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现在就走
每天睁眼觉得活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这样的活陈沂总觉得是偷来的。
更何况每天都能见到晏崧,陈沂的世界好像了一个又一个缤纷的彩色气泡,翻滚在他周围,散发着阵阵甜味。
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又碰见了郑媛媛。
郑媛媛前段时间因为项目出差了大半个月,跑去实地考察,真到船上跟合作方一起测了实验需要的各种数据,这活本来该是男人来干,涉及到实地的活总要出些苦力,但真要派人去的时候项目组一众无人吭声,最后是郑媛媛主动请缨,说:“我还没去实地看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识一下嘛。”
就半个月,陈沂险些没认出来,郑媛媛在海上风吹日晒,黑了不少,整个人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比原来的活力更甚。她一向热情,给陈沂还塞了礼物,据说是某地的土特产,没说几句话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陈沂失笑,拿着水杯出门接水。一看郑媛媛已经踢着高跟鞋跑了老远,不远处的另一个门推开,里面走出来个高大的人,郑媛媛终于停下,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亲呢地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是晏崧。
郑媛媛挽着他,他也没抗拒,微微低着头,很耐心地听着郑媛媛说些什么。
陈沂僵住了,那两个人越走越远,直到走到了电梯,晏崧似有所感,回了下头,陈沂早就已经躲进了茶水间,他什么都没看到。
郑媛媛问:“怎么了?”
晏崧没看见什么人,总觉得有些不对,还是道:“没事,你别离我这么近。”
郑媛媛吐了吐舌头,“怎么这么小气。表哥。”
晏崧:“……”
郑媛媛明显蓄意报复,“谁让你不早点跟我说,浪费我的感情。”
“我们小时候见过,我以为你知道。”
“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我多少年就去美国了,你指望我记忆力像你一样啊。”
……
陈沂心乱如麻,脑子里千万条线缠成一团,好像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他浑浑噩噩开了热水,滚烫的热水一下浇在了手背上,陈沂整个肩膀一抽,他咬紧了下唇才让自己没有叫出声,忍着疼把水闸关了,放下杯子去冲凉水。
冰凉的水拍打在手上,陈沂却看着这水流开始走神。
是了,他快要忘记了。
郑媛媛跟晏崧表白。
他当时因为害怕没有看到结果,最近发的太多的事情,他沉沦在这来之不易的日子里,从未想过,如果那时候晏崧就已经同意郑媛媛的表白了呢?
那那晚上意乱情迷的意外,对晏崧来说就不止是恶心了。怪不得他急着撇清关系,怕陈沂什么事端,甚至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满足陈沂这样无理的要求。
他不敢想象,晏崧强忍着每天看见自己需要多大的忍耐力。他还要忍着每天和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吃早饭。多少次欲言又止地时刻,他是不是早就想问自己什么时候搬走。
陈沂喉间发涩,过于平和的活让他忘了,那本不该属于自己。
他只适合在阴沟里烂着,由自己自作多情想象出的幻想一戳就破,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恬不知耻。
水关之后,他手上起了一片红,上面有几个很快升起来的水泡,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过来。
陈沂终于彻底明白,这种痛才是现实,才该是他活的常态。
夏天过去后,晚上就有些冷了。
陈沂回得早,没胃口吃饭。实际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早早回了晏崧这儿,把行李箱抽了出来,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曾经快填满的衣柜此刻已经空了,他的活痕迹如此轻易地被抹除,像是删除了某个程序里的错误。
行李箱他推到了卧室门口,随后真正像一个客人似的端坐在沙发上,等晏崧回来,是该好好道歉的,为他不该有的错误,为他打乱了晏崧的活。
没想到这一坐就到了凌晨,他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而后被刺眼的灯光照醒。
晏崧开了灯,似乎也没想到陈沂在这,问:“怎么在沙发睡了?”
陈沂惊醒,还没回过神,抬头对上晏崧的视线,心却一下子被抓紧了,泛着细密的疼,于是所有组织的语言他都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最终目的。
“我……我是想跟你说,我房子找到了。”
其实他根本都没找,但是他真的不该在这鸠占鹊巢,哪怕出去住酒店,睡大街,也比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好。
晏崧的脸色却沉下来了,似笑非笑地问:“是么?还挺快的。”
他晚上又喝了酒,今天酒局上不知道他家哪个十八代叔叔伯伯,端起个长辈架子,非要灌晏崧的酒,偏他手里确实有晏崧想要的东西,他不得已喝了不少,就等着厨房那碗热乎乎的醒酒汤,陈沂总是会煮,实际上并不好喝,估计他自己也没有喝过,但每次晏崧都会期待一下。
因此,他有时候会早很多回家。有时候碰见陈沂做晚饭,还可以顺便蹭一口。
同事问他是不是家里藏了人,不然以他平时工作狂的样子怎么可能这个点下班,晏崧眼睛一瞥,那人就闭嘴不敢问了,晏崧想,藏人算不上,就是个光明正大的一起吃饭的人罢了。
可惜只过了小半个月,这人就巴不得要走。
陈沂低着头,不敢看晏崧的表情。“是,我想搬出去了,打扰你这么久,抱歉。”
晏崧脑袋针扎似的疼,有些烦躁,“嗯,知道了,现在就走?”
陈沂一愣,他想着起码可以过完今夜,看来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他只好点点头,“现在就走。”
晏崧没说话,抬头看了眼窗外,大多数的灯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
已经这么晚了,还坚持要走。
他以为的一起吃饭,喝酒,原来在陈沂看来不过时虚与委蛇的迎合。
他压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升起来的怒气,说:“钱还没到手,走得放心嘛?”
