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沂手里剩下的饭团也彻底凉下来。
他从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才发现匡宁顶着个大狗头头像,早就给他发了消息。
【陈老师,晏总去给你买早餐了,我刚才忘记说了。】
这孩子说话不喜欢在聊天框里一句话说完,几句话上上下下占了好几个屏幕。
【昨天您晕倒的时候晏总正好过来,他直接开车给您送到医院的。】
【我们几个没扶住您,还是他抱您上的车。】
【他身材真好啊,我也想健身……】
【晏总真是个好人。】
陈沂把凉掉的饭团拆开,想,确实,晏崧真是个好人。
住院一天,郑卓远怕他再出事,不肯让陈沂再上班,让他在家里休息两天再来。他不知道陈沂在那个小出租屋比在学校煎熬得多,陈沂也经不起所谓的休息,他的工作不做,落到别人的头上,又会传出来闲话。
他照常上班,就是不敢那样继续熬夜。其他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院第三天,陈沂约了陈盼。
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谈事情的地方,他们就去了附近一个咖啡店。两个人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因为菜单栏里好像就这个是价格最便宜的。贴着杯垫放在桌子中间,里面的冰块一点点融化,桌子上浸湿一大片痕迹,谁也没动。
陈沂面色不好,他大病初愈,医告诉他要好好休息,这个境况,谁也没有休息的心情。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给所有人能想到的人都打了电话,陈沂真的彻底没有办法了。
他每天头上都像是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刀就会无预兆地落下来。
咖啡店在一个写字楼楼下,今天大风,盛夏以来第一次降温。
自从陈沂成年,他和姐姐好像从来就没有连聊过,他一直夹在母亲和姐姐两个人中间,不是在劝和,就是在调解。这种单独出来聊天的时候,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
陈沂斟酌着开口,“姐,妈病情又加重了,太夫说要尽快手术。”
陈盼的脸色看着比陈沂还要白,她轻飘飘地看了对面的弟弟一眼,道:“哦,那就手术呗。”
陈沂咽了口唾沫。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姐你那边有没有……”
“没有。”陈盼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又没有工作,去医院帮你照顾她已经够意思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
屋里空调的温度有点低了,陈沂有一点冷。他的眼睛落在陈盼的手臂上,发现陈盼在这种燥热的夏季居然还穿了长袖。
陈沂勉强笑了一下,有点难为情,“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姐,医院那边给了我最后通知了,晚一天癌细胞都会有继续扩散的风险,我们等得起,妈等不起,咱们家这些亲戚,我都联系过了,你那边……或者姐夫那边,能不能……”
“不能。”陈盼拒绝得依旧干脆利落,她眼里居然带了些嘲讽。
陈沂愣住了,他想过陈盼态度或许会不好,但从未想过会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这是人命攸关的大事,就算有无法调节的矛盾,张珍至少还他们养他们了,也不至于这样子绝情。
“为什么?”陈沂不可置信地问道。
陈盼冷笑一声,“我早就说了,死有命,给你培养到博士,没等你赚到钱就得癌症,享不到福就是她的命,她的报应。有什么好治的,等着死就行了,还指望我给她出钱,我怎么出,我去求那家人吗?”
“姐!”陈沂拍了一下桌子。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发过火,这一刻也是怒火攻心。陈盼这句话说的太过分了,即便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陈沂也无法原谅。
没到不得以的程度,陈沂真的从来都没想找过陈盼帮忙,这一年的各种痛费用他紧一紧都挺过来了,把自己培养到现在,他知道倾注了家里的所有精力,所以把一切背在身上是应该的。
但他现在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陈盼也沉默下来,眼里似乎含着泪。
她拿起来桌子上那杯黑咖啡,冰块已经彻底化了,她最近喝不了冰的,进门的时候陈沂也没有问过。
实际上所有人什么时刻都没有问过她,既然如此,凭什么需要她的时候又要她来出力。
她还是端起来杯子喝了一口,和她预想的一样苦。
没想到下面的杯垫因为沾了水汽,和杯子底牢牢贴合在一起,因为被人拿起来,一下子掉落了下去。
杯垫是个蓝色的圆盘,有厚度,有点沉,陈沂慌忙去捡,没想到这杯垫居然滚得很远,顺着桌子和凳子底下,一路畅通无阻。
陈沂站起来,追了一路,杯垫正好停在一个人脚底。
黑色皮鞋。
他没来得及抬头,慌忙俯身去捡。
圆盘被他按在手里,他站起身,对上桌子两边的人的视线。
陈沂突然想起来,这个写字楼楼上好像正好就是晏崧的公司。但是这里离医院很近,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近的咖啡店。他以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可是活就是如此戏剧,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件。
黑色皮鞋的所有人是晏崧。
而他对面,坐着的也是陈沂的熟人。
郑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