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照射进了一排排小格子间里。
明澄蜷缩在床上,两只小手环抱着一只硕大箱子,而箱子里, 安然放着好几枚蛋。
那是她昨天晚上制作的一只恒温恒湿的孵化箱, 每个蛋都住着一个小隔间, 方便调整各自的温度和湿度。
阳光打在脸上, 明澄的眼皮微颤,醒了过来。
头脑清醒的当口,她第一时间看向了怀中的箱子。
里面的蛋全都完好无损, 窝巢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自动翻蛋。
正检查着, 察觉有人来了, 明澄立刻将箱子放到了床底下, 抬眼看向玻璃外。
数秒后, 一道穿着工装的人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来的是昨天那个工作人员, 他果然是人馆的饲养员。
他的手里还提着两只大桶, 应该是早餐。
经历了一个夜晚,睡前偷偷吃的那些东西早已消化完全,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扒着玻璃门盯着他看。
饲养员并没有发现他们昨晚出去过,看来园长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饲养员走近了,依次打开锁,先将几个玩家放了出来,不过却只有他们几个。
但当人群在他面前排列好,他并没有直接分发早饭。
玩家们正不明所以,就见饲养员将他们从头看到尾, 才张口:“你们这批是刚来不久,今天就要正式开始台前训练了。”
他厉声说:“人馆建立的目的,就是吸引游客。所以你们的训练内容,还有你们存在的意义,也都是吸引游客。”
“吸引不到游客的人畜,就要受到惩罚,就吃不到饭!”
他竟将他们称为人畜。
几人面面相觑,接着就听饲养员说:“早上是晨训时间,第一节 训练内容是最简单的,微笑。”
微笑?他们不解,这有什么好训练的。
接着,他拿出了一张照片在他们面前展览。
他们定睛一看,照片上是一只黑猩猩,不过这黑猩猩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正在和蔼地微笑,同时两手作揖,像是在朝人类讨要奖赏。
它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接近人类,但是越看越诡异。
“这是我们园里曾经的明星猩猩——笑笑,也是你们首节训练课的模板。”
“现在,都给我微笑。”
玩家们看他严肃的模样,再看看那只桶里装着的早饭,只好勉强提起嘴角,开始微笑。
饲养员看了一圈,在他们面前放上了一面镜子,“都给我看看!你们笑得好看吗?!”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们更笑不出来了。
随后,饲养员从另一只桶里拿出了一样铁器,乍一看像是体育比赛中护齿用的运动牙套,但比牙套更宽。
“这就是根据这只猩猩的微笑拓下来的模板,都戴上,它可以帮助你们最快地学会,如何正确地微笑。”
紧接着,他们十余人一人拿到了一只,鼻尖下,这模板上传来了深冷的铁锈味。
在饲养员的催促下,他们尝试着将那枚嘴铐放在唇上,可一套进去,就自动吸附在了牙齿上,同时两端的尖角便迅速将他们的嘴角朝外拉扯去,一直拉到一个夸张的幅度。
“好痛……”他们的嘴角都传来了撕裂的痛,含糊不清地喊痛。
刚才从照片上看不出来,那只大猩猩的微笑弧度居然有这么大。
可是当他们下意识要将模具摘下来,缓解疼痛时,饲养员却直接泼来了一盆冷水,将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摘!”他高声斥责道。
“练不出最完美的微笑,就不许吃早饭!”
他们被迫继续戴着微笑的嘴铐,继续保持。
“照着镜子,告诉自己,嘴角应该扯到什么样的弧度,以后即使没有了模具,也得会这么对游客笑!游客就喜欢这样的笑容!”
玩家们看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自己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微笑着。明明不是真心的,可是那几乎扯到了太阳穴的嘴角,看起来是那么欢快。
看着镜子里不像自己的自己,众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种恐惧感,却又无法自拔。
镜子里的一双双眼中仿佛形成了一个漩涡,让他们越看越是深陷其中。
渐渐的,他们已经感觉不到嘴铐带来的痛苦了,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这么笑的,越看,越自然,笑得越好看。
接下来,镜子里的人影脸上好像开始长出了黑色的毛发。
那毛发逐渐扩散开来,很快便长到了全身。
他们好像全都变成了一只咧开嘴笑着的黑猩猩。
然后,他们不自觉伸出了手,想要模仿人类鞠躬作揖,好去讨好游客。
又是一盆冷水泼来,众人这才猛然惊醒。
当再看向镜子时,里面依然是提着嘴角的自己,没有什么黑毛,亦没有猩猩的脸。
但刚才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他们有一瞬间好像真的忘了,自己是个人。
“好了,可以摘下模具了。”
几人都迫不及待摘下了那枚嘴铐。
可是扯开撕裂的嘴角似乎真的已经定型,即使脱离了,也依然拉在高位,疼痛的皮肉微微颤抖,还抽着筋。
湛青三人看向手中的铁器,若有所思。
饲养员挨个检查过去,确认每个人都可以做出完美无缺的微笑,点了点头。
一直巡查到最后一个人,也是最矮小的那个,饲养员抬眼看去,她正踮脚看向装着食物的桶,脸上是笑着的。
但那却是正常的,阳光的笑,毫无前面几人的吊诡之感。
他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糟糕的微笑!糟糕透顶!幸福市的游客不喜欢你这样的微笑!一点都不够热情!”