陈沂彻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
他们之间原来从来没有信任,晏崧也从未信过他。他声音发涩,“我相信你会守承诺。”
晏崧却突然笑了。
钱都来不及拿就要走,看来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诚实守信的人?”
陈沂不懂他这样问话是什么意思,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晏崧看着陈沂的脸,足足看了一分钟,人果然是会变的,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的人。
片刻后终于像是判决似地开口,“行,你搬吧。”
陈沂心如刀绞,这一刻像是被判了刑,他在晏崧的视线下无所遁形,站起身,腿脚发软地走回自己的卧室,推出那个已经用了好多年,已经掉色的行李箱。
轱辘声慢吞吞地响在地板上,陈沂最后看了一眼这地方。
晏崧在沙发上按着太阳穴,闭眼没看他。
应该是又头疼,但陈沂根本没有立场说些关心的话,或是做些什么,他身边早已有人在这个位置。
陈沂轻轻合上了门,像他来时候那样轻,好像怕惊扰什么。
什么都没带来,什么都没带走。
合上门那一刻,冷风从头顶的窗户吹过来,陈沂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一刻他切断了所有和晏崧的关系。曾经他以为会多么惊心动魄的离别,实际上只是他合上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门。
然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而他那些死灰复燃的喜欢,惊心动魄的心跳,都成了云烟,随后化作一场灰蒙蒙的雨,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心口中间。
晏崧在合上门那一刻倏地睁眼,看了那扇门半天。确定不会有人再回来,他才站起身。
原地想了想,又去厨房打开每一个合上的盖子,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空无一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像是把前些天欠的都补回来似的,他连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干嚼了两粒药,他又推开了陈沂卧室的门。
被子工工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拖鞋、洗漱间的牙刷也全部都带走了,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又走到窗户前,正看到一个瘦弱的人影拖着行李箱。
今晚风大,陈沂还穿着短袖,头发被风吹成一团,整个人薄薄一个,好像随时可以被风吹走。
直到那个人影消失,晏崧才从陈沂的卧室出去。
凌晨,他给保洁阿姨打了个电话。
从前他从不会做这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在深更半夜麻烦人,但此时此刻那些礼仪和客气晏崧好像都忘了。
阿姨接电话时候还是懵的,声音很小,以为遇见了什么急事。
晏崧道:“明天次卧好好打扫一下,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吧,尤其是被子和床单。”
阿姨一愣,“那位陈先不住了吗?”
“嗯。”晏崧又看了一眼窗外,只看见被风吹得飘摇的树和电线,“不住了,他用过的东西,明天开始都扔掉吧,冰箱以后也不用再放东西了。”
第32章 是,我喜欢他
陈沂找了个临时住所,把行李箱拖进了酒店的大床房里,后半夜,隔壁来了一对男女,折腾了一宿。而他因为灰尘太大一直在打喷嚏,凌晨睡了两个小时,他睁眼起床,脑袋发晕。
一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收拾了一下才出门,想了想到楼下又续了三天房。
原来的地方他肯定回不去了,干脆趁这个契机重新找一个,但白天他还要上班,也没有房是晚上看的,正好两边都错开,他没办法,只好暂时在酒店住着,几十块钱一晚上,他住不了太久。
到了学校,他还是不在状态,这种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缓过来的,尤其是郑媛媛送的伴手礼还在办公室放着。他有些不敢面对郑媛媛,觉得心虚,更觉得愧疚。
这是他第二次戒断。
和第一次那种缓慢的疼痛不同,这次戒断不是一种慢性病,而是一种急症。
从前的离别是一次暗恋的无疾而终,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错过和失去。他可以慢慢意识到这件事,然后即便失眠,吃药,做一切无用功的事情都不管用的时候,就在物理上亲自斩断和晏崧的所有联系,只要不见,不说话,他相信自己可以淡忘。
可是现在,他不能用之前那样笨的办法,他要和晏崧汇报工作,需要时不时见晏崧几面,轮到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晏崧就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尤其是离开晏崧家后,或许因为工作需要,晏崧几乎每天都要来h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开会,他总会和晏菘不经意地对上视线,陈沂立刻心跳加速,移开目光。
而这些只是表面的联系,更艰难的是,他需要忘记他们曾经靠得那么近。
那几天的日子恍如昨日,想起来再也不是阵阵的甜,而是一种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而越痛越忘不了。
在痛苦之上,他仍要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来面对晏崧。要成为晏崧眼里的唯利是图之人,才能解释他一切的所作所为。
酒店隔壁的房间不是总有一对小情侣过来,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但陈沂从那天之后就开始失眠。
他有时候经常想,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语言、动作、神态,变得不像自己。
很久以前他就找不到答案,只能靠时间填补窟窿,现在也同样给不出结果,也没有时间把心里的洞填满,反而是多见一次晏崧,他心里的洞就越来越大。
他开始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这种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便他自己告诉自己多少次没关系,没事的,但情绪欺骗不了身体,很久都没出现的症状又全都出来卷土重来。工作上他频频出错,有时候看屏幕上的英文字母时视线也无法聚焦。
