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明澄看着那双眼睛, 不知为何低下了头。她看了眼床尾的铭牌,她叫金桂。
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苹果,“对了, 阿姨, 你不是说, 你的丈夫陪着你吗?他人呢?我们好像一直没有见过他呢。”
金桂笑了笑:“哦, 他也死了。”
明澄猛地抬头,眨了两下眼。
女人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两下眼,“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我亲手杀的哦。”
看着明澄有些呆滞的模样, 她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又上当了!”
“都是骗你的, 我没有丈夫。”金桂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顶。
摸了两圈, 她顿了顿,“咦。”忍不住又摸了一圈, “真好摸啊。”
说完再次摩挲了几下, “圆圆的,又光滑,可以盘。”
明澄强忍着被她摩挲了几分钟,感觉头都快要被摩擦起火了才赶紧跳出一步,“阿姨别摸啦!”
“好吧好吧。”她若有所思地松开手,“嗯,要不我也去剃个光头?”
又自顾自摇头,“还是算了,我的头可没有你的圆,摸自己的头跟摸小朋友的头也不一样。”
“好啦, 阿姨,你的病房打扫好了,我们出去了。”明澄板起小脸,拖着拖把,提起水桶,走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时,又转身,“谢谢阿姨的苹果。”
金桂朝她挥了挥手,“再见啊,常来。”
五人沉默着走出了她的病房。
下一间病房,住着的依然是老头,他们缄默着打扫完毕,只有明澄问了一个问题:“爷爷,隔壁病房,只住着一个人吗?”
老头一下子精神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她一个,就是她敲的墙!”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抱怨起来,几人没有回应,继续前往下一间。
方才三人奇异的表情在吴铭心里闪过,憋了一肚子的问号,但看他们都没有立刻提及,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直至打扫到最后一间空病房,夜深人静,周围也没有别人了,吴铭才坐了下来,开口:
“说说吧。不是连勤,那个叫金桂的病人,才是真正的锚点,对不对?”
明澄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吴铭的嘴巴微张,定格了一瞬。
有些疯癫的女人这几天的怪异,在他脑海里如幻灯片般一页页跳跃,从她几次三番搭讪他们时的自来熟开始。
如果从头到尾,703病房都只有她一个人的话,那么那个因为被偷窥,半夜里敲墙,还搬到了703的人,其实是她,而不是莫须有的病友了。
也就可以对上她之前睡得不好,导致他们进入怪物医院了。
吴铭目露茫然,“可是她为什么要保护我们?我也没看出她对我们有什么善意啊?”
苏茵好像想到了些什么,隐晦地看向明澄,“不,我觉得,她对明澄还是有善意的。”
明澄又摸了摸苹果。虽然对方总喜欢开她玩笑,不过,她确实从没有感觉出恶意来。
“难道是因为她生性喜欢小孩儿?”吴铭猜测,又想到了另一件令他想不明白的事。
“对了,还有,她描述跳楼的情形的时候,你们为什么都那样看着她?”
闻言,明澄也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她那时一直关注着金桂,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
苏茵心里一紧,翻了个白眼,暗自瞪了吴铭一下,“没有,我们哪样看她了,是你看错了。”
吴铭不服气:“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的。”
苏茵重重踩上了他的鞋子,目光如刀:“闭嘴。”
吴铭还是第一次见苏茵露出这种表情,虽然不明白,但两人还是有最基本的默契的,猜到这个话题或许不该在这个时候讲,他立刻转移话题,“那她昨天晚上为什么又早睡晚起,没有让我们再进去了?”
邬纵:“她之前让我们四点进入那里是为了保护,那么昨天晚上选择不让我们去,大概也是为了保护。”
徐望舒:“对,前一天那里发生了怪物暴动,说不定医院采取了什么措施,对我们不利。而且当时那扇门是我们打开的,他们发现了也说不定。”
“那她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早睡晚起呢?也就完全不会有危险了。”
“那样,恐怕系统就要出手了。”
吴铭明白了,张了张口:“你们说,我们要不要跟她……”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觉得耳朵痒痒的。
揉了揉耳垂,他接着说:“我们要不要跟她讲清楚……”
耳朵又痒起来了,这一回他觉出不对来,这感觉,怎么那么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吹气?
刚这么想,吴铭就浑身一僵。
他想起了清洁工阿姨说的闹鬼传闻,说是空病房里,觉得有人在耳边吹风。
他立刻捂住了耳朵,接着倏然朝旁边望去。周围什么都没有。
苏茵看他满脸惊疑,蹙眉问道:“你又抽什么风了?”
吴铭满脸委屈:“我哪里抽风了,我是好像撞鬼了。我刚才感觉耳朵边上有风,你们呢?”
几人都摇头。
“不是吧,被偷窥只有我,被吹风又是只有我?”吴铭不敢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
苏茵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太弱了。”
吴铭挺起胸膛要反驳,手刚放下来,耳边又传来了吹气声,他站起了身,伸手朝旁边挥去,只挥了满手的空气。
明澄也严肃地看向四周。
下一瞬,她身上突然伸出一缕长发,朝着一个角落延伸过去,是娃娃出手了。
接着,他们就见那缕头发圈住了什么透明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人的轮廓,但个子很小。
“就是这个家伙在作祟?”吴铭对比了一下对面的身高,发现那身子比起明澄也高不了多少,瞬间没了惧怕。
他走上前,两手抱怀:“干嘛要在我耳边吹气?”
“喂?”
