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玩家们放轻了呼吸。
李晓晓的日记在眼前闪过, 最后一页的我要去问他,此后再无下文。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向生的脸色同样变得难看无比。
李向天的目光针一样扎了过去:“李向生,你也还记得吧!五年前, 你亲手将你的女儿交给了我, 那也是我第一次, 吃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可惜是死的。”
正在啃咬李向生的其中一颗人头停了停, 然后将他扑倒在地,越发凶猛地咬了起来。
有村民喃喃:“你是说,晓晓?她不是出去打工了吗?”
李晓晓, 村子里最争气的姑娘, 从小乖巧懂事, 替家里承担了一半的活计, 后来还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那时谁不羡慕李向生?
就连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路上见到他都得问两句闺女如何, 他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骄傲。
直到李向生说她出去打工, 就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村里的人对李晓晓的风评也变了。
都说她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自己的老父亲一眼,是见识了外头的花花世界,就嫌弃自己的出身了。
每到这时,李向生就默默擦泪,不说话。
他们只以为他是心里难受,就再也不提那个名字了。
“你,你……”
林小楠语气痛恨:“因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把她杀了?!为了毁尸灭迹, 还把她丢给了一个怪物,让她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难道杀了女儿,也是为了你的好村子吗?!”
李向生颓然倒地。
当然不是,他只是为了掩盖,为了不让自己的好名声落灰。
村民们已经不敢跟李向生对视,看他一眼都仿佛被烫了一下。
思及往日与他接触的种种情景,心中更是后怕。
李向天继续说:“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染上了吃人肉的瘾,哈,这个时候你倒是又做回了老好人,怕我伤了村里人,每天都要带些生肉给我。”
玩家们恍然,看向李向生:“这么说你每天出门上山,根本不是喂猫,而是去喂狗!”
邬纵看向笑容畅快的李向天:“杀了我们四个同伴的,其实是你吧?”
李向天一僵。
林小楠骂道:“你也不是好东西!自己干了坏事还要嫁祸给那些女人,你们两个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他默然一秒,随即又笑了起来,“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人也确实都是我吃的,上回瞒着,只是担心你们通风报信,坏了事。”
他冷然看向李向生:“我要亲眼看着李向生死。”
“他躲了这么多年了,该轮到他了。我要看到他也尝尝当年我尝过的、那些女人尝过的痛!”
李向生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了惊恐神情,比方才被人头追着啃食还要惊恐。
他飞快地环顾四周,随即竟出人意料地朝明澄伸出了手。
“明澄!快救救爷爷!救救我啊!!”
“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救得了爷爷!你快救救我啊!”
在场所有人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临死了,失心疯了?居然向一个孩子求救?!退一万步说就算明澄想救他,哪来的本事从这么多鬼怪口中救下他啊??】
可李向生好像笃定了明澄有本事救他,绝望地伸出手来够她、抓她:“明澄!爷爷知道你能救爷爷!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你快出手啊!”
没人发现,坟墓那头蜷缩着的李向天也在观望着,一时没有说话。
“求你了,快救救爷爷,爷爷对你那么好,你都忘了吗!只要你救了爷爷,爷爷以后什么都答应你,你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看着朝这边爬来的李向生,徐望舒立刻将明澄挡到身后。
明澄却拉了拉他,走了出来,小小的眉头皱起:
“爷爷,你根本就没有向阿姨道过歉,对吗?”
李向生语塞,忙说:“爷爷愿意道歉的!爷爷现在就道歉!”
说完立刻给四周那些人头重重磕了几下,边磕边说对不起。
明澄难过地摇摇头,“爷爷不是真心道歉的。”
说完,她别过脸去,将头埋进了徐望舒怀里,不再看他。
李向天立刻兴奋了起来:“别再垂死挣扎了!那个小怪……小朋友根本就不会救你!是你痴心妄想!”
“李向生,你还记得吗?当年我死前也是这么跪着哭着求你的,你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吗?哈哈,这一回,你也该认命了!”
“她们经历了什么,轮到你了。”
他阴仄仄地叙述:“首先,不能让你喊出声来,所以要把舌头切掉。”
话音落下,李向生的舌头被用力拔了出来,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打滚。
“人肉,要新鲜才行,不能这么快死了,所以得捆起来,一片片割下来吃,从四肢开始。”
接着,李向生胳膊上的肉开始一片片掉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切割着。
胳膊上的肉割完了,接着是小腿,大腿。
明明已经痛苦至极了,可他仍尚存一息。
李向生不再求生,开始求死,却连求死的力气也没有。
“你跑啊,怎么不跑?跑不动?那就干脆自戕啊!”
“别忘了,当年那些女人,跑了之后也都被你们抓回来,最后有的跳湖,有的跳井,可就连死也死不成,被你们捞上来,吃完了肉,又将头砍下。”
那时填饱了肚子,他们开始有余心恐惧了。
恐惧来自亡魂的报复。
于是将那些剩下的残存躯体分尸,分别丢弃,有的埋在山上,有的丢进湖里……
但他们没发现,李向生的老婆临死前,秉着最后一点善念,将自己的一根手指给了一只黑猫。
那只黑猫带着崽,已经快饿死了。
它的同类们早已被人类分食殆尽,但为了孩子,只能冒着危险来到了村子附近觅食。
黑猫的幼崽就这样活了下来。
后来饥荒过去,黑猫的族群却不知什么时候壮大了,在山上扎了根,异常凶悍,驱赶不尽。
它们一点点在山林湖边收敛那些散落的尸骨,于是她们的力量一点点壮大,最终,得以回来复仇。
李向生们慌了,这才选择了那个最懦弱,偷吃了人肉的李向天开刀,想要震慑那些黑猫。
李向天笑:“你李向生眼看着当年的同伙一个个死去,为了活命,也是算尽机关了。”
后来,李向生甚至还找了个半吊子风水先生,重建了村子。
他将每座房子的外观都建得一模一样,哪怕是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子,好让那些神智不清的女鬼们辨认不出方向,找不到他的住处。
可就算这样,安全感也没能延缓多久,于是今年,李向生打着发展经济的旗号,又办了农家乐,只筛选男客人来村子,以此混淆女鬼们的视线。
邬纵听着李向天的讲述,突然抬起了头:“不对,当年被吃的,只有成年女性?”