最开始定的方案已经开始实施,效果并不理想,效率慢不说,还频频出错,常常因为一个控制器瘫痪就彻底失调,课题组的重点偏移了方向,竟然开始真的考虑陈沂上次提到的分布式方案。但是因为没有人做过,也没有人做成过,现在的研究也全都停留在理论层,从未有人把这东西真的搭载到实际系统中,还在犹豫。
没想到晏崧一拍板,说,研发不就是要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么。
陈沂的方向一朝成了项目重点,本来该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无法集中精力,常常会走神,曾经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得很好的东西,现在却如何都做不到了,他该有很多想法,但陈沂觉得他的脑袋仿佛已经锈,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他心口。
甚至很多个夜晚,他开始坐在床边,无缘无故地流泪。
陈沂知道,会好的,早晚会好的。
该忘记的都会忘记,该结束的也都会结束。
可这段时间竟然这么难熬。
曾经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段难熬的日子的,陈沂已经记不清楚,人总是下意识回避痛苦时候的记忆,所以才记吃不记打,一而再再二三的踏入同一条河流。
张珍刚住院的时候,陈沂刚刚到h大任教小半年,手里刚攒了一些钱,虽然并不多,但这是陈沂第一次体会到钱攥在手里充实的感觉,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他把家里的外债都还了,盼着终于可以带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幻想的美好活即将来到,或许可以像晏崧那样的人靠拢,活出一个人样来。
周琼就是这时候联系他。
毕业快三年,大家都基本稳定下来,周琼恰好想窜一下在h市这些人聚一次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龄人聚在一起,也有些意思。
她一直是个非常外向的姑娘,爱吃爱喝,朋友圈要么是去各地看演唱会,要么是去哪个边境旅游,这几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爱玩倒是从未改变。
陈沂和这些人久不联系,多年不见虽觉得有些尴尬,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想见的,毕竟h市没有一个朋友,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独自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坐。他只犹豫了几分钟就同意了,他突然有了底气,活稳定下来,或许可以认真地平等地交几个朋友。
被拉进了群陈沂才发现,群里面有晏崧。
头像这些年没换过,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头一次,他萌想加回晏崧联系方式的念头。
可以什么理由呢?误删?换号?
陈沂纠结了很多天,眼看离聚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同时还有些期待。
或许见了面再解释比较好,陈沂想。
但聚会当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电话,张珍在家晕倒,被邻居送到了医院,一纸检查报告拍过来,癌症。
陈沂刚刚好起来的日子又被阴霾笼罩,他所有的念想也都被硬截断。
那一刻陈沂终于认清楚了,命运就是专挑他们这样的人捉弄的,非要出一点希望来,再把人整个按到泥潭掐灭,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痛的不够狠。
退群,和周琼解释原因,陈沂只说了家里出事。
周琼表示了遗憾,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沂回绝了,又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本来我要去。”
尤其是晏崧。
周琼不知道缘由,但听陈沂语气严肃,还是同意。
陈沂时常会想,这一切发是不是本来就是一场宿命,他注定和晏崧不会再有交集。
有段时间,他真的已经彻底认命。
张珍住院后,他曾经见过一个女孩。
高中毕业,14岁就离开家出来打工,很漂亮,有一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
陈沂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像是个闷葫芦,表现很差。女孩却不在乎,觉得他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对他频频示好。
那时候陈沂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认命了,他这辈子和晏崧这样的人就是没有缘分,成一个家,一个孩子,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满足了母亲的念想。
张珍辛苦了一辈子,刚过上好日子就了病,剩下的日子不多,最想看到的就是孩子成家立业。他们这代父母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为自己想些什么,把所有的都给了孩子,企图从孩子身上找自己的存在价值。
可陈沂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一个人遇见自己真正喜欢、瞻仰、无法企及的人的时候,其他人就都成了陪衬。更何况他不该骗人,他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陈沂认真和女孩道歉,在一切都来的及之前说清楚,断绝关系。
张珍问陈沂为什么,眼睛里的怀疑不似作假,好像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瞬间,陈沂真的想把一切全盘托出,但他还是硬忍住了。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张珍一辈子的观念和愿望,改变不了的。
他只能笑笑,解释,“家里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张珍撇了撇嘴,眼泪先流下来了,说:“你怪妈病了吗?反正也是绝症,别治了,咱回家吧。”
陈沂连忙阻止,许下承诺:“放心,妈,我赚钱了,咱治到底,总会好的。”
张珍咧开嘴笑了,总算满意。
是了,哪有人不怕死呢。
48个小时没有睡觉之后,陈沂终于找到了很久没联系的心理医的联系方式。
心理医对于他的联系明显很意外,还是接了电话。
陈沂深吸了一口气,说:“医,我想再开些药。”
医问:“为什么?不是已经好了很久了?”
陈沂沉默了一会儿,“我最近又碰见了我那个朋友。”
“只是碰见?”