耳边突然冒出了小声的一句:“对不起。”
听声音,是个小女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跟你玩。”
接着,头发撤回,那道身形逐渐显现,角落里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看着对面的脸,吴铭面上的怒火渐消,“那你也不能,就挑着我玩儿啊。”
小女孩指了指邬纵和徐望舒:“我害怕他们。”
“所以我们五个人里,你只不害怕我?”
她摇头,“你坐下来了,正好够得到。”
“那明澄呢?”
小女孩飞快答:“我喜欢她,不吓她。”
“……等会儿,你刚不是说是想跟我玩的吗?合着你就是在吓唬我啊?”吴铭被气笑了。
小女孩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个小小得意的笑。
明澄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触感是冰凉的,也是柔软的,上下晃了晃,她问:“你好,我叫明澄,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有点高兴,“妈妈叫我思睿。”
两人相互认识了一下。
吴铭一脸欣慰:“终于有个软萌的鬼了,真是不容易啊。”
“明澄,我看到那个叫佳乐的男孩一直缠着你,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了他?”
吴铭:“……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们一个鬼,一个怪,他没惹你,还是别自相残杀了吧。”
明澄也点点头,“不用啦,我不经常见到他。”
思睿有些失望,“那好吧。”
明澄又问:“你一直在这里吗?”
思睿点了点头,“我死之前就住在这里。”
他们特意没问她的死因,但她自己倒是不在意,直接说:“我跟那个男孩一样,经常流鼻血,妈妈带我来这里找过好多次张医生,一直没有用,后来我就死啦。”
流鼻血,找张医生,他们一愣,这么说……这个思睿竟然也是个定制小孩?
可是这间病房的条件一般,她的父母应该不是富人,那么,就是一对被随机选中,免费试用的普通夫妻了。
思睿人虽小,但显然有些早熟:“你们不用为我难过,像我爸爸妈妈,也只伤心了一会儿,然后就不伤心啦。”
他们默然。从幸福医院订购的孩子,只是一个承载了他们期望的工具,工具损坏了,除了片刻的惋惜,也就没有其他的情绪了。
明澄突然问:“你要吃苹果吗?”没等小女孩回应,她已经掏出了苹果。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不能吃,不过,你可以让我闻闻吗?就一小下。”
“闻吧,我懂。”明澄大方地直接递到她鼻子底下,“我舍不得吃苹果的时候,也经常闻的。”
几人都忍俊不禁,看着明澄小手托举着苹果,举到比她高一些的女孩面前,而女孩经过一阵长长的蓄力,唰得凑到苹果面前,用力地吸气。
明澄关切地问:“可以闻到吗?”
思睿:“嗯,用特别、特别大的力气的话,可以闻到一点。”
“那你再用力一点。”明澄忍不住陪她一起用力,捏着苹果的手指都发白了,又放得近了一些。
四个大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情达到了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最宁静的高峰。
看幼儿园副本的直播时,他们心里对于定制小孩总觉得膈应,不过见到思睿后,这种感觉没有了。
“好了,我闻好了。”女孩小心地将苹果拢住,推了回去,“你快放好。”
明澄还是坚持举着手:“不再多闻一下吗?时间再长也没关系的!”
小女孩摇头:“不行的,我太用力了,万一甜味都被我闻走了怎么办,它就没味道啦!”
明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关系,有个阿姨说,只要我每天过去陪她,她就每天都给我一个苹果。你分开闻,就不会把一个苹果的味道都闻完了吧。”
“哇——”小女孩艳羡地长出一声。
苏茵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越发柔软,上前:“我们也可以给你们买啊。”
两双属于孩童的稚嫩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吴铭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心里酸酸的:“真是,骗我生女儿。”
评论区也是一片赞同。
小女孩忍住了诱惑,再三推拒,让明澄将苹果收回去,她这才把苹果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其实,我一直有看你们。”小女孩不好意思地说,“我出不了房间,所以很喜欢站在门口,看看有没有人会进来。”
大概也是因为孤独,所以才会恶作剧地对来这里打扫的清洁工们吹气。不过除了有点吓人,她也没有干出真正危害人类生命的事。
苏茵轻声问:“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出现呀?”
思睿皱了皱鼻子:“因为我看到你们跟那个很讨厌的叔叔一起。”
“你说的是李向光?”
“嗯,我讨厌那个人,不对,那个鬼。”
明澄严肃问:“他欺负过你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跟我说过两句话,不进来这里。不过我知道他经常偷偷看别人,不好。”
明澄点点头:“没错。”
“他是个坏人,还喜欢撒谎。”小女孩郑重说。
“为什么这么说?”苏茵问。
“他跟我说自己很厉害,可以让整个医院都听他的,才怪呢。”
苏茵柔声说:“哦,我们也知道,他确实是个品行不好的骗子。不过我们只是从他那里获取情报,其他事情不会过多相信的,你放心。”
小女孩点了点头。
见她逻辑清晰,他们又向她询问了关于幸福医院的事,不过大概是她年纪小,父母并不过多跟她讲述,所以她基本上什么都不清楚。
她连自己其实也是个怪物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体检大楼地下有个怪物中心的事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声响动,思睿瞬间消失了。
李耳日揉着惺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跟人说话?”
苏茵坦然道:“没有啊,就我们几个人在说话。”
“啊?可是,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啊。”他半信半疑。
吴铭立刻指着明澄:“是啊,小女孩嘛,这不就是。”
“但是那好像不是明澄的声音啊。”李耳日越说越怀疑了。
明澄淡定开口:“就是我。”
声线听起来确实与平时完全不同,却正是李耳日刚才听到的声音。
他一惊,“你还会变声说话呐?”
