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假妹妹变新妇 张如意 20735 字 26天前

第41章

自三公主香宴后, 崔隐一连几日留宿刑部。他日以夜思,以何生意引那罗骏入局。正巧,听闻工部今年郑国渠修缮工程, 欲采用买扑制。

所谓买扑,即官府将朝廷预经营、开发的山泽、屯田等工程设置底价, 由有实力的商人出价竞选,价高者得。

而这工部侍郎,正是与崔隐同为太子伴读的故友杨萧。崔隐顿时有了主意, 书信一封至三姨母, 又书一封至杨萧。

“大郎,这是何意?”冬青不解。

“自然是引鱼上钩 。”

“如何引?”

崔隐笑而不语,在书案前写了一张单子甩给冬青,扬眉道:“按此单筹备吧。”

“可是要同二娘子一起要演的那场戏?”

“是那场戏,但是否有她,再议吧。”他叹了声又想起香宴那日之事, 不由眉头蹙的更紧了几份。

“大郎。”冬青踌躇着从怀中取出另外一张单子:“大郎一连好几日未回, 这是王妃让我转交你的。”

“何物?”

“此乃”冬青踌躇着捧上前:“这是眉妃拟好的几个日子,王妃如今康复, 正张罗着去苏府正式议亲。”

“知道了,出去吧!”

“这——”

“回来!”

“大郎何事?”

“便这日吧!”崔隐指了指那单子上最近的一日,又将头埋进一堆文书中:“这些快看完了,你再去搬些新的案宗来。”

“喏。”

“完了你自去歇息, 不用管我, 我许要熬夜看书, 不想有人在身边打扰。”

冬青退了出去,爬在偏房的榻上望着窗棂外的天幕默默祈祷:“我家大郎够苦了,老天爷求求你心疼心疼他……”

崔隐还不知他随意指的那一日恰是钱七七去学堂首日。

这日, 钱七七被早早唤醒盥洗过、简单用过朝食,便同崔霓、崔薇一起坐牛车去了长公主府。

这学堂第一日,第一要务便是去向章平长公主请安。那章平长公主的会客堂,文柏为梁,又用沉香和红粉以泥墙;屋内陈设华丽、香气蓬勃。

三人等的颜姿到了,一起进去正施礼问安,只见乌泱泱一堆仆人簇拥着一衣着华丽的郎君含笑而来。

那郎君肤如凝脂、秀眉美目。寻常用来形容女子秀丽的词,用在他身上竟都毫无违和感。正是章平长公主诸多子嗣中唯一的郎君,韩六郎。

长公主介绍过,诸人行了礼便指了一处椅子看他坐下,又看着钱七七衣襟前的一片万字纹问:“你阿娘可好,如今还是日日礼佛?”

那一身素衣上的万字纹是王之韵特意嘱咐雯荷几人绣的,为的就是投其所好,却又不招摇。钱七七依礼上前乖巧答:“回长公主,阿娘近来精神不少,让我问长公主安。”

崔霓见钱七七今日答的流利,撇嘴心道:“不知在家练了多少遍。”她不屑一笑,微弱的一声冷哼在极静的屋内被听得真切。

章平长公主微微一顿又问道:“在家中可念过书”

听得那声冷哼,钱七七心道与其被崔霓揭穿不如大方承认,便颔首道:“回长公主,奴小时候被送去寺庙,回家不过半载。阿兄在家教过几个字,阿娘也教我背过几首诗,但学识终是浅薄。佛理俗讲倒是会些,在家中也常讲给阿娘解闷。”

“哦?你会讲俗讲?”六郎韩子衿有些意外,上前坐到章平长公主身边,颇为好奇的打量起钱七七:“你会哪些?说来听听。”

“奴会讲些《佛本生故事变文》、《降魔变文》,其他的也略知一二。”说到俗讲变文,钱七七可谓信手拈来。她记忆力极佳,小时候经常在俗讲场子旁等着贵人们路过时乞讨,便这样记住了各大寺庙俗讲僧的故事。

韩子衿笑着打量:“我看你口齿伶俐,若说俗讲应是不赖。”转而又对着章平长公主道:“阿娘最是喜欢俗讲,往后学后可留下她,唤她来给你讲讲俗讲。我们无事也来熏陶熏陶。”

一侧站着的韩三娘韩玉娆闻言扑哧一笑,看向韩大娘韩玉影:“我可记得阿娘回回去寺庙里,总有人变着法子的逃了。如今咱家这混世魔王怎也喜欢上了俗讲?”

“那是儿时不懂事,如今我也随母亲信佛。”韩子衿辩驳着努努嘴。

“哦……噢”韩玉娆拉长语气,顽笑着看向韩子衿。

韩子衿白皙的脸颊一瞬红晕,嗔着起身去扯韩玉娆。被章平长公主轻声一喝,便又都安静下来。

钱七七一脸乖巧含笑不语,心中却啐了一口:“登徒子!头一日便要我学后留下!”。

“你阿兄五年读经书、七年弄笔砚,九岁做太子伴读时一首《观猎》天下闻名,他可是名副其实的才子。如今你阿耶送你来读书,你可要向你阿兄一般用功才是。”

钱七七乖巧的福了一礼应“喏”,又退回两侧。再抬头却见那双细长眉眼含笑正看来。今日来的一众新学生里,韩子衿觉得这不羞涩矜持、会俗讲的小娘子反倒更吸引人,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长公主又问了颜姿、崔薇几句,最后是崔霓。她不知在何处打探到章平长公主喜欢蔷薇。今日不仅红裙上绣着蔷薇,便是头上也攒了支蔷薇花样的步摇,十分招摇。

崔霓见终于轮到自己上前回话,忙依言而行,颔首而立。

不料长公主只是上下一番打量她,淡淡道:“这学堂虽说郎君和娘子们分两室,但无论郎君还是娘子都需记得为何而来?小娘子莫攀比穿戴、郎君们莫打斗滋事。把心思多花在学术上,也不枉我三顾茅庐请来了杜先生。尔等可记住了?”

“喏!”众人异口同声。

崔霓还未反应过来,被颜姿轻轻一拽,退了回去。颜姿偷偷瞄了眼,感觉她似是要委屈的哭起来。便向钱七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憋着笑埋头不语。

章平长公主又讲了些规矩,便散了。韩大娘指挥着家仆带着一众女学子到了一处庭院:“各位娘子,这几间厢房是长公主为各位娘子备下,供各位学堂之日更衣、休息。请各位娘子自便。”

几人稍作休息,又有仆人带着去了学堂。学堂是一间双向开门的堂室,中间摆着一排梨木曲屏将男女隔开。

屏风西边是小娘子授课之地,摆着两排桌案。一排是长公主家的几位韩娘子,皆是杏脸柳目、姿态娴雅;另一排温舒蔓为首,崔霓次之,其次崔薇、韦悅、颜姿,最后才是钱七七。

如今杜先生告假,由魏现代课。他身型纤长,今日一袭白衣风度翩翩。一双琉璃瞳仁含着笑徐徐走来,仿若春风拂面百花开。

随着魏现举步而来,小娘子们的上空便开始弥漫起无形的粉色花瓣,在书堂中飘渺、盘旋,坠落在各处草长莺飞的荡漾春心中。

竹帘透过的晨光中,他微微仰着下巴,又恢复了一贯的飒爽之态:“某姓魏名现字无迹。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承蒙章平长公主不弃,有幸替杜先生几日……”。