“工作上有些交集,”顿了顿,“有段时间,我们很亲密。”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现在他很……恨我。可能不是恨,他只是不想我在他眼前出现,我以为我们起码还能做朋友。”
医叹了口气,“你喜欢他。”
陈沂掐着手心,终于承认,“是,我喜欢他。”
第33章 要搬回来吗
气温不再似那几天那样凉,秋老虎来势汹汹,前几天刚把外套找出来,今天又被捂得直冒热汗,让人不知道该穿什么好。
陈沂从晏菘家搬出来已经半个多月,除工作需要,他们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虽然工作不在状态,但他总肯多花时间,心力不够就硬逼着自己做,有些事情想做总能做成,虽然说不上做多好,但起码可以看得过去。
白日里他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与人交流时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也只是觉得他最近话少了些,连去医院看张珍的时候也没让人看出异样。
张珍明显消瘦了些,精气神也一天没一天足了,陈沂知道,得这种病总会这样的,有时候要不是张珍在病床上,潜意识里他甚至会忘记张珍是个病人,她在他印象里永远是那个虽然不懂什么,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母亲。
但张珍确实瘦了,脸颊整个凹下去,眼球更加突出,说话不再那样洪亮。
她的命在一点点消逝,难过又无奈的同时,陈沂又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
也同样看不出什么人样,他不想再看了。
日子倒是越来越沉。
十一长假,国庆和中秋连在了一起。
中秋夜,陈沂去医院和张珍吃了顿饺子,他没时间亲手包,到店里买的煮好的端过去,打开时候已经被水蒸气糊住,粘在了一起,没了刚出锅的干爽劲儿。
张珍吃到嘴里不是滋味,吃得很少。陈盼没有过来,就白天来送了点月饼,老式现做的,油腻腻的透过外层包的纸,一袋子放在那,里面的东西有翻过了,但是却一个都没有吃。张珍又讲究了半天,话里话外嫌弃陈盼送的东西,就送一点月饼说她不知道孝顺。最后让陈沂临走的时候把月饼拿走,让陈沂吃。
陈沂劝了几句,从前也是这样,陈盼送什么东西张珍觉得好的就不动,非要留给自己,陈沂从来没拿过,张珍也舍不得动,就让东西在那放到发烂。
他自认不是多么孝顺的人,对比张珍的付出,他能给的回报太少。对陈盼也是同样的,他亏欠了太多人。
两个人中秋夜在医院的病房,怎么看怎么荒凉。
这个家走走散散,就剩下这几个人在这里相依为命。其实陈沂根本不敢往下想,张珍如今成了他还有一个称得上是家的地方的纽带和连结,若是哪天张珍走了,陈沂心里头就再也没有一个空地可以叫做家,他唯一的支撑也就散了,治下去哪怕辛苦些,其实根本原因不是张珍的求欲,而是陈沂的私心。
他们不说话,空气里就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的中秋晚会的声音,欢歌载舞,那样热闹,更显得这里冷清。
张珍没有吃几口东西,饺子还剩下一大盒,就和陈沂说困了,让他把东西吃完。
她注视着儿子的脸,说: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都瘦了。
陈沂眼眶一酸,逼自己笑了笑,算是承认是工作忙。当然工作忙只是一方面,他不想告诉张珍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什么胃口,好多天没怎么吃饭。还是在张珍的注视下一口一个地把饺子硬塞进嘴里,一个都没剩下。
把垃圾收拾干净,陈沂才面不改色地推开病房门,只是推开那刻他脸色就变了,捂着嘴直往厕所跑。
他在卫间吐了个昏天黑地,几乎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撑着洗手台站都站不住,从食道到胃里都有一种灼烧感,食物逆流的感觉并不好受。陈沂缓了好久,用冷水拍了脸,确定自己脸色正常些,才又回了病,陪张珍看了一会儿节目才走。
不是回家休息,而是回学校。
中秋夜,月亮很圆,夜里即便没有路灯的地方也很亮。学校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合家团圆的的日子,几乎没有人会还在学校里。
反胃的感觉又翻上来,陈沂忍了一路,到了实验楼才冲去卫间吐,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一干二净。确定自己不会再吐出任何东西,他才在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药瓶,慢吞吞地挪去饮水间。
水杯放在那接着水,陈沂刚要从兜里把药掏出来,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又把药不动声色地塞回去,回过头。
是晏崧。
陈沂心里一惊,手有些抖,说:“稍等,我很快接完。”
饮水间的面积很小,里面只能装下一个人,陈沂占了位置,后来的人就要在外面等。
晏崧杵在门口,很大一个,快把屋里的灯盖住,“嗯”了一声。
陈沂回过头咬着下唇,努力控制表情,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慌了,火速接完水回身要走,晏崧却突然上前一步,给他堵在了门口。
陈沂不得不抬头看着晏崧,有些不明所以。
许是仗着这里没人,晏崧突兀地问:“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陈沂道,“已经找到了。”
“行。”晏崧说,“哪里的?多少平?要多少钱?”
陈沂一愣,有点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答了,“学校附近,够我一个人住。月租……”
“月租?”晏崧打断他的话,皱着眉头。“所以,你找这么久就是在找租的房子?”
所以一直在骗他,说找到了,其实只是想搬走而已。
陈沂点了点头。
晏崧气笑了,凝视陈沂惨白的脸。
他是看着陈沂一点点消瘦的。
陈沂搬走后,他一直在等陈沂找他,毕竟钱还没到手,他知道他早晚都会来的。
可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他甚至参加了很多本来不打算参加的会议,因此很多次会议,他都像这样凝视过陈沂的脸,只是陈沂一次都没有抬过头,更没有找过他。每次结束的时候,他都亲眼看着陈沂迫不及待地跑了,怕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要不是今天碰见,他甚至还抓不到陈沂的人影。
而陈沂好像也是不想看见他,连看一眼都不肯,丝毫没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拿水杯,也不是要接水。
晏崧不想再等了,他本就不是会在原地等的人。于是他堵住了陈沂的去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他只是好奇,猜测只是时过境迁地位悬殊,陈沂觉得尴尬觉得不好意思,他可以理解。那现在是为什么?晏崧不明白,明明住在自己家的时候,他们过得很和谐,和谐到有时候让他产了家一样的错觉。
除非陈沂是真的厌烦他。
陈沂眼睛瞪圆了,唇色发白,有些意外,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到了卫间。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吐。
陈沂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弯着腰整个趴在水池那,晏崧也跟了进去,拿着他的水杯和纸,又见到陈沂露出来那截窄腰。
他收回视线,想,这是什么意思?连看见自己,说几句话都令他这样作呕吗?
陈沂缓了好久,才缓慢地站起身,他知道晏崧在他身后,又是这样,他永远在晏崧面前这样狼狈。
理性泪水糊了满脸,这一瞬间陈沂不想回头,让晏崧看见自己这种样子,但他不得不面对这一切,装作云淡风轻,什么都没发,擦干眼泪。
晏崧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看到我让你这么恶心?”