吴铭在一旁悠然地摇了摇头,一笑:“京中有善口技者,这就是了。”
李耳日不可思议:“真厉害啊,还能再说几句吗?”
明澄:“不了。”可众人听到的却是:“好啊。”
“?你的口型……好像,有点,对不上?”李耳日有点发蒙。
“那是腹语,你知道腹语吗?”吴铭迅速说道。
“……有所耳闻。”
“对,她嘴上说着一句话,腹语是另一句话。”
“这,太厉害了。”李耳日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你对明澄的了解,还不足真正的她的万分之一。”吴铭微笑着说。
李耳日又满是崇敬地多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们是不是快要打扫完了?
“嗯,还剩下这最后一间病房了。”
“那我先去打个水喝,马上过来找你们。”
“行,你先去吧,我们大概十分钟就能好。”
“好。”
看着李耳日走了,吴铭松了口气。
苏茵撞了撞他的胸口:“反应还挺快啊。”
吴铭:“哪里,明澄和思睿的反应更快,而且配合得也,不算默契。”
思睿重新现身,腼腆地笑了一下,显然也很喜欢刚才那样的游戏。
可紧接着,梁哥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口,思睿又消失了。
吴铭呵呵笑着的表情立时一变,“梁哥,不放心到这种地步,大晚上的你还来监工?我们可没有在聊天啊。”
梁哥却一改不久前的趾高气昂,“我知道,我都看出来了。瞧瞧,你们这病房打扫得,简直纤尘不染。”
明澄:“梁叔,这间病房还没开始打扫。”
“……”梁哥尴尬地笑了一下,“是吗,但是就感觉挺干净的哈。”
明澄突然想起来,“对了,你不喜欢我叫你梁叔是不是?”
他矢口否认:“不不不,随便你叫,别说叫我梁叔了,就是叫我梁孙也行。”
“?”明澄睁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梁哥摸了摸鼻子,“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话,都别放在心上哈,我就是看你们是可塑之才,所以对你们严格了一点。”
他搓着手,“嗯,这间病房确实挺干净的,你们别打扫了,时间也不早了,都回去睡觉吧,”
“不行。”明澄严正摇头,“这是我们的工作,而且打扫病房非常重要,这间病房里住着的病人也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
梁哥不解:“可是,这间病房里并没有病人在住啊,等到有人了再来打扫也是来得及的。”
“谁说没……”明澄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我是说,等到有人住的时候再打扫就来不及啦。”
梁哥恍然大悟一般:“不愧是明澄啊,就是有觉悟。那这样吧,你们回去睡觉,这里就由我来打扫,怎么样?”
吴铭眼中射出警惕的光:“你不会是想着,由你来接手,然后明天就告我们把工作推给你之罪吧?”
“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怎么不是呢。”
梁哥惶恐:“真的没关系的,你们就直接回去睡觉吧。”
就在这时,李耳日回来了,一下就撞上了梁哥。
梁哥的表情对他竟也格外温柔:“哎呀,你们的朋友也没走啊。”
吴铭重申:“我们真的没聊天。”
“不,我不是要说这个。我们幸福市啊,特别欢迎外地人的,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留院观察?”他仔细打量李耳日。
李耳日不自在地摇头,“我没事。只要能让我待在医院就好。”
“待在医院?那你今天晚上怎么过啊?不会就睡在躺椅上吧?”
他深思了不到半秒:“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个空的宿舍,怎么样?”
他突然变得这么好,几人越发不习惯了,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猜到,八成是小泥人又出动了。
能让这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恐怕也只有沈院长才能做到了。
吴铭憋住了笑意,客气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梁哥了。”
“不用谢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梁哥看他们答应了,反倒千恩万谢。只要他们没有报复他的意思就好。
“你先回去吧,我们很快就可以打扫完了。”
梁哥还不情愿,直到他们将他推出去,才肯作罢,“好,辛苦你们了,那我先走了哈,晚安。”
“这个人,还真是见风使舵。”
李耳日站在外面等着,此后他们便没有再跟思睿说话,只是临走的时候,明澄悄悄朝身后挥了挥手。
回到了宿舍,与李耳日告别,看着明澄上床休息,几人收起了放松心情,不约而同在吴铭的房间聚了起来。
这是距离明澄最远的房间,隔着好几堵墙,她听不到他们的讨论。
吴铭扫视了一圈:“现在明澄不在,可以说了吧,晚上在703病房里,你们为什么都那样看着金桂?”
“笨蛋。”苏茵没好气地说。
随后她正色起来,有些沉重:“蒋明樟去世的那个副本,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副本名字我都记得,《许愿池》,每一个副本的直播不都是咱们一起看的……”吴铭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了。
因为他想到了金桂的描述。她那时目光复杂地看着明澄,说,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
“你的意思是,金桂所说的那个跳楼的病人,就是蒋明樟?”吴铭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徐望舒闭了闭眼:“她描述的跳楼病人死时的场景:出了很多血,但是都被身下的地面吸收了,最后身上一点血也没有。跟蒋明樟死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邬纵声音低低的:“金桂说,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这肯定不是一句玩笑话。”
吴铭喃喃:“对,我记得,那个副本里,所有玩家住在村民家里。与蒋明樟同住的那个女npc,放了一把火,杀了她的人渣丈夫。她叫出了屋子里的蒋明樟,假装意外失火,但其实都被没睡着的蒋明樟亲眼目睹。”
“可她没有出声,甚至还悄悄帮她处理了遗留的一点痕迹。”
只是那时,他们都以为那个女npc并不知道。
而他们也不知道,蒋明樟死的时候,她也在现场,送了她一程。
吴铭缓缓抬眼:“所以,金桂,其实是她?”
