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够爷们儿(下)(2 / 2)

接下来的一个反应就是,这样的话她

还对谁说过?她是不是什么人都这么说?

没等杨斯尧想清楚他这种想法为何会出现,脸上的灼热就足够让他心神不宁、无暇思考了。

他别过脸,幸好路灯灯光微弱,加上周月年也没有注意,才让杨斯尧将这种手足无措的尴尬和陌生的羞赧硬生生地遮掩过去。

杨斯尧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恨,磨着后槽牙说道,“赶紧找人。”

说完,就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周月年隐约感觉到他语气当中的咬牙切齿,知道是自己刚才那句话惹到了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连忙跟上了杨斯尧的脚步。

没有了那群“鸥鹭”,这下他们找起人来就要大方多了。然而找了三圈,他们都没能在后操场找到徐姣,杨斯尧刚刚故意营造出的轻松氛围消失不见了,一股凝重渐渐袭上周月年的心头。

正好有另一队的同学也找到了这边,见到他们过来,周月年连忙说道,“这边没人。”

“我们再找找。对了。”其中一个同学说道,“你们去河边看了没?说不定她出校门了。”

学校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如果还找不到,那就只能是在校门外了。

幸好他们学校位置相对而言比较偏僻,也没有什么娱乐场所,绝大部分商店都是做的学生生意,环境比较单纯,让某些事情发生的几率降低了许多。

周月年被这个同学一提醒,立刻想起来还有河边没有找,连忙说道,“

我这就去。”

周月年说着就要出去,杨斯尧连忙跟上,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周月年还仗着脸熟,跟小卖部老板娘借了个电筒。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躲着人,尤其还是徐姣这种性格的。周月年和杨斯尧尽挑小路和偏僻的地方找,终于在河边一处僻静的树丛前面找到了她。

周月年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走过去,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对徐姣轻声说道,“原来你在这儿,王老师和我们大家都急疯了。”

徐姣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向周月年,像是没有领会到她在说什么一样。

她的目光不期然地看到了后面的杨斯尧,在他身上猛地一顿,又马上低下了头。

周月年可注意不到她这点儿小动作。她坐到徐姣身边,对她说道,“我们大家都以为你……”

“抱歉,我做事情欠考虑了。”徐姣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马上跟她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可她越是这样,周月年就觉得越是难受。她转过头来看向徐姣,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儿犹豫的表情,“姣姣,如果遇到了什么难题,可以说出来的,就算我们帮不了你多大的忙,但是总比你一个人担着要好?”

她说得很实在,可徐姣听了,却只是一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只是单纯的情绪宣泄,非但让自己好受不到哪儿去,还会影响身边人

的情绪,时间一久……我就更招人厌烦了。”

她最后这句话,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不甘心,听得让人心里一跳。

周月年抿了抿唇,一直擅长言辞的她,突然失语了。

徐姣说得没错。一次两次的情绪宣泄还好,可是次数一多,那不跟丢了孩子的祥林嫂一样,让人厌烦了吗?

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又有多少精力,愿意去倾听她的那点儿心事?

“月月,你只知道我是小地方来的,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家里是怎么回事?”徐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说她家里了,周月年赶紧转过头来看向她。只听徐姣继续说道,“我家里……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你大概不知道……重男轻女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她声音很冷静,一丝颤抖都没有,然而周月年硬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浓重的悲凉,“从小我父母就告诉我,我和我妹妹的一切都是我弟弟的,如果不是他,我们姐妹俩甚至都不会出生……”

“我父母尚且不喜欢我,我又怎么敢奢望别人善待我?所以不管是谁对我不好,我都尽量受着……”徐姣低头,黯然一笑,“我从出生开始,一切东西都跟我弟弟绑定,要想脱离这个家庭,我唯一路就是考出来,离他们远远的。当初为了考上一中,从那个‘家里’出来,我……我……你