陈沂脑袋嗡的一声,几度以为自己听错,恶心?他对晏崧吗?
“没有。”他吞了口唾沫,对上晏崧冷冽的眼神,心里发寒,“抱歉,我晚上吃得不太舒服,不是……觉得你恶心。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没有。”
没有躲,没有觉得恶心,只是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还不够吗?
他出一点委屈,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样问,他明明已经按照晏崧的想法躲得远远的。
陈沂的眼眶不自觉又红了,酸劲儿漫上来,他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最后说话都带了颤音。
晏崧默了一瞬,沉声问:“那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走?我家里住的难受?”
陈沂掐着掌心,手上的疼让他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清醒道:“没有,只是再住下去不太合适了。”
晏崧挑眉,“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沂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一直以来他都非常抗拒提起来那个意外的晚上,现在的一切都像是他贪心的报应。可到这份儿上,他不得不把那种难堪掀开到明面来,“毕竟我们发了那样的事情,你现在有女朋友,住在一起,不太合适。”
晏崧顿住了,略过了陈沂前面那句话,莫名其妙地问:“我有女朋友?”
“嗯。”陈沂不懂为什么晏崧态度这么奇怪。
“是谁?”
这下换陈沂愣住了,晏崧的样子不似作假,他说:“我明明看见郑媛媛和你……”
“和我表白?”晏崧好像忽然懂了。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听到这个理由竟然有些高兴,“你怎么知道我同意了?”
陈沂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没同意吗?”
“要是同意估计我就要被抓去局子里了。”晏崧说。
“为什么?”
“她是我表妹。”晏崧看着陈沂呆愣的样子,心里不自觉软了一下,“她从小出国,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闹了个乌龙。”
“哦。”陈沂还没从这种信息量里反应过来,他又听见晏崧问,“所以,你要搬回来吗?”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手一抬碰到了兜里的药瓶。
晏崧没注意他的不自然,继续道:“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我觉得小区环境也算不错,而且你住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很合拍,那段日子,我以为还算不错,你觉得呢?”
陈沂整个心好像都被泡在了沸腾的水里,一边是他逼自己强行戒断,无数个难熬的充满泪水的夜里,另一边是看起来那么诱人带着甜味的罂粟花。
他无法拒绝。
哪怕往后会付出更多千倍百倍的代价,陈沂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拒绝不了。
他轻轻道:“我也觉得那段时间,很开心。如果哪天你不想继续下去,一定要先告诉我。”
晏崧不在意地点点头,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太晚了,今天过节,不要熬了。”他说,虽然晏崧好多年没过过这种需要团圆的节日,他还是拿这个当了借口,继续道:“我家里还有新鲜的面条,你刚吐了那么多,胃里得有些东西。”
……
第34章 吃的什么药
再回到这里时,陈沂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天,晏崧邀请他回来。
这一切是现实吗?还是只是他某个失眠的夜晚中的幻觉。陈沂一时间分不出来,他只想这样的幻觉可以长久一些,最好长久到天荒地老,不要再让他再经历一次那样艰难的戒断过程。
一碗清汤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现实。
晏崧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嘱咐他小心烫。
他一次见晏崧下厨,看他非常熟练地烧水下面,那条围裙还是走之前陈沂翻出来的,戴在晏崧身上有些紧绷,转过来的时候就更明显,陈沂有些不好意思看,只好低头看眼前的面。
晏崧道:“尝尝我的手艺,好久不做饭了,我觉得跟你比还是差些。”
陈沂拿起筷子挑了口,其实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了,水蒸气腾了他满脸,他咬着发酸的牙,无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好吃。”
晏崧笑了,低头吃起自己碗里那些。
陈沂却疆在那,一碗面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流眼泪。
他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怕晏崧看出来他在哭。
陈沂慌了,拼命地想止住泪水,可越忍眼泪越往下流,像是要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流干。他鼻子酸得呼吸不畅,还是没忍住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晏崧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抬起了头。
正对上陈沂哭红的眼睛。
一场沉默地,无声地哭泣,像是窗外骤然下起来的阵雨。
这样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在那个深夜里,他也是第一次见陈沂这样哭。
在他印象里,陈沂是一个很少哭的人。上学期间受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他也没见陈沂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堪一击的植物,但是无论是强风暴雨,还是见不到阳光,都无法让他枯萎,他就在这种环境里活到了现在,甚至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上次哭或许是因为疼,那现在是为什么?
晏崧想不出来理由,只是现在这样似乎比那时候更让人觉得脆弱,他问:“怎么了?”
陈沂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
晏崧也慌了,匆忙站起来抽了几张纸,不确定地问:“我下的面条太难吃了?才哭成这样?”
陈沂:“……”
最终,陈沂碗里的面也被晏崧一个人解决,他洗了澡,发现自己住的卧室里床单被罩被换过一遍,这个房间似乎被彻底打扫过。
兴许是今天一天太折腾,陈沂按着红肿的眼睛,难得在入眠前觉得有一些困意。
其实他根本想不清楚为什么晏崧会要他回来。
住过一段时间,觉得他们很合拍……陈沂回忆晏崧说的话,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他似乎是一个合格的合租室友。
当时他只顾着脑子一热答应下来,没想过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住下去。
陈沂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想起来了,是,他说把晏崧当朋友。
晏崧是觉得他们之间是朋友才这样,是没发现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要是哪天晏崧知道了呢?