他一怔,接着肯定了他的问话,讽刺道:“是啊,这帮畜生也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毕竟是亲生的,能跟那些外姓的女人一样吗?”
邬纵却霎时想起了带明澄去采蜜时遇到的幻象,那是一个小鬼的恶作剧。
就在废弃的储物间里,那个蜜桶中,他还见到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李向天在记忆里思索片刻,恍然笑了,“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一件小事。”
“曾经也是一件奇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二十多年前,正是他们抓着女人们吃肉的时候,李向根的小女儿突然失踪了。”
“李向根的老婆嫁过来时智力就有问题,当然不可能逃过去,也是要被吃的。”
“李向根觉得她听不懂,就当着她的面跟其他男人商量吃人的事,结果转头,女儿就找不到了。”
“听说他一直怀疑是老婆故意把女儿给弃了,来报复他。”
“可无论怎么逼问她,那个傻子都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村里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看样子,他们也都听说过那个失踪女孩的事。
李向天缓缓说:“原来是担心他们把她的孩子也给吃了,特意把孩子藏起来了,藏得真好啊,藏得谁都没找到。”
“那个傻子,她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只吃女人,不吃孩子啊!”
可她又偏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在死之前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孩子,不叫任何人找到,于是将孩子藏进了密封的桶里——
最后,小小的孩子被硬生生闷死在了那里。
他笑得停不下来,“那个傻子到死也不知道,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玩家们红着眼眶,怒瞪着他。
蒋明野抛了个石子过去,卡在了李向天的喉咙口,他猛咳几声,笑不出来了。
他撑着地,看着李向生。
李向生已经被折磨得没了神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巨浪再次翻涌着,像是要再次卷起一波人潮。
村民们满脸惧意,胡乱挤作一团,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倏然冲向了李向生,然后,一起将他推下了悬崖:“去下地狱吧!!!”
他们仇视的目光,成了李向生视网膜里定格的最后一个画面。
他就这样在痛苦与不敢置信中,散了最后一口生气。
徐望舒想起了祠堂里见过的那个老人,他说:“李向生,他活着也不容易。”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可最后也还是没有躲过报应。
他抬眼:“那个守祠堂的人呢?”
村民们凄凄地看着他:“你说谁?祠堂里一直没人守着,二十年前倒是有个德高望重的族老守在那儿,后来饥荒来了,也不知哪一天,他突然自尽了。”
“都说是为了给小辈们省粮食,谁知道呢。”
玩家们愣了一下。
接着,村民们顶着满头满脸的伤,齐齐朝着人头们跪下了:
“各位!是我们村子对不起你们!我们把李向生推下去给你们赎罪了!”
“对不起!放过我们吧!我们以后一定好生供奉你们!”
“我也有孩子啊!求求你们了!”
一声声哭喊求饶萦绕在耳边。
那些人头停下了动作,冰冷的目光望着他们,良久后,慢慢地退开了。
为首的那颗头,他们已经知道了,是李向生的妻子。
她远远地朝着明澄看了一眼。
明澄也静静与她对视着,摸了摸口袋。
最终,人头接连飞下了悬崖,去往了另一边,回到了她们的归属。
林小楠的心里不是滋味,“她们到底还是放过了这些人。”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
劫后余生。
村民们缓过了神,拼命朝山下逃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对了,李晓阳呢?”玩家突然发现还有个重要人物也没了影子。
原本他就躺在李向生不远处,可此刻,那个地方空无一人。
“肯定是看到他们把他爸推下去,害怕跑了!”
“呸!李向生对他可不错,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他不会偷偷回到幸福小区吧?”
邬纵摇了摇头,“不会。”
“那咱们赶紧下去找他吧。”
离开前,他们看向了许久没有再说话的李向天。
怪物的躯体一直没有退回那座壳里,只是躺在地上,看着李向生被推下去,嘴角还带着惊心的笑。
而今阳光出来了,一束束打下来,那一摊白肉犹如沸腾了一般,接着冒出烟雾,最后逐渐化成了水,浸入了泥土。
他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
湖水来得凶猛,退得也迅疾,山下恢复了风平浪静。
如果不看地上一片狼藉,一切安宁得仿佛退回了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踏下山,他们来到了槐树底下。
沉默了一阵,邬纵先带着众人来到了废弃的蜂房。
一行人初次踏入这森冷的地界,这一次,心中没了恐惧。
邬纵带着明澄走在前。
来到角落里的那个小房间,他推开了门。
所有人看向那只半人高的桶,心里不住发闷。
打开桶盖,他们将那具小小的骸骨取了出来。
“明澄,咱们很快就要走了,先让小妹妹入土,好吗?”
明澄那只牵着徐望舒的小手紧了紧,眼里闪着水光。
他蹲下来,“小妹妹曾经对你做了恶作剧,你不生气,对吗?”
明澄眼泪汪汪地摇头:“不生气,明澄喜欢小妹妹,喜欢她变出的学水利工程的小蜜蜂。”
他们又哭又笑,心里的苦闷被冲散了些许。
“队长,把这个孩子跟她母亲葬在一块儿吧?”
邬纵点头,“我送过去,你们去找李晓阳。”
明澄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她揉着眼睛,怀里捧着那个娃娃,“明澄也要去。”
她仰着头补充:“叔叔,我最会挖坑。”
邬纵嘴角扬了扬,答应了。
他们推着小板车再次上了山,车上还有应明澄要求携带的砖块水泥和工具。
两人来到了山的另一边。
就像是知悉了他们的来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出现在山间。
他们默默跟着它走了一段,另一只出现了,接替了前一只带领着他们,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着一只,最后,他们被领着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坟地前。
没有再遇到鬼打墙,没有什么怪物,这片区域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心存执念的怪物了。
明澄望着四目凌乱的土堆,感受着口袋里的温度,突然指向了一个方向:“叔叔,是那里。”
于是邬纵与明澄一起,将那具幼小的骸骨埋在了她的妈妈旁边。
明澄退后了一步,将所有坟堆收入眼底。
她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明澄再次在坟地里寻找着,最后径直走到了边缘的一块荒坟前。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邬纵熟悉的那只娃娃,轻声说:“我想带她走,要问问她的妈妈。”
邬纵目光一动,“她是……李晓晓的鬼魂?”
