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渠水一接触肌肤,立刻变成数把尖刀直刺向她身上多处伤口。才一瞬,她鼻头额间便渗出汗珠来。她咬咬牙又向外爬了几分,大半个身子探出院墙时终于看清这院外与坊墙间不过一丈远。不知当年修坊墙时,为何未砍伐那颗老柳树,留它孤零零的在两堵墙之间。
也好,今日刚好派上用场。她又将身子向外探了几分。背后凤儿慌地抓住她的脚颤抖着:“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我怕……”
钱七七又向下看了看渠水,估摸着虽没有凤儿说的那般深,但也不浅。“溺了我也是够用得。”她叹了声,对着渠水揶揄一笑,伸手抓了根飘来的柳条,向后顿了顿。只觉力道不足将自己拖到渠对面,便松了手,又试图去抓远处更粗的一枝。
第56章
蒙三进门时, 众人正吃夕食。见他来,皆一脸错愕。
“钱七七呢?”他对着那三角眼的老媪发问道。
“可是昨日那个?”老媪丢下竹箸,从怀中掏出钱七七的玉佩道:“我还说明日见了要问你, 那不安分的丫头拿了这玉佩,说是要寻甚么崔特使。还说自己是……”
蒙三看着玉佩心中一沉, 未听完急急问道:“人呢?”
“正在屋里用夕食。”老媪怯生生的答道。
蒙三一脚踢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春晨守在石门处,见蒙三来了, 噗通跪倒在地, 连连磕头,又试图抱住他脚踝。蒙三两下踹开她,朝着屋后水门处而去。
凤儿还扶着钱七七的脚,听到一阵脚步声时,回头见蒙三已凶神恶煞的正走来。她慌地手下一紧开始拼命将钱七七向回拉:“蒙,蒙三郎, 我, 她,她, 她要逃,我正拦着……”她说着拼命向后拉扯钱七七。
钱七七快要攀到那根粗柳条时,被凤儿突如其来的一扯,险些掉入水渠。她知道有人来了, 忙扶着院墙外的石阶拼命向后蹬了几脚。
凤儿被蹬的落入院子池水中, 正挣扎, 蒙三已走到水门处伸手将她往回一扯。钱七七原是抬着头正去勾那根粗柳条,被这一扯,后脑勺重重的撞在外院墙上。
“刑部办案, 都莫动!”崔隐一声喝令下,一圈人在蒙三身后围过来。
钱七七在院外,紧张的一心去够那柳条,全然未听到院中动静。蒙三的手随着崔隐一声令,在空中一滞。钱七七脚下霎时没有了羁绊,她用力一蹬,身子向外探出更多,又狠下心腾空向那跟粗柳条一跃。
这一跃,方才还嗡嗡直疼的脑袋竟安静下来,身上的所有疼竟也都开始模糊不清,连同自己也变得轻如柳条,在风中飘舞。
不对,这不是风中,是水中。
她攀到了那根柳条,可是它断了。随着她一起跌落渠水。
钱七七是懂水性的,可是,此刻她只扑腾几下,便如何努力也抬不起手脚,眼皮也开始沉沉的耷拉下来。
崔隐一脚踢开蒙三,俯身在水渠中探头向外看去时,钱七七正在水渠中沉下去。
“七七!”他怒喊一声。身子向前冲了冲,可那水门太小,他的肩膀被死死的卡住,动弹不得。
他绝望的一声怒吼中,渠水里的钱七七已然开始模糊不清。他强迫自己回了神智又爬回院中,喊道:“快!去院外渠中救人。”
冬青几人得令向院外跑去。
苏辛夷不知院外崔隐看到了甚么,只见他两眼冒着火光,便又自顾自攀着院墙向上爬。
“大郎你要作甚?”
崔隐此时哪里顾得上苏辛夷,他才爬了一截,脚下一滑又重重的摔倒在院墙下,也顾不上看伤势,他再次攀着院墙而上。
“大郎,外面是水渠。你小心……”苏辛夷护着衣角沿着水门向外探了探,回身正仰头叮嘱,崔隐已爬上院墙,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大郎!”苏辛夷面如土灰的唤了一声,也顾不得打湿衣裙,爬在水门处的渠水中向外看去时,崔隐已寻着钱七七的方向游去。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任凭渠水将她的衣裙泡湿。泪水充斥着她的脸颊,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从未这般狼狈!她也从未这般心痛!“怀逸”她在心中不断唤他,可他正顺着渠水向钱七七而去。
“大郎,果真,是爱极了这个妹妹。”
“若我跳下去,他也会如此慌乱去救我吗?”苏辛夷身子向外探了探,却不知被谁突然拉住脚踝。
“外面渠水深,娘子莫冒险。”水渠中浑身湿透的凤儿紧紧攥着苏辛夷脚踝。
苏辛夷看着崔隐身影,抿了抿唇,失声哭了起来。她从未这般失态,从未如此不顾形象放声大哭,她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要依着规矩……
凤儿听她哭的这般伤悲,手下又紧了几分。这位娘子想必也是永平王府的贵人,她想,总要留个证人的,这接二连三跳下去的两人皆与自己无关。
随着凤儿的力道苏辛夷在渠水中向回艰难爬行,冰凉的渠水和着她的泪水,将她泡的浑身发冷。
崔隐疯了。
苏辛夷觉得自己也疯了。她由着发髻凌乱、浑身湿透的不堪模样,冲出院门沿着水渠边顺流而下一路奔跑。
一阵秋风吹过,身上绵绵的潮湿从肌肤一寸寸沁进心中。苏辛夷的心房变的潮湿而敏感,她有些后悔自作主张让青鸾去永平王府回话,她有些后悔随崔隐而来找她。
可是她无法后悔心悦他,从数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便心悦他,从未改变。她以为他也是心悦她的,只是温润内敛的他不善表达。可是他却可以这样为妹妹奋不顾身,纵是有血缘关系,可她才回来不过数月……
苏辛夷思绪翻涌,脚下却未停滞半分。她举目望去,今日的终南山被阴云罩着,发灰的天幕开始向下织起一道细密潮湿的网,渠水中也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天色暗沉下来,城北隐约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响。她抱紧双臂在绵密细雨中奔跑。她记得自己本是沿着渠水而行,可此时早已无渠,自己身在一片静谧林间。她辨不出方向,怯生生的喊了声:“怀逸。”
林中无人响应,倒是虫鸟的细碎鸣叫,如洪水猛兽袭来。苏辛夷被唬得再次崩溃大哭。
“怀逸!”她一遍遍喊着他,渴望他像去救钱七七那般来救自己。
“苏娘子。”闻声举着火把而来的是冬青。
此时绵密的雨势开始稀疏,那浸着油的火把,被蒙蒙细雨浇注的只发着微弱的光,像极了苏辛夷的心。她看着那把将灭不灭的火把,虚弱的问了句:“怀逸呢?”