明澄茫然地看向他。
天可怜见,她看着食物的时候心里真的超级热情。
“给我戴上模具!”饲养员命令道。
其余玩家顶着那张浮夸的笑脸,齐齐看向了明澄,目光中的含义与笑容完全割裂。
明澄听话地重新将模具咬在了嘴里,可是她的笑容依然与他们不一样。
饲养员眉头深深皱起,然后仔细打量她的模具,这才发现,她的模具形态与其他人的不一样,是变形了的。
难怪她的笑容如此不标准。饲养员找到了原因,重新换了个模具给明澄:“戴上这个。”
接着又看向等待着的其他人:“只要她一个人练不好,你们谁都不许吃饭。”
他们只是沉默地微笑看向明澄。
明澄捧着那枚新的铁铐,擦了擦,然后艰难地塞进嘴里。
这嘴铐实在太大,大人们都很不匹配,更不用说她了。
只听咔嚓两声,饲养员看到她的牙齿咬动了几下,随后,她的小脸上重新扬起了阳光明媚的漂亮笑容,看向他,目光露出询问之意。
饲养员怔住许久,不信邪地让她再次将模具吐出来,再一看,这新模具又成了她嘴的形状。
“谁让你嚼了!!”饲养员大怒。
明澄小声解释:“可是,这个我戴不上,这样会舒服一点。不可以嚼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轻轻咬了一下。”
“轻轻?”饲养员无言以对,看向她那两排洁白的小米牙,自己亲手弯折了一下模具,十分坚硬,根本弯不了:“……”
面前的明澄还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旁边,其他玩家也还在微笑着,看着两人。
饲养员深深看了明澄一眼,出人意料的是,他只有一开始惊讶了一下,接着似乎想明白了,放弃了,说:“都吃饭吧。”
这回,玩家们被迫扬起的笑容总算是有些真诚了。
随后饲养员将毁坏的模具也收好,提来了装饭的桶。
早餐是每人一碗稀饭,一小袋榨菜,还有一个馒头。
等分到早饭的时候,玩家们麻木的嘴角已逐渐恢复了知觉,头脑也脱离那种失常的感觉,趋于正常了。
“这早饭也太少了。”玩家们抱怨了两句。
饲养员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说了句:“吃完饭以后,继续练习微笑。”然后便提着桶,又去了下一排隔间,只是不知道后面那些人的晨训内容与他们是否一致。
郎月这时发现,明澄脸上愉快的笑容又回来了,与他们刚才被强硬塑造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一夜过去,小鸟离开后的忧伤便一扫而空了。
经她询问后,明澄找了找饲养员,确定他不在这附近,才带着他们来到了自己的房间,给他们看她藏在床下的孵化箱。
几人吃了一惊:“哪来的这么多蛋?”
明澄将昨天半夜里听到有人走出去,于是跟了过去,发现他在偷鸟,自己救下了一批蛋的事情如实告知了。
“你,你这就带回来自己孵了?”郎星不可思议。
明澄点了点头,有些失落地说:“可惜我没有救下它们的妈妈还有爸爸,其实我昨天晚上也想看看其他小鸟和小鸡愿不愿意帮忙孵化的。”
但它们被那人惊吓过度,根本不愿意接收这些小孤儿,还要连她的手和蛋一起啄。
她就只好收回来,把它们都带回来自己孵了。
好在制作一个孵化箱的工艺对她来说并不难。
郎月望向这些蛋,好像明白了明澄高兴的原因了。
明澄轻声坚定地说:“看那只,那是我的小鸟。”
她的命定伴侣。
他们都隔着箱子看向了她所指的位置,外观确实有点像,虽然他们其实分不太出,不过明澄说是,那肯定就是了。
郎月突然想到了上一个爱情岛副本里,明澄的命定伴侣的混乱出场。当时他们还开玩笑,说大概是一群小鸟和小鸡打了群架,最后胖鸟才脱颖而出,来到了明澄身边。
现在,她看着那几排待孵化的鸟蛋和鸡蛋……
不会是真的吧?
湛青看完了蛋,转过头,琢磨起地上的脚印。
可惜早上走动的人太多,太过凌乱,且所有的脚印都消失在石板路前,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昨天晚上的了,要找出那个偷鸟的人恐怕很难,唯有明澄一个个去排查了。
郎星想了想:“这儿的伙食这么少,还差,那个人肯定是半夜去禽鸟馆偷吃的。”
郎月:“除非那人有胆量去食堂开火,否则,拿着一些被掐死的鸟,难道要生吃吗?”
