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承诺绝不立她为后……
夏夜的风将将吹散那片遮月的乌云。
赵瑾行手中攥紧了那枚墨色石头, 还有李芷荷递过来的那双手,他只觉得心头微痒, 先前的那点小心思尽数消解了。
他再度拿起那盏灯,牵起李芷荷,两人漫步朝着禅房之中去,却忽而觉得,这段路若是再长一些便好了。
李芷荷垂了垂眸子,瞥见他上翘的薄唇,不知为何记起先前触碰在她脖颈之上的感觉,只觉得心神不定。
两人的步子一个迈的比一个慢, 丝毫没有想要回去的念头。
李芷荷定了定心神, 声音轻飘道:“这月色果真怡人。”
赵瑾行却没有抬头看天, 只是测过眸子看着她,上扬着唇角:“应是如此。”
他生的本就带上几分肆意的风流, 平日里却格外克己复礼, 叫人忘了赵瑾行那张俊俏的脸,此时在月光下执灯看过来,反倒多了平日里见不到的贵族子弟轻佻的邪气。
明明是在聊着月色, 偏偏这人看向李芷荷的目光却带上了灼热, 她的步子放的更缓了。
只是脚步再慢,终归是要回到那禅房之中的。
还没等到李芷荷在心里头微微叹气,便听到赵瑾行也轻轻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凑在她耳边道:“夜深了。”
李芷荷嗔了他一眼,这清净禅房之地,哪里能够再多上几分亲近,耳根处却诚实的红了起来。
两人回了禅房里头,赵瑾行随口问道:“先前瞧见你在看书, 看的是什么?”
李芷荷摇了摇头:“不过是先前那张名册罢了,妾身想着,五姓望族里头,恐怕需得选上几人入宫来。”
毕竟要是尽数都是些低品阶官位家的女子,自然会引起世家之中人的不满。
但她现在又多了几分底气——不想叫前世那些欺辱自己之人入宫来,甚至,要是那些人再想要给她使绊子,定然要以牙还牙报复回去。
赵瑾行本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她还在为此时操劳,赶忙拿出那名册,同她一起在灯下看了半晌。
“谢家旁支的这名谢婉慈,平日里可是受尽了谢婉惠的欺负。”赵瑾行想起前世谢家树倒猢狲散之时,最后能够撑起这个烂摊子的,便是谢婉慈和她的胞弟。
这人心底还算纯善,头脑也算得上聪明。
最重要的是,谢婉惠平日里最是厌恶比自己名声更好的王时薇,届时等到两人一同前来考核,定然会争斗起来。
只需要让谢婉慈进入到这摊浑水里头,想来这局势定然会变得十分有趣。
更何况,她们争起来,那幕后代表的家族自然也会愿意为了替边关筹集粮草之事,拿出更多的银钱来讨好李芷荷这名主考。
李芷荷听懂了他的意思,只觉得是个好主意,却轻笑一声道:“陛下倒是知道的不少。”
她面上带着笑意,眉宇之间更多的却是调侃。
赵瑾行蹙眉道:“平日里真是惯坏芷荷了,竟这般调侃于朕。”
他语气像是有些责备,手却没有停,从怀中摸出来一包核桃来:“先前看你用膳不多,此地倒是没有旁的玩意了。”
李芷荷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包核桃。
赵瑾行却轻巧的右手轻轻用力,将那薄皮核桃捏到半开,然后稍稍一拨,便取出了完整的核桃仁放到了她的面前。
晒干的核桃仁带着浓郁的香气,李芷荷纵然心头上窝着点醋意,却轻而易举的接受了这人剥核桃的手艺。
一杯香茗配上这暖烘烘的核桃仁,着实是一种享受,李芷荷吃了几枚,却看到一旁的赵瑾行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吃人的嘴短,李芷荷有再多的酸气也不会说出口,只得道:“陛下剥的核桃仁,果真是好吃。”
“当真如此吗?”赵瑾行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给朕一颗尝尝看。”
李芷荷恋恋不舍的看着面前剥好的核桃,到底是忍痛割爱,选了一枚最小的拈了起来,放到了赵瑾行的嘴边。
赵瑾行启唇咬住,却有意无意的朝着她掌心吹了一口气。
李芷荷只觉得掌心里头一阵酥麻,刚想缩回手指,却被对方拉着,直到吃完那枚核桃仁才肯放开。
细细回味半晌,赵瑾行轻笑道:“果真是好吃。”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些回宫。”
果然,有了新帝这一趟去了大相国寺,幕后之人更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从那一日开始,京城里头对那位王家女的称赞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说,瞧见前几日在王家府邸上头,看到凤凰的虚影遥遥升起,定然是大吉之兆。
莫说是京城里头的文人墨客,就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知道。
那位王家女,便是天生的凤命!