他引典据经,讲的十分投入,但似乎并不影响他默默关注最后一排的钱七七。待她举目而来时,他的唇边便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那一丝笑,被崔霓敏锐捕捉。她也含着笑,始终仰望着他,凝神专注、虔诚又恭敬。她原只是被魏现俊朗的五官吸引几分,方才与温二娘闲聊之际,得知他竟是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心中不免又多了几份敬仰……

这日除了钱七七去学堂,更重要的便是崔隐去苏府正式议亲。

待两府诸人一番寒暄后,便顺理成章提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诸多环节。

顾蓉见苏辛夷尽是羞赧之色,便让她带着崔隐去院中赏菊。

“我制的篱落香,六郎可是不喜欢?”苏辛夷闻得他身上的云栖香小心翼翼问道。

他怔了怔,举起袖子闻了下,淡淡道:“冬青他们随意熏得。”

“没关系,大郎若喜欢云栖香,我下次也可制些云栖香赠你。”

“不烦大娘,如今还有。他日若有需要,我向大娘来讨?”

苏辛夷用帕子掩嘴扑哧一笑,走到一处摆放整齐的菊花前:“大郎便如这秋菊般高洁清雅,何时能盼的你开口讨要?”

崔隐倚树而立,望着还有几分毒辣的秋日,忽想起那块玉佩,又想起钱七七。倏地,他变的不安、局促,一种莫名的背叛感油然而生。他低头、蹙眉、自嘲……兀自思忖间,无意折下一朵金黄色的菊花。

苏辛夷疑惑的看着他,许久他才回过神,望着手中的菊,正欲致歉,却听苏辛夷轻声吟道:“篱东菊径深,折得自孤吟。雨中衣半湿,拥鼻自知心。”

崔隐下意识地持菊到鼻尖轻嗅。

苏辛夷娇羞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妾心如菊心,纯之、恒之。”

面对苏辛夷始料不及的表白,崔隐窘迫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他强笑道:“菊,花之隐逸者,最是高洁。”

苏辛夷颔首,还在等他后半句,他却只是顿了顿道:“阿娘虽精神些许,日日却要定时服药。如今时候不早了,我需催促她回府用药。”

说罢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大步走开,更准确的说是逃离。

百米开外,他又缓了步子。“今日不就是来议亲,自己这般作甚?这婚事是阿娘心头大事,我堂堂男儿这般扭捏作甚。”他仰天呼了一口:“想来最近定是因与那泼皮走的太近,才这般心绪不宁,杂念甚多。许订过亲,便会好些。”他如此想着又收了脚步,转身折返走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苏辛夷:“这花送大娘。”

“啊?”苏辛夷才黯淡下来的眸光随着那朵菊又亮了起来。

崔隐舒口气,想缓和气氛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送大郎过去。”

“劳烦大娘。”他犹豫着又问道:“说来我确实有一事需请教大娘。”

“何事?”

“可有那种药?服后可变声,只需几日,过后能恢复如常?”

“有倒是有……”苏辛夷莞尔一笑,两人同行向正堂而去。

虽说着药材,可这一路苏辛夷脸颊的红晕如连绵祥云,胸中如小鹿乱撞。而崔隐垂眸看了眼苏辛夷,却提不起半分喜庆——

作者有话说:买扑就是咱们现在的竞标。[坏笑]

第42章

从苏府议亲出来, 崔隐见王之韵难得神采奕奕,实在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却又如何也高兴不起, 便只道还有公务,便回了刑部。

在刑部一处偏殿中, 他处理了会公务,抬头看向冬青问:“让你备的东西可都齐了?”

“都齐了。”

“消息可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冬青扬眉笑道:“自去岁,林邑国遣使朝贡献驯象、火珠等宝物后, 这林邑宝物在京中炙手可热。此番小的叫人在京中放话时, 刻意渲染这林邑富商此番来京,欲砸万金为林邑商人通商路。林邑多金山、香木、古贝,也都是京中能卖上价的好物。听闻各商会,跃跃欲试都想与这林邑商人交手。”

崔隐满意的点点头:“让浪再大些,我们再现身。”

“大郎,你说这林邑富商的戏, 咱们当真不带二娘子了吗?她这演技不来实在可惜, 而且有她在,小的演起来才踏实。”冬青试探性看向崔隐:“二娘子想来也爱凑这些热闹。”

“既已议亲, 想来便不会有那些杂念。”崔隐一番思索道:“那便带上她,前头她也是功不可没。希望通过这罗骏能钓出背后之人,希望那些失踪少女早日能重见天日。”

“大郎放心,定会有水落石出那一日。”冬青说着顺手点了熏香。

“你在点何香?”

“云栖香呀!”

“换辛夷的篱落香吧。”他说着淡然看向正被夜幕一寸寸吞噬的云雾。远处太极宫承天门城楼上的第一声鼓已然敲响, 各坊的鼓声此起彼伏的传响开来。坊门关闭了, 西京城的夜禁开始了。

崔隐听着渐弱的鼓声褪了官袍, 一身素衣独自踱步到院中。明明这几日行程满满,连个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为何还是会一次次记起妆台前,她猛然睁开眼时的悸动和慌乱;记起她含着泪说:“我再不想做你胞妹。”时的后怕和担忧;记起香宴那日, 他奔向那具尸体时心中的恐慌。

那夜太过混乱、太过仓惶,如今细想崔隐才清晰记起,自己奔向那具尸体时,哭着向神明祈祷:“愿以吾寿,换卿平安。”

他想,那一刻,他一定疯了。

他顿住步子仰面长叹,负手立与院墙边郑重提醒自己:“今日是喜事,该高兴的,怎可又想到那泼皮。”

一阵风吹来,院外的柳枝越过院墙,随风婆娑在他肩头、颊边。他轻抚掉肩头的柳叶,连同那些祟祟潜入心头的心事一并抚掉。不想风势带着又一根柳条抽打在他背脊。

“她此刻会在想什么呢?”他想着背后一滞,在清灰色的砖墙上投下一道孤寂无助的身影,被隐在云中的月拉的颀长。

永平王府湖边的凉亭外,钱七七沿着一道蜿蜒小径正独自漫步。虽入了夜,院里却还是算的上亮堂。她优雅的迈着步子,仿佛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一般,巡视着王府里的一花一草。

寡淡月色与烛光交汇处,是湖中那一池颓败的荷叶。她驻足看着荷叶边上那一圈圈铜色的斑驳,才抚平的心,好似又开始徐徐卷边、斑驳。她知道今日是崔隐去苏府议亲之日,她莫名又想到那对鸾鸟,翻开那银盒看了那对摩诃乐,又默默收起。

“摩诃乐可以收起来,可,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觉的似乎很久很久都未见过他了。她有些自责,自责不该对他动心,不该无理取闹,不该自取其辱……

可这唱戏唱的太投入,以至她差些忘了自己是谁。

可这场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别无选择!