冬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递给苏辛夷一件袍衫:“娘子快披上,今日叫苏娘子受累了。此时坊门已关闭,这林子最近的便是明德门外的郝家村。我们寻一户人家,且歇歇脚,明日再回可好?”
“我问你怀逸呢?”苏辛夷并不接他递来的袍衫,扯住冬青怒视道。
“大郎在渠水边陪二娘子……”
冬青未说完,她潮湿的心房一颤,冒出零星的兴奋,朝着远处的幽幽火光奔去,却在与他咫尺之外被林间的藤条绊倒,重重的摔倒在地。
夜凉如水,可哪有心这般凉……
崔隐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了回去。夜太深,苏辛夷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被藤枝缠绕着摔倒,只听得他一声声的唤着七七。
“大郎,果真,爱惨了这个妹妹。”
“妹妹?”
崔隐抱着昏迷的钱七七唤的一声比一声凄惨。从水中救出她时,她已虚弱到昏迷不醒。他在刑部常出京巡查,学了一身野外求生之计。
她对着钱七七又是口对口的呼气,又是按压胸部,随着一口口呛水,钱七七本已苏醒,可还未说半句话,便虚弱的再次晕了过去。
“七七?”苏辛夷伏在地上动弹不得,脑中却思绪万千。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悸,“七七?为何是七七?崔隐不该唤崔鸢吗,再不济,唤阿奴阿妹才对呀。”
“七七!”在崔隐一声声哀怨又爱怜的呼叫中,钱七七缓缓睁开眼,看着崔隐正抱着自己,竟微微一笑:“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崔隐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对不起,七七,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没看好你,对不起……”他顾不得周边举着火把的随从眼光,抱着她哭了起来。
他想起钱七七曾问他:“何为心悅一人?”
他那时答,心悅是苦涩。
这一刻他恍然:心悅是甜蜜与苦涩。而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毒药。它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充盈于每一个不经意的吐纳之间。他习惯她、甚至忽略她,直到这一刻惊觉,自己的心跳、脉搏早已与她同步,受她牵制。
“怀逸,若我从来不是闻溪的替身,你今日可会来救我?你救我,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虚弱的钱七七问完自嘲的笑了笑,她艰难的抬起手,轻抚崔隐满是泪痕的脸:“这个时候我竟还想着问这些无关的?是不是很可笑。你可知,我方才差些没命了,可是我闻着你的云栖香便醒了。”
“因为……”
“二娘子。”苏辛夷爬在地上哑哑的唤了一声,打断了崔隐的回话。
她今日第二次这般狼狈,她感到脚边的藤枝正已疯狂的速度生长,从脚踝一直向上,将她整个人捆绑在原地。潮湿的地面无数小虫庆贺一般,呼朋引伴的啃食她的肌肤、连同她碎了一地的心。
这林子里所有人都疯了,还有这诡异的错觉。
她不等崔隐回答便打断了他,因为,这一日,她疯够了。
钱七七闻声看向崔隐身后,她心中仙娥一般的苏辛夷,此刻鬓发凌乱的爬俯在地上,狼狈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同今日的天幕一般,幽暗的好像可以吞噬一切。
她的心挣扎了一下,闭上眼将头埋进崔隐怀中,享受这若隐若现的云栖香拥抱。片刻,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含泪道:“阿兄,可记得七夕那日,你我曾约定,只要阿娘好便万事都好。只要她好,一切都值得。我真心疼惜阿娘,真心爱她,敬她。如今,我们放下执念,依旧这般约定,做好这一对胞兄妹可好?”
“不好,我做不到了。”崔隐泣不成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还未学会我的演技。”她虚弱的强笑一声:“演戏就是要忘记原本的自己,忘了便好。”
“不,我演不好。你可知道我早已疯了。”
“怎会?”她神情的看着他,轻抚他面颊,带着哀求的口吻:“阿娘好容易从鬼门关走过,你我怎可不管不顾她。这一次,听我的,好吗?”
苏辛夷背对着崔隐,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记得,他哭了很久很久才点头。
第57章
这一场秋雨连绵了数十日。
绵密、细碎的雨雾将整个西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中。苏辛夷觉得这雨雾好似一首似曾相识的哀曲, 谱着凄婉的倾诉、凝噎的哀怨。
一阵秋风打的院中落叶纷飞,在落叶的挣扎中,她恍然一顿, 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是这曲中人。
青鸾进来时,见她又这般迎风而坐, 忙过来关了窗。“夫人说了,娘子虽有所好转,但还是要仔细些, 可莫要沾了这雨气子。”
窗子虽被关上, 但苏辛夷依旧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从窗棂移到了面前的一把乳钉星草纹的铜镜之上。
铜镜中的女子修眉皓齿,只是脸色惨白尽显疲色。她半披着一件黄底连珠小团花纹披袄,这袄子原是初冬时穿的,可自那日又是被渠水泡又是被雨水淋,回来后,她便一直畏寒。
“对了, 娘子, 今日永平王府又送来了好些补品。”
镜中的女子未说话,眸光亮了一瞬, 又恢复了这几日的黯淡。
“定是大郎安排的,要我说大郎可真是惦记娘子,那日你们被困城外,回来后这永平王府日日派人来问候。”青鸾铺好了床铺又过来帮苏辛夷梳头。
苏辛夷依旧这般僵坐着, 目光落在了妆龛旁表兄裴九送来的一对摩诃乐之上。红衫、绿裙的一对童子笑得好生开心。她想起那日钱七七抱着摩诃乐也笑的这般开心。她早该想到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何份量?苏辛夷似乎被困在这个问题中。她一遍遍回忆那日种种细节的蛛丝马迹, 又一次次在回忆中茫然无措。
她记得数年前初遇崔隐时, 是在一场宴会之上。她围观了他与诸郎君斗诗的名场面,心道竟真有这般机巧忽若神的翩翩公子。说来也巧,自那日后。她总是能偶遇他。或是在曲江池或是在乐游原;或是在某家茶饮铺子;或是寺庙熙攘的人群中;又或者在各种宴会之上。
人与人有缘的时候, 就是这样,总能不断的不期而遇。而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逢中,他们从点头示意到交换诗集到无话不谈。她从未见过一人如他这般风姿,举手投足如清风入怀,接人待物如细雨沁润。
一个月前,永平王夫妇带着崔隐来府里议亲那日,她在那排菊花前借菊倾诉心声。那时,她想:他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大抵未想到自己竟这般大胆。慌乱中他折下一朵菊,本已转身又回来将那菊送给自己。克制、含蓄、内敛。这么多年,他行事向来如此!