“是因为蒋明樟那时对她的善意,因此在这个时刻,她也将这善意,反馈给了明澄?”
苏茵沉默了半晌,沉沉应声:“对。”
“虽然明澄的师父已经死了,但是对她的保护,没有停止。”
第147章
“蒋明野他……”
郎星看到坐在最后的蒋明野走了出去, 下意识开口。
朗月直接抽了张纸,用力按在了他的嘴上,挡住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她跟杨昭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暗中注意着蒋明野的情绪,虽然他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是谁都知道, 他的心底不可能没有波澜。
只是他更习惯懒散一笑带过, 独自一人消化起伏的情绪, 他们也都习惯了。
郎星摘下了脸上的纸巾,难得没跟朗月吵起来,“其实我觉得, 他跟他妹真是挺像的, 都是独狼。能遇到明澄, 也挺幸运的。”
蒋明野回到宿舍, 独自打开了直播屏幕。
镜头里的四个人正陷入长久的沉默。
吴铭抱着头, 坐在了床边,不解:“可是, 金桂又怎么会知道明澄对蒋明樟很重要呢?”
苏茵轻声说:“在那个副本里, 核心是许愿,每个人都在副本最初写下了自己的愿望,你猜,蒋明樟许的是什么愿?”
蒋明野可以猜得到。一定是明樟,明澄,明野成为家人,永远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时看到的画面里,蒋明樟独自站在玩家身后,也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讨论,在写完之后, 便轻轻将纸条与其他人的混合在一起,只有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蒋明樟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是她的身影,她的音容,又好像时不时地会出现,成了一把温柔刀,一点点地割着心上的肉。
房间里传出一声叹息。
沉重心情过后,吴铭意识到了更多的问题,突然抬起头:“可是,她在那个副本里根本不长这样,也不叫金桂啊!”
“更重要的是,她当时所处的副本背景跟幸福市也绝对不是同一个世界观啊,怎么会,完全不相干的副本里的人物出现在了这里呢?”
苏茵也蹙起了眉:“她刚才也跟明澄说过,她没有丈夫。在这个副本里,她应该确实没有丈夫。”
徐望舒坚定开口:“同一个npc出现在了两个副本里,是系统的资源复用。”
“就类似我们第一天在怪物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既是病人,又是医生的刘志,只不过那是幸福医院的操作,不是贪吃蛇的。”
吴铭眼睛一眯:“但正常来说,哪怕是同一个npc,出现在了另一个副本里,也不该有上一个副本的记忆吧?”
苏茵激动道:“对了,还有那个鬼护士说,金桂很喜欢胡说八道,比如她曾骗人说医院着火了,那应该就是因为两个副本的记忆在她脑中交替吧!”
因为杀了丈夫的那场火,在她的脑海里也熊熊燃烧着。
邬纵抬眸,压着嗓音:“这是npc的崩溃。”
两个普通玩家都是一愣,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味呼之欲出,让他们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眼也不眨地看着邬纵。
果然,邬纵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而npc的崩溃,是因为贪吃蛇系统正在崩溃——因为明澄的出现。”
贪吃蛇系统出问题的事,异调局还从未公布,于是一时间在直播间内外惊起鸦雀无数。
苏茵和吴铭的眉梢高高扬起,消化了一秒后,脸颊都涨得通红,眼底沸腾,呼吸也急促起来:“真的?!”
吴铭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床架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嗷!”
再看床架,都凹进去了一块。
苏茵赶忙上前,拨开他额角的头发看去,那里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看起来很骇人,“我说你也太冒失了吧!”
吴铭疼得龇牙咧嘴:“这不是,太激动了吗?这么大的消息我怎么忍得住啊!”