普通玩家里,纪元广冷不丁说:“还真说不准。”
“我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黑猩猩,长得跟那个笑笑似的。”
其他人立即接二连三说:“我也是。”
这么一说,有这种感觉的还不止是他,除了直接将模具给嚼扁了的明澄,所有人都有同感。
“所以会不会,在这个动物园待久了,会动物化?”有点类似爱情岛那个副本。
发展到后面,或许就到了能吃生肉的地步了。
听饲养员的意思,他们是新来的,那么这种变化还未显现也很正常。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捧着饭碗,来到了后面几排小隔间。
玻璃门是开着的,但是没有看见饲养员和里面关着的人影,不知道他们的早训是去了哪里。
不过他们看到了更后面一排的隔间,有人趴在玻璃上,似乎正在等待饲养员的到来,也像在晒太阳。
几人探究地望过去,那人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的模样,并没有动物化的特征,只是看起来懒洋洋的。
不久后,饲养员带着另一批人回到了这里的小隔间。
那些人也都是普通人类,除了表情更加麻木,身上还带着伤,应该都是在早训的时候受的伤。
接着,饲养员给他们也分了饭,又开始打开下一批的门。
看样子,住处越是靠前的,就越是新来的,而后面的,都是来了有段时间的了。
玩家们不自觉看向人馆门口。
“这饲养员就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负责训练,前面早训完成的人也没有再关回去,难道就不怕这些人跑了?”马如玫奇怪道。
话音刚落,玩家们就看到后面有个人趁饲养员不注意,一头朝外头冲了出去。
玩家们不能这么鲁莽,却都在心底暗暗为他加油。
人馆距离动物园出口很近,只要他能跑出去,跑出门外,就能安全了。哪怕成功的几率很小,至少不是没有。
饲养员也发觉有人跑走了,不过回头看了眼,又无所谓地转了回去。
玩家们皱起了眉。
可下一刻,他们就听见门口方向传来了一声尖叫。
接着,他们看到了半截身子飞了出来,一声狮吼响彻耳边。
那半截上身落了地,还在往前爬,甚至肠子都露了一地。
几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想要过去看看的脚步。
原来,门口那里被牵了一头狮子看门。
难怪饲养员不担心,要是有逃跑的,正好当是喂食了。
可他居然这么明目张胆,难道不怕误伤游客?
狮子急切地咔嚓咀嚼人骨的声音,他们隔得这么远都能听清楚。身后的其他人里,大都波澜不惊,只有少数脸上与他们一样震惊。
没过多久,朝他们爬来的那具上半身,也终于没了气息。
死前,他还在瞪眼看着他们,朝他们伸手呼救。
可他们根本不可能救得了他。
于是他就这样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玩家们都沉默了起来,不忍再看。
饲养员一直到送完了所有人的饭,才返回来,嫌恶地看了眼地上血淋淋的尸体。
他将他们重新关进隔间里,才拖着那尸体离开了。
玩家们重新讨论起了这里关着的“人畜”,渐渐忘了那尸体。
明澄并没有看到那一幕,她一直抱着自己的孵化箱,望着里面的蛋,不时擦擦玻璃。
她要看着小鸟孵化出来。
没过多久,饲养员又回来了,先是依旧考核他们的笑,挨个检查。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拿水桶,手里多了一条鞭子。
凡是笑得不够标准的,全都被他鞭打了一遍。
每个人的脸上都伤痕累累,还要带笑,直到在湛青他们的指示下学会了躲闪才好些。
轮到明澄了。
明澄露出八颗牙齿,很标准地笑着。
但饲养员一鞭子就挥了过去:“没有长进!”
可鞭子还没碰到明澄,就被她下意识攥住了。
几个玩家看过来,暗自点头。
这可是能徒手接铁饼的家伙。
接下来,他们看着饲养员开启了与明澄的拔河角逐,但是无论怎么用力都扯不过她,最后甚至直接被扯得朝她倾倒过去。
“你居然还敢反抗,给我放手!”饲养员厉声喊着。
明澄:“好吧。”然后松了手。
饲养员一下子后翻过去,坐到了地上,颜面尽失。
“好叛逆的人畜。”饲养员咬着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明澄很委屈:“?”她明明一直都有听他的话,他居然倒打一耙。
她一点都不叛逆,她都没到青春期。
饲养员负气,但也看出来了,能生嚼铁块,能接住鞭子,这个幼崽的力量绝不是他可以抗衡的。
虽然不够听话,但是确实猎奇,说不准反倒更能吸引游客前来观看,倒时候他的奖金就有着落了。
所以他虽然气恼,不过没有太过发火,他也不是没招对付她,冷厉说:“从现在起一直到明天,你都别想吃饭了。”
明澄低下了头。
考核完了微笑,他又将他们几个带到了一个小放映室,这里应该是动物园里专门给小朋友放与动物相关的电影的地方,房间的布置很童趣。
他让他们坐好,接着给他们放起了一段影片。
影片的主角是一个马戏团。
“这是我们动物园最鼎盛时期的马戏表演。”
屏幕上,一只只动物在钻火圈,踩飞轮,还有做靶子掷飞刀……
它们游刃有余,每只动物脸上都咧着嘴,带着异常灿烂的笑容。
台下的观众为此鼓着掌,不时传来阵阵欢呼声。
但坐在屏幕外看来,总觉得怪异。
饲养员看着,一脸怀念,“那个时候,我们动物园的客流量可不是现在可以比的。”
说到这里,他脸色不太好了,“可惜后来,幸福市出台了该死的动物保护法,禁止动物园再进行动物表演,我们的马戏团因此被遣散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动物园的生意一落千丈,游客们再也不爱来了。”
饲养员笑了一下,“不过黄园长是个好园长,也是个很有主意的园长。既然不让动物表演,那就看人表演好了,反正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不可以在动物园表演。”
“这个计划多年前就有了章程,当时一切都准备好了,结果却在人馆开业前夕被搁置,一直耽搁到了今天。人馆总算是又要开起来了。”他长叹一声。
饲养员并不在意什么动物表演还是人类表演,他只在乎自己被拖欠已久的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发放。如今,希望全在由他饲养的人畜上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完全替代这些表演的动物。”饲养员看着他们每个人,严厉说道。
这些片段被来来回回播放,他们一直看到了下午,肚子早已饿得不行了。
饲养员看出了他们的饥饿,满意地笑了,再度拿出一只水桶。
接着,他让他们站在低处,自己站在了台上,随后他从桶中拿出了一小块萝卜,作势要朝他们丢去。
每个人都是一懵。
“接着啊!”