可为何救崔鸢时,他却变了个人一般?疯狂、乖戾、偏执!那日她被藤条缠着脚踝便是摔在了他身后,可他却视而不见,一遍遍的喊着钱七七。好吧,那是生死关头。可为何崔鸢苏醒后,明明可以走,他却执意背着她,而自己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在他们背后那一路,在那村宅里的一整夜。崔隐的眼睛都未离开崔鸢半分,她远远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宠溺、关切、自责、挣扎……竟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她真的病了,有些事参不透,她便不想好起来。
竹里馆中,钱七七抱着小阿狸依着窗棂也在观雨。她的窗子正对院中那片小竹林。此时,雨雾飘渺,竹林间淅沥雨声和着竹叶清脆的纠缠、拍打,仿佛一首空灵的曲子,轻抚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钱七七的伤势还未好,只坐了片刻便又觉得浑身疼。淮叶接过小阿狸随意放在妆台前,便扶着钱七七往床边去。
两人才转身,小阿狸便将妆台上的那孔雀纹银方盒推翻了,盒中一对摩诃乐斜着身子露出来。青衣红裙的童男童女笑的花一般灿烂。她看着那对童子心中浮出一丝丝甜蜜。
她又折身上前,忍不住婆娑着摩诃乐的小童子,下定决心似的递给淮叶。“彻底收起来吧。”她淡然道。
那日她被抬回来时,王之韵望着她一身伤当即便晕了过去。她想,哪怕有一日闻溪回来了,在她钱七七心中,阿娘永远都是自己阿娘。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二娘子,魏先生又来看您了。这会子跟王爷、王妃正在堂中说话。”雯荷笑盈盈推门进来。
“去苏府送礼的人回来了吗?”淮叶冲着雯荷问道。
“回来了,说苏大娘子还是病着,医正说甚么惊而神无可归,怕是还要将养些日子。”雯荷回话道。
“待我身子好些去看她吧。”钱七七接言道。提到苏辛夷,她说不出何滋味。在她心中她本是仙娥一般的存在,可那日连累她受了伤,怕也是伤了心吧。她记得那日被崔隐背回村庄时,身后的苏辛夷眸光黯淡、浅浅的浮着一层委屈。她的泪和心事大抵都窝在了心口,否则如今怎还不好。
想到此,钱七七心里又添深深歉意。
雯荷点点头又走向床头,神秘一笑:“方才我听得魏郎君正向王爷和王妃求娶二娘子。”
“啊?”二人皆一脸惊悚。
“魏郎君还说了,二娘子归家不久,日后成婚了便在崇仁坊置宅,好方便二娘子出门便能到娘家……哎呀,这魏郎君不光生的那般俊朗,对二娘子你可真是上心……”雯荷说的一脸痴样。
钱七七咻地起身,冒雨冲到正堂。
崔成晔、王之韵和魏现正说话,见钱七七突然冲进来皆一脸错愕。
“这孩子,怎得突然来了?”王之韵起身过来便搀扶着她坐到身边:“你身上还有伤,这又下着雨,怎得这般不顾及。”她说着便用帕子去擦拭她发髻、脸颊的一层雨珠。
小阿奴见钱七七来了,跳上桌案蹭了蹭她案边的手,呼噜噜起来。
“好几日未去学堂了,怕是落下的又多了。方才听闻魏先生来了,有几处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方便?”钱七七轻拍小阿奴脑袋,却并未在王之韵的拉扶下坐下来,只僵硬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魏现。
三人又一脸错愕。崔成晔看了眼王之韵道:“我们今日刚好便聊到此,无迹若方便,便留下来为小女辅导一二,待用过夕食再回吧。”
魏现迎着钱七七的目光洒脱一笑:“方便。”他说罢回身对着崔成晔夫妇一拘礼,又对着钱七七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娘子先行一步。”
见二人出了正堂,王之韵脸上的笑意见散。两个孩子搞了一身伤回来,只说路上遇了歹徒抢财不成便动了手。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妃觉得这魏郎君如何?”崔成晔看着远去的二人,回头看了眼王之韵问道。
“若阿奴愿意,这魏郎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王之韵说的心不在焉。
“王妃恐不知这无迹家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他的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虽说此番折了魏家几代积业,但经魏彦庚几番经营如今依旧夯实。”崔成晔说着陷入回忆。
先皇在位时,太子与右相多年明争暗斗,右相一计谋逆罪逼得父皇将母妃与太子处死,而自己与同为太子党的临平王、鄂邑王被流放。圣人暮年召回时,原是要在这几位皇子间另立太子。而他是最有望的人选,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先皇临时起兴,宠幸的一位宫女诞下的十三皇子。
当年,当年只怪自己在朝中早无根基,没有兵权,那皇位只得拱手十三皇子,那个卑微的宫女之子。他这般想着,目光变得阴鸷。
桌案上正打着呼噜的小阿奴似闻到甚么气味,它盯着崔成晔骤然弓起背,毛发皆竖起,绿幽幽的眼里泛着惊恐的光。
“啊呜!”随着小阿奴一声厉叫,他已扑向崔成晔,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爪印,鲜红的血沿着爪印渗出来。
“二娘子伤势可好些?”魏现跟在钱七七身后柔声关切道。
“魏现,你疯了吗?”出了正堂视线,在一处廊庑下,钱七七转身便是一通斥责。
“二娘子何故这般恼火?”魏现脸上依旧挂着笑。
“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那日学堂散学,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提甚么亲、添什么乱?”许是太用力,她蹙眉扶了扶腰间的伤,神情却始终冷峻。
“娘子说的极清楚。无迹并未忘,只是无迹心悅娘子的心,也并未改变。”他神情里是坚定的倔强:“至于为何提亲?自是因为某心悦娘子啊。”魏现眸光真挚坦诚,对钱七七一揖又郑重道:“娘子如今虽无意,但无迹愿等娘子。”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钱七七无奈小声道:“你明知我是谁。”
“崔鸢,崔家二娘子啊。”魏现歪着头看向钱七七愠怒的脸颊,只觉怜爱的微微一笑。
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从前呢?”