直播间外的普通观众撞掉水杯,翻身掉下床的也数不胜数。
邬纵与徐望舒对视了一眼,对吴铭和苏茵的反应并不意外。
这件事,是方闻英在开会的时候说过的。
原本是因为担心普通民众对于明澄的身份有所顾虑和排斥,所以干脆放出系统正在崩溃的消息,让他们知道明澄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抵消对她的反感的后备操作。
当然事实证明,绝大部分民众对于明澄不仅没有反感,反倒因为她师父的死,对她充满了怜惜与不忍。
但是方闻英还是觉得有必要适时地公布出来,给所有人一个希望的苗头。
这段时间,随着乔梅被捕,外界正处于对自杀组织的残余势力清除阶段,也有一些小小的反扑。
只要大家知道,游戏并不是无懈可击的,甚至有被彻底解决的可能性,那些困扰大家的精神障碍,也就不攻而破了。
所谓自杀组织,也根本动摇不了有了生存希望的人们。
之前明澄的出现虽然惊喜,但还只是带来了一个模糊的雏形,现在,邬纵的话让那只靴子真正落地了。
此刻,论坛上也为此又一次炸开了锅,各国网友也第一时间发现,并参与了讨论。毕竟自从明澄出现之后,有相当一部分外国网友会选择观看华国的直播,假装自己也是华国人。
【吉利国-托尼:上帝啊,这是真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贪吃蛇已经统治世界整整三年了,它一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就在上一个副本里,它还残忍地吞噬了我们十个玩家!】
【意志国-黑胡椒香肠:我觉得很有可能,华国人一向很内敛,他们从来不说大话,只发表可以确定的讯息。一般能说出游戏有可能崩溃了,意思就等同于:这该死的游戏,华国很快就要把你弄死了,等着吧。】
【兰西国-香榭丽:而且自从那个幼崽成为他们的玩家之后,他们的副本死亡率就大大降低了。】
【忍国-赤早曜丸:我不相信,他们一向喜欢吹嘘,明澄虽然不是人类,实力也很强悍,但她不过是一款名不见经传的小游戏里的一个配角,连主角都不是,她又怎么可能撼动得了贪吃蛇的权威呢?更何况贪吃蛇的每个副本我都有看,系统运作得非常完美,把玩家们耍得团团转,除了华国因为运气好,有明澄不断捣乱得以躲过去。】
【毛国-伏特加油:你不会是那个贪吃蛇狂热追随者组织的一员吧?据我所知,这个组织在忍国有非常非常多的信徒,他们觉得贪吃蛇来到世界是来造福人类的,只要清除掉那些多余的人类,剩下的就可以获得永生,已经发展到我这儿了,我之前上班路上还曾经看到过他们发展教众,在那里发传单呢,忍国人真是太变态了。】
【丽国-要善良啊:我只想知道,这么重大的消息,我们国家难道没有发现吗?为什么让华国人第一个公布了?】
【西兰国-毛利安: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
【婆罗少国-阿米尔:如果华国真的有技术可以终止贪吃蛇在世界上的肆虐,他们会帮我们吗?毕竟我们对他们的威胁很大。我很怀疑,他们会不会只解救下自己的国民,然后挥着皮鞭,抽打在我们的身上,让我们不断过关,不断死去,好让他们自己称霸。或者提出许多苛刻的条件,比如必须要移民至他们国家之类的,才可以向我们提供技术。老实说,我对此毫不怀疑,毕竟我们的人种是世界上最聪明,也是最受欢迎的。】
【加坡国-新希望:我觉得,华国可能并不太想接收你国移民。】
华国网友反倒没怎么说话,一上论坛,入目到处都是异国网友们混乱的讨论,他们的兴奋还没上头,就被逐渐离谱的话题转向冷却了下来。
这帮人已经开始讨论,如果到时候华国真的要求他们舔皮鞋才可以打开避难大门,到底要不要屈从了。甚至有很多人表示自己可以接受。
【华国-真理在我:……有时候真觉得我们国家很可怜,跟这么多神经病处在同一个世界上。】
异调局内的跨国电话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其实其他国家也一直在研究华国的直播,翻来覆去,一帧帧地研究,尤其是与明澄有关的画面。
所以异调局并不觉得,贪吃蛇出了bug的消息会瞒得过他们,只不过他们并不像华国一样有底气百分百确定。
所以方闻英索性让邬纵二人在直播里放出了这个消息,这是好事,他们的功劳,当然只能他们来占。
不过对于他们具体的研究成果,他们不可能共享。
这些异国此刻打来电话,也确实多是试探,异调局的研究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但对接人员只是态度良好地用几句官话搪塞了过去,没有给出任何确切的答案,让他们摸不着底。
她现在只等着局里接下来的好消息。
直播间里并不受这些纷扰的影响,尽管他们也知道,邬纵的话一出,外面肯定立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此刻,吴铭在捂着头痛呼,苏茵在给他找药,而徐望舒和邬纵在给她帮忙。
就在苏茵急急忙忙去找房间里的医药箱之际,吴铭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几人对视一眼,停下了说话声,吴铭的痛呼声也硬生生憋回了嘴里。
徐望舒走上前打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竟是明澄。
想到他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四人的神情都透出了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望舒蹲下来,轻声问:“明澄,怎么了?”
明澄水润的双眸看着他:“望舒叔叔?”
她接着徐徐往里看去,邬纵,苏茵,吴铭,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明澄敛起眼眸,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难过。
就在徐望舒脸上的紧张几乎藏不住了时,她抬起了头,眉毛向下弯着:“望舒叔叔,你们是不是,在孤立我?”
徐望舒心中一松,随即又是哭笑不得:“我们怎么孤立你了,为什么这么说?”
明澄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下嘴唇委屈地努起:“你们都聚在一起,除了我。”
“还是说,你们在偷吃好吃的,因为我太能吃了,所以才不带我?”
徐望舒一顿,看着她伤心的表情,温柔道:“我们当然没有在偷吃东西,只是有些事要说。”
“但要说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而明澄是我们中最最重要的成员,这些小事还达不到需要明澄出场的程度呢。”他细致地将她的小衣服理好,“另外,明澄还小,需要多睡觉,才能长高啊。”
明澄听得嘴角提了起来。
随后她又看向额头高高凸起来一块的吴铭:“我刚才听到这里响了好大一声,所以才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吴铭干笑了两声,来到了明澄面前,“是叔叔刚才不小心撞到床架上了,声音这么大的吗?”
明澄点点头:“超级响,像是敲锣,还有一声很大的叫声。”她比划了一下,想了想,“我们上烹饪课的时候,偶尔能听到。”
吴铭:“……猪叫啊?”