曾克连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
“很好。”饲养员夸赞了一句。
曾克连刚想笑,却意识到不对。
他又不是猫猫狗狗小动物,接什么接。
所以之后,不过饲养员怎么说,他们都不动了。
饲养员冷笑一声:“不愿意接?珍惜现在的生活吧,等到人馆开业,你们唯一的伙食就来自游客的投喂!”
“朝游客微笑、作揖——谁求到的多,谁接到的多,谁就能吃饱!”就像普通动物一样,哪怕掉在地上的,也要争着去抢。
这种形式,仅仅想象一下就头皮发麻,玩家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愤懑神色。
饲养员露出驯兽般享受的笑,直接朝着他们的脸又丢出了一小块水果。
而这一次,一道身影闪电般高高跳起,接住了。
饲养员看过去,发现又是那个最小的幼崽。
其他人都还在乎脸面,她却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一样。
当一个人有着高超的实力,还不要脸面,那真是无敌了。饲养员眼皮跳了跳,气涌上头,随即朝着反方向再扔。
可依然被明澄精准地接到了。
人群中,郎月,郎星和湛青衡量片刻,这种时候,不是在乎尊严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他们的饥饿感异常浓烈,如果不及时填肚子,真的有可能饿死。
也或许,这样的设定正是为了促使他们放下人类尊严,像动物一样地活着。
可至少现在,他们需要填饱肚子,尽快找到出路。
三人都打算接住饲养员的投喂,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他们根本抢不过明澄。
久而久之,这已经演变成了饲养员与明澄之间的一场竞争。
他开始逐渐朝着偏僻的地方扔,但也不行,明澄的速度实在太快,眼力又太好,再偏僻的地方都能接到,甚至看着还玩上瘾了。
有时她会故意朝左边躲,引得饲养员下意识往右边扔,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去右边接住。
饲养员屡败屡战,但还是会被她的假动作调动。
就这么来回了无数个回合,饲养员累得气喘吁吁,明澄倒是安稳如山,一个没落下。
终于,这一回当明澄再度假意朝左边躲开,饲养员反应过来了,直接用更快的速度朝着左边丢去。
明澄诧异,然后夸赞:“叔叔,恭喜你。”学会抢答了。
饲养员自豪地哼笑一声,摸了摸桶,还剩最后一块黄瓜了,他取出来,正打算丢,回味明澄的话,突然发觉不对劲——
到底是谁在驯谁啊??
第92章
几个玩家听到明澄的话, 都笑出了声。
饲养员顿时气急败坏,仅剩的那块黄瓜立刻甩到了明澄的身上,却再次被她接到了。
明澄朝他默契地眨了下眼。
他更气了。
这时才突然想起:“我不是说过,一直到明天你都不准吃饭?你接什么接!”
明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忘了。”
一旁的郎月却立刻出声:“这不是饭, 这顶多算是饭后水果。”
旁边其他人也连声附和。
饲养员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看了眼明澄, 再扫视一圈其他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等着吧,马上有你们好果子吃。”
明澄眼睛亮晶晶地捧着半块小苹果:“真的吗?比小苹果还好吃吗?”
饲养员:“……”
【宝宝好可爱!宝宝也是最可爱的小苹果!】
【明澄宝宝终于恢复正常了, 超绝钝感力也终于回来了, 之前看到她一直走神发呆, 明显在思念小鸟的样子, 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谢天谢地,小鸟在这个副本里与她相遇了。】
饲养员越发意识到, 明澄不仅脸皮超级厚, 思维还很不一般,不仅身手他比不过,就连语言造诣层面,他都拍马不及。
他都开始想不明白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人馆这样的地方……那帮人是怎么选的人。
最终也只能阴沉着脸,提着桶走人了。
他刚才扔出来的所有蔬菜水果都被明澄接到,虽然不多,但也有小小一桶。明澄没有独吞,大方地分给了其他玩家。
他们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犹豫了一下。
刚才顾着尊严和脸面没有接, 能拿到食物,也全靠明澄一人,现在着实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去要她的劳动成果。
可是,肚子又实在饿得不行了。
明澄眨巴着眼说:“快拿着吧。”
她又看了眼苹果块:“小苹果开始氧化了,就没有那么美味了。”
见他们不动,明澄就硬是将手塞到他们眼下。见他们不拿,明澄就不收手,他们这才开始动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不过没有把苹果留给自己,而是先让其他人挑选。
但谁都没有去碰那些苹果。
最后,明澄惊喜地看着剩下的好几块苹果,心满意足地几口吞了。
曾克连拿着一块胡萝卜,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嘴上还是说着:“明澄,你刚才还真是够听话的,饲养员让你去接就接?
