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姿挺拔的陆程曦。
“程曦。”他叫了她的名字。
身为小叔,他对陆程曦还算关照。
经过他这么多年来的观察,这个家里大多数人不中用,而陆程曦就是那个例外。
她自从毕业之后,将石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带着产业不断突飞猛进。
只是陆程曦向来低调,从不把这些事情宣扬,算是家里除了他和老爷子,最有能力的一个。
陆程曦微微一怔,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妆容清淡,看起来气势凌厉。
“你在海外分公司的业绩,我都看在眼里,”陆沉舟并没有偏袒的意思,只是诉说事实,“陆氏未来的核心业务和主要决策权,我认为,由你来接手,是最合适的选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程曦的父亲陆文远惊讶地张大了嘴,她那个玩世不恭的银发弟弟也停下了摆弄手机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不是,他们的女儿就这么能拿到陆家的一切?
陆文远夫妻俩都是淡人,他们认为,目前获得的一切已经足够,所以不便追求于那些权利,只觉得那都是过眼云烟。
所以他们夫妻二人时常外出旅游,做做慈善,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没把心思放在权利争斗上。
结果现在,他们居然坐享其成了?
就连陆霆苍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儿子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他身为陆家的掌权者,自然是把每一位孩子都细细观察过。
程曦确实是除了沉舟之外,最令人放心的孩子了。
“小叔,我……”陆程曦下意识地想推拒,这担子太重,大伯和三伯费尽心思争斗的一切,结果被小叔就这么轻飘飘给了她?
实在是有点太过于梦幻了。
接过陆家的担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会顶上她,有的人会有带着善意结交,有的则会露出毒牙,狠狠咬上一口。
一旦开始,就绝对停不下来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陆沉舟不容置疑,“相关的股权转让协议和授权文件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
“老爷子,”他又看向陆霆苍,“这也是我的意愿,我会保留部分股份和董事席位,但不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我名下的其他独立产业和投资,足够我未来所需。”
陆霆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坚定。
他了解这个儿子,沉舟做出的决定,绝不会回头。
良久,老爷子缓缓点了点头,感叹一声:“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程曦这孩子,确实是个有出息的,也好,陆家,是该有些新的气象了。”
他看向还有些懵的陆程曦:“程曦,你可愿意接下这副担子,不必现在回答,想清楚便好。”
陆程曦胸口起伏,她看了看父亲和弟弟,弟弟眼中居然难得流露出一点“我姐666”的崇拜,她又看了看爷爷,最后,和小叔对视。
她垂眼,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最后缓缓握成拳头。
接!
小叔能做到,她也一定能做到!
她站起身,对着陆霆苍和陆沉舟,郑重地鞠了一躬:“爷爷,小叔,谢谢你们的信任,我愿意试一试。”
陆文远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激动又有些无措的笑容。
银发少年吹了声口哨:“哇喔,阿姐,酷毙了!”
陆霆苍脸上久违露出一丝微笑。
说实话,家里少了两支不安分的主,现在倒是一片祥和,真有家的感觉了。
陆霆苍追求多年,无非就是想要寻求一个家的感觉。
可是家里的大多数孩子眼里都只有钱,或是对他疏远,没有他这个父亲。
他之所以跟沉舟亲近,是因为沉舟是唯一真正了解他的人。
他这个生日宴过后,家里变化真大啊。
陆霆苍摆了摆手:“具体细节,你们下去再详谈,今天就这样吧。”
“我老了,以后,陆家靠你们了。”
他显得有些疲惫,目光扫过空着的三房席位,微微叹了口气。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陆沉舟没有多做停留,他看了一眼腕表,对迎上来的乔延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向外走去。
孟泽跟上,忍不住小声问:“陆哥,这么急,去哪?”
陆沉舟脚步不停,目光望向医院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更远的地方,简短地回答:“去医院。”
可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那道身影却早已不见了。
就连莱拉也不知所踪。
他推开病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就连床铺都整理干净,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陆沉舟站在门口,呆愣片刻,久久没有平静。
秦思夏呢?
她,去哪了?