“咳,我这么吵,打扰到你睡觉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啊。”他道歉。
“没关系的。”明澄说完,视线上移,盯着他的创口看,“好大的包,是不是很疼?”她踮起脚尖给他吹了吹。
吴铭顿时感到一阵凉风拂面,吹在伤口上,舒服了不少,“谢谢你啊明澄,女孩子就是贴心。”
苏茵找到药箱了,也走了过来,“快点。我来给你上药,呵,你还好意思说。”
她拿出碘伏和创可贴,给吴铭消完毒后贴了上去。
“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吴铭拽了拽她的袖子。
苏茵扯出自己的袖子,将药箱放好后,又看向了明澄,“明澄,你也回去睡觉吧,我们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也打算回去睡觉了。”
明澄点了点头。
“咦,等会儿,”在她转身之际,苏茵眼尖地发现,她的手腕上也有一抹擦伤,不过很浅淡,“明澄,你这儿怎么了?快,我也给你贴个创可贴。”
明澄看了眼手腕,笑着摸了摸头,“是刚才听到声音,太着急赶过来,不小心摔了一跤。”
吴铭感同身受地晃了晃她的手:“是吧,人在着急的时候就是特别容易受伤的啊。”说着悄悄看一眼苏茵。
明澄好奇道:“吴铭叔叔刚才也很着急吗?为什么?”
吴铭又是一噎,看了眼目光幽然的苏茵,说:“我啊,我那是着急上厕所呢。”
明澄“哦”了一声,“那叔叔,你快上厕所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好嘞,晚安啊。”
几人道完别,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这一夜,苏茵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睡着,但她自己是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
一方面,她记挂着吴铭额头上的伤,另一方面,又是迟来的,对于邬纵所说的话的激动。
这一轮轮恐怖游戏真的可以结束吗?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
还有……等到游戏结束了,明澄又将何去何从呢?她会回到自己的幼儿园吗?到那时候,她是不是就要被迫面对自己失去了师父的现实了?
苏茵想到那一幕,心里就沉甸甸的。她甚至希望这个副本的时间再长一点。
她纷乱的思绪一直持续到了天亮之际。
到了早上,想着已经睡不下了,她干脆起床了。
走出门外,刚好看到了吴铭站在门口。
宿舍是单人宿舍,他们没有住在一起。
吴铭似乎一直在看着她房门的方向,见到门开,立刻走了过来,先声道:“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
苏茵看了眼他眼底的青黑,“疼的?”
“当然不是,我是想着,要是……明澄怎么办啊?”
苏茵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看了眼她,“你也在想这事儿吧,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正说着,邬纵和徐望舒的门也开了。
四人聚头,看样子,昨晚谁也没有睡好。
突然,明澄的房门也开了,他们诧异地看着明显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明澄,摇摇晃晃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眼皮也有些肿,揉了揉眼,才彻底醒过来了。
没等他们问她怎么起得这么早,她便主动问道:“吴铭叔叔,你的伤口还在疼吗?我看看。”
吴铭一脸感动无以复加:“原来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特意起这么早啊?”这谁受得了。
他三两步走上前,托举着明澄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明澄怎么这么好啊?叔叔都不想跟你分开了,要是在现实世界里也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明澄在空中飞转着,为这种新奇的感觉高兴地笑了起来。
但她没有附和吴铭的话,大概是因为她早已接受现实,自己没有办法跟他一起去他的世界。
苏茵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及时上前:“喂,你快把她放下来,别把人给转晕了。”
吴铭连忙放下了明澄,邬纵上前,将她牵了起来。
他额头的包看着比昨晚肿得更大了,不过并不在意:“走吧,既然醒了,咱们去吃早饭吧。”
正要离开,明澄想起来,“还有李叔叔呢?”
他们差点忘了因为害怕,跟他们同住进了宿舍区的李耳日。
“要叫他一起去吃饭吗?”
吴铭想了想:“我觉得不用了吧,他昨天也挺累的,又生病了,让他多睡会儿也好,更何况他也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去吃饭,又不是不知道食堂的位置。”
正犹豫间,走廊尽头,李耳日的身影出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夜好多了,“你们都已经起了啊,是要去吃饭吗?”
苏茵点了下头,“一起吧?”
“好啊,你们是在等我啊?谢谢了。”李耳日活动了一下脖子,“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于是几人便一同来到了食堂。
还在这里看见了梁哥,他对他们依然饱含敬意,甚至主动让出了自己正在排队的队伍。
几人坚定地推拒了。
尽管已经看过明澄吃饭,不过每当李耳日再一次见到明澄的吃相,也还是会被震撼到。
他咀嚼一口的功夫,明澄已经吃掉一小碗了,他忍不住关心道:“明澄这样快地吃,不会消化不良吗?”
明澄咽下口中的饭,才挥着勺子回:“不会,我肚子超级良的。”
李耳日忍不住笑了笑。
她吃了几口,望向李耳日:“叔叔,你不用上班吗?”
李耳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叔叔当然要上班啊,不上班哪来的钱吃饭,所以叔叔才起这么早啊,因为叔叔只请了昨天一天病假。等下午下班了,我再来找你们。”
明澄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我还以为叔叔要跟着我们一整天呢。”
李耳日:“我倒是想,不过,现在毕竟是白天,我应该不会点背到白天也见到怪物吧?”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张常在端着托盘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立时避开了张常在的视线,老老实实看着自己盘里的食物。
张常在已经吃完了早饭,只是来跟他们打声招呼的。
他笑眯眯打完招呼,明澄又搭讪问:“张医生,我们的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呀?”