陈沂一时间心乱如麻,不敢往下细想。他只能期盼自己隐藏得够好,能永远不被发现,直到晏崧不再需要他,而他自己,早晚会在这种贪恋中灭亡。
眼泪又不受控制快要滑下来的时候,陈沂终于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有吃过药。
确定外面没有人,他打开了卧室的门。
从兜里掏出那个药瓶,就着凉水吞下去,陈沂的动作悄声无息,怕被人发现似的。
可刚喝完水,他就看见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陈沂心里一跳,药差点儿噎住,慌忙咽了下去。
因为心虚,陈沂没开灯,外面的月亮照亮了整个室内,晏崧的眼睛在夜里格外亮。
晏崧走过来问:“吃的什么药?”
他眼睛里带着审视,有一瞬间陈沂觉得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晏崧拿起来了陈沂放在台子上的药瓶,放在眼前仔细看上面的字。
陈沂一时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回答道:“胃药。”
晏崧又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看着下面的功效确实是针对肠胃的,便没多怀疑。
“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陈沂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换了药瓶,道:“没事,好很多了,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行。”晏崧把药瓶递给他,“不舒服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陈沂垂下眼把药瓶接到手里,碰到了晏崧的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道:“谢谢。”
晏崧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道:“不客气。”
睡眠是很奇怪的东西,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作用,陈沂真的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晏崧已经走了,早餐在桌子上,竟然是做好的。
陈沂还是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现实,一直恍惚到到了学校,推门进会议室内的时候碰见了晏崧,对上视线的时候,晏崧甚至对他笑了下。
陈沂全身一僵,不知道怎么回,偏过头装没看见,走到自己的座位,只当是对别人的。
倒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以为那位晏崧是对自己打招呼,虽然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但还是以最大的微笑回了,晏崧很快收回视线,神色有些奇怪。
后面那人也察觉到了,坐到座位上问陈沂:“晏总是不是和你打招呼呢?”
陈沂低头假装看文件,“应该不是吧。”
那人念叨,“那也不该是和我啊。”
毕竟当初那场聚会上晏崧叫出来的一句师兄大家都看在眼里,以为陈沂也算是攀上了人,只是后来俩人的表现实在像是有什么大交情的样子,大家便以为只是客气打个招呼罢了。
但偏偏那个岗晏崧撇了所有人的申请,独独选中了陈沂。但往后却也没见俩人表现的多熟悉,大大小小开过这么多会,碰面这么多次,俩人招呼都不会打一下,活脱脱像是俩陌人,办公室八卦的时候大家都在猜,或许把陈沂弄过去并不是什么要提拔,而是弄到身边好报复一些。
这事儿越传越像真的,在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浑然不知,只是有时候不知道为何,陈沂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点同情。
今天的会议的主题是验证分布式算法的效果。
陈沂这些天忙也是忙这个事情,自从改变方案,他不再干一些打杂的活,很多事情要问过他的意见,要他和工程师来协调。耗费人力物力一群人干了大半个月,只是可惜最终结果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好。
一群人陷入了沉默,终于有人打破宁静,矛头却直指陈沂。
“当初我就不同意改方案,是陈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效果会比之前好,大家牺牲了手里做了这么久的东西从头开始,但是做也做了,效果也出来了,还不如原来的呢,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陈沂知道发言的人是谁,当初在那场聚会的卫间里,背后说话坏话的人之一就有这位一个,叫栾嘉良。从入职以来他就有些看不起陈沂,觉得陈沂学历不好,这些年也没有什么成果,到今天都是混过来的,明显没有什么科研能力。
“你这是什么话?”说话的是郑媛媛,那话指向性太明显,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挑了一个最软的柿子捏,她最瞧不上这样的人,“当初可是一起决定这样做的,现在你找人背锅了,合着反正不是你是吧,要找责任人,当初可以晏总拍板这样做的,你怎么不直接找晏总?”
“你——”栾佳良急得脸都红了,“晏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崧喝了口茶,没说话。
郑卓远出来当和事佬,“行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别吵了。”
他笑了笑,打圆场,“我们做科研就是这样,得有这种严谨的精神,正事上吵归吵,私下里关系都很好的,越是关系好越得吵起来,是不是?见笑了,晏总。”
晏崧笑笑,顺着台阶下,“理解理解。”
他突然话风一转,问:“陈老师怎么看?”