明澄想了想,摇摇头,“娃娃不是鬼魂。”
他明白了,与死后依旧使用自己身体的李向天和那些女人们不同,李晓晓似乎并没有怨念。
留在娃娃里的,大概只是她残存的一缕执念,要为自己的母亲揭露真相的执念。
或许一开始,这执念还埋藏着,在刚遇到明澄时,因为只能跟随她左右,甚至还对她有着恶意。
不知何时,恶意消除了,执念被唤醒了。
他也明白了两次在山上,为什么那些女人会放过他们。
一切只是因为明澄向这个娃娃释放的善意。
明澄的表情很郑重,像是在办一件大事。
“阿姨,你好,我叫明澄,是职业技术幼儿园的应届毕业生,也是未来的优秀毕业生。”
她朝着坟墓鞠了一躬。
“叔叔说,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走了,娃娃会很孤单,我问了娃娃,她愿意跟我走呢,请问阿姨,我可以带她走吗?”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朋友,却还是认真地规划着:“娃娃的年纪不小了,不能耽误,如果她跟我走,我会好好培养她的,就像师父培养我一样。如果她愿意,我会教她技术,也会把我的工具分享给她用。”
她嫩声嫩气说了一长串,告诉阿姨,自己一定会对娃娃好,请她一定放心。
邬纵出了神。
他想,明澄并不知道,这是游戏,没有人可以将外物带进来,同样,也没有人可以将这里的东西带走。
但他没有说,只是看着明澄认真地询问,能否在离开时带上自己的小伙伴。
明澄准备的发言都说完了。
“阿姨,请问,你同意吗?”
胖胖的手指抓着衣服下摆,邬纵才意识到,她好像其实也有点紧张。
明知不可能,邬纵竟也被她带得动容了,心软了,陪她一起等待坟里的人同意。
万千的观众们也等着。
【第一次那么不现实,那么异想天开,好希望坟里能突然蹦出一颗头,跟她说:好啊,我同意,带她走吧!】
【同意吧,快同意吧,拜托,不要让这个真诚的孩子希望落空。】
【好难过,可她们的舌头被割掉了,也没有手,哪怕是同意的,又要如何表达呢?】
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
所有人都看到,坟上瞬间绽放了一朵小白花。
监控中心,大人们不自在地揉了揉眼睛,笑了,“这一定是在说同意。”
明澄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阿姨。”
明澄将娃娃收好。
到此,还有最后一桩事。
邬纵看着那堆砖头,已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就在坟堆最前面的空地上,选了块地方,明澄开始浇筑地基。
然后搭建框架,接着垒砖,砌上水泥。
一座小小的房子逐渐在她手下成了形。
来不及等干透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娃娃。
邬纵本以为是刚才的那个,可仔细看去,是个更小的,崭新的娃娃。
明澄趴在地上,小心地将那个小娃娃放进了小房子里,一边絮絮叨叨说:“这是明澄缝的一个小小明澄喔。”
“还用了娃娃的一点点棉花,所以,心脏是她的。”
轻手轻脚摆好,她松了口气。
“这样,以后你们也有人守着啦。”
她慢吞吞爬了起来。
邬纵望着她,半蹲下来,将她手上的土拍掉。
“回去吧。”
“好。”
明澄又回头看了眼那朵摇曳的小花,牵着邬纵的手下山了。
只要跟李晓阳在这里待到假期结束,游戏也就要结束了。
即将活着离开的喜悦,让其他玩家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见到邬纵和明澄,他们迎了上来:“葬好了?”
邬纵点了点头。
“那就好,唉。”
徐望舒看着满身脏兮兮的明澄,唤着她过去:“明澄,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吗?”
“好。”
明澄离开后,他们正色起来。
“李晓阳已经被我们给绑起来了。”
邬纵来到了李晓阳的房间。
他正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知是不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打击中。
“这个李晓阳,他到底是不是活人啊?他明明是有体温的啊。”
“自从知道他爸那个畜生干的坏事之后,我越来越怀疑,其实他是把他老婆给杀了。”
不止是李久一个人这样觉得,直播镜头外,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他那个脾气,看着就像是会家暴老婆的人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吧?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眼皮掀开,冷冽的光从邬纵深潭般的眼中投射出来:“问题不止一个。”
说完,他看向了李晓阳。
“第一个问题,”他目光冰冷:“李晓阳,你真的,有个叫小丽的妻子吗?”
第22章
床上, 李晓阳通红的眼珠子动了动。
直播间内外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有老婆?】
【不对啊,一开始出现的幸福小区,他们的家里,明明有他老婆的生活痕迹啊, 难道这都是他人格分裂伪造出来的??】
玩家们也都惊呼出声:“你的意思是, 小丽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存在?!”
然而邬纵却否认了:“不, 她存在。”
“所以第二个问题——”
“小丽还活着吗?”
众人更迷惑了。
但更敏感的人恍然猜到了什么。
李晓阳仰着脖子, 嘿嘿怪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邬纵一手抓着他的头发,轻而易举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 “趴人床底偷窥的毛病, 你从小到大都改不掉, 是吗?”