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微弱的路灯只照亮了她脚下一小块路,再长,就没有了。

必须要她走一步,那灯才吝啬地跟着她的步子,照亮那么短短的一步路程。

“初三那一年的生活,我不想再经历了……我以为我再也不需要经历了,可是……可是谁知道到了高三……高三又成了这样……月月,我不知道是我命苦还是老天爷非要逮着我欺负……为什么是我……他根本就不知道高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姣情绪终于崩溃,声泪俱下,“我已经这么谨小慎微……已经这么注意了,为什么还要来欺负我?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你们还能复读还能出国,可我只有这一次……这一次都是我跪在地上跟我爸求来的,如果这次考不上,那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不可能了……”

她会像她那些小学、初中同学一样,会踩着她父母的脚印,进入廉价劳动力行列,成为庞大务工人员中的一员,嫁给一个跟她爸爸一样的,重男轻女又粗暴的男人。她将来的女儿,会重蹈她的覆辙,一代代,一辈辈,永远看不到尽头。

“我也知道,对方是恶意的,我不应该受影响,可是……可是我越不想越要受影响,我也不想,我不想的……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我必须要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才能解决我的将来,我……我不想再回那个家里了……我该怎

么办……我……我也不想的……”

周月年静静等她说完,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才伸手轻轻揽住了徐姣的肩膀,“我们大家会帮你的。”

将徐姣送回宿舍,已经是下了晚自习很久之后了。

她这番举动,吓得老王一晚上就瘦了许多。再三确认徐姣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之后,周月年才和老王告别,推着自行车,跟着杨斯尧一起朝学校外面走去。

他们和同样一直陪在徐姣身边的黄闪闪告了别,两人一起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徐姣今天说的那些,只有杨斯尧和周月年听见了,然而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

风从树梢盘旋而过,杨斯尧侧头过来,看向难得沉默的周月年,“你之前说要帮她,你打算怎么帮?”

听起来很可笑又很中二,但杨斯尧就是觉得,周月年不是在敷衍徐姣。

周月年从沉思当中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霓虹灯,笑了一下,“我突然想去参选那个什么代言人了。”她偏过头来看向杨斯尧,“你会帮我的对?”

灯光下,少女的眉目熠熠生辉,有连时光都淹没不了的光芒。

杨斯尧怔忪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光彩惊艳到。他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可周月年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并没有看到他的点头。

杨斯尧在后面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划过一丝不可言状的黯然,但马上,他就把这种黯然压了下来,跟上了

周月年的脚步。

第二天早自习一下课,周月年就窜上讲台,一声嚎叫,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同学们,“各位!”

她声音清朗,带着浓重的少年气,一点儿都不矫情,“我昨天晚上思考了一下,做了个决定。”

“咳。”饶是她脸厚如城墙,被几十双眼睛这么灼灼地盯着,要说出后面耻度那么高的话,她也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个,我们学校,不是在选什么代言人吗?我觉得,我这么优秀的人假如没被选上,是我们学校的损失。好歹是母校,不能让它损失这么大,为了挽回我们学校的损失,我打算参选这个什么什么代言人。请各位父老乡亲,看在我们三年同学的份儿上,去给我投一票。”

她一抱拳,“周月年,在此谢过!”

底下的同学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立刻沸腾了。尖叫的尖叫,拍桌的拍桌,尤其是在知道徐姣这些天经历了什么之后,周月年此举,都好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到了看不见的那些人脸上。

还有什么,比共同进退,更让徐姣感到宽慰和温暖的呢?

方飞在倒数第二排冲周月年竖起大拇指,“周月年,够爷们儿!”

“滚!”不等周月年骂他,黄闪闪就先一步,一巴掌拍到方飞脑门儿上。她骂完方飞,随即冲着周月年尖叫道,“小月月,我要跟你一起选校花!”

周月年被他们一喝彩,脸上露出

点儿洋洋得意来。嘈杂和振奋当中,徐姣轻轻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周月年被冲上讲台的黄闪闪抱着,目光不期然地跟杨斯尧的对上了。一向冷漠的他,此刻眼里居然有淡淡的笑意,看到周月年看来,他轻轻启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够爷们儿。”

周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