这话像是发难,栾佳良露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陈沂听见突然点自己的名,条件反射地站起身,他还是不习惯在这些人面前说话,道:“我……”
晏崧先打断了他,“站起来干什么,又不是提问。”
陈沂赧然地坐下,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出来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算力不够,传感器数量少,看不出什么效果。”
“你的意思是,现在实验的数量还少?你知道光是这些花了多少资金了吗?还要投入,要是效果还是不好怎么办,这些钱就打水漂了?”栾佳良问。
陈沂看了一眼晏崧的表情,见他眉头紧皱,似乎也在犹豫。
他说:“我只是说出我认为的原因。我认为算力足的情况下,是可以看出来效果的。”
虽然这些年没出什么大成果,但至少这个方向陈沂已经深耕了多年,他有这个底气说出来这句话,但是信不信,实行不实行,便不是他能考虑的范围了。这些理论这些年本来就因为没人落在实地上,也不敢落在实地上才没有什么成果。
一个成了,便是创造性的。但没有人有这个魄力彻底整改现在的局面。
晏崧不说话,陈沂知道晏崧有他的考量,可以理解,但还是有些失望。
郑卓远看出来了,道:“要不我们还是用原来的方案?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都有基础。再上手也简单。”
领导人发话,其他人自然也应和,觉得还是以前的想法好,现在的实在不确定性太多。
晏崧又喝了口茶,目光越过众人直视陈沂。
这次陈沂没躲,坚定地对上了那个视线。
晏崧看着他,突然道:“不,还是继续做,英华可以再出五百万的投资。”
空气静了一瞬,郑卓远也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迟疑道:“晏总……”
晏崧笑笑,“我相信咱们团队的能力,不要妄自菲薄。我是一个商人,既然开始做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我相信你们。”
他又说了一次相信,陈沂又感觉到那个灼热的视线,他知道,这个相信是对他说的。
晏崧相信他。
第35章 一起睡
陈沂一朝成了主心骨,即便他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但事已至此,肯定要硬着头皮上。
好在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子变得繁忙又规律,之前的犹豫和纠结好像已经彻底扫清,陈沂正式和晏崧成了室友,算是名正言顺地住在了一起。他还是每天准备早晚餐,晏崧想吃什么就会让人提前放到冰箱,陈沂有时间会做,忙了没时间的时候就让阿姨过来做好。
他们一起在学校加班,回到家正好可以一起吃一口饭,早上再一起吃过饭去上班,晏崧去学校的时候陈沂就蹭他的车,在学校停车场跟他前后脚走过去。
有时候陈沂会产种错觉,他们像是已经活很多年的老夫老妻,活好像已经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很多年。
吃饭的时候他们偶尔聊工作,更多的则是明天的天气值不值得晒一晒被子,是不是要打开除湿器,菜什么口味更好吃。陈沂吃过一次阿姨做的饭之后,觉得自己的厨艺实在是平平无奇,难为晏崧那么给面子,有些不好意思再下厨。
连着吃了好些天阿姨做的菜之后,阿姨在某天找到了陈沂,说,“家里有些事,有点不太方便。何况晏总就付了买菜和打扫卫的钱,也没说让我做菜啊。”
陈沂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连说了好多个麻烦和谢谢才把阿姨送走。
当天晚上,晏崧就又吃到了陈沂亲手下厨做的菜。
其实陈沂是挺喜欢这件事的,觉得开火炒菜这件事情充满了烟火气,也很让人有成就感,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可以自然而然地忘记很多烦恼,但是晚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忐忑,看着晏崧拿起筷子把菜放进嘴里,有些不安地问,“味道怎么样?”
晏崧挑了挑眉,说:“好像比前几天味道好。”
陈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应该吧。”
他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实在尝不出来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分明是平平无奇的味道,有一道甚至还有点咸了。
晏崧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明知故问,“今天是你做的?”
“是。”陈沂承认,“我感觉味道一般。”
“没有啊。”晏崧说,“我倒是觉得很合我口味。”
他低着头,似乎不经意一提,“可能因为做饭的人不一样吧。”
陈沂猛得抬头,看见晏崧面色平淡的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安慰自己是想多了,但脸还是不受控制滚烫,缓了好久才降下温。
幸福只是瞬间的事情,更多时候陈沂还是处在一种惶恐里。之前晏崧的话他不能忘也忘不了,晏崧不提那件事情,他也就不提,让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直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入了夜,陈沂又开始做梦。
最近他总是做很多梦,从小时候那片蒙蒙细雨下的瓦片,秋天里带着凉意的玉米叶,秋天地里面两个弯着腰的女人,到家里那口临时搭起来的锅冒出来的热气,和那阵令人作呕的肉味。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掐着脖子脸色惨白,因为呼吸不了他脸涨得发紫,说不出话,弯着腰想咳出什么。家里就陈沂一个人在,他看像是看见了一个唯一的救命稻草,但陈沂太害怕了,窜到一边跑了老远。
陈宏发踉踉跄跄地要追他,一脚踢到了地上的肉盆,一盆油花花的肉混着油洒在地上,陈沂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跑到一旁吐了。
他吐得昏天黑地,直到缓过来回去,才看见陈宏发整个脑袋紫得发黑,手附在自己脖子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个,和那盆血肉混到了一起。
陈沂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张珍在这时候带着陈盼回来了,望见这场景也呆住了,飞快扑到陈宏发身上,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她问陈沂,“怎么回事?!”
陈沂被吓到了,没反应过来,张珍扑过来摇他的肩膀,喊道,“你说话啊!说话!”
陈沂眼泪流下来,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宏发死了。
吃了狗肉,被骨头卡住,就这样被噎死了,不知道算不算报应。
葬礼办了三天,整个村子都来吃席,陈沂作为唯一的男孩要跪在棺材面前烧纸钱,正对着的就是陈宏发的黑白照片。
陈盼想过来替他,被家里长辈阻止,说女孩不能在这。
陈沂跪了一夜,夜里阴风阵阵,他脑子里全是陈宏发死前那张脸,没害怕,也没流一滴泪。
倒是张珍,从头到尾一直在哭,最开始陈沂觉得她是在众人面前做戏,没想到到了夜里,张珍还在哭,他不理解,问为什么。
张珍哭着说:“你这孩子没有心吗?那可是你爸。他一走,咱们家的天就没了啊。”
原来陈宏发在他们家是充当这样的角色,陈沂看不出来,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父亲周围除了酒瓶就是烟头,再就是打骂。他的学费,活费,这个家的一砖一瓦,都是张珍一点一点凑的。
陈宏发对张珍和陈盼并不好,如果非要说好,那陈沂自己或许是这个家里对陈宏发的死最该难过的人。
可他竟然一点难过都没有,陈沂想,可能我真的没有心。
那夜下了雨,陈沂盯着陈宏发的遗照发呆,膝盖下没有感觉,凉意顺着骨头缝浸过去,雨滴滴在蜡烛上,陈宏发的脸在摇曳的烛影下变了形,显得有些诡异,那是从结婚证上扣下来的照片,还带着微笑。
下一刻,那张脸变得发紫发红,变得和死前一样,陈沂看见照片的嘴动了。
他说:“陈沂,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陈沂骤然惊醒。
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在枕头边的手机正在震动。
他没来由的心慌,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窗外没有月亮,路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远处有一些灯火,剩下就是无边的黑暗。
来电显示是陈盼。
陈沂接了电话,首先听见的是惊慌失措地哭声,陈盼声音发抖,“陈沂,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陈沂脑袋“嗡”地一声,说:“姐,你别急,你说清楚。”
陈盼很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喝多了,要打我,我推了他一下,我就推了一下!他…他怎么就不动了?”