这话越传越广,有那好事者专程去了趟大相国寺里头,回来的时候街头巷陌更多的人开始谣传,说是就连大相国寺的无尘大师也说,王家女命格高贵,生有大富大贵之相。
细听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毕竟生在王家,还是家主嫡女,自然是要比之普通人要高贵太多。
但在如今这个关口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新帝属意王家女为后位,不然怎么会去替太后祈福一趟之后,就连那位无尘大师也开始称赞这位王家女了?
此时王家后院之中,王丞相面上带上了几分喜色,面前摆放着的棋盘之上,也隐隐能够看出端倪来。
他执白子的一方,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
即便是夏日里头如此炎热,可在这府邸随处可见摆放着大量的冰块,直直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可若是靠的太近,也会觉得格外阴寒刺骨。
王时薇此时便坐在最靠近冰的地方,只觉得手脚已经冰冷到麻木,可面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称赞道:“父亲的棋艺又高超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做的事,希望不要被眼前之人看出来。
不然,背着家族联系无尘大师的事,就足够叫她死死挨上一顿家法了。
“这些日子你做的不错。”王丞相落下最后一子,抬了抬眼皮看着王时薇,看到她越发出挑的容貌,还有随时随地端庄得体的仪态,只觉得眼前之人当真是对得起他的培养。
难得听到父亲的夸赞,王时薇面上露出几分欣喜若狂,叫王丞相看到了,便又是一挑眉。
“只是先前太过冒进了,”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屑,“叫京城里头的世家子弟们出钱出力,最后半分好处也没得到的,要不是你是我们王家的女儿,恐怕人家早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幸好,她还留了后手。
王时薇在心里一阵后怕,赶紧道:“父亲教训的极是,女儿日后定然会小心谨慎,不会辱没了王家门楣。”
王丞相抬眸看向她,见她还算得体,便继续道:“没想到,新帝竟真的因此青睐于你,倒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他皱了皱眉,想到大相国寺里头那个无尘大师早些年落在他手中的把柄,不由得鄙夷道:“这次女官遴选,你定然要记得,不能够给咱们王家丢脸。”
王时薇心中一动,赶紧道:“女儿定然尽心竭力,只是,有些担忧……”
王丞相顿了顿,抬眸看向她:“担忧什么?为父在朝为官几十载,手中的人脉绝对不会叫你被遴选下来,你只需要过了新帝那一关就好。”
恰好,那放着冰块的盆中,因着过于炎热而碎开了一个角,咔嚓一声,吸引了王时薇的注意。
她攥了攥冷的有些发麻的手,开口道:“女儿只是忧心,那位李家之女,如今的昭贵妃,若是有心给女儿使绊子……”
她努力咬了咬唇,给自己几分勇气,继续说下来。
“更何况,这位李贵妃,应该是今年女官考核的主考。”
王丞相大笑一声:“那都是你们女人之间的偏见罢了,你可知道,为何这个李贵妃绝对不可能成为皇后吗?”
他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神秘莫测,随手端起一旁的热茶,轻飘飘喝了一口,看着不远处的云。
王时薇眼中精光一闪,赶紧问道:“还劳烦父亲解惑。”
放下手中的茶盏,王丞相冷笑一声:“当年先帝那个老匹夫,便是担心李家兵权过胜,想要叫李家那个小儿入京为质子。”
“若是如此,恐怕李家此时早就不足为惧了。”
“为父早些年就知道,李家那个老东西,应该是撑不了太久了,先前他夫人死的时候,叫他落下了心病,应当是药石无医了。”
“只是当时的新帝,还不过是个毛头太子,偏偏敢站出来反对此事。”
冰块再度碎裂了一声,咔嚓的声音好像叫王时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继续问道:“所以,当时先帝竟然同意了?”
王丞相大笑一声:“能不同意吗,大相国寺里头那个原本不管事,却真有几分本事的无念都站出来,说是要是那李家小子真的入京,赵国便将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先帝信了?”