“从前?从前是小货郎钱七七呀。”魏现身子微微俯身靠近她,笑意还在。
“那你还添乱!”她小声嘀咕。
“我未娶、娘子未嫁,何来添乱?”魏现认真解释。“你便是你,与你身在何处,做谁的女儿何干?魏某倾慕娘子,是你这个人,而非甚么身份。往后余生,某皆愿护娘子周全。”
钱七七抬头看了眼魏现,他的琉璃瞳仁里仿佛淬了漫天星光,又好似注了柔柔月光,他凝视着她,灼灼眸光里的深情、真挚皆化作蒙蒙雨雾中的一丝暖意。
钱七七心中一凝,被他灼灼目光焦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咫尺外, 海棠石门处的雨雾里,崔隐披着玉针蓑僵立门洞中。隔着雨雾,魏现的话如尖刀般一字一句的刺来。这些话, 他在心中对钱七七说过百遍。
“可他,他竟可这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口, 如此的坦诚!如此的明目张胆!”他任凭那尖刀处的伤口汹涌出腥臭的血液,同自己那些在心中说了百遍的话一样,他们都是阴沟里的残喘。
隔着雨雾, 钱七七和魏现都未看清他的神情。还好未看见, 他实在整理不好扭曲的面部,转身离去。
崔隐走在绵绵雨雾中,却好似还在那日梦中大雾弥漫的山林间。那日钱七七在他怀中、在他背上;可今日隔着一层雨雾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那日,钱七七问他:“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
他未来得及回答,过了那一刻,他便无法再回答。不仅因为苏辛夷拦下, 而是回到永平王府, 她只能是崔鸢。
可是,方才看到魏现, 他还是破防的不知所措。他想冲过去将他推开,可是他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呢?崔隐苦笑一声,终未忍住泪水向院外走去。
他不知身后,钱七七与魏现也正同时望向雨雾中消散的人影。
“魏现。”钱七七仰面看向他:“我想我大概是懂了何为心悅一人。对不起。我心中已有心悅之人, 不止心悅, 我很爱他, 很想守护他。”她未说完眸子里便已蓄满泪珠,虽在咫尺她却看不清他,只忍着泪一揖:“谢郎君美意, 这婚事恕难从命。”
不远处的竹里馆中,崔成晔被小阿奴抓的跳起来怒吼着:“将这畜生给我乱棍打死了!”
院中一时乱作一团,王之韵扯着包扎伤口的绷带出来时,崔成晔已出了门。她反倒舒了口气,看着缩在角落的小阿奴,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阿奴不怕,阿娘在。”
崔成晔气势汹汹出了竹里馆,远远见着崔隐,又将其唤到玉瑞阁问话。
玉瑞阁中他摸了摸红肿的伤口处,抬眼去看崔隐时,眼里的厌弃消匿的只剩狐疑:“听闻你又带人围剿了大业坊一处口马肆?”
“正是。”崔隐迎上崔成晔的眸光,淡然冷静。
“阿耶不是劝过你,这口马肆背后皆有高官显爵,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你初入官场何故得罪这么多人?”
崔成晔见崔隐不答话,又问:“还在查那失踪案吗?”
崔隐不语,只点点头。
“你如今为特使,奉旨办案尽心竭力,为父皆看在眼中。”他说着语重心长:“只是此案本是一块烫手的烙铁,如今沉疴已久,何故执着于此。”
“回父王,我虽被封特使,却从未忘记自己是刑部郎中。查奸纠枉亦是份内之职,怀逸岂可因案牍艰深而畏葸不前,有负圣望。”崔隐拱手答。
“怀逸呀,你年纪不小了,当惜这特使之身,铺就未来数十年仕途之路才好。”他说着轻拍他肩膀:“你如今破案无数,当好生将心思从破案转到破局才是。为父远离朝政,你要好生为自己谋划。”
崔隐想说的似乎很多,终只拱手作揖:“谢父王提点。”
崔成晔颔首一笑,扯到伤口的面部又扭曲成一团。
“宋医正来了。”鹿伯进来报了一声。
“不过猫抓,何须唤他来。”崔成晔抱怨了一声,却无意再攀谈。崔隐一揖出了玉瑞阁。
“被剿的那家口马肆是罗骏太平商行的。”出了玉瑞阁冬青上前小声说道。
崔隐面色冷峻:“莫要再打草惊蛇。”
“二娘子不说为何去了那罗记口马。那日混乱她交代要保的春晨和凤儿我暂且安置在钱记。其他人已带回刑部。”
“知晓了。继续盯紧罗骏。”
“是。可是大郎,那叫春晨的娘子原是幽香苑的婢女。”冬青蹙眉:“二娘子此番为了她搞得一身伤,也不知可问到什么。不过,春晨被人灌了药,说不了话,怕是娘子并无收获。你,你可要再问问她?”
“容她好生休养,她想说自会说。”崔隐淡然道:“罗骏的老巢,我们抓紧想法子进那暗道看看。”
“咱们的线人说那院里大半侍卫皆被调走,罗骏这几日似也不在京中。不妨趁机我们一探虚实?”