张常在想了想,“普通人是两天,不过我们医院的职工要快一点,估计你们今天就能在线上查到结果了。”
“好的,谢谢你。”
张常在离开了,明澄又看了眼如履薄冰的李耳日:“张医生好像没有认出你,你不用这么害怕的。”
李耳日苦着脸:“害不害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吴铭凑了过来:“你就多想想就行,我们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害怕,就是靠着多想,现在就脱敏了。我教你,去过动物园吗?你就一边想着张医生甩脖子的画面,一边想着长颈鹿甩脖子相互打架的样子,不断切换,幻想一段时间之后,你看到张医生不仅不害怕了,还有点想笑。”
苏茵抽了抽嘴角:“这就是你每次见到张医生都捂嘴的原因?”
明澄恍然:“我还以为,是吴铭叔叔看到张医生就想吐。”
李耳日按着吴铭教的方法,渐渐真的脱敏了,惊喜道:“谢谢啊。”
他看了眼时间,“要来不及了,我得去上班了,那咱们晚上见?”
明澄挥了挥小手:“李叔叔再见。”
“再见。”
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几人起身,放好餐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去体检中心?”
“走。”
清晨的人不多,前往体检中心的路上,他们基本没有遇见什么人。
体检中心内部,还有门口,他们昨天都已经去过,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他们直接错开大门,绕着大楼来到了体检中心的后面。
他们兵分两路,明澄与苏茵和徐望舒一起,朝着西边走去。
天空阴沉沉的,楼体背阴处更是一片阴凉。
走了几步,明澄突然停下了脚步,视线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地面。
苏茵和徐望舒原本正观察着墙面,见状,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地上,有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但是在见到那块石头的瞬间,两人便不约而同想起了金桂昨天所说的一句话:“那个落点有一块大石头,一块很平的石头。”
她的那句话,好像并不仅仅是在暗示蒋明樟的死。
第148章
邬纵和吴铭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
吴铭左右观察着灰暗的石块:“这石头有问题?”
看过四周, 确定没有人在附近,邬纵才蹲下来,接着敲了敲石板。
石头是实心的,发出了夯实的闷响。
随即他与徐望舒轮流尝试着将石头搬开, 都摇头, “搬不动。”
苏茵和吴铭就不去凑热闹了, 默契地看向了明澄。
明澄也默契地已经撸起了袖子, 走上前,按住石头的两侧,一个用力往上拽, 石头竟也纹丝未动。
苏茵惊讶地看着她, “就连明澄也搬不动吗?”
邬纵眸光微动:“那这块石头就一定有问题了。”
接下来, 五个人在石头周围巡视了一圈, 却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入口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续有人来到体检中心了,虽然这里背对着人行通道, 还有处栅栏挡着, 正常情况不会有人过来,但也不是没有被看见的风险,他们正打算先离开,明澄却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随后她扭过头,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一眼,脑中,病房里的金桂所说的话再度回旋。
她想了想,突然转身快步走了起来。
“明澄,你要去哪儿啊?”苏茵忙问。
明澄回:“我要去接点水。”
四人一愣, 接着,邬纵和徐望舒的瞳孔动了动。
他们立刻跟上了明澄的脚步,接着五人一起来到了洗手间,找了只大空瓶子,接了满满一瓶子水。
接着他们回到了那块石头边上,明澄打开盖子,用水浇了上去。
然而已经浇了快半瓶,石头也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变得湿润了,灰尘洗去,颜色也变深了。
直到她继续倒水,整块石头似乎将那些水彻底吸收了。
他们也由此想到了蒋明樟死时的情景,竟与此刻有些相似。
四人余光看了眼明澄,不忍再想下去了。
接着,就在那一瓶水快要浇完的时候,石头漆黑的表面竟开始隐隐发光,突地浮现出犹如电路板一般的幽蓝色纹路。
起先是最顶端与水流接触的那一小块,接着不断扩散,直至扩散至整块石头。
随后,石头与地面连接的地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响。
他们看到,石头的表面竟滑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个暗色的操作面板。
在看到操作面板的那一刹那,邬纵与徐望舒各自将明澄苏茵和吴铭都拉了开来,躲开了面板的映照范围。
明澄不解地看了看他们:“怎么了?”
邬纵眉心微皱:“那是虹膜加指纹识别,会自动识别面前的人脸,如果上传了我们的虹膜,匹配不上,八成会直接响起警报。”
吴铭听完,后怕地松了口气,“居然是这样啊,幸好你们反应快。”
说完,又看向明澄:“明澄也是厉害,居然能想到用水来让这个面板出现。”
明澄抿了抿唇,轻轻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金桂阿姨昨天说的话很奇怪,可能不是随便说说的,试一下。”
他们沉默了一下,金桂真正所指的,现在的明澄确实理解不了。
徐望舒摸了摸明澄的头:“明澄很聪明。”
明澄的小手在身侧晃得像是划小船。
不过……吴铭回头看了眼这块石头,又想了想他们几人刚才蹲在石头周围的样子,“这怪物中心的入口设置得确实够隐蔽的,但是,是不是有点儿,太不体面了?”
他想象着张常在每次要进去,还得先带一瓶水,然后蹲在石头边上,慢慢浇上一分钟,等到石头慢慢滑开来,再进行生物识别,就又想笑了。
“这里应该只是一个类似安全通道的地方,不是常用的入口。”徐望舒说。
明澄也点头:“嗯,因为这块石头不是露天的,平时碰不到雨水,但是表面却很脏,不像是最近有浇过水的样子,但是张医生不久前才在地下出现过。”
吴铭:“有道理。”
邬纵:“他们真正主要用来通行的入口,应该还在体检中心内部,也是李耳日出来的地方。不过那里的监测一定更加严格。”
苏茵又看了眼这块石头,明澄的耳朵动了动,提醒:“来体检中心的人多起来了。”
“走吧,暂时进不去,先离开这里。”邬纵说完,五人走出了草坪。
迎面走来的是一些分批次前来体检的医生。
五个人穿着清洁工的衣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先回到宿舍,邬纵想起来另一件事,问明澄:“肖台长一直没有发来消息?”