明澄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浪费食物。”
她要是不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食物落到地上了,她实在不忍心。
“要是真见到了游客也这样?那这跟找游客要饭有什么区别。”曾克连对自己刚才下意识伸手接了第一块而耿耿于怀。
虽然明澄接得更多,也更坦然,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他是成年人,还被全球直播着,简直是社会性死亡。
郎月和郎星冷冷地瞥了曾克连一眼。
“要饭吗?”明澄听出来了,有很多事,大人们都不好意思做。
她想了想,很高兴地说:“没关系,那以后我找游客要饭养你们。”
曾克连一愣,不再说话了。
【呜呜心都被冲击了一下,明澄宝宝真是个善良的好宝宝。】
这些东西只是浅浅垫了个底,根本不顶饿,但也不没有强。很快,饲养员放好了桶回来了。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粗大的水管,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环视一圈:“都吃完了?”
“看看你们的样子,脏得要命!”
可事实上,他们只是手上黏了些,没有在泥地里打过滚,根本不脏,可饲养员还是说:“要是就这么放你们出去,回到笼舍也会弄脏你们的窝,黄园长说过,动物园里最重要的就是卫生。”
“现在,到了清理时间了。”他们看着他脸上的笑,心中涌起了不安。
下一刻,饲养员骤然打开了水阀,巨大的水流便瞬间冲了出来,直冲站在最前面的曾克连。
他被冲得瞬间坐到了地上,筋骨发痛,身后的人也连带着被推倒了。
曾克连一声脏话骂了出来,怎么每次都是他首当其冲!结果嘴一张,激流反而冲进了他嘴里。
他仰着头,鼻腔口腔全是强力冲刷着的水,痛苦得无法摆脱,好在明澄拉了一把他,才又活了过来。
水枪朝着所有人扫射,被喷到的玩家们皮肤瞬间破了皮,疼痛异常,大量的水蒙头打来,更让他们无法呼吸,一时间,十来个人都乱作了一团。
湛青最先反应过来,在水流打来时,便将身边的人拉开。
接着郎月和郎星也都各站在了另外两个角上,每当水流打来,就拉开几个玩家,就这样,他们的情况大大好转。
饲养员冷眼看着三个人,接下来干脆不喷别人,只追着他们三个喷。
普通玩家们根本没有办法去救,只能看着三人交替着满场躲避。
饲养员忘情地折磨着这些人畜,突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直到水猝然停了下来。
玩家们获得了喘息的空间,他回头一看,想起来少了什么了——
他最想折磨的那个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出来了,还绕到了他的后方,把水阀给关了。
“叔叔,你这样是不对的。”明澄认真地说:“真的很浪费水。”
饲养员不管,走了过去,直接拎着她的脖子往旁边一甩。
随后打开水阀,将水管口对上了明澄的脸。
大股水流靠着巨大的压力,直冲明澄的皮肉。
他嘴一咧,下一秒却看到明澄起身,逆着水流往前走,犹如顶着枪林弹雨般。
饲养员看得愣住,一直到明澄来到了身前。
她伸出手,捏住了水管口,但她的手太小,水管便从中间被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朝上滋去,一下子滋进了他的眼睛。
饲养员眼球瞬间吃痛,嗷地叫了一声,随后松开水管,捂着眼睛原地蹦跶:“我的眼睛!”
同一时间,明澄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坏事了,也担心地放开了手,失去了支撑的水管对着饲养员的脖子喷去。
“啊!”他又是一声大叫。
接着,水管被水流带着而胡乱扭动着,饲养员双眼红肿发痛,什么都看不见,不管怎么躲,都刚好在水管的范围内,巨大的喷力带来持续痛苦。
明澄发现他被扫射,就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抓住乱扭的水管。
等好不容易能看清一些了,饲养员也连忙朝旁边躲去。
然而明澄却又正好按住了水管,管口立时扫向了刚跑向一旁的饲养员。
饲养员又是嗷的一声,下意识朝另一边躲去。
明澄连声喊着抱歉,松开了手,于是水管再次对准了他。
接二连三的嗷声在场馆内响起。
剩下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一开始还在担心明澄正面对上高压水枪会受伤,可看着看着,就开始心惊肉跳,最后,甚至有些怜悯起了这个饲养员。
他费尽心机干出的坏事,在明澄那颗天然的好心面前,不堪一击。
直到焦急的明澄理智上线,想到应该关掉水阀,这一切才停止。
饲养员已经遍体鳞伤,躺在地上不住呻。吟。
明澄内疚地小跑上前,抱歉道:“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次次对得这么准,谁能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龇牙咧嘴的饲养员倒吸一口凉气:“这都不是故意的,那你故意起来,得是什么样?嗯?”
明澄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明澄还是一如既往的坏人克星,自带反弹效果,朋友来了有小苹果,敌人来了有水枪啊哈哈。】
“叔叔,你眼睛很痛吗?”明澄小心翼翼地看着饲养员捂着眼睛的手,“要不,我帮你吹吹吧?”
饲养员刚才还觉得全身都痛,动都动不了,听完二话不说就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生怕起晚了,她已经吹过来了。
他都担心她会空口吹针。
“回去!回去!离我远点!”