李晓阳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凶悍地瞪着他。
邬纵语气冰冷, 语速却越来越快:“幼年时,你最喜欢趴在床底吓唬家里人, 你的姐姐不堪其扰, 你也很为你的恶作剧而得意。”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生活在饥饿之中,某一天,你的母亲不见了,父亲说,母亲是被饿死了。”
“你也许也伤心了一阵子,但因为年纪还小,不懂死亡,所以很快就忘掉了这个人。”
“直到有一天,你故技重施, 趴在了父亲的床底下,想要吓他一跳。可你等了很久也没能等来他,渐渐的,你等得睡着了。”
“一直藏到了晚上,你正要爬出来,突然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黑暗中,你模糊间看到了已经陌生的母亲被拖进家,她身上的肉被割得差不多了,已经濒死,被父亲绑了起来。”
“然后,你眼睁睁看着,她的头被割了下来。”
“你那时候还不太懂事,只隐约知道,有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你的性情也就在那一天发生了剧变。”
“但不变的是,你还是喜欢趴在床底,只是不再是为了吓人,而是窥伺。”
邬纵看着房间外墙上贴着的那一张张奖状:“你的姐姐李晓晓,是全家的骄傲,她成绩优异,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而你,与她完全相反。你外貌平凡,性格古怪,不受人喜欢,在村子里就像个透明人。至于你的成绩,更是差劲,没有正经上过几年学就辍学了。”
“你受不了这种落差,所以离开了这里,去了大城市打工,你想要开启崭新的人生。”
话音一转,邬纵的语气接近咄咄逼人:“可是如此糟糕、如此差劲、什么技能都不会的你,又怎么可能找到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支撑你安家结婚,支撑你在一座大城市里买到房子,哪怕只是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小区?”
李晓阳瞬间目眦欲裂:“你他妈给我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显然,邬纵的话说对了,也戳到了他的痛处。
也是从他激烈的反应,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幸福小区的那套老房子根本就不是李晓阳的家是吗!一定是他用什么手段得到的!那肯定是小丽的家,被他霸占了对不对!】
【我就说这么可怕一男的,还又矮又胖,怎么会有女的看上他,只不过想到他爸那种畜生也能结婚,还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体面我才没怀疑。】
李晓阳拼命挣扎,可邬纵依旧抓得稳稳的。
“你是个活人,毋庸置疑。”
“回家的这些天,你一天比一天暴躁,是因为,你回家其实有一个目的,却总是无法达成。”
“这几天中,每到了下雨的时候,你会格外焦躁不安,因为你知道,下雨的晚上,会发生一件令你害怕的事。”
“也恰巧,明澄第一次看到那个影子,以及我们亲眼看到那堆由肉块组成的人,都是在雨夜里。”
“这正是你害怕的事。”
“因为你在一个雨夜里,杀了一个人。”
“你的记忆里,好像也曾经看见有人这样干过,于是你遵循你的记忆,砍下了那个人的头。你将头处理了一下,丢进了下水道。”
“我们下楼时,二楼在吵架,离开幸福小区时,有个维修工正朝里走,我多看了一眼,他赶往的方向正是你住的那栋楼。”
“因为你毫无常识的操作,那栋楼的下水道堵了,维修工正是去通下水道的。”
“为了方便处理,你还将其分尸,不过大概也有其他邻居上门抗议动静太大,你意识到,在城市里抛尸很困难。”
“所以你将尸体带回了老家,准备抛完尸,再开始逃亡。”
游戏开始后,这块地方变成了独立的区域,与世隔绝,但如果他还在幸福小区,说不定已经被捕了。
“那,那尸块就藏在他带的那个行李箱里?!我去,咱们当时也算帮他运尸了?!”章书几人都恶心地搓了搓手,“难怪当时觉得那箱子这么重,他居然还敢让我们帮忙提!”
“他越是让我们帮忙,我们就越是不会怀疑啊。”
“他选择坐那大巴车,除了便宜,也是因为根本没人查行李吧!”
林小楠更是激动地开腔:“所以小丽确有其人,可根本不是他老婆?他偷偷进了小丽的家,一直藏在小丽的床底下偷窥她,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老婆!是不是后来被小丽发现了,所以,所以李晓阳杀了她?!”
不,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邬纵再一次摇了摇头。
这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注视着李晓阳:“步入幸福市后,你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加上你那肮脏的癖好发作,于是你踩了点,选择了一个没有安保的老小区,来到了边缘的一栋楼。”
“靠着那墙上贴着的不正规的开锁小广告,打开了顶层603的房门。”
“而这一次你选择的窥探对象,是一对夫妻。”
“你趁着他们上班,潜入了他们的家。他们不在的时候,你就把自己当成房子的主人。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你就安静地趴在床下,听着他们的交谈,听他们生活的一切。而他们一无所觉。”
“这对夫妻,就是小丽与她的丈夫。”
李晓阳没有再狡辩,刚才发怒的状态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大概是秘密被戳破,已经没了嘴硬的必要。
他眼睛闪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邬纵淡淡地看着他,“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因为卫生间里,镜子上贴着的便签。”
那张便签上写着,要丈夫刷完牙记得把杯子里的水倒干净,不然等着她收拾他。
虽是埋怨丈夫不够讲究,但语气很俏皮,看得出来夫妻关系还不错,状态绝不是李晓阳曾提及的濒临离婚的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更重要的是——“便签上,她的落款,写的是:爱你的小莉。”
而婚礼的礼金簿上,他写的却是:小丽。
每天趴在床底听着男主人喊着小莉,他根本没去注意到底是哪几个字,更不知道女主人完整的名字。
“你的文化水平不高,这个读音,你只认识丽这个字,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个字。”
“第二,那个家里,没有一张照片,应该是被你收起来了。”
“第三,来到这里后,李向生曾说过,你们连婚礼都没有办,你甚至没有带她见过他吧。”
一切都越发清楚了。
【对了,还有题目里说的是“住在幸福小区的李晓阳”,而不是幸福小区的居民!】
【邬纵他们刚到幸福小区的时候,那栋楼的墙面上都是小广告,开锁的和通下水管道的,原来那就是答案!】
【还有他们走进家门的时候,李晓阳从外面走进家里,脏兮兮的鞋印在地板上延伸,当时就觉得很突兀,原来一切只因为他是鸠占鹊巢!】
“对于他们来说,你就是地板上的那串脏脚印。”
真面目被一点点揭开,李晓阳的面上阴晴不定,思绪也飘回了那一天。
小莉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她与丈夫都是外地人,来幸福市打拼时相识相爱。
幸福市房价高,不过他们努努力,在地段不太好的老小区的顶楼买下了一套小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
丈夫虽然有些小毛病,不过只要她说,他都愿意改,厨艺好,对她也好。两人平时工作都很忙,丈夫经常加班,她也常要值夜班,但丈夫每天都会做好饭给她送去。
二人偶尔也会拌拌嘴,但从没有大吵过,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更惊喜的是,有一天,她检查出怀孕了。
第二天她调休,回得比丈夫更早,她打算给丈夫一个惊喜。
回到家,想到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雨,她赶紧先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洗了。
看了眼洗漱台上的刷牙杯,她摇摇头,写了张便利贴“警告”丈夫。
还有些时间可以做点家务,她便开始拖地。
拖到卧室的床底下时,“砰”的一声,拖把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微微软。
她一愣,记得床下没有放什么杂物。
或许是丈夫塞了什么东西,他待在家的时间比她要长,在床底放了什么也不一定。
小莉弯下了腰,想要看看床底。
就在这时——
“滴滴滴!”