她抬头望了望月光,笑着向竹里馆而去:“阿娘今日这般开心,我岂能扫了兴致。”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他想:既已议亲,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想:每日上学却也不错,不见他,一切都会过去。

学堂中,钱七七发现一个魏现还未躲清净,那韩子衿又日日让身边的小厮过来送些小玩意给自己。不外乎书卷、精致的鼠须笔、竟还有一对摩诃乐。

她让淮叶退还了那些礼物。只是他不知从何处又打探来,她爱吃雨露斋家的点心,于是便又日日来送点心。

钱七七辞不过,只好将点心分发到各位娘子处。小娘子们又殷切送给魏现。最后便是休息的时候,魏现在最前面,钱七七在最后面,咬牙切齿的吃着点心。

这魏现讲课便讲课,却总是喜欢提问钱七七。美其名曰她底子弱些,自然要多关照。实则不过想多与她攀谈几句。自诩磊落的他,不知何时变的这般卑微。纵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是与钱七七有关,都可引来他心中一层欢愉涟漪。

如此一来,在诸位娘子眼里,魏先生不大喜欢钱七七,且处处为难。

唯有魏现与钱七七知晓,这份为难深处藏着什么。比如日头正照的她扶额遮挡时,魏现会站在她身旁提问。她缩在他笔挺的阴凉之下,虽答的七零八散,却总是能躲过几分强光。

比如她听不懂一脸茫然时,他会停下来,说些通俗易懂之言。温二娘和崔霓嘲笑为难钱七七才学疏浅时,他虽不发言,却总是纵着颜姿狠狠回击。

颜姿的回击让钱七七愈发坚定,颜姿的学问一点也不差,她只是不喜与人谈论学问之事。从魏现听她回击时,那只言片语表露出的惊讶与赏识之色,她便明白她那句:“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这样的课一连上了十余日,这日终于可休息一日。钱七七睡到日上三竿,躲过了崔隐请安,方起床带着小阿狸到院中四处溜达。

魏现受邀永平王,方绕过阍室便见钱七七身后跟着一只猫碎碎念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他见她憨态可掬,正欲上前,却被巴太横臂拦住:“郎君今日是来拜访永平王,若贸然搭话二娘子,怕是不妥……”

魏现含笑伫立,望着钱七七背影不忍移步。

“如今在学堂,郎君日后见钱娘子的机会还多……”

巴太还未说完,发现自家郎君已倒在烈阳下的石子甬道。

“郎君,郎君,郎君你怎么了?快醒醒。”巴太慌喊道。

钱七七带着小阿狸正溜达,忽听的有人哭喊忙疾步过来。见是魏现,她本想回避,却见他似中了暑气,也顾不得避嫌,上前帮着巴太试图扶着魏现起身,还不忘问:“你家郎君怎突然晕倒?”

“我也不知。”巴太几乎快要哭出来,一遍遍的唤着:“郎君莫吓我!这是怎得了?”

“你莫慌,我帮你扶到正堂便去请医正。”钱七七宽慰。

巴太挥挥手:“不劳二娘子,我家郎君时常醉酒,我能背起他。劳烦你先去唤人请医正吧。”

“好,那我在前头带路,你背他先去正堂,待到正堂喝些水,我叫人去请医正。”钱七七急急起身向前,边走边回头叮嘱:“你确定你自己能背起来?”

“能!”巴太将魏现胳膊搭至肩头:“我能背着他跑二里路。”他说罢一垂眸,正碰上魏现怒目瞪着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魏现未发出声,但呲牙咧嘴的口型,巴太已然猜到他骂了什么。

他瞬间会意,拙劣的欧呦唤了一声。

“何事?”钱七七回首。

“背不起来了。”巴太汗颜道。

钱七七无奈又折身回来,叉腰站在二人身边问道:“你不是说,你家郎君醉倒皆是你背吗?”

听得钱七七脚步声,魏现忙闭上眼恢复如常,心道:“当年我酒醉跌落在西市街边的水渠,旁人皆看着我笑,唯有钱娘子拉我上岸,还送我一碗冰饮子。钱娘子这么善良,定然不会不顾中了暑气的我……”

魏现这般想着,钱七七已拉起他一侧手臂,拼命向后拖曳。日头正盛,树间的蝉鸣异常聒噪。

钱七七一番用力拖曳,却只觉另一侧的巴太好似并未发力。她松开手,再次叉腰喘着粗气:“你怎不使劲?”

巴太心虚的不敢看钱七七,只笨嘴笨手语无伦次道:“这,这中了暑气怎不一样,如何也拉不动。我家郎君昨夜宿醉,今晨一早又去看了蹴鞠赛,这会子暑气正盛,怕是重了暑气。”

正巧淮叶寻着钱七七而来,几人一起喊着号子,总算将魏现扶起身,又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钱七七命巴太转身,她和淮叶再合力将魏现扶至巴太背上。

不料巴太又一次躲躲闪闪。

“你作甚?还不快些背上你家郎君!我还要去寻人请医正?”钱七七急急对着巴太吼道。

巴太憋了半响:“我,我,我背不动……”

“背不动?”钱七七擦擦额间渗出的汗珠,从魏现胳膊下探出头怒视:“方才谁说,可背着自家郎君跑二里路?”

“我,我也中了暑气,我背不动。”巴太为难的解释着,却始终不敢看钱七七。

魏现身材高大,两臂搭在淮叶和钱七七肩头,听得二人之言,垂眸睥睨间心中正暗爽,不料钱七七猛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瞬。魏现的左眼,被不知何处来的飞拳一击!

左眼一阵酸胀过后是顿感的疼感,那疼痛带着几颗晕眩的星星萦绕在耳边,魏现还未看清,随着一声“登徒子!”脸颊又被一拳击中,嘴角霎时渗出一道血印子。

钱七七握拳对着指根吹了吹,还要再抡,却被人握住手腕,回眸一看竟是崔成晔。

“阿耶?”

“闺阁女子怎可随意动粗。打的还是为父邀请来的客人?”崔成晔面色深沉责怪道。

“不怪二娘子!是我”魏现扶着眼眶,忍痛上前解释:“是某方才失了礼。”

“无迹莫帮她开脱。”崔成晔冷脸道。

“确实怪我!”魏现上前对钱七七一揖:“今日是无迹唐突了,但无迹本意并非戏弄娘子。只是,只是乍然想起……”

“好了,莫说了。”钱七七打断,又对着崔成晔一个万福礼:“回阿耶,方才魏郎君中了暑气,跌坐至石子甬道。我本欲将他扶至正堂,不料他中途醒来,我”

钱七七一咬唇道:“我以为他有意戏弄,便出手打了他。”说罢她又一福,也不等崔成晔发话,便自行向竹里馆而去,淮叶紧跟其后。

见钱七七走了,魏现又悔又责,抿抿有些发麻的唇随崔成晔向正堂而去。他一路频频回头,整个人好似都要被这暑气蒸干一般垂头丧气。巴太心疼的过来要扶,又被他一角踹开。

“二娘子方才为何又帮那魏郎君说话?这魏郎君怎可在王府行此伤风败俗之事?”