明澄拧着小手,回到了群众中去。
玩家们幽幽地看了眼一瘸一拐,惊慌失措的饲养员。
如果说不久前被训练的时候,他们还感到诡异与恐惧的话,现在,这种恐惧已经一扫而空了。
郎月看明澄还在内疚,拍了拍她:“别担心,饲养员叔叔没事的。”
明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好好赔他的。”
这句话在饲养员听来,无异于是在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复他的。
这场训练与管教被迫中止了。
饲养员休息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没有那么疼了,眼前视线也由模糊转为清晰。
玩家们都被他带了回去,接着他又带走了另外一批人,应该也是训练去了。
人馆外头有敲敲打打的声音,估计是在施工。
玩家们发现,除了他们几个吃了些投喂的蔬果,剩下的人似乎都没有得到该有的午饭。
这么看来,他们的待遇在里头还算是好的了。
等到下一批人也回来,饲养员的脸上恢复了威严,接着,他将所有人都放了出来,宣布接下来是放风时间。
说完,他就吹着口哨,悠然地离开了。
看到他的身影真的消失在拐角,玩家们面面相觑。
这里居然还有放风时间。但是有了早上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尝试逃跑。
玩家们低声交流:“我们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出去?”
“这里看着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也可能会告密。”
郎月:“不一定要出去,既然我们出现在人馆,说明黄园长的死,一定也跟人馆有关。”
湛青望着那些若有似无飘向他们的视线,“寻找黄园长的任务,或许找这些人试探一下,也能发现什么线索。”
还没等他们想好怎么试探,渐渐的,玩家们被那些来得更早的人给有意无意围了起来。
他们顿时一愣。
为首的几人神情凶恶:“你们刚才是不是拿到投喂了?我看到饲养员提桶过去了!”
原来是冲着食物来的。
“是有,不过我们都已经吃完了。”玩家们解释道。
可他们似乎不大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振臂一呼,就引得其他人一起上前来搜身。
或许饲养员这么干脆地开始放风,就是知道他们会面临什么。
他只有一个人,而这帮人的数量,可是玩家们的数倍。
见玩家们不配合搜身,还想抵抗,他们直接一拳头落了下来。
引发冲突的那帮人脸上、身上还有各种来自饲养员的伤痕,新伤旧伤重叠,有的深可见骨,但他们好像觉不出痛一样,只顾着要吃的。
“真的没有!”
一开始玩家们对着这帮伤势更严重的人,根本下不去手,可是见他们来真的,不但拳拳到肉,连头发也被撕扯,湛青几人开始反击。
他们力量虽然不如明澄,但也是经过训练,身手不是这些普通人可比的。
不过很快他们也都发现,这些人有的躲闪能力极强,有的柔韧度极好,抗击打能力都很强,看样子,全都是训练的成果。
打不过,就叠罗汉一样,干脆将他们压在身下,一个叠一个。
看着一帮人混乱开战,刚才被郎月拉到最后的明澄皱起了眉:“别打啦!大家都别打啦!”
但是根本没人愿意听她的。
眼看被他们压在最底下的玩家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明澄箭步上前,喊:“有吃的!”
此话一出,又注意到她个子最小,最好对付,所有人匆忙爬起,一股脑地全涌向了她。
其他玩家总算有了喘息的间隙。
再看明澄,她撒腿就跑,身后一大群人追着她,她冲在最前面。
跑了两步,她又开始手脚并用了,因此没人追得上她,但她也不完全把他们甩远,怕他们去找其他玩家,回头看看他们追不上了,再放慢速度。
这么跑下来,绕了一圈又一圈,地上都踩出了跑道。
马如玫看着这一幕,喃喃:“突然觉得……明澄好像一个体育老师。”
等到那帮人的精力被耗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肚子更饿了。
明澄这才也停住了。
曾克连看着自己手上深深的牙印,“嘶,属狗的吗这群人,都说了没吃的了还动手,不仅动手,还特么咬人!”
意识到追不上,他们没有再扑上来,只是维持着虎视眈眈的表情,看着明澄,“你不是说有吃的?!”
“对。”明澄点头:“不过在饲养员叔叔那里。”
众人:“……”
湛青走到最前面:“有吃的我们留不下来,因为我们也很饿,只会当场就吃掉,你们想想自己忍得住吗?”
沉默过后,这帮人总算平息了,一个个饿得累得瘫倒在地。
如果现在有一群游客在面前,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使尽一切解数讨好游客们,以争取到投喂。
郎星看着所有人都集合在一起,悄悄找到了明澄,“澄崽,你不是说昨天晚上看到有人从这里出去偷鸟了吗?你现在找找是谁。”
万一这人真的会吃生肉,他们可要好好防备一下。
明澄点点头,仔细地挨个看了过去,与昨晚黑夜中见到的身形对比,有相似的就再看看侧脸。
最终,她看遍了所有人,却摇了摇头,肯定道:“这里没有那个偷鸟的人。”
几个围过来的玩家都有些惊讶,“不是他们吗?怎么会?”
既然是从这个宿舍区里溜出去的,肯定是人馆里关着的人了,更何况会去偷鸟,必定也是饿极了,也与他们的状态相符。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会不会是那人偷了鸟被明澄发现,然后没回来?直接跑了也说不定。”
湛青摇头,“早上早训的时候,饲养员是有确认人数的,如果人少了,他不会不去找。”
“对了,那个被狮子咬死的人呢?”
他们望向明澄,想起她当时刚好没看见,于是简单跟她描述了一下那人的身形样貌。
明澄笃然否认:“也不是他。”
“奇了怪了,那会是谁?”