是洗衣机响了,衣服已经甩干了。
她拨开刚才掉落的碎发,先去拿衣服。
小莉端着盆,来到阳台上晾衣服。
她将昨天的衣服收了下来,突然一顿。
丈夫的上衣好像少了一件。
就在上周,她记得丈夫的裤子似乎也少了一条,当时是丈夫自己洗的衣服,她怀疑是他晾衣服时不小心弄到了楼下,但丈夫不承认,她还埋怨了一嘴。
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朝楼下看了眼。
没有衣服的踪迹。
正要回身,全身的寒毛突然耸立。
就好像刚才有个人站在她身后。
小莉咬着下唇,抓紧了窗台,然后徐徐转过身。
身后并没有人。
她拍了拍脑门,是不是怀孕了的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等丈夫回来,她一定要把这种感觉跟丈夫分享:你知道吗,我今天晾衣服的时候,有个瞬间居然觉得我身后有人!哈哈,这算不算恐怖小说来源于生活?
看着手中的衣服,她准备也等丈夫回来再问问。
小莉将空衣架挂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随后她坐在床边,慢慢叠着衣服。
叠着叠着,就想起了自己肚中的孩子。
是不是也该给ta准备起小衣服了?
她刚放下衣服,就接到了丈夫的电话,电话里,丈夫语气很兴奋,说他要升职了,今晚不加班,等着他去买菜,回家做顿大餐庆祝。
“哇!这么棒!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咳,先保密,大事儿,等你回来再说。”
小莉挂了电话,哼起了歌。
一会儿要怎么跟丈夫说呢?
“你要做爸爸了!不,这样也太老土了。”
“珍惜现在吧,以后再也不能跟你过二人世界喽。嗯,也不够好。”
“那就:恭喜你,不仅职场上升了级,在家庭里也升级啦!可是要记得,级别越大,责任越大!”
小莉想着丈夫会有的反应,嘴角扬了扬,愉快地将衣服抛起。
没接住,衣服掉到了地上。
小莉弯下腰,捡起了衣服。
然后,跟一双通红的眼睛对上了。
床底,趴着一个男人。
见她发现自己,男人缓缓咧开了嘴:
“小丽,你好幸福啊。”
邬纵松开了手,李晓阳重重回落到床上,身上的伤口崩开,他“嘶”了一声。
几个玩家沉默了一阵,“那我们看到的没有头的那些尸块……”
“属于男性,是小莉的丈夫。”邬纵沉声说。
所以他才问:小莉还活着吗。
他们心里愈发沉重了。
“她还活着吗?”李晓阳痴痴地笑着:“你猜啊。”
林小楠忍不住揍了他一拳又一拳:“变态!怎么死的不是你啊?!人家小夫妻招你惹你了?!一家子变态,不对,只有你跟你爸是变态!人渣!!”
旁边的人看着他发泄式地揍着李晓阳,谁也没有拉起他。
“所以,小莉还活着吗?”他们喃喃。
被困在这个副本里,谁也不知道。
【恶心,好恶心,不敢想象小莉发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多绝望啊,她还有那么美好的人生!】
【李晓阳真的该死!刚才怎么没让他也被咬死被推下悬崖呢!!】
【杀完人再假装自己是男主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痛苦中,李晓阳突然想起了某一次,当他跟村里人说,自己在幸福市买了房,娶了老婆时,他们刮目相看的眼光。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你想把别人的人生偷走,按在自己身上?永远不可能。”
那时的幸福与当下对比,李晓阳心中再度生出了不甘,他疯狂摇头,高声喊着:“那就是我的人生!是我本来的人生!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过得这么幸福?!升职加薪、有妻有子,那都该是我的人生!”
“小丽,小丽,小丽就是我老婆!”
“那每个下雨天,你在害怕什么?”
李晓阳不说话了,他浑身战栗。
“你杀了人,也是怕的。因为你发现,当下雨的时候,在与你杀人那晚一样的雨夜,被你分尸的那些尸块,就会重新拼凑成人形,寻找着什么。”
是寻找杀害自己的凶手,亦或是寻找不见的妻子,对于李晓阳来说都是恐怖的具象化。
于是他再也没到床上睡过,床底,是他的庇护所,是他唯一拥有安全感的地方。
玩家们痛恨地看着他,又想起了王密,“王密那天夜里应该就是被他吓死的吧,就今天早上这家伙两眼通红,趴在床底啃指甲啃得血淋淋的样子,谁看了不害怕啊!”
“这么说,不下雨的时候他鬼鬼祟祟的,其实是晚上想出去抛尸?”
他们捋了一下,“结果先是张立新想害人被明澄制止,然后是孙天偷了明澄的娃娃遭了报应,后来张立新骗人上山,陈州又在门口守了一夜。每晚都有事,他每晚都没机会。”
“难怪他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看我们也越来越不顺眼……”
李晓阳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嘴里依旧喃喃着,那才是我的人生。
“这么说,让李晓阳过不好节的罪魁祸首不止是一个人,其实是他身边的每个人啊!”