明澄:“没有呢,从我们让她查一查安然和张医生后,就一直没有联系我们了。”
“你现在给她打电话问问?”徐望舒说。
吴铭:“是哦,虽然间隔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但是一般我们发完消息,肖台长很快就会回复我们的。”
苏茵有些担心:“她不会出事了吧?”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打开手机,先看了一下有没有关于幸福电视台的报道。
这一看,果然发现了问题,老对头希望电视台用了大篇幅报道:“这上面说是幸福电视台陷入了税务危机?肖台长目前在配合调查?有可能有牢狱之灾?”
“难怪她不联系我们呢。”
徐望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希望电视台说得夸张了,这是甄台长在任时的历史遗留问题,理论上,不关肖台长的事,她只需要配合调查,就应该没事。”
“嗯,别家新闻平台也是这么说的。”
再看旁边,明澄的电话已经拨出去许久了,不过一直没有人接。
取消通话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那头才终于回传了一条消息:“最近有事,先不联系。”
“看来原因应该就是新闻上所说的了。”
苏茵:“会不会是沈院长搞的鬼啊?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产生怀疑了?”
邬纵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如果是他的话,会使用更能将肖台长摁死的方式。”
他们暂且将肖台长的事放下,关心起了刚才看到的入口。
苏茵:“咱们要从那里进去吗?”
邬纵:“知道一个入口,对我们更有利。”
“但是那块石头需要虹膜和指纹的双重验证呢,我们要怎么才能搞到啊?”吴铭有些苦恼,“这也太难了。”
明澄的手指托着下巴:“有一个人肯定可以。”
吴铭眼睛一亮:“沈院长?”
明澄顿了顿,改口:“有两个人肯定可以。”
说完,明澄摸了摸口袋,接着,一只小泥人便从口袋里蹦了出来,“老大!是又有什么人要我帮忙恐吓吗?”
明澄扁了扁嘴,“我又不是**大佬。”
小泥人立刻改口:“对,不是恐吓,是帮忙教育。谁呀?是不是又有人不长眼,惹了你们了?”
“这回不是,我就是想问,你可以变成张医生的样子吗?”
小泥人想了一下,在明澄身上的时候,它是见过一面张常在的。
“我试试吧。”
说完,它的身形逐渐拉长了,也变宽了,整个泥人像是柔软的面条一般歪歪扭扭抽条,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怎么样?”它挺直腰板问道。
他们看着面前的张常在,“乍一看像,但是仔细看又不是很像。你这眼神还是太纯良了,完全没有张常在那种隐藏的疯感。”
听着吴铭的指导,小泥人迷惘地看了看他,接着开始尝试在眼神中加了点疯感。
吴铭:“……让你加点疯感,不是让你加点装疯卖傻感。”
小泥人瘪嘴:“那到底要怎样嘛,我不会隐藏地疯,我只会光明正大地疯。”
明澄一挥手:“没关系,那不重要,你可以连他的虹膜和指纹也一起变到吗?”
小泥人为难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没有试过,我对他的印象太少了,虹膜和指纹,我都没有仔细看过。”
“那就多看点,面对面地看。”明澄的眼中放出了坚定的光。
“要怎么面对面地看?”
吴铭知道为什么明澄不直接让小泥人仿冒沈院长了。
邬纵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张常在今天要去做体检。”
二十分钟后,把风的吴铭告知其他人,张常在刚好在下一批前来体检的人群中。
他们看向小泥人,此刻,它是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装扮,朝着他们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明澄埋伏在大厅里,很快便看到了张常在的身影。
张常在先是去取了自己的体检单子,明澄假装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来到他身后,努力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单子。
很快就被张常在发现了,他猛地转身,发现是明澄之后,面皮抽搐了一下,“明澄?你来这里干什么?”
明澄双手插兜,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来等我的体检报告啊。”
张常在笑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直接登陆系统,线上就能看到自己的体检报告了,不用专门来到体检中心等的。”
明澄哼了一声摇头,“我才不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假的,我要实打实地看见才能相信。”
张常在:“……你还真是一个老式的小朋友。”
“行吧,那你就继续在这里等着吧,我先去体检了。”
“好,再见。”
待他走后,明澄立刻打开了自己的小笨蛋电话手表,表情冷酷而严肃:“顺序是体重身高5号室,视力1号室……最后口腔3号室,over。”
体检中心根据当前每一个项目的排队情况,给每个体检者都分配了不同项目的次序,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基础检查室内,女医生正准备接待下一个同事,突然发现门口有个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医生,可以过来一下吗?有事找你。”
她走了出去:“什么事?”
紧接着张常在走了进去,看着空荡荡的体检室,皱了皱眉,刚要走出去,女医生又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盯着他看,像是要将他剥皮分析一般的视线看得张常在心里发毛,“怎么,我今天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啊。”女医生飞快摇了摇头。
张常在将体检单递了过去,她顿了顿,接过单子,有些生疏地扫了码。
张常在自如地测量完毕,一转头,发现她又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不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女医生立刻恢复了正常,看了一眼数据,在电脑键盘上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