“既已揍了他,便且放过吧。”她说着强笑一声:“我那两拳可不轻呢。”

“这般登徒子,我看倒是轻了些!”淮叶给钱七七手小心上着药。

“我从前便认识魏郎君,其实他人挺好的。今日,不止今日,总之如今怪怪的!”

淮叶又一阵心疼:“娘子如今养的如葱般的玉指,竟被打的这般红肿起来。”

“无妨,过几日便又养回来了。”钱七七眉梢一扬,像是忘了指跟的疼一般:“我从前还揍过一个县尉,可想听?”

“想!”淮叶收了药,托腮看向钱七七。

第43章

玉瑞阁中鹿伯送走魏现, 接过婢女端来的一盘精美如山峦的酥山,小心翼翼放在崔成晔书案前。崔成晔一身黑衣正在书写,看了眼酥山, 笔头骤然顿住。

鹿伯上前叮嘱了句:“王爷莫吃太多冰。”

崔成晔似未听见问了句:“可是快到盂兰盆节?”

“是。”鹿伯应声:“各房同往年一样去兴善寺。听闻王妃身子渐好,破天荒的也要去。”

“她哪里想去, 怕是为了二娘子。”

鹿伯并未接话又问道:“王爷那日还是去南山?”

崔成晔点点头,似陷入沉思,半响道:“给魏现的药可送去了?”

“送去了。魏郎君说无妨, 又叫下人们回了些礼, 说是给二娘子赔不是。”鹿伯说罢接过婢女递来的鎏金八棱银杯,对着那盘酥山浇上鲜红的果酱。便又在一旁点了风炉子自顾煮起茶来。

崔成晔望着那风炉子里攒动的火苗,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岁的自己也是这般劝着那夏日贪冰的小娘子,劝不住时他便默默一旁为她煮茶。

他想着嘴角一丝笑意泛起,眼见一盘酥山见底,鹿伯恰好递来一杯热茶:“王爷喝口热茶。”

崔成晔的目光柔和下来, 接过茶小口啜饮。

“听闻这魏现还要在王府附近置业?”他若有所思又问道。

“他那小厮给那牙人们说, 只要院子合适,他可比旁人多出几成不在话下。魏郎君到底年轻气盛, 这崇仁坊可不是有钱便可置业?”鹿伯说罢又靠近崔成晔低声道:“我看他对二娘子倒是有几分意思,此番置业好似也是为了离二娘子近些。”

“甚好!”崔成晔唇边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东市车水马龙间,颜姿与崔晟在前,仆从青龙与孔明在后。

“你随我在东市瞎逛, 不怕又被你阿耶收拾?”

“收拾便收拾,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崔晟看向颜姿涎笑道:“能陪四娘子, 阿恒之幸。”

颜姿瞥了眼崔晟:“贫吧你!届时被罚,恐连你阿娘也要被连累。”

“也是。”崔晟蹙眉:“还是女儿身好。”

“哪里是女儿身好?那是我阿耶好!”

“你阿耶与我阿耶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我阿耶一生只娶我阿娘一人。你阿耶纵有四房妻妾,诸多子女却无一人真心待之。”

“谁说我阿耶无真心。我小时候有次发热, 阿耶守了我一夜,我醒来时他还哭着唤我壮儿。阿娘那时还说,阿耶定想要我长得壮壮的,还说要为我更了乳名,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崔晟眸中泛着清澈光泽,又道:“二娘子从小走失,许对阿耶和王妃都有不小的创伤。阿耶是男子,又是一家之主。自然不能同王妃那般整日以泪洗面,可心里定然也不好过。我阿娘说他时常夜里说些胡话,也时常惊醒,想来对我们其他子女,怕是有心无力照拂罢了。”

说着崔晟走向一处砚台铺子:“上回抢了阿耶的虢州澄泥砚,今日选一个再送他许能免了一顿责罚。”

“那我也选一个送我阿耶。他二人都好书法。你阿耶有的,我阿耶怎能没有。”颜姿笑着先一步走进店铺,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着青褐色团窠联珠对狮纹半臂袍衫,身躯雄壮、行动敏捷,只伸臂一拦便将险些倒下的颜姿揽在臂间。颜姿是女子中算高挑的,却在他臂弯间犹如娇小鸟雀一般。

“误撞了娘子,失礼了。”那人扶着颜姿正身后,施了一礼。

颜姿愠怒抬眼,却见那人身姿雄壮、眼神如鹰甚是明亮,不觉多瞧了几眼竟羞赧一笑道:“无妨。”

那人点点头,抱拳再一揖,向外阔步而去。

颜姿捂着肩头轻嗔一声:“气力也太大了些,险些将我撞飞。”

“我看看”崔晟上前轻轻抬了抬她胳膊,回头对那背影骂道:“走路不长眼的东西!”

“我不长眼,你也不长眼!”颜姿另一手挥拳向崔晟嗔怪道:“也不知拦着我些!”

“我是说他不长眼!何时敢说你!”崔晟委屈解释,又试着帮颜姿活动肩头。

“啊——你轻些!”颜姿喝了声,崔晟慌地停了手:“哦哦哦,轻些,轻些,可疼的紧?若还疼我带你去医馆。”

颜姿捂着肩头摇摇头,再去看那背影早已淹入西市人群中,不觉心中有几分失落。正悻悻然,忽听远处酒楼一伙计临街唤道:“本酒肆今日请来戏子上演《踏摇娘》!”话音未落,身后又数名伙计齐声唱:“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我最喜观《踏摇娘》中夫妇殴斗。我若是那摇娘,才不会只会哭泣悲诉,定要将那郎君大卸八块。”

崔晟跟在身后笑道:“如此悍妇,日后谁人敢娶?”

“这天下有喜娇妻者,自然会有一人懂我这悍妇之好。我日后自然选这懂我之人再嫁。”颜姿傲娇的一仰头向酒楼而去。

崔晟点点头,想说“我懂。”却一时羞赧地半响开不了口,莫名抬头见夕阳西斜,可一圈光晕依旧强的他睁不开眼。他愣怔在街口,满心欢喜:“这世上,还有何人比我更懂颜姿呢?”

待崔晟回过神到二楼寻到颜姿时,她正扒着栏杆探出半张身子向下看去。

“我都坐下了,还找呢?!”崔晟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捏着盘中点心咬了一口提醒道。

颜姿似未听见,只盯着一楼一个雄壮身影向外。她疾步奔向一楼,再次追上街头,可那人又一瞬不见了。

她回到二楼时,那场戏正开始。往日最喜欢的打闹片段,她头一回笑不出声,怔然问了句:“这世间为何对女子这般多规矩、枷锁?”

崔晟不解:“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出?”