后来,他找来了护士询问:“这间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看了过去:“那位小姐啊,已经悄悄办理出院了。”
得知已经办理出院后,他沉默了片刻,只是缓缓走回空荡荡的病房,在还残留着她气息的床边站了许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那个他坐了好几天的位置坐下,伸出手,掌心缓缓贴到床单上。
那里,一点她的温度都没有了。
……
一年后,春末。
F国,某滨海城市。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市中心一栋设计感极强的玻璃幕墙大楼顶层,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半个城市尽收眼底。
这里是一家新锐音乐经纪公司的总部,“夏音国际”。
创始人兼CEO秦思夏,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繁华。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挺括的丝质衬衫,搭配剪裁利落的黑色烟管裤,原本长直的发丝微卷,披在肩后。
比起一年前的苍白脆弱,如今的她看起来健康不少,气势恢宏,神态之间满是自信。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
走进来一位干练的金发女士,正是莱拉。
一年前,秦思夏在逃离医院后,决定重整旗鼓,开启新的人生。
而想要开始新版图,就需要一个信任的伙伴。
秦思夏身边已经没了人,于是她决定拉上莱拉,才有了现在。
莱拉成为了她的总裁特别助理兼公司运营总监,也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夏,下午与市政厅关于星芒艺术厅改造项目的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了,”莱拉将一份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依旧和以往一样神采奕奕,“另外,刚刚楼下前台说,有一位陆先生没有预约,但想见您。”
秦思夏转过身,靠在窗沿上。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表情没什么变化:“哪个陆先生?”
“陆沉舟先生。”莱拉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当然记得这位陆沉舟先生,也是她原先的老板。
最近这一年里,陆沉舟一直在追求夏,但比之前要绅士了不少,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温柔,变得耐心。
甚至眼神都没有那么凌厉了。
秦思夏轻轻晃了晃杯子,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低头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表情已经看不出波动:“就说我在忙,没时间。”
莱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这一年来,类似的场景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陆先生像是一个狗皮膏药一样刷存在感,音乐厅,画廊开幕酒会,行业峰会,甚至夏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都会出现,每次都带着价值连城的新奇礼物。
陆先生确实权势滔天,但夏偏偏不吃这一套。
因为这些都是可以用自己的手获得。
“但,他留了一封信。”莱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素白的信封,上面没有落款。
秦思夏犹豫一阵,还是放下茶杯,接过了信封。
“莱拉,”她忽然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我想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巡演计划调整一下,重点放在亚太地区吧。”
“另外,帮我看一下F国南部那几个有古老音乐传统的庄园,有没有出售的意向,我想打造一个融合演奏,创作和度假的艺术家驻地。”
莱拉迅速记录:“好的,夏。”
她知道夏这是在调整路线,专门避开陆先生。
毕竟他都一路追到了F国。
莱拉收起记事本,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秦思夏这才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拆信刀划开信封。
她低眸,还记得陆沉舟的字迹,他提笔龙飞凤舞,个人风格还是挺明显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思夏】
【展信安】
【F国这边的事务已基本处理妥当,对你不利的人我已经依法将其送进安全局】
【孟泽和乔延会常驻这边,你若遇到任何难题,或需要可靠的人手,尽可以差遣他们】
【星芒艺术厅的产权和后续运营,我已完全转到你名下,它本就该属于真正热爱,并懂得它价值的人】
【过往种种,是我之过】
【思夏,我不敢奢求原谅,只望能有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我不急】
【直到我的生命到达尽头,我也会等着你,在我生命的尽头前,赎我的罪】
信很短,秦思夏匆匆就看完了全部内容。
她合上信封,随手放进了柜子里。
那里,已经放着好几封类似格式的信件,全是陆沉舟送的。
只是她从未回过信。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充满生机。
她的“夏音国际”正在步入正轨,前景广阔。
生活充实而自由,充满了无限可能。
她找到了自己的未来。
“妈妈,你看,我也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莱拉:“夏,车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我马上下来。”秦思夏对镜整理容貌,随后提起手包,按下电梯按键。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莱拉已经拉开车门。
就在她弯腰准备上车时,这才发现地下车库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车子。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俊脸。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放在副驾,似乎正在接电话,在摇下车窗时,与她四目相对。
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是陆沉舟。
秦思夏动作没停的,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直接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她带上墨镜:“开车。”
车子直接发动。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宾利依旧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秦思夏靠在舒适座椅里,一脸放松。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不急不躁。
倒是比以往沉稳了很多。
就像他信里写的,他不急。
而她,也不急。
春日阳光正好,风也偏偏。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场。
——正文完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