“他怪他的父亲,杀妻时被他看见,扭曲了他的性格;他怪他的姐姐,成绩优异受人喜欢,对比之下显得他一无是处,对幸福生活更加渴望;他怪这里的村民,对他不理不睬;他怪小莉,偏偏发现了潜藏的他,也怪小莉的丈夫,拥有他不可企及的生活……”
对于自私的李晓阳来说,身边每个人都是他幸福路上的拦路虎。
陈州叹息:“还有我们每个人。”
因为他们非要出现在南湾村,一次又一次打乱了他抛尸的计划。
在将每个人都报了一遍之后,他们同时听到了游戏的播报声:
【真遗憾,玩家们已满足结束副本的条件-2:找出让李晓阳过不好节的罪魁祸首。】
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也不知道游戏结束后,李晓阳能不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蒋明野看了眼窗外,意味深长:“今晚,大概会是个雨夜。”
他们对视一眼,终于轻松了下来,然后走出房间,将窗户和门全都锁死了。
接下来,只要待到午夜12点,这个假期过去,游戏就结束了,他们也终于可以回到现实了。
玩家们热泪盈眶。
“游戏没有失败,太好了。”
“我也还活着,太好了。”
“刚听到那四个玩家团灭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出不去了。”
林小楠插话:“感谢游戏的bug,把明澄给送进来了,误打误撞帮了咱们不少忙。”
“没错。”
现在,他们已经想不起来最初对明澄的质疑与不安了。
明澄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她要带走的也只有娃娃,还有自己的袍子。
“笃笃”,房门被敲了敲。
她扭头看去,是微笑着的徐望舒。
她忙跑过去叫了声:“望舒叔叔!你们说好话了吗?”
“说好了。”
他牵着她走出去。
“明澄,回去之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们。”徐望舒告诉了明澄特殊小队的号码,“能记住吗?”
“嗯!”明澄高兴地点头。
徐望舒牵着她,踱步走过了整个村子。
玩家们正在警告村民,记得修缮那些女人们的墓,虽然不知道他们走之后这村子还在不在,但至少也要他们有个赎罪的态度。
蒋明野正懒洋洋地躺在远处的屋顶上,终于抽上了来到副本后的第一支烟,邬纵站在槐树地下,正在考察陈州带队的能力。
徐望舒问:“明澄,还是记不起自己家的具体位置吗?”
明澄摇了摇头。
“好吧,没关系,叔叔们一定会去找你的。”徐望舒拍了拍她的头。
明澄低下了头,轻声问:“邬纵叔叔和明野叔叔也会去找我吗?”
徐望舒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明澄是觉得他们不喜欢你吗?”
明澄不说话了。
他举起手:“明野叔叔先不论,但我向你保证,邬纵叔叔非常喜欢你。”
明澄好像不太信。
她扭扭捏捏说:“可是,我觉得邬纵叔叔好像很想吃小孩儿。”
徐望舒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你还挺敏锐,那我就告诉你一个,邬纵叔叔的小秘密吧,他这个人啊,最喜欢可——”
邬纵突然眯着眼出现了:“徐望舒?”
徐望舒的话音立时停住,“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们可没说你坏话。是吧,明澄?”
明澄捂住嘴巴,点了点头。
夜晚,一场雨如期而至。
李晓阳的房间里好像传来了什么动静,但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最后的时间,玩家们挨个抱了抱明澄,承诺等回到现实一定请她出去吃饭。
来自五湖四海的玩家们讲述着自己家乡的酸甜苦辣咸,是明澄在厨艺课上都不曾见识过的精彩。
他们站在南湾村口的指示牌下,静静等待游戏结束。
“还剩一分钟了。”
“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等出了游戏再联系啊。”
“对了明澄,我家的墙也坏了,有机会你给去补补啊哈哈。”
“去你的,使唤童工。”
明澄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最会补墙!”
邬纵瞥了她一眼:“你上午还说,你最会挖坑。”
众人笑成一团。
最后一秒过去,24点了。
“回家!”
画面定格。
【游戏结束。副本《到底还能不能过个好节了!》结算中。】
【总存活率:百分之六十五,存活率达标。】
悲伤的旋律响起。
【可恶的人类,再次让你们侥幸逃脱了!不过没关系,下场游戏,贪吃蛇一定会吃掉你们。】
没人去管系统话语中的咬牙切齿,人群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又保住了一次土地!”
“他们活着回来了!”
玩家们与亲人相拥,热泪盈眶。
指示牌下,刚才的笑声好像还萦绕在耳边,明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牵着她的那只大手,不见了,旁边的其他人,也都不见了。
她迈开腿,重新跑回了村子里。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望舒叔叔?”
“邬纵叔叔?”
“明野叔叔?”
她倔强地将每个玩家的名字都叫了一遍。
哽咽的声音回荡着,没有人应答她。
跑动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然后走着走着,停了。
在大槐树旁,她蹲了下来。
“大家都走了吗?”
脸埋进膝盖里,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没有带上明澄。”
第23章
特殊小队的训练室如往常一样热闹。
邬纵握着一瓶水, 喝了一口,看着台上正在交手的湛青和秦赴川。
徐望舒坐在旁边,放下手机,脸上有些担忧:“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明澄。”
他们从游戏里出来之后, 每个人都被单独约谈, 讲述了游戏里发生的一切。其中与明澄的相处情况是重点。
他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 在他们进入游戏的这段时间里, 异调局也针对明澄展开了调查,然而奇怪的是,他们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寺庙, 庵堂, 甚至道观, 他们都查过了, 根本没有明澄这个人。
在被迫经历了无数次迁徙之后, 人口的大数据联网已经趋于完善,要找到一个人并不是很难, 可偏偏找不到明澄, 一个如此有特色的孩子。
她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副本里面。
“可她手上有玩家的标记啊,玩家不就是从所有普通人里抽取的吗?”
“对啊,那游戏呢?有给出说法吗?”郎星和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关切地问。
“目前还没有。”徐望舒语气低沉。
“天哪,我的崽崽!”郎月和郎星一下子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喊了出来,听起来心都要碎了。
邬纵和徐望舒诧异地扭头,看向捧着心脏的二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向来不和的两人同步发出这么大的反应。
燕行远走了过来,松散地倚着靠背, 给他们解释:“在你们还在游戏里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成为那个小宝贝的狂热粉丝了。”
郎月转过脸去质问:“难道不该如此吗!难道澄崽不可爱吗!你看她那圆鼓鼓的小肚皮,难道你就不想扑上去猛吸一口吗!”