郎月环顾四周,指着众人身后,“那边还有个人。”
几人朝那边看过去,果然有道人影正靠着房子,似乎在晒太阳。是早上他们看到的,贴着玻璃的那个人。
这人还是刚才唯一没有追着他们要食物的人。
那人只露出了半个背影,明澄辨认完有些犹豫,于是几人直接走了过去。
晒太阳的人是个老油条,对他们的接近不理不睬。
明澄也看清了他的完整身形与样貌,但依旧摇了一下头,也不是他。
按理说,人馆的所有人都在这儿了,除非那人是动物园里的饲养员,或者偷溜进来的游客。
但是这两者都不太可能半夜从人馆里走出去。
找不到那个偷鸟的,几人望着眼前相对冷静的人,打算干脆找他试探一下黄园长的事。
正思索要怎么说,明澄直接问:“叔叔,你好,请问你知道黄园长在哪儿吗?”
玩家们:“……”
那人懒洋洋地动了下眼皮,瞥向了明澄,“你找他有事?”
听这话音,他似乎确实知道点什么。
明澄恳切地说:“对,我想跟黄园长说,大家需要吃饱饭。”
“那有什么用,黄园长不管这个。”男人嘟囔。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明澄追问。
他却不太愿意搭理她。
湛青思索两秒,“如果还有投喂,我们拿到了吃的可以分你一些。”
男人这下才正眼瞧他们。
男人掏了掏耳朵,“不是说他出差了吗?我那天听到饲养员在抱怨。”
几人面面相觑,所以,有人将黄园长的死伪装成了出差?
“那你知道李会计这个人吗?”郎星问。
男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他们现在跟动物园里待展的动物差不多,莫名关心一个会计,是有点奇怪。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知道啊,管财务的主管吧,他们都叫他李会计,那帮领导们来人馆视察过,我看到过。”
他回忆了一番,“那个李会计,唔,跟黄园长的关系可不太好。”
“什么?”
这回轮到玩家们意外了,毕竟题目里说,李会计经常与黄园长一起抽烟,询问他时间。
怎么看也不像是关系不好的样子。
男人耸了耸肩,“反正我感觉,这两个人面和心不和。”
问完了男人,玩家们撇下其他人,单独聚了起来:“这么说,会不会是李会计杀了黄园长?”
这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过的,看完提示时,他们还觉得是李会计在寻找黄园长。
不过,刚才那人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或许有误导,也或许有主观夸大。
正思考着,饲养员回来了。看到他们大都安然无恙,只是衣衫头发凌乱,反倒是其他人气喘如牛,他脸上闪过失望。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桶,应该就是他们的晚饭了。
这一回,他没有进行什么考核,而是直接一人一碗分了,依然是白粥。
大多数人都平静地接过了,只有少数人抱怨了几句。
饲养员犀利地看向他们:“不想喝粥,想吃肉?那就等游客的投喂。反正已经快了。”
只有现在吃得不好,他们才能更加期待游客的到来,更卖力地去讨好他们。
明澄被禁止吃饭,因此没有分到,但其他几个玩家私下里匀了些自己的饭给她。
明澄本想要拒绝,曾克连先开口:“别推了,这玩意儿多吃点少吃点根本没差。”
都是一样会饿。
等吃完了饭,他们又被关了回去,饲养员也走了。
但应该不是真的离开,要不了多久,大概还会过来巡视一眼,就像昨晚一样。
湛青几人打算趁着晚上再出去,于是先躺在床上,假装入睡。
明澄没有睡,她抱着孵化箱,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蛋。
虽然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下,但每次还是要与记忆中作比对,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突然,她听到外面有动静了。
她娴熟地将箱子藏在了床下,然后闭上眼,盖上了被子,等待饲养员检查。
但是,这声音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是一种东西在地上拖拽摩擦的声音,有规律地响一阵,然后停几秒,很缓慢。
明澄坐起身,朝外头看去,只看见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玩家中,杨亮也听见了这道拖拽的声音。
他面对着墙壁,不知为何有些忐忑,来的是饲养员吗?
突然,他的玻璃门被敲响了,啪啪两声,不轻不重。
他下意识转过身,第一眼,看到了一个个子极矮的男人趴在地上。
第二眼,他意识到,那不是个子矮,而是因为,他只有一半。
是早上那个被狮子吃掉了下半身的男人。
一双鲜红的眼睛盯住了玻璃里的人:“为什么,不救我?”
第93章
望着玻璃上拍出的血色掌印, 杨亮的双眼因恐惧而瞪大了。
对方贴着玻璃门,如同念经一般,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这句话不断钻进杨亮的脑子里,听得他脑仁发痛。
那可是一头狮子, 要他怎么救?
他忍不住回:“吃了你的是狮子, 你怎么不去找狮子?”
还有, “在场的大家都没救你, 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鬼也知道柿子专找软的捏?
可门外的半身鬼根本不管他的话,见他回话,反倒更激动了, 自顾自地拍着门, 嘴里不断翻来覆去质问, 眼睛更是死死盯着他。
“开门!开门!”方才声讨的话语最后都化为了这两个字, “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杨亮吓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用你说, 我还知道你在外面呢!”
