全归来,梁田甜几乎是扑过去,激动地要抱着林静文啃一口。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很大声地贴着林静文的脸颊吧唧了一下,“静文你真好看,你的嘴巴看起来也好亲。”

亲完还冲林静文咧开嘴,帽檐的雨滴都晃到她睫毛上。

杨钊刚把手机放回帐篷充电,一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一把拽过梁田甜的衣领,“你有病啊!”

后者吃痛皱眉,“这是女神女神女神!懂屁!”

林静文有些懵,耳朵也跟着发烫,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她被这样的亲密弄得手足无措。

梁田甜也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异常,“你在脸红吗,静文?”

不等林静文说些什么,后面出现的人就打断了梁田甜的话,陆则清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你们怎么都站在这?”

杨钊冷笑:“有人发疯,出来围观一下。”

梁田甜回头瞪他,瞥见陆则清又停住,“你跟静文从一个方向下来的诶?”

她还要问些什么,被陆则清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是么?没注意。”

他没有提起刚刚在山上看见他们两的事情,林静文担心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被迫加入几人的对话,“要不要玩扑克?”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装进包里一副扑克。

陆则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梁田甜率先举手,“同意!”

紧跟着又抓起杨钊的手,“他也同意!”

还剩最后一个人,林静文没有看他,陆则清主动开口,“随你们,我都可以。”

玩游戏就只能挤在一个帐篷里。

纸牌游戏的玩法太多,普通的玩法梁田甜觉得没意思。她手支着脑袋,第一次跟喜欢的朋友出来这么久,怎么也得玩点有意思的。

“要不,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梁田甜压住杨钊要洗牌的手,“就是一人发一张,拿到数字最小的人要接受拿到数字最大的人的惩罚,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杨钊手没动,“还能再幼稚点儿么?”

林静文没有玩过这类游戏,她思考了两秒,问:“具体规则是什么样的?”

梁田甜抢答,“真心话就是提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大冒险嘛,就是做一些有挑战的事情,比如——”

“比如去隔壁帐篷借一条内裤这种。”

话音刚落,杨钊就抽开手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少看点狗血小说行不行?脑子都被污染了。”

梁田甜忍了他一天了,从早上见面起杨钊就一直在林静文面前拆她的台,打破她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

“你出去,我们不跟你一起玩了。”

杨钊却偏不如她所愿,“刚是谁拉着我的手替我做决定的?”

陆则清按了按太阳穴,如果不是林静文的提议,他真的不想听两个幼稚鬼吵架,“谁发牌?”

梁田甜抢走杨钊手里的扑克,“不给他发!我来。”

她手速很快,一人一张,很快就揭晓答案。杨钊抽中了最大数额,最小的是陆则清。

“浪费。”杨钊手指压在桌面,视线在陆则清的脸上停了几秒,“真心话还是——”

“真心话。”

“今天下午去山上干嘛了?”

陆则清语气平淡,“找人。”

杨钊眼底的散漫淡了些,目光下意识投向一边的林静文,“找谁?”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陆则清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吞了口。

杨钊耸耸肩,“OK,我下局再问。”

重新洗牌,下一局赢家换了人,陆则清拿到最大的数额,最小的是林静文。

她已经消化完这个比赛的规则,没有丝毫犹豫就选了真心话。冒险是实实在在要付出的未知行动,真心话就随心很多。

陆则清指腹压着瓶口,他的瞳孔颜色很深,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显得锐利,“我想知道,半小时前,你是什么心情?”

36/友谊的辅助线

这个问题落在旁人眼里有点像放水。梁田甜跟林静文做了两年的同桌,自认为是一班最了解林静文的人。

她清楚林静文不喜欢社交,也很少会主动跟人攀谈,跟陆则清的交集更是少之又少。

梁田甜摸了一罐气泡水,默默在心里给陆则清贴了一个善良的标签。

杨钊倒是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些微妙的气氛,他浅笑了下,余光扫到手指勾半天都没够开拉环的某人,伸手抽走,起开后又还给她。

梁田甜朝他翻白眼,杨钊用口型回了句,“不客气。”

“紧张。”林静文没有怎么思考,也没有回避对面递来的目光,“雨下太大了,看不清路,所以紧张。”

“是么?”陆则清放下杯子,“那确实情有可原。”

他伸手拿过桌面的纸牌,主动做了一回发牌人。最后一张落在林静文手里,她翻开,发现自己拿到了最大的一个数字。

输的人变成了陆则清。

像是早有预料,他在她翻开牌面的那刻就开口,“大冒险。”

玩了这么几轮,他是第一个选大冒险的人。杨钊准备给林静文出招的真心话问题卡在喉咙里。

“不是哥们儿,你耍赖是吧?”他原本松弛的坐姿也因为不满端正起来,“大家问完一圈,就你玩大冒险?”

陆则清没有说话,他盯着对面的赢家,“你有想问的问题么?”

“没有。”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

陆则清了然地点头,“大冒险的指令是什么?”

“我听说雾连山的山顶会有野百合,等雨停你去找找?”

这是她下午上山的目的之一,找到已经快过花期的野百合,拿来做标本。

“只有这个?”陆则清爽快同意了,他起身去拿外套,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只有一个目标的话,走公路去山顶并不麻烦。

林静文说对。

梁田甜还没从这两局随意又莫名其妙诡异的游戏中反应过来,她下意识问,“这就结束了?不玩了吗?”

杨钊拍拍她的肩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梁田甜拧眉,“不怎么样。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

杨钊眯起眼,“不听算了。”

他作势要离开,梁田甜又拉住他,“什么秘密?”

杨钊微微弯腰,盯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秘密就是,今天只有你,是奔着玩游戏来的。”

林静文在两人斗嘴的间隙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折腾半天,手机电量已经快要耗尽。原本以为就待半天,她也没有带作业和试卷之类的。

头有些疼。

林静文找出耳机,手指在屏幕上翻动了两下,最后点开一个几乎没怎么登陆过的软件。

她在初三那年注册过一次微博,因为当时要点开同学分享过来的新闻链接,顺手下载的。林静文很少使用这些娱乐软件,她研究了几秒,发现推送机制好想不是很灵敏,不会随意被熟悉的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