燕行远起身,将椅子拖得离他们远了点,才重新坐下。
郎星却掏出手机追了过去,屏保上赫然是从直播里截图的明澄照片。
是蟑螂事件后,徐望舒给她洗手的那次,她撅着屁股,努力离水池远远的,表情却又无比严肃,仔细检查着徐望舒有没有给她洗干净手。
燕行远伸手抵着他:“麻烦跟我保持基础的社交距离。”
说完,眼睛扫了一眼屏幕,“如果一定要问我,那确实很可爱。”
他悠然翘起二郎腿:“不过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或事失去理智,变得像你们一样。”
“算了吧,跟他这种不喜欢澄崽的人无话可说。”郎月和郎星难得统一了战线。
邬纵又看了眼论坛。
数条报错帖不断被各国网友的回复顶上来,有质疑,也有好奇,已经达到了可怕的楼层数,但系统至今也没有作出回答。
“要是一直找不到明澄怎么办?那就糟糕了。”徐望舒喃喃。
“恐怕还有更糟糕的。”
邬纵缓缓抬眼:“她到底,有没有成功从游戏里出来。”
如果她出来了,他们不可能找不到她。
虽然按理说游戏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漏洞,也从未发生过,可话说回来,明澄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漏洞。
这句话让几人无法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如果她真的没有出来……”徐望舒撑着膝盖,无力地低下头,“在游戏里,我们说好了要带她回家的。”
他们告诉她即将回家的时候,她是那么期待,那么高兴。
那只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与他们一起笑,一起闹,可狂欢过后,却只留了她一人。
她会难过吗?会害怕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他们眼前浮现。
郎月有些艰难地说:“她,她一定会哭的吧?”
想到这儿,几个人心口都泛起酸涩。
郎星低声说:“不知道,明澄还会不会进入下一个游戏。”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异调局内部关于明澄的分析会都开了好几轮。
一开始,他们真以为是游戏出现了bug,将一个现实中的孩子吸纳成为了游戏里的玩家。
然而在发现查不到这个孩子存在的痕迹之后,对她的看法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来路不明的玩家。
“查了好几遍了,咱们这儿根本没有什么职业技术幼儿园,名字相近的也没有。”
“那个,大概是童言无忌吧?”
“还有那个挖掘机的出现。”这些天以来,发函询问的不计其数,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只能全归于游戏bug。
“异常可不止是这些,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些鬼怪对明澄还隐隐有些惧怕。”
“但是硬要说的话倒也能解释,或许是她身上带着的那个娃娃在帮她。”
“其实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找了,既然凭借现有的力量找不到,那以后也不可能找到。还不如节省资源,为下一轮游戏做准备。”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游戏好像回复了!”
所有人立刻登上了论坛。
系统果然回复了,回复的是丽国和利坚国几个国家的举报帖:
【检测结束,初始判定有效。华国《到底还能不能过个好节了!》副本并未使用非法手段,副本通关,结果不作更改。】
【对于副本中出现的其他漏洞,系统会随时检测并及时处理,请各位玩家放心,游戏会保证绝对公平公正。】
后一句话显然是为了堵住举报者嘴的官话,可对于明澄的存在到底是出了什么bug,游戏依然没有正面回应。
方闻英有种预感,这个bug或许是系统也始料未及,并且还难以处理的。
而这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揉了揉额角。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上个副本里,明澄的出现是帮了他们的。
于是对于明澄的调查就这么暂时搁浅了。
上一个副本只间隔了两小时便开启,可这一回,游戏似乎大发慈悲,打算给他们充足的时间休息,迟迟没有开始。
邬纵与徐望舒每日除了日常训练,只有聚在一起时才会流露出平静下的情绪。
徐望舒看着窗外暗沉的天,“已经过去几天了。”
邬纵明白他的担忧,除了明澄有可能独自在游戏里度过了好几天,还有系统的那句话:
会及时处理其他bug。
这些天没有开启游戏,会不会就是在处理明澄这个bug?
徐望舒轻叹一声,“这几天我总是想着,在回来之前,我还信誓旦旦告诉她,等出了游戏,我们一定会去找她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怪他们食言。
他敛下眸子,看着手机。
告诉明澄的那个号码,也始终没有人拨打。
邬纵拍了拍他,“走吧,开庭时间快到了。”
徐望舒收起万千思绪。
两人换了另一种沉重的心情,一起来到了特殊法庭。
特殊小队的人都已经来齐了,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告席上失去自由的男人。
就在半年前的一个副本里,眼前这个男人在游戏里故意杀害了数个同伴,其中也包括一名想要保护他,却被他纵火烧死的特殊小队成员。
虽然最后男人活着出来了,但也被押解,等待着审判。
这样的审判在这三年来逐渐增多,每一次也都对外直播,以震慑以为进了游戏就能为所欲为的人们。
可是,疯狂行径从未停止。
直播间的评论大都在唾骂犯人,也有些说丧气话的,偶尔还夹着两条询问明澄的。
判决结果毫无意外,死刑,立即执行。
特殊小队的成员们沉重的心情终于有了些许告慰。
散场时,蒋明野起身,先一步离开。
徐望舒叫住了他。
蒋明野望过去,他说:“我跟邬纵还想再找找明澄,一起吗?”
虽然知道局里已经找过几轮了,他们找到的希望不大,可徐望舒脑中,总能想起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
他不想对那个性格柔软的孩子食言。
蒋明野有些不耐地掀了掀眼皮:“别再白费功夫了。”
随后冷着脸离去。
周遭空气顿时一冷。
郎月和郎星面上不忿:“不愿意就不愿意,他怎么这个态度?”