“你去安排,定要安排周全。”
“是。”
……
秋风生渭水,这场连绵数日的雨为西京城的萧瑟又添寒意。
钱七七病着这段时日,烦闷的雨天里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颜姿的探视。她俨然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在钱七七耳边一遍遍说着孟八如何体贴、如何神勇。又一遍遍说着二人约定,她要随他去军营,照顾他、陪伴他。
“可是四娘子不是也与我约定过,要一同去看江山风月。”钱七七嗔怒:“如今有了孟八,便将阿奴姊姊忘得精光?”
“怎会。我与孟八说了。我陪他去边境,她陪我去云游天下。云游天下时我们可以一起呀。”颜姿笑着牵强解释。
钱七七撇撇嘴:“你们云游天下?我跟着一起?”
“是我们一起云游,他跟着。”颜姿甜甜一笑,将头靠向钱七七。
“明日你可能去学堂了?你不去,我便只能看韦悅与你家崔霓作妖,好生无趣。”
“去去去。”钱七七笑道:“不过我还需去探望一个朋友。”
……
苏辛夷的伤势已然痊愈,顾蓉陪着钱七七进去时,她案前摆着一堆医书正看的入神。顾夫人示意青鸾去叫,钱七七上前拦了拦,对着顾蓉一福:“不扰娘子看书了。改日和阿兄一起再来看望娘子。”
淮叶将带来的礼交给青鸾,便随钱七七退出苏辛夷的院子。
听闻苏辛夷病着这段时日也收了几个邀约的帖子,她原也是这京中闺阁千金里的红人。她的妆发造型更是时常引得城中娘子纷纷效仿,可如今苏辛夷好似对这些都失了兴趣。变本加厉的,一头扎进她阿耶那堆医书之中。
顾蓉无奈,只好由着她,只略略歉意的一笑:“烦二娘子跑了一趟。”
……
刑部门口魏现似乎等了崔隐许久。两人隔着一条街遥望彼此,任秋风萧瑟横穿而过。
“先生不去学堂,谁来授课?”见魏现朝自己走来一揖,崔隐面色平淡发问道。
“杜先生已回来。”魏现答道。
“那无迹是来寻我?”
“正是。”
“为我胞妹?”
魏现摇摇头,许久又颔首。
崔隐嘴角抽动了两下,指着路对面的酒肆道:“去那寻处雅间如何?”
“好。”魏现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淡淡道。
“听闻怀逸兄提议朝廷出台鼓励流民返乡政策,引起朝堂热议。”
“无迹消息好生灵通。”
“崔特使善举,莫说我等,近日西京各酒肆、茶馆都在议论。今日我们学堂杜先生带学生研讨正是如此话题。你不好奇你胞妹如何回应?”魏现似笑非笑。
“如何?”崔隐眼尾微抬。
“她说若只治流民其实治本不治根。她说她曾识得很多流民,其中不乏懒汉,但更多的人都是迫于无奈。那些流民他们也渴望有家有宅,耕家陶渔……”言语间两人已在一位身材丰满的胡姬引领下,在一家酒肆雅间坐定。
崔隐听罢心中甚是欣慰,甚至有几分得意之情,他举起酒杯豪饮一口,转而神色凝重:“她都有这般觉悟,可朝堂之上……”崔隐欲言又止,淡然道:“她说的对,若有田有宅,家中有余粮,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做流民。”
“天下皆知有人搜刮民脂以充国库,唯圣人一叶障目也。”魏现举杯饮酒愤愤然感慨。
“无迹慎言。”
“也罢,也罢。难得怀逸不以门阀郡望为傲,为官不随波逐流,心系百姓。只是我却有几分好奇,怀逸此举可与钱娘子有关?”
“崔娘子!”崔隐神情严肃地纠正罢,转而复饮一杯,兀自叹道:“心系百姓自是为官之本,从细微处出发却是因她的经历,更或许是被她的善良所感化吧。”
“怀逸真是对钱娘子一片情深呀,可这份深情只单单是兄妹之情?”魏现直视而来,锋利得叫人措手不及。
“无迹果真说起酒话,除此之外还能有甚?”崔隐神色凝重。
“钱娘子她确实善良纯真,我若未猜错,她定是帮你在演崔二娘。做你行孝的工具?”
“你!”崔隐拍案而起。
“怀逸莫恼,我话还未说完。”崔隐起身将他扶回座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怀逸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的身份中,便该知她处境之难。日后她是常住永平王府还是适龄嫁人?若你那真实的胞妹回来,她该何去何从?她以崔二娘身份所嫁郎君,那时又如何待她?怀逸既心系天下百姓,为何却不顾她一人处境?”
他扬头深吸一口,蹙眉悲痛道:“怀逸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该对她动他念……”
“我”崔隐一时语塞,这些他不是未想过,只是事情已然与最初预想背离,他们都别无选择。许久,崔隐坚定道:“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绝无……。”
“绝无?” 魏现并不接话,只是一阵冷笑。“怀逸不必向我表态,想必你心中自有答案。魏某今日唐突,却是肺腑之言,为怀逸!更为钱七七!望怀逸三思。”
说罢他又换上一副深情恭敬神色:“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我既知钱娘子又知崔娘子,若真有那一日,哪怕你们都抛弃她,我也会以一己之力而护她。可你不同,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崔隐一直坐在原地,他意态和雅、鬓发不乱、正襟危坐,却未曾再说一句话,直到魏现举杯饮罢最后一杯,转身离开。他忘了自己在原地端坐了多久,只觉身旁人流如梭,而自己宛如一具被掏空的躯干。
魏现之言如利刃,直击心脏,终催的他眼泪鼻涕一同流下。
第59章
魏现离开酒肆又回到学堂。
此时杜先生捧出此行带回来的王羲之书法作品, 邀大家品鉴。韩子衿提议移去屏风,郎君娘子们一起鉴赏学习。话音刚落,先是郎君这头一阵喝彩, 接着娘子们那边也跃跃欲试,杜先生见状便准了。
“据闻先帝对王书圣书法极为推崇。不仅仰慕推重、亲临摹写, 而且多方搜寻真迹。”韦四郎起身道。
“原来竟是真迹。我以为是先生所临。”崔霓啧啧道。
“此行、草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如清风入袖、明月入怀,果真乃书圣也”
“果然妙哉”
……
大家都在认真品评书法作品。唯有韩子衿歪着头偷偷看向钱七七。钱七七本就看不懂他们称奇的书法, 又碰上韩子衿打探的眼神, 索然无味的身子向后一靠,望向窗外。
窗外一大片如烟如琰的秋海棠前,魏现执着酒壶依树而立,树枝婆娑、人影翩翩。他正摘得一只秋海棠,回眸之时正碰上钱七七依窗看出来。他负手而立,款步走到窗边把海棠花递给她。
她原只是在发呆, 突然手里被塞进一朵海棠花, 倏然怔住。不及钱七七反应,魏现又绕回课堂, 坐在她身旁,却是一脸认真地看向杜先生正在讲解的书法。
钱七七回头定了定神,正欲说话,却听魏现小声道:“王羲之的书法看得懂吗?”