颜姿支颐托腮再次看向戏台,不知又再想些什么。

崔晟早已习惯她变脸比翻书还快,殷切的递了杯她喜欢的乌梅饮。

崔隐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几个仆人端着一水的锦盒往竹里馆鱼贯而去。

“你们在此作甚?”冬青上前拉了一个小丫头问道。

“是魏郎君送来给二娘子的。”那小丫头说的眉飞色舞,满眼羡慕。

崔隐听得上前打开锦盒见正是雨露斋各色精美点心,他又将其余几人所端锦盒悉数打开,发现不是金银首饰便是各特色吃食。

“这样的礼,日日都来送?”

“正是。”那小丫头笑着重重点点头。

崔隐看了看自己手中买给钱七七的冰粽,甩给冬青,扭头往绿荑苑而去。

“二娘子打了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恼,还日日来送这般多礼物,真是有心……”那小丫头依旧沉醉在对魏现深情的羡慕之中,忘情地同身旁另一小丫头说起。

“什么?谁打谁?我怎不知?”崔隐又折身回来。

“大郎这几日忙的都未回王府,自然不知。”那小丫头又笑道。

“谁问你这些了?还不说谁打了谁?”冬青在一旁喝了句,那小丫头才敛了笑意:“那日魏郎君来府里寻王爷,中了暑气跌坐在正堂外的石子甬道,二娘子过去搭救……”

“搭救?”崔隐脑中霎时浮现出,钱七七抱着魏现喂药照顾的画面,又莫名想到二人曾同游乐游原,那句缠绕在心间的“过往种种”又乍然浮现。

“可不料魏郎君眩晕不过一瞬便回了神,二娘子以为魏郎君佯装戏弄,当即便对着他两拳,打的魏郎君眼眶都紫青紫青的。”那小丫头说着,想到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紫青的拳印,满脸遗憾。

“你再说一遍?”崔隐眉头舒展开来,扬起眉尾似笑非笑。

那小丫头又说了一遍,崔隐略略一点头,竟有几分傲娇的笑道:“这才像那小泼皮。”他对着那小丫头笑了笑,又帮她把托着的食盒仔细盖上柔声道:“去吧。”

进了竹里馆,王之韵正和钱七七在屋里绣花,小阿狸窝在脚边呼呼大睡。

崔隐凑上前看了看笑道:“阿奴可是要为母亲绣仙鹤?”

淮叶几人掩嘴轻笑时,钱七七的小嘴一撅,摊手道:“我便说阿娘框我,绣的一点也不像。”

“是比上一副好多了呀,我瞧着就是鸳鸯呀。”王之韵又接过那绣品看了看,含笑看向崔隐:“阿狸再好生看看。”

崔隐抱起脚边正对着自己打滚的小阿狸,接了王之韵眼色换言道:“如此说来确实更像鸳鸯些。”

小阿狸呼噜噜,崔隐抱着它一边抚摸光洁毛发一边扬眉道:“怎得突然便学着绣起了鸳鸯?”

王之韵笑而不语,倒是李妈妈朝着院中一水的小丫头们努努嘴。崔隐看了眼那群喜庆的小丫头,心中一凝。

“都拿进来看看,今日都有些什么?”王之韵对着院中挥挥手,转脸又问崔隐:“听闻那魏郎君还是你引荐给你阿耶?”

“正是。”崔隐抚着小阿狸的手滞在猫尾巴处,小阿狸很不情愿的喵呜了一声。

“你这几日忙,恐还不知阿奴误伤了这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怪,还日日叫人来给阿奴送东西。你阿耶特意过来跟我说,这魏郎君一表人才……”

“阿娘。”钱七七打断:“昨日不是说了,叫人将东西退了嘛。怎得今日又来。”

“如何退?你阿耶叫人把回礼都送走了。”王之韵说着,看了眼钱七七手中的鸳鸯道:“这孩子怎得便不开窍?”她一嗔又看向崔隐:“阿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你看魏郎君如何?”

崔隐一怔。

钱七七见一屋子丫鬟婆子皆莫名看向自己,脸颊一红眸光正落在崔隐眉间。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似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泛着幽幽的光泽。

“无迹品行高洁,是君子……”崔隐一字一句顿挫有力。

“阿娘,莫要问阿兄。他,他说了不算。”钱七七听崔隐所说,皆是自己从前之言,心中莫名一阵恼火:“他分明知晓我当时说品性高洁不是此意!”

王之韵与李妈妈对视一眼含笑道:“阿奴可是有其他心悅之人?”

“莫不是去三公主香宴相中的?自那日回来好似便有些魂不守舍。”王之韵说着托起钱七七面颊。

钱七七不想阿娘骤然当着崔隐面问她,她局促不安点点头,慌又摇摇头起身向外:“我去给小阿狸添些食。”

小阿狸闻言从崔隐怀中跳下,跟着钱七七向院外跑去。崔隐指尖的柔软一瞬似被剥夺,掌心凝在空中,眸光随着她向外时,已然甸上了一层冷霜。

王之韵亦望着钱七七羞赧的背影,柔柔一笑又对崔隐道:“阿奴虽害羞,但如今也到了年纪。你身边有合适的也该帮她物色物色。”

“阿娘,阿奴还小,又刚回来。”他咽了咽口中焦苦,淡然道。

“你二人是双生子,你如今都已谈婚论嫁,她哪里还小?”王之韵嗔着又问了句:“还有你,如今议过亲,府中便要开始张罗正式订亲、迎娶之事。虽说有你眉姨娘张罗,但是你也得上心些。”

崔隐点头应声,起身向外:“我也去看看小阿狸。”

“你回来。”王之韵轻喝一声:“你看看辛夷又是给我们聘猫,又是三天两头来送东西。一个小娘子这般主动,你一个男子怎可毫无担当。”

崔隐顿步回眸:“阿娘教训的是,劳阿娘费心了。”说罢他向院外而去,须臾又回来径直向院中桂花树下,抱着小阿狸正荡秋千的钱七七而去。

第44章

崔隐想说的话在口中一番咀嚼, 只道:“上回说的戏,你可还要演?”

秋千上的钱七七直了直身子:“即约定好的,怎好失言。你且说要如何演?”

“你在西市可有信得过的掌柜?”

“清风酒肆的俪娘。”

“好, 那便随她一起。回头我让冬青详细讲给你吧。”他转身,却并未走。

钱七七余光扫到他的身影, 抬眼问:“可还有其他事?”

他想问她,方才为何点点头,又摇摇头, 闷了半响只道:“学堂可好?”

“你可是想问我魏现之事?或者替阿耶、阿娘来说服我?”

崔隐颔首间坐在秋千一侧, 与她靠近了几分。

“我原在西市是认识他的,至于他如今这份心思,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钱七七并不看崔隐,她的眸光哀怨地望向远处阳光下泛着银色光晕的竹林。

他的手搭在腿上,微微握紧,面上却是故作轻松:“无妨, 那只是他的心思。”

“我不知为何阿耶如此看重这魏郎君, 我也不知阿娘为何突然便要为我议亲。我更不知魏郎君中了甚么邪。我本只想坚持到闻溪归来,好生陪伴阿娘。可魏现如此一来, 将你我计划悉数打乱。”她说着苦笑一声:“我还惦记着闻溪,是不是太可笑?”