随着半身鬼不断拍门的动作, 他身上的血已经逐渐浸染了满面玻璃。
对于杨亮来说,这简直比恐怖片还要恐怖片,毕竟恐怖片里的门也不是全景玻璃的,会将外头的鬼脸还有那些血手印全都显得一清二楚。
但是门关着,他应该进不来。杨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太惊慌。
可是刚这么想,外面的鬼拍门的动静升级,成了砸门,紧接着他就感到身边一阵震动,整个隔间都剧烈晃动起来。
玻璃门看起来都快要被拍碎了。
见求饶无果, 杨亮开始拼命喊着其他人的名字:“喂!有人醒着吗?救命啊!有鬼!”
“湛青!郎星郎月!!”可是不管他怎么喊,都没有一个人回他,所有人似乎都已沉沉睡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门外的一只鬼。
他想要把床移过去挡着门,但这床居然是固定的,根本挪不动。
直到他突然想起还有个人,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喊了声:“明澄!”
“哎?”终于有人应声了。
杨亮近乎喜极而泣,等低头看去,就看到外头的明澄慢慢走了过来。
杨亮心一提,拼命指向外面趴着的半身鬼,示意她不要再过来了。
明澄打了个哈欠,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还是继续朝这边走了过来,很快就进入了半身鬼的视野。
她定睛朝下看了看,“叔叔,刚才是你在外面爬吗?”
男鬼阴仄仄地看了她一眼,径直朝她扑了过去。
在杨亮一声惊呼中,明澄机敏地躲了开来。
男人口中还是念叨着:“你也没救我,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这个鬼地方!”
明澄不解地看着他。
他疯狂抱怨:“都是你们!是你们不救我才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明澄皱着眉,看他只剩下半截的身子,好像有些明白了。
“叔叔,你是在为自己残缺的身体,担心别人的异样目光而自卑吗?”
男鬼一愣。
“我懂你的感觉。”说到这件事,明澄就有些伤心,仿佛再度陷入了当时的自卑中。
明澄靠近了他,语重心长道:“其实,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很矮,还曾经被人叫作侏儒。”
男鬼:“……还以前呢,你现在也不高啊。”
明澄望着夜空,释然地长叹一声。
“不过,我后来渐渐想明白了,虽然我矮,但是我也有很多优点,这些优点是不会因为我长得矮就磨灭的。”
“叔叔,我相信你也有很多优点,比如,”她随后看向男鬼,打量着他,“叔叔,你会开挖掘机吗?”
“?”男鬼沉默。
那看来是不会了。
明澄挑了个简单点的:“那你会做衣服吗?”
他还是沉默。
明澄挠挠头,又想了个更简单的:“那,你会修水管吗?”
对方:“……”
这就有点棘手了。
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眼看自己这一通话问下来,不仅没有开导对方,可能还反倒给人问自闭了,明澄抿着唇,得亡羊补牢。
她脚步在地上挪了挪,左思右想,“虽然你什么都不会,但是叔叔,其实你长得还是很……”
明澄看了眼对面那张被血泡得鲜红的脸,顿了两秒,“很喜庆的。”
男鬼:“……”
一直旁听的杨亮:“……”
这只鬼居然还能平静地听到这里,杨亮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明澄又看向他那不规整的半截面,“叔叔,真的,你就是一个特别的人。我师父说,特别的人,往往在社会上更受欢迎。”
她两手插兜,真诚地发出邀请:“对了,我以后可能会去跟游客去要饭,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要饭?你在讽刺我?!”男鬼终于出声了。
“我没有啊。”明澄实在觉得很冤。
为什么他还有饲养员叔叔,都总是误解她的一腔热心?
“该死,你闭嘴!”男鬼一下子扑了过来,张嘴就朝她咬去。
明澄及时退了半步,那男鬼却突然消失了。
下一刻,明澄的耳后传来声音,她转头看去,那男鬼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伸长了舌头朝她的眼眶舔来。
与此同时,他肚子里的肠子也在半空中挥舞着,瞬间张开,包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站在杨亮的角度,看不清明澄的动作,他只能焦急地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突然余光里,又是一坨肉朝这边蠕动着。
他睁眼看去,艰难辨认出,那竟然是这个半身鬼的下半身。
不过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要不是破碎的裤子挂着,已经看不出来是腿了。
那下半身的目的明确,直接朝着这边的明澄爬来。
两相夹击之下,杨亮彻底看不清明澄的动向了。
他再次尝试叫起其他人的名字,可是依然没有用。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两个半身微微退了开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杨亮挤在没被血擦到的上部玻璃处,看到明澄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还拿着一些针线,叹了声气:“叔叔,看来你真的很自卑。那就只能这样了——”
“其实,我也略通一些外科技术。”
接下来,杨亮眼睁睁看着经过一番倒过来的追赶后,明澄字面意思上的见缝插针,将男鬼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缝合了起来。
男鬼也由一开始的暴戾抗拒,变为了震惊,接着是震撼,目光格外复杂。
明澄的外科技术还是依托于缝纫,对象是鬼,不需要消毒,不需要担心并发症,对她来说就跟缝一个娃娃没什么区别。
很快,明澄便将两边身体都缝好了,一拉,便看不出一点丝线的痕迹,全都隐藏了起来。
男鬼望着自己的身体,原先他只能用上半身在地上爬,现在,他可以拖着一整具身体在地上爬了。
负担更重,爬得更慢了。
男鬼:“……”
明澄收起针线,“叔叔,你现在已经拥有健全的身体了,这下,你不自卑了吧?”
没等男鬼反应,杨亮一个激灵,好似突然清醒过来。
这时,其他几扇玻璃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