杨昭宁经过,看着他几步消失的背影,向他们解释:“蒋明野刚才找我请了假,一会儿要去看他妹妹,大概心情不太好吧,你们别介意。”
徐望舒摇了摇头,“没事。”
朝夕相处,他们都清楚蒋明野的性格。
也都知道,他的口不对心。
狭小的墓园里。
蒋明野咬着根未点燃的烟,静静看着面前的墓碑。
墓碑小小的,竖在一个个格子间里,底下是骨灰。
全都是这些年死于游戏的人。
活得拥挤,死得也逼仄。
看守墓园的是个老头,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拄着根扫把,虎视眈眈盯着他,生怕他把那根烟给点燃了。
手机响起,蒋明野接了个电话,那头是妹妹曾经学校的同学,说宿舍里还有些她的遗物要交给他。
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收起手机,转过了身。
停了两秒,两根手指夹下了烟。
老头立时朝他迈了两步,然后看到他扭过头去,冲着墓碑说了句话。
“能听到的话,帮忙保佑一个人。一个小崽子,叫明澄。”
随后下了阶梯,将烟扔进了老头面前的垃圾桶,扬眉看了他一眼。
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一次意外的游戏,没有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变化。
人们依旧为了维持生活,麻木地按时上班下班,间或惴惴不安地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下一轮游戏。
特殊小队的人们大部分的时间依旧花在训练上。
出了游戏后,蒋明野也回到了现实,曾经捉弄明澄时会扬起的笑容便消失了,依旧那么颓丧。
邬纵和徐望舒在训练之余尝试了很多方法,却始终找不到明澄在现实里出现过的痕迹。
除了郎月和郎星偶尔会在队里提到明澄,他们好像都逐渐忘记了这个十分特别的幼崽。
一周后,两周后……哪怕是热情喜欢着明澄的两人,提及这个名字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
直到一个月后,游戏系统的旋律再次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众人手中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
然后不约而同看向了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中,贪吃蛇的图标在闪烁。
【亲爱的华国玩家们,许久不见,贪吃蛇非常想念你们!想必你们也是吧?所以贪吃蛇又带着副本回来啦!】
【本轮副本名称:《多看电视对身体好》幸福市的本土居民们,真的很需要一档有益身心的电视节目啊!】
【本轮玩家数量:十位,本轮副本生存率要求:百分之八十。】
【大家做好准备,系统即将开始随机抽取幸运玩家喽~叮叮咚咚咚~】
异调局内,所有人再次集合。
“百分之八十的生存率,十个玩家,最多只能死两个人,又是一次艰巨的任务。”
“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有玩家自杀,然后进入游戏成为鬼卧底的情况呢。”
“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巧,而且已经出过一次的难题,系统一般很少会连着出第二次,当然,进游戏以后还是得警惕。”
方闻英望着特殊小队的队员们:“我再强调一遍,不管是谁进入游戏,优先以自己的安全为主,你们同样是这个国家宝贵的公民。”
他们心中一缓。
都知道,她说这句话,是因为那些死去的特殊小队成员们。
他们大多都是为了保护普通民众而死。
几排队员们点了点头。
“这回的题目跟电视节目有关——不会从电视里头爬出个女鬼吧?”郎月有些胆寒。
“上一个跟幸福市有关的副本是个灵异副本,这一次也不排除是灵异副本的可能。”
“这样的话,你们两个……”
郎月和郎星对视一眼,却再次异口同声道:“这回我也想上。”
方闻英笑了笑:“哪怕有女鬼会从电视里爬出来?”
二人都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因为说不定这回的副本里会有明澄啊!”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你们不觉得明澄对鬼怪有种天然克吗?”
“是啊,要是她能在,说不定还能有奇效。”
“而且……”他们低下声音,“一个月了啊,我们都不敢想象她是不是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一个月,也很想亲眼看看她。”
这才是最重要的。
方闻英磕了磕笔尖,收起笑容:“可以将不稳定的因素考虑进去,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她抬起眼:“不要忘了,这一轮游戏跟上一轮相差了一个月之久,这么长的时间,系统或许正是在清理……不该出现的bug。”
他们都沉默了下来,有些难过。
为那个善良热心,既爱哭也爱笑的小朋友。
“不用难过,其实如果她不在游戏里,也是好事。”秦赴川理智说道:“她的性格天真善良,游戏里充斥的负面情绪太多,那里不适合孩子。”
杨昭宁冷声说:“她适不适合,会不会存在,都不是我们说了算。”
秦赴川笑了笑,不再说话。
徐望舒抬起头,“不管是谁进入游戏,如果还能再见到她……”
他喉结滚了滚:“帮我们说声对不起。”
一小时后,游戏即将开始。
【叮叮咚咚咚~本轮游戏的幸运玩家已经全部诞生,共计十人,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揭晓环节啦!】
接着,对于普通人来说等同于死亡预告的名单一一宣告。
被选中的人痛哭流涕,没被选上的人一时欣喜若狂,接着又涌上悲哀。
【请幸运玩家们做好准备,传送即将开始,直播间已开启。】
这一次,特殊小队的人有三人被选中,都来自一队,杨昭宁,秦赴川和郎星。
方闻英放下心来。
除了郎星年纪小,还不太成熟,杨昭宁和秦赴川都有丰富的经验。
只是……她看着直播间里已经就位的杨昭宁和秦赴川,二人中间隔着个郎星,毫无交流,又叹了口气。
【所有玩家均已到齐,副本《多看电视对身体好》正式开启。】
【对于幸福市的本土居民来说,看电视可是人生必不可少的消遣呢,他们习惯了从电视里汲取力量,获得幸福,懂得生命的真谛。可是电视频道的选择这么多,今天要看哪个频道呢?】
【本轮副本结束条件:帮助小文获得最终收视率比拼的胜利。】
播报结束的下一秒,十个玩家眼前一亮,等再睁开眼,就出现在了一道电动闸门前。
闸门里头一眼就能看见一栋大楼。
主楼有几十层高,旁边是低矮的群楼。
而大楼的前方,优美的喷泉旁边横着块巨大的石头,笔墨横飞写着几个大字:幸福市幸福电视台。
杨昭宁看了眼玩家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衬衫,职场打扮,背后背着包。
普通玩家们立刻将信赖的目光投向了特殊小队的三人。
郎星是十个人里第一个睁眼的,还没站稳,他就立刻东张西望起来,半晌后,低下了头。
希望落空了,这里没有明澄。
杨昭宁看了眼紧闭的闸门,又看向了面前的保安室,带着几个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