“对不起,说好的三个月失言了。”崔隐为难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苦笑一声:“若闻溪寻不回来,我是不是必须得嫁人?”

“你既无心魏现, 我会替你去劝阿娘。自然是遇到你想嫁的人, 心悅的人再谈婚论嫁。”他并不看她, 只望着那片竹林。

“心悅?”钱七七似听到了五内之中翻江倒海的嘲讽,她转身、直视:“你可知心悦一人是何滋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避开那道目光, 许久叹了声,缓声道:“心悅应是极致的苦涩吧。”

“苦涩?”钱七七蹙眉道:“既然爱是这般苦涩,为何那些话本中的人都要沉沦其中?”

“沉沦的是心,心何时能由人?这世上总有人,值得你心甘情愿沉沦苦涩。”崔隐苦笑一声。

“苏娘子可是你心甘情愿那人?”

他起身,轻柔的拍拍她的鬓发,含笑答:“莫说她了,一会子又斗嘴了。”

秋千一头骤然翘起,钱七七蔫了一般缩靠在另一侧的麻绳上,许久摆摆手:“阿兄,慢走。”

王之韵依窗见钱七七独自在秋千上坐了许久,便命淮叶去寻了纸鸢哄她开心。二人在院中才放起来,不想那纸鸢竟挂在了院外的一棵树上。

钱七七悻悻出了小院,望着那高大槐树,看了眼身上的襦裙,啧了声,唤淮叶去拿竹竿,自己则百无聊赖,沿着院墙瞎转悠起来。

远远的,她看到另一处小门外,一彪形大汉正与胡茹萍身边的婢女春晨拉拉扯扯。

她霎时来了兴致:“莫不是春晨寻了相好?”

她顺势扒着院墙一角看去,忽觉那彪形大汉十分眼熟,略一回忆终记起:这不正是整日出入西市宝昌赌坊的赌徒?好几回他在赌坊门外被打,钱七七路过看过几回热闹。她记得有一回他抱头怒喊:“我家娘子定来送钱。”

想至此,她撇嘴暗嗔了句:“既有家室,又何故来招惹这深宅婢女?”她屏息紧贴院墙附耳细听,好似二人在说铜钱之事,好似在争论钱不够用。

正听的入神,淮叶和李妈妈拿了竹竿出了小门,寻着她而来,边走边唤道:“二娘子?”

这一声,春晨与彪形大汉均被唬的霎时弹开,手脚慌乱的相向疾奔而去。

李妈妈沿着院墙寻到钱七七时,恰与那大汉打了个照面。她迟疑了片刻,试探性的唤了声:“胡聘?”

彪形大汉听的李妈妈如此称呼,跑的比刚才还要快些。

李妈妈望着那大汉背影,心思一转,忙对着春晨远去的方向改口高声唤道:“胡贫嘴!二娘子是在院中放纸鸢断的线,怎可能掉落在此处。怕不是你们偷懒不想去寻罢了!……”

“何意?”钱七七未说完,口鼻被李妈妈一闷,拖曳进院中。

“淮叶,伺候二娘子梳妆。”李妈妈不答反嗔了句:“这一连好几日怎都不梳妆打扮了。”

钱七七被拉回闺房一番梳妆后,刚走到王之韵窗前,便听到王之韵正问李妈妈:“方才你可看清了?确是那车夫?”

李妈妈猫着腰凑近了些:“错不了。那年上元灯会便是他来替咱们的车夫。虽只有一日,可我记得那胡聘眉间川纹极深、眼白涣散,双唇厚而腻,一副好赌之相。那日若不是咱们的车夫突然折了腿,上元灯会马上开始,我是定不会用他。”

王之韵不语,眼中腾起弥漫大雾。

“王妃便不疑心胡茹萍?”李妈妈啧啧一身:“当年胡茹萍还是个家妓,如今却也是能与王妃坐到一桌。王妃就不疑心她?”

李妈妈见王之韵未回应,又愤然道:“这王府自王妃不掌家,实在是没了规矩。一个家妓竟同王妃平起平坐,幽香苑那小丫头崔霓,七夕之夜竟敢咬我们阿奴……”

李妈妈未说完,王之韵蹙眉望向窗棂,转而抿唇一笑:“阿奴进来听。”

钱七七略显难为情的挥挥手:“阿娘,我,我不是偷听,我不过刚好路过。”

王之韵招招手:“进来听吧。阿奴有何想说的?”

“闻溪当年难道是被人所害?”钱七七心中一团乱麻,一番整理问道:“当年上元灯会那日,阿娘换了车夫又遇上沿途走水,才丢了女儿。可今日李妈妈撞见那车夫竟与幽香苑的婢女在一处,当年不及细想的问题,如今想来可是后背一凉?”

王之韵闻言点点头:“阿娘当时只顾上寻你,并未想过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当年不过王府家妓,便是没有我,她也没有机会……”

“许正是他们害了闻……”钱七七沉思着又道:“许正是刻意为之。方才李妈妈为何不拦下那车夫?”

“如今幽香苑今非昔比,拦住又如何,没有证据,王爷不会信老奴。”李妈妈说着又看向王之韵:“不过今日未拦下未必是坏事。”

王之韵颔首:“若幽香苑心中有鬼,方才碰见定然心虚。”

“怪不得李妈妈方才捂着我的口鼻,说些奇奇怪怪之语。”钱七七仰面看向王之韵。方才她眼中弥漫的大雾已然褪去,淬着一圈光,温柔而坚定。

她轻依在王之韵怀中,心想:阿娘当年一心寻女,不问家事。如今有了这般猜想,怕是要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彻查一番。

可王之韵抱着钱七七,心中惆怅,许久欲言又止。

“王妃可是不想查了?”李妈妈从小跟着王妃,如今见她神情为难,已猜出七八分。

王之韵垂着眼帘,苦笑一声:“我好容易盼得阿奴回来,我还未将她照料好,还有阿狸的婚事……”王之韵轻抚钱七七额间碎发:“当年的事木已成舟,好在阿奴总算回来了。”

“我知王妃你最是良善,不屑这些腌臜手段。可……唉!算了,王妃好容易鬼门走过来。您想查便查!不查便不查!这日子由着您过!人生难得糊涂!”李妈妈改口,顺着王妃说了起来。

“阿娘不想查清楚竟是因为我。”钱七七心中越发愧疚:“我竟对崔隐……”

“阿娘”她唤了声,轻抚王之韵面颊:“阿奴长大了,可以替阿娘分忧了。阿娘不如交给阿奴去查。 ”

“你有你的日子,我怎能将你困在过往之事中。”王之韵温热的掌心覆在钱七七手背之上:“此事先莫向你阿兄提起。他如今做这个特使想来不易,你阿耶又远离朝政,没法为他铺路。阿娘我再想想。”

钱七七轻抚着王之韵眼角的细纹,半响只唤了句:“阿娘。”