钱七七翻了翻眼:“要我看这书法, 与我的鬼画符不相上下。你们这些文人学士, 明明已经识得许多字, 也能写的工工整整。非要学着我们这般初学之人,写的龙飞凤舞,让人一眼看不出是何字, 如此才显得更高深莫测吗?你们写字难道便是为了让他人看不懂?”
魏现一噎,皱起眉头,转而一边嘴角翘起笑道:“你果然是个思路清奇的娘子。”
钱七七不搭理他,将那海棠花扔在他怀中,向旁边挪了挪。不料魏现也跟着挪了挪,再次挨着钱七七坐下。
“那日所言娘子可有仔细考虑?”魏现压低声音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钱七七不想他竟如此明目张胆,欲挪开,却被书案下一双手死死钳住。
“你一时不愿意我也可等。那韩六郎不适合你,章平长公主不会只给韩六郎娶妻之后不再续几房。而且你的身份一旦被揭穿,章平长公主还会不会认你?你与怀逸更是不可能。你与他永远只能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你们两个没有未来,没有出路,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深渊。而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个你,我都愿意接受。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说罢他名目张大地再次看向她,他的目光总是这般富有攻击性,让人躲避不及。
“崔隐是我阿兄,你莫要胡言乱语。”钱七七挣脱着辩解。
魏现举手嘘了下:“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们在演戏。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秘密。”魏现说的真挚,他的笑有几分苦,却更多是对眼前人的疼惜。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魏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料他将那朵秋海棠插在她发髻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求你,来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但钱七七听得清,那涩涩音色中有微微的颤抖。话还未说完,他的双眸已红了一圈:“只要你肯,我会为你将路一砖一瓦铺好。”
钱七七望着那琉璃眸子的一圈红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她抿着唇轻咬着唇边摇摇头,奋力抽出两掌,扭过头向另一侧又挪了挪。
幸得此时韩子衿被杜先生唤到前方临摹,众人又都盯着韩子衿的帖子。无人察觉两人一番言语,心思均在书法之中。
魏现盯着空荡荡的掌心,还未抬眼一双琉璃眸子已蓄满泪水。他苦笑一声,起身向外。
而钱七七坐在原地,莫名的也想要哭。为魏现的鲁莽,又为他一语中的,或许也为她心中那份失落。
韩子衿回座后再次转头看向钱七七,她只得强忍着泪,微微仰着头,假装很认真的看那副草书。突然她好像看懂了那一行草书,那是字,亦是写字人的态度和心情。
她久久的想着魏现所言“你和崔隐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直到散学后坐回牛车,回了王府。她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这句话在来回滚动。
夜里她抱着小阿狸,泪流满面,她不知这谎言的尽头是什么?只觉身心俱疲,快要窒息。
崔隐不知在那处酒肆痴坐了多久,魏现之言在他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怀逸兄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敢对她动它念”;
“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
“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
回到绿荑苑时崔隐已大醉。他揪起冬青衣领:“你派去寻闻溪之人都是废物吗?说了吴郡口音为何如今也寻不到。那些人那些钱都足够将吴郡翻个底朝天……”
冬青无奈叹了声,只是涨红着脸说会再多派些人手。却不料崔隐拉着他沿着檐下踉跄摔倒:“没用了。永远也寻不到了。我与她只得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暗无天日……”
“大郎”冬青心疼的唤了声。他顾不得自己,忙爬身去扶崔隐,却见他索性躺在地上仰望满天星光。冬青拉了几次,见他微丝不动,只得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这时,小阿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它两只前爪身长,后腿直蹬,撅着屁股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然后喵呜一声跳到崔隐身边。
崔隐伸出手,待小阿奴走近一把将它揽住怀中,爱抚它的脑袋、耳边、下巴。
一遍又一遍。
……
西市新开的钱记瓷器,因销的多是当下流行的汝瓷,因此这一丈的门阔挂满了汝瓷器具,巧思的布置成如今贵人们最喜欢的雅致样式。
进了门便可见几组用半卷竹帘隔开的陈列柜几,一组上置邢窑青花执壶、瓶、罐,一组置耀州黑釉器物,又有几组青釉、白釉各色物件。走到柜几深处便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南枝。
南枝正想着阿兄去库房清点怎还不出来,忽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娘子进来环顾一圈,订了一对汝瓷花瓶,便打听起钱七七。南枝不知来者何人,只是避而不谈。
不料那客人竟脸色一沉:“钱七七一介毛贼,偷了我家祖传观音兜。这位娘子言辞闪烁莫不是同党!”
“七七不是贼,那观音兜是她舍命救下的闻娘子所赠。”南枝见那女客摔了东西便要闹事忙解释道。
“哼!有何证据证明是所赠而不是所偷!我家主君如今便要报官去抓她。”
“不可能!七七从无偷盗!那日她在西市木桥边救下闻娘子时,沿路商户都可为证。”南枝一听要报官便慌了神,奋力解释道。
“何时?”
“三月末。”
“果真如你所说,那便是我们家主错怪钱娘子。”听南枝如此说,那娘子气焰又下来几分,转而道:“如今我回去禀告家主。若要让他不去状告钱七七,届时还需娘子和各位商户为钱娘子去作证,不知娘子可愿?”