陈沂逼自己冷静下里,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乱,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你先叫救护车,我马上就过去,别急,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不上是安慰陈盼还是安慰自己,陈沂飞速下床,什么都顾不上了,第一时间敲响了晏崧的卧室门。
晏崧睡眠浅,他一直以来睡眠都不太好,一瞬间就听见了急促地敲门声,便料到恐怕是出了事。
他推开门,对上陈沂惊慌失措地眼睛。
陈沂眼睛发红,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但他没落下来一滴泪,只是声音发颤,“晏崧,我家里出事了,帮帮我。”
夜里路上没什么车,陈沂坐在副驾驶上,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海里全是陈宏发临死前死不瞑目的脸,骤然间那张脸换成了刁昌,他周围遍布着红色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要是真的死了,陈盼怎么办?
陈沂不敢想下去,车子飞快行驶在夜里,他企图看窗外的景色让自己冷静些,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晏崧在一旁专心开车,余光瞥见陈沂惨白的脸。
片刻后,陈沂突然哑声开口,“有烟吗?”
“车里不备烟。”晏崧说,他知道出了大事,但陈沂从那句帮他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他便不好再问,只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就在几分钟之内爬起来拉着人上道,只是他看陈沂这样子,头一次也觉得有些心慌。
陈沂点头,不再说话了,车里只有导航里的机械女声发出点声音,外面下起来了濛濛细雨,晏崧开了雨刮器,陈沂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毫无焦点地随着雨刮器来回摆动。
车因为一个红灯停了下来。
越是这时候心越焦灼,陈沂下意识摸了一把兜,空空如也,因为太匆忙药没有来得及带。
这个红灯出奇得长,红色的数字像是命倒计时,陈沂意识恍惚,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冷汗浸湿了头发,抖得更加厉害,看面前的景色都阵阵发晕。
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放在一侧的手心一暖。
晏崧没看他,但是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先是在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安抚。陈沂呆呆看着,那只手又慢慢把他的手翻过来,十个手指交叉在一起,嵌合得紧密。
一阵暖意从手心传到全身,陈沂不安地动了动手指,确定这只手来自旁边的人,是切实存在的,它们牢牢交缠在一起,好像本来就该是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陈沂便不抖了,一颗心一瞬间落在了实处,发的已经发,不论什么结果,他总该是要面对的。
红灯变绿,晏崧的手离开,陈沂怅然若失,却已经冷静下来,给不明所以的晏崧三言两语讲了前因后果,把自己和刁昌打起来的事情一句话略过去。他讲得很艰难,毕竟这些事情是他难以启齿的家事,是附着在他身上永远拨不掉的一滩烂泥。
晏崧没露出什么同情和轻蔑的表情,淡淡表示了解。只是下个路口的时候又拉住了陈沂的手。
很快到了地方,救护车比他们早来一步,已经把刁昌拉了上去,周围围了一圈人,陈盼站在中间,眼神怅惘,没有一点色彩。
救护车开走,警察把人群散开,几个警察拉着陈盼要走,陈沂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站在几步之外一眼就看见了陈盼,喊了一声,“姐!”
陈盼顺着声音,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似乎终于从事故中回过神,下一刻,竟直接晕了过去!
陈沂推开人群,晏崧跟在他身后,防着有人撞到他,直接一路冲到了陈盼面前。
他终于看清了,陈盼脸上和身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左脸颊肿得老高,颧骨处凝着一大块暗褐色的淤血。
陈沂心里一颤。
他们一路跟着警车到医院,陈盼因为晕倒也被拉去检查,刁昌则直接被抬去了ICU。
老太太领着孩子在病房门口哭,孩子控制不住哭得声音,被护士拉去哄,剩下老太太一个,怨毒地看着陈沂,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将人吞活剥。
陈盼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人没有大事,只是惊吓过度,加上平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才会晕过去。刁昌则没那么好运,ICU的灯差点亮了一夜,人才被大夫拉了出来。
没有命危险,陈沂松了一口气,整个心脏沉沉落地。
陈盼还没醒,刁昌暂时没事,警察和大夫让他们先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处理,一路回了家,陈沂还没回过神,恍惚地跟着晏崧上楼,洗漱,换衣服,躺在床上如梦初醒,闭上眼刚才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
嘈杂的人群,救护车鸣笛的声音,警察大声对他喊,“你是谁?跟他们什么关系?”
警察的脸又变成了七嘴八舌的亲戚,指着陈宏发的黑白照片,“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得给他烧纸,守孝,磕头。”
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陈沂再次失眠。
秋夜渐冷,他手脚冰凉,躺在床上觉得这屋里这样大这样空,不远处的黑暗里都是不安的因子在沸腾,空气仿佛都能凝结成人影,连被子都这样重,这样沉。
他想入了神,或许是因为那个不安的梦,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的事情。
窗外的雨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