她扬面久久凝望着王之韵那双曾被泪水浇灌的美丽眼眸。望着她眼下那一颗痣,像是被泪水浇灌的花一样静静绽放。

忽地,她觉得阿娘的眸中憧憬光泽深处似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想,阿娘许是怕了,不想再忆起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她不知当年上元节发生何事,可这一刻,她懂了李妈妈的顺从,只紧紧拥着她,含笑坚定道:“无妨,阿娘想怎样便怎样,莫怕。”

说罢她又在心中暗下决心:“还有我,交给我,我定帮阿娘查清当年之事。”

王之韵垂眸看向怀中的钱七七,疼惜的抱着她、轻抚她,一遍又一遍,失魂般记起那段多事之秋:

先皇在位时,皇后无子嗣。七皇子设计的一场后宫巫术引出穆贵妃、太子谋反。太子和穆贵妃以谋逆之罪被刺死,而穆贵妃的其他儿子永平王、鄂邑王、永寿王皆被流放。

据闻先皇暮年时,已是太子的七皇子病故。圣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数十日无心朝政。

一日在黄昏的太液池边,圣人触景生情,记起那几个被流放的皇子,并宣旨为他们官复原职,接回西京。

王之韵初见崔成晔是先皇永昌二十年春,恰好是他从楚州郡归来,刚到西京之时。

那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她在曲江池边同姊妹们搭了帷帐,踏青、画卵。而她绘的芙蓉素卵顺水而下恰被他捡拾到。

她随着三姊姊一声惊呼看去时,他拿着那素卵正看过来,眼神里的光彩像曲江池水一般波光粼粼。他望着她似笑非笑,她却觉得他好似一位故人一般亲切。

一见钟情的她,开始打探所有与他相关的传闻。她打探到,他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听闻要待他回到西京安定后再接回来。她伤感的几日几日吃不下东西,却不想父亲不久带回消息:那薛氏未等到崔成晔去接,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至此,先皇、先皇后亲自做媒,为她二人操办婚事。那时朝堂上人人都道永平王礼贤下士,是诸王子中最有希望被立太子的。而她的姊妹间也悄然传她有姑母神韵,许是未来国母。

她心中虽也暗喜,但其实并不在意,只要和心爱的他长相守,做什么都可以。

初嫁进王府时是先皇永昌二十一年春。自此后每年除夕,她都要跟着永平王在宫中守岁。双生子出生子那一年,先皇后赐了两顶观音兜,据闻那观音兜上的明珠乃波斯国进贡,价值连城。

过了除夕,转眼便是正月初七人日。那日,圣人年轻时临幸的一位宫女所诞下的十三皇子,意气风发的带着禁军从明德门策马而来。

先皇一夜间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在太极殿的囚禁中结束生命。朝堂内一时风起云涌,关于立嫡立贤众说纷纭。

这场闹剧以永平王致仕归隐、众皇子推举十三皇子而终结。不如此也无法,那些年默默无闻的十三皇子卧薪尝胆十余年,又得了某位巨商资助,养的精锐军队。而永平王流放多年,朝中早已没了根基。

十三皇子登基后改年号淳和,他继位后为皇兄加封加爵,天下归心。数年后朝堂稳固再改年号淳享。

王之韵并不遗憾,反倒觉得王府的日子舒心又自在。她以为往后便只有岁月安好,却不过两年,一场上元节灯会便让她丢了阿奴。

那日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她才出院子那车夫便折了腿,李妈妈临时寻来了新来的小斯胡聘替她驾车……

这般多不顺,那日便不该出门的。

第45章

幽香苑中胡茹萍正整理自己的珠宝妆龛, 春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胡茹萍瞪眼啐了口,见春晨怵在墙角不做声,又斜睨着:“钱都给了吗?”

春晨颔首。

“有没有叮嘱他不要再来?说了多少次?记不住!到底是你未传到话, 还是他这般不听劝!”胡茹萍斥道。

“娘子明鉴,回回我都叮嘱大郎君莫要来永平王府附近。可是大郎君说……”

“说甚?”

“说若还是这般扣扣嗖嗖地给他钱, 他便自己来永平王府闹个底朝天。将当年之事……”

“胡闹!”胡茹萍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妆龛中几件珠翠首饰随即震落地上。春晨慌得忙低头捡拾。

“方才未有人发现吧?”胡茹萍盯着脚边的春晨发问。

“方才李妈妈好似出来寻二娘子的纸鸢……”春晨道的哆哆嗦嗦。

“可撞见了?”胡茹萍一把揪着春晨衣领,春晨吓得忙改口:“未曾、未曾。我, 我和大郎君刚分开他们便出来寻纸鸢, 不曾撞见。”

“那老东西可有拉着你问话?”

“不曾,大抵应是未发现我。我在拐角处,听得她骂了身边的婢子几句便回了,他们回了我才从东边小院再回来。”

胡茹萍听罢又将春晨一把推倒在地,恶狠狠的瞪着她一言不发。

屋中另一头的崔霓,整了整身上蔷薇色的裙摆, 淡淡道:“阿娘早该弃了他, 这些年你为他娶妻、买宅,他非但不知足, 如今却是日益猖狂起来。”

“阿嬬你莫管这些,你去找阿妧选些书,同她一起好好看看,待你阿耶来时读给他听。”胡茹萍收起对着春晨的一脸凶相转而笑着对崔霓道。

“阿娘以为我要管这些!我是怕有朝一日被他连累。”崔霓嗤之以鼻。

“哎, 终归说他也是你舅父。阿娘母家如今便只剩我二人, 我如何能弃他不顾。”

“我看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崔霓鄙夷的翻了一眼:“阿娘, 你看如今王妃日渐康复,你该多花些心思在这宅中掌事之上。”

“好了,莫管你舅父这些糟心事了。有阿娘呢, 你便早些歇息。”

崔霓对她那嗜赌如命的舅父本就无兴趣,听罢转身出去。唯春晨此刻看着烛光中胡茹萍再次凶狠起来的眼神,一个哆嗦慌得直发抖。

再说崔隐那支林邑商队入城当日,整个车队金鞍银辔珊瑚鞭,时服锦袍衣朝霞布,自进京便一路采买。京中商铺陈列凡看中者,无论价格,只论喜好。一番造势,途径西市被清风酒肆老板娘拦路自荐。

清风酒肆在西京城属实算不得最高档,但不想那林邑巨商毗阇耶赞她勇气可嘉,以成倍价格包下酒肆二楼。俪娘之举引得京中各商户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将各色珍宝送至酒肆,以求成交。

钱七七扮演的林邑女眷,每日会叫仆从们从送来的珍宝中挑上一日最佳,陈列在清风酒肆一楼。酉时时分她会戴上帷帽,在酒肆一楼堂中一番挑选。她挑选时不避人,成交时不还价,还另有赏钱。说是赏钱,其实都是崔隐那份信,从三姨母处讨来的林邑国香木、古贝等。

如此,这清风酒肆日日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西市各酒肆更是人人都在讨论这神秘的林邑商队。