“自是愿意。”南枝捏着袖口的手微微出汗,眼神里既是畏惧又是期盼。
……
钟南山北麓为凤凰山,山势高竣、林壑幽深。净业寺踞处山腰,坐北朝南,门下是一道道石阶。如今已是深秋,爬上石阶时,王之韵的背后已然浸湿,她顾不得擦汗急急回望了眼曲折蜿蜒的石阶。
往年上元节她会从明德门一路撒钱至净业寺,这山下的石阶也是她自己一步一磕的爬上来,只为为女儿祈福,她坚信她定还活着,无论天涯海角,她都要为她祈福平安。
这日,王之韵同李妈妈互相搀扶着先到了寺中天王殿。天王殿中央供奉着天宫弥勒佛,左右两边乃四大天王,背后是韦陀护法菩萨。她双手合十的匍匐在地上虔诚跪拜,同过去十几年无异。
天王殿后面便是法堂。严真大师此刻在法堂与弟子们讲经。门口的小沙尼因识得王之韵,待她拜完,过来行了一礼,便将她请到法堂侧殿。
侧殿中,王之韵坐在窗口望着殿后那一片似火霜叶,晨光穿过山顶的云雾照在她的脸颊,她眼角那一簇纹路好似又密了几分。正沉思间,严真大事走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妃今年来早了。”
王之韵起身回礼。
大师慈悲一笑:“王妃身子健朗不少,此行还是为女儿祈福?”
王之韵望了望手中的锦帕,那是钱七七才绣给她的福禄寿喜花样。她仰起头对着大师淡淡一笑道:“对,还是那句,无论她身在天涯海角,都定要平安顺遂。阿娘盼她回家。”
严真大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夫人心诚则灵。我去准备法事,夫人在此静候。”说罢转身正要出去,王之韵又道:“我还想为一人祈福。”
“可要与夫人千金一起?”
王之韵颔首,许久又摇摇头:“大师容我再想想。”
严真大师又一句阿弥陀佛退出法堂侧殿。一时间,屋内便只有王之韵和李妈妈。
“那孩子回信了吗?”
“闻溪娘子”李妈妈犹豫了下改口:“阿奴”心觉也不妥便只道:“娘子说问王妃好。她说如今过的很好,感谢钱娘子为自己寻到阿娘,如今她姨娘身体不好不便前来西京。往后,待姨娘身子好转,定带着姨娘一起来西京探望我们。”李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还说,让王妃好生待钱娘子。”
“这孩子心里只有她姨娘。我写过那么多封信,她便只回了这一封。信里也无半分对我挂念之心。”王之韵望向窗外,她微微仰着头,一滴泪噙在眼中直打转。“倒是那丫头,心里眼里尽是我这个阿娘。”王之韵叹口气悠悠道。她眉间的川子也深了几分,那滴噙着的泪打个转沿着眼角的泪痣滚落。
“王妃,既寻到闻娘子,为何又将那封信送回逆旅?”
“他们的缘分他们自己作主。”
“山上恐要下雪,王妃今夜可要留宿?”那小沙尼进来问道。
“不了,我女儿还在家中等我。”
小沙尼愣怔了一瞬,转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退了出去。
第60章
秋光如画, 苏辛夷立于苏府后院一处纷飞落叶间。秋日的暖阳在她脸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辉,细腻而柔美,显得她越发温婉可人。
“夫人退亲可回来了?”苏辛夷见青鸾逆光走来, 扬脸问道。
“回了。娘子可要去再宽慰几句?”
“罢了,该说的都说了, 还有阿耶呢。”苏辛夷说着舒口气,淡然走进书房。
前几日崔隐的来信还正放在案几上。那是她与钱七七落水后,他第一次来看她, 却甚么也未说, 只递了一封信。那日拿着信,看着信封上熟悉遒劲的笔迹工整写着“辛夷亲启”四个字。一瞬间,她心绪如织,难以名状,迟迟不敢展信。
待青鸾点了应景的云栖香,她在案几前的一堆医书中起身, 移步到窗前的斑驳光影下, 才按捺着心中的期待与不安,缓缓展信。
辛夷:
时序更迭、花开花落, 皆循天地万物之理。忆往昔,与娘子相识数余载,两小无猜纯洁无暇,乃我一生之幸。然情爱二字最是磨人, 自那人出现, 吾心辄牵、情愫暗生, 非人力所为可左右之。吾深知,此言一出,或伤汝心, 然隐瞒不言,非君子所为……
苏辛夷将那封信捧起又看了一遍,方有几份不舍拿起交给青鸾:“这封信烧了吧。”她又拿起另一封递给青鸾:“这封信,你帮我送去裴九郎处。”
“娘子才退婚,这”青鸾方才还心疼自家娘子,不想竟主动联系太医署的裴景。虽说裴郎君心悅娘子数年,可这未免衔接的有些太快了吧。她心中正惊叹,被苏辛夷举起一本医书朝脑门轻轻砸来:“想甚呢!还不快去。”
青鸾拿起两封信,迟疑了下,将一封揣进怀中,另一封捏在手间寻着打火石而去。
西市一家逆旅中,崔隐与冬青正端坐其中,紧盯着街对面罗骏那处院落附近。
“苏娘子家中应该已经去府里退亲了,待这个案子破了,你可愿随我出京?”
“大郎想去何处,我都陪着大郎。”冬青偷偷觑了眼他满脸伤感,想问此事可要告知二娘子,终只是叹了声:“大郎,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位郎君”二人说话间,两位伙计模样的小郎君,一个长脸一个圆脸,并排走上前一揖。那圆脸的先开了口:“扰了贵人,敢问贵人约莫半年前可在此寻过人?”
崔隐狐疑打量着二位,却并未回应。
“我们是逆旅的伙计,看您十分眼熟。”那圆脸说完,崔隐才点点头。
圆脸小伙计见状一挑眉对着长脸的道:“方才你一进门,我一眼便认出了。我的眼力可毒着呢,尤其是这般郎艳女娇的,最是逃不过我的法眼!贵人呀,你怎那日走了怎么再未出现,我可是一直等你再来……”
崔隐被他说的有几分窘迫,好在那长脸的一声喝:“快莫废话!”
“初夏时,您可是来我们店问过话,打探过门前石桥那日可有人落水之事,你可还记得?您问那落水娘子离开时可有留话……”
“什么?”冬青与崔隐错愕对视,眸光一亮。
那圆脸的伙计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二位见谅,那日我偷懒未仔细清扫。那落水娘子退店时,留了一封信……”
“信呢?”
“哦,信”他跑到柜台猫着腰一阵翻,半响才翻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崔隐看了眼那伙计送来的信封,颤抖着伸手接过信,却发现封口处的蜡已融开。“这信被打开了?”
“是那夫人……”圆脸才开口又被长脸的杵了一肘子,长脸伙计道:“因一直在账簿下压着,又过了一整夏,封口处的蜡已然化了。不过郎君放心,我们逆旅中绝对,确实从未有人看过娘子的信。”
崔隐也顾不得追究双手一揖,示意冬青从腰间的蹀躞袋中取出一串铜钱双手奉上:“谢过两位郎君,今日也未备礼。改日再来专程感谢。”说罢也不及伙计们反应,便迫不及待走到逆旅门外木桥的石墩旁,颤抖着拆开信:
钱娘子:
展信颜开,再谢昨日救命之恩。虽只一面之缘,我却有相逢恨晚之憾,好似冥冥之中我们还有诸多缘分。今朝此地别过,恐娘子有事耽误不能送别。故依前约将家中地址附在信末,盼来书、盼复聚。惟愿康宁,诸事顺遂。
闻溪
杭州郡钱塘县北贾村……
崔隐合上信看向河面,复又展信读了数遍,喜极而泣。河面上的秋风乍起,带着几分舒爽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久久望着河中点点涟漪,心头一股暖流涌上:“闻溪寻到了。钱七七”他扶住心口长长舒了口气:“钱七七便可自由了?”
“冬青,按此地址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传信。”
他又喜又急,拍着冬青肩头:“这次不得有误,速速去办!”
冬青笑着连连点头,走出几步不忘回头再次看向崔隐。他正含笑展开那封信,靠在石墩边重温。秋日暖阳下,他的笑带着一抹希翼,眸光闪烁仿若春风吹过荒芜,似又带着寒冬的怯怯。
明日便是重阳节,章平长公主家的私学中,杜先生提前半日放了假。
颜姿约了孟八,出了学堂之门便一溜烟不见人影。钱七七正欲悻悻上车,却见魏现又迎面而来。
今日他一身白色袍衫,外加一件石青色卷草瑞花纹莲蓬衣,面若玉树、眸若点漆。
“七七”他远远唤了声,神色郑重道:“那日,我所言太过犀利。但,但为你的心分毫不假。七七”
他走近又唤了声,带着几分央求,眸光清澈,仿若山林间受伤的小兽:“求你,求你到我身边可好?在京中也好,离开也罢,做你阿娘的女儿也好,不做也罢,只要你开心便好。让我,让我为你分担些苦楚可好?让我护着你,疼着你可好?”
钱七七抬眼看了眼他。
“我知你心悅之人并非我。”魏现苦笑着,似快要哭出来:“可怀逸与辛夷娘子婚约该如何?你阿娘又该如何?如此这般,日后受伤的只有你。你向来聪慧机智,为何偏偏要将自己置身这牢笼?你若放手,岂不皆大欢喜?”
钱七七怔然心道:“是啊,怀逸与辛夷本就有婚约。我这般作茧自缚何尝不是害了怀逸,害了阿娘……”
“七七”魏现伸出手,几分湿润的眼框仿若含着秋露,央道:“来我身边可好?”
钱七七垂眸不语。
魏现拉起她手腕,语气软软道:“无论日后如何,我魏现定然不离不弃……”
钱七七郑重点头,举目看向魏现波光粼粼的眸子,蓄着一池诚挚与深情的秋水。从未有人如魏现这般不依不挠的执着于自己。钱七七心中点点涟漪般的温暖也一圈圈划开。
她知道这份温暖与崔隐带来的悸动不一样。
“魏无迹”钱七七努力笑了下,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我,做怀逸的妹妹太难了。可是,可心骗不了人,我做不到。”
魏现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疼的几乎要碎掉,他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只要你愿意,我来掩护你的心,我可以等你,有一日慢慢忘了怀逸。”他的语速开始变慢变软糯,带着几分期许:“慢慢做回钱七七,慢慢一点点接受我,可好?”
入秋的银杏树,半绿半黄。几片枯叶伴着秋风。绕着二人旋转、翻飞。魏现解开身后的披袄仔细为钱七七披好。
怔然间钱七七只觉那披风的熏香少了几分幽暗微苦的辛香,多了几分甜柔。他再次向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朝上,眸光期许。只要她愿意,他随时献上他的忠心,给予他的全世界。
钱七七的手犹豫在半空。
骤然,另一双手凭空而来,将她握紧。
“阿兄?”
崔隐并未回应这一句阿兄,只觉妒火从五内腾然烧起,闷头拉着她向马车的方向。
另一头魏现也一把握住钱七七。
“你作甚?”钱七七甩了甩崔隐紧握的手腕。
“你随我到车中,我有句话问你。问过你再决定可要留在此,或是随我走。”崔隐说的肃然,转身先一步上了车。
钱七七对魏现福了福:“我先回去,你说的我会好好想。”
“你与魏现在此作甚?”他盯着她身后的披袄低声问道。
“你要说的就是这?”钱七七起身欲下车,却被崔隐一把按回。
见他只是按回自己,并不说话,钱七七自顾开口道:“魏现说的对。我若放手,阿娘、你、还有辛夷都会好。”她垂眸并不看他:“闻溪回不来了,这戏若要唱,魏现许是我最好的解脱……”
这场戏演到今日,她早已筋疲力尽。魏现说的对!谎言便是谎言,他们需要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言去掩盖。既然骗了所有人,为何不能骗自己,去选择魏现?闻溪永远回不来了,作为崔鸢如果一定需要嫁人,是谁又有何区别,倒不如是魏现,至少他知道她曾是钱七七,他也愿意在看不到的未来,以钱七七的身份去迎接她。
“这个决定是为了崔鸢还是钱七七的心意?”崔隐拉起钱七七手腕,直勾勾看向她。
她不敢看他,只闭目靠在车厢道:“是崔鸢,亦是钱七七的心意。”
“你看着我说!”他轻喝了一声。眼中的妒火烧的他内心不断在怒喊、在咆哮,双手不受控制的攥紧钱七七——
作者有话说:明日发糖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