一切都在崔隐计划之内。见热度不错,崔隐凑准时机叫人去向京中商会行首处,又送了帖子。几名行首在窦寅怂恿下,约了罗骏等京中有名的商户,在东市仙云楼设宴。

钱七七这几日散学后都借故不与颜姿同行,暗搓搓走出几道街市才一路拐至清风酒肆隔壁的桂布坊。待穿过后院高高耸起的竹竿时,她已换好装从暗道通向清风酒肆后院,再带上帷帽,到堂中挑选各商户送来的精品。

崔隐叮嘱她不能挑的太少,否则看不出实力。也不能太多,毕竟经费有限。好在她帐算清楚,回回绕着珍品一周便已心中八成把握,加之俪娘在旁点拨,几日下来戏份效果甚佳。

今日钱七七戴着帷帽先是在堂中陈列的各色珍品前转一圈,玉指一挥,夹着嗓子用蹩脚的京音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留。”身旁的仆从仔细记录后,大声唱出来,恭贺成交商家,又给送珍品来的伙计一吊赏钱。

“原来这便是挥金如土的感觉。”钱七七坐在珍宝间,想起昔日做的富商梦似乎有些保守。“这绢纱、这夹缬、这三彩釉、这南海珠……”

她砸吧砸吧口水:“这些珍宝若真的都是我的该多好?”她想着掩嘴一笑,却不料引来堂外一声喝彩。“这林邑小娘子好生慷慨!”

钱七七接了俪娘的茶,隔着面前帷纱向喝彩者点点头,又夹着嗓子说了声:“赏!”心中却道:“俪娘呀俪娘,我上了一天私学,散学归来马不停蹄,你好歹给我这林邑巨商家眷来两块点心,怎就一杯茶从头演到尾。也不知今日竹里馆的小师傅可给我备了夜宵?好想来一碗陆阿婆的羊汤?胡饼也得来一张……”

那喝彩者得了赏赐,又引来一番此起彼伏的喝彩。钱七七却捂着肚皮在帷帽内小声道:“五生盘、小天酥、馎饦、胡饼……”

俪娘听得撇了眼,对着堂中众人道:“毗蓝婆娘子说:‘西京人好生热情。’”

钱七七闻言又挤出一个笑。俪娘凑近低声道:“今日的赏赐都用完了,还不快去唤你那从未露脸的夫君前去赴宴。”

钱七七一回首,一仆从弯腰行了一礼,领着一人从后院正进来。

莲子草汁液混着煤粉涂在脸上,像极了长期日晒的林邑人,冬青又为他和崔隐贴了胡须,加之服了几日苏辛夷的药方,走路时再猫着腰,如今活脱脱一个林邑人。

他上前与俪娘见了礼,轻拉起钱七七腕间柔声唤了句:“娘子,可准备妥了?可以出发了吗?”

钱七七见俪娘走开,扬眉看向他不禁感叹:“你如今演戏倒是比我还要真切。”

崔隐顽皮一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钱七七不语,口中微微泛着苦:“若不是为了那案子,你该离我这团墨远些的。”

“对不起,不过是说笑罢了。”他说着拉着他向外。

钱七七抬眸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没有了云栖香,没有了往日神采,连声音都变得陌生。可透过熠熠眸光,他好似还是他,一举一动都可牵动自己心绪,心甘情愿配合他演好每一场戏。

“对了,这个给你。”崔隐从怀中逃掏出一本新的账簿。

“钱记瓷器?何意?”钱七七错愕不解。

“我听淮叶说你总惦记着南方、南枝兄妹和殡仪铺后院的孩子们。你从前不是扯谎说自己去耀州贩瓷器了嘛。我索性以你的名义,在西市买了一处铺子,又派人从耀州和苏州运来了各色瓷器。如今南枝娘子不用再弹曲了,她现下在那钱记瓷器。”

“可”

“可南枝不善经营,放心,我已委托给俪娘照看。那店就在清风酒肆斜对面不远处,你便放心吧。俪娘的股份我也写进了账簿。过几日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要添置什么?”他说着指了不远处一件铺子,含笑看向钱七七:“恭喜钱掌柜又多了一处铺子。”

“好。”钱七七跟着上了车,闷了半响才问:“是我演戏的酬劳吗?”

他歪头一笑,伸手在她发髻处似要说什么,又隐忍收回,只点点头:“快收好,快到了。”

自钱七七去学堂后,王之韵康健以来,颜姿母亲许延吉是日日约着她外出。今日二人在西市一番闲逛后,马车恰被堵在西市清风酒肆门前许久。

许延吉挑帘问道:“何事停车?”

“好似有个林邑商人日日挥金在此采购,诸商户会在酉时前来此献宝。”车夫道。

“如今这甚么世道!不过不入流的商贾竟这般大阵仗。”许延吉不满的落了帘子。

“咱们该早些走的,再堵一会,孩子们散学……”王之韵说话间,马车向前挪了一丈又被堵停,她扬起车帘时恰正对着清风酒肆一楼的大开间。

“散学怎么了?怎不说话了?”许延吉看向王之韵又问了遍。

王之韵扒着车窗向外仔细看向那众星捧月的林邑女子时,路口被疏通,马车骤然向前,幸得李妈妈一把扶住。

她看了眼李妈妈,李妈妈挑帘再看去时,许延吉又问了遍:“怎得不说话?可是出来久了身子不适?”

“没有”王之韵回神含笑:“我是说方才若堵着,阿奴散学回去不见我,定然担心,好在路通了。”

“哎呦,你们母女还真是腻歪不够。我姿儿说她散学想贪玩一会,你家阿奴回回都只道我要回去陪我阿娘了。”

王之韵闻言与李妈妈对视一眼,只淡然一笑,再未说话。若未记错,阿奴自上学起便说每日散学后要同颜姿玩一会再回家。尤其是今日,一早她便说了,坊门关前才回来。

崔隐与钱七七到了行首设宴之地。一番觥筹交错,在座诸位商人说起郑国渠积淤工程买扑之事。崔隐自告奋勇愿让利与各商会合作参与。却又在讨论是四六分还是三七分时,争得面红耳赤。

钱七七斜睨着眼前谈利色变的男人,端起桌上的饮子啜了一小口,才压住嘴角泛起的笑意。

崔隐回首看了眼钱七七,将她揽在怀中,学着蹩脚的京音:“实不相瞒,这位是女王的妹妹,我的妻子。垫资我可以,只要利高,皆可参与。初来乍到,还望给位郎君教我。”

众人哄笑中,他又亲昵的夹起一块羊肉喂到钱七七嘴边:“大覃的羊肉你还未吃过,尝尝。”钱七七早饿了,一口吞下,环视一周笑了笑,还不忘看了眼不远处的罗骏。罗骏与其他商人大不同,他始终警戒的端坐着,眼神时不时扫过林邑夫妇。

崔隐又夹一块羊肉送来。钱七七大口咀嚼着,心道:“这个话本子不错,有钱,有他,还有美食。若能一直唱这出戏也不错。”

崔隐看着怀中的钱七七也一瞬恍惚:“戏里戏外,到底哪个才是真心?”

混沌想着,两人的林邑夫妇演的越发真切。直待宴会结束,净了面坐上回程的马车,又将二人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