“不知道。”王丞相站起身,抚了抚褶皱的衣袖,“是太子拼死劝阻,最后用自己的迎娶李家女为妃,承诺绝不立她为后,先帝才勉强同意此事。”
“你的眼见还是太短浅了,为父着实失望。”
第52章 第 52 章 宫里头也要变天了
恰好那冰块又碎了一声, 将王丞相起身的步伐给压住了。
他头也没回,看着外头的天色, 而后听到身后王时薇急切的声响。
“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断然不会再叫儿女私情扰乱思绪。”她咬了咬唇,因着太靠近冰块而变得有几分惨败的唇色稍稍红润了些许,而后起身深深跪拜下来。
王丞相的脚步停了停,转过身,伸出手拍了拍王时薇的肩头:“女儿啊,你切莫要忘了,我们王氏一族百年荣光, 便系你我之辈的身上。”
他叹口气, 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早些年前, 为父科举中了状元,而那不争气的谢家却只有个勉强靠着荫蔽入朝为官的谢行三, 当时世家之中皆是以王家为尊。”
“可谢家不过是运气好, 出了个生出太子的皇后来,竟在这些年里头,隐隐要超过咱们王家。”
一时间, 王丞相百感交集, 眼眸之中却划过狠辣之色,似乎是对这一切的不满。
“女儿啊,切莫要叫为父失望啊。”
原本还对自家父亲有几分怨气的王时薇,此时却全然忘记了,只觉得自己肩上几乎背负上了整个家族的重担。
更何况,她生于钟鸣鼎食的王家,心中的野心和欲望便是能够成为最尊贵的那个,又有什么能够比成为皇后更尊贵的呢?
而且, 王时薇只要一想到见到新帝那张俊美远胜于其他男子的容貌,还有那通身的气度,便觉得心中无比满意——她的夫君,定然得是最好的那个。
现下她的所作所为虽有几分急切,却刚好试探出新帝似乎喜欢这般如此善良的女子——更何况,她现在有了凤命所归的批命,到时候根本不用再担心不能够入宫之事。
若是能够凭此一举登上皇后的宝座,那她日后便可以扶摇直上,自己的母族更能够随之平步青云了。
想到这里,王时薇的目光无比的坚定,她再次跪拜道:“这次入宫为女官,女儿绝对不会叫父亲失望。”
王丞相大笑一声,称赞道:“不愧是为父的女儿,此事为父也会替你出一份力,你切莫忧心太过。”
等到王家人借势将王时薇的名声传遍整个皇城之时,一道毫不起眼的身影从王家府邸之中悄悄离开,左右看了看无人,拐过几个转角入了一处民居,出来的时候却换了一身行头,根本觉察不出是同一人。
而后这人轻车熟路的便从皇宫一处暗道入了宫,悬挂在腰间的腰牌展露了一下给大内侍卫,迈着匆忙的步子进到了御书房里头。
赵瑾行这几日恢复了不少,朝政之事自然又变得勤勉了很多,听到外头有了声响,抬眸清扫了一下,见是暗卫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个看着有几分眼熟的人便跪在了书案面前。
“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奴才不过稍加提醒,那位王家小姐便匆匆去寻了无尘大师。”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那张脸赫然就是王家府邸之中的那位郑姓幕僚,先前唯唯诺诺的伪装尽数不见,只剩下一脸的诚恳看向新帝。
早就知道王家之人和那位无尘大师有所勾结的赵瑾行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垂了垂眸子,手中的朱笔没有停下:“听闻你的画技不错,尤其是仕女图远胜旁人啊。”
没想到自家主子突然问了这个,郑姓幕僚愣了愣,赶紧道:“奴才家道中落之前,曾跟着祖父读过几年书,虽学无所成,可却发现在画技之上小有天赋。”
但是他现在已经成了新帝的暗卫中的一个,岂不是要因此怪罪他疏于习武,反倒是每日沉醉于画画之事?
想到这里,他赶紧跪拜道:“陛下恕罪,奴才这年确实有些舍本逐末……”
赵瑾行从书卷之中抬眸:“朕只是想请教你,如何将女子描绘于画卷之中,并无责备之意。”
陛下要请教他?郑姓幕僚讶异的瞪大了双眼,赶紧老实说道:“若是如此,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只是不知道,陛下是想要替何人画作?”
赵瑾行面色一沉,手中的朱笔搁下:“王家女拿到诗会之上的画作,你可都曾在暗处留下过署名?”
上一辈子这人如此可恨,他必然要在此女最志得意满之处将她毁掉,以解心头之恨。
就连画作都要找人替笔才能够得到才女之名的人,定然无比珍惜自己名声,届时等到那诗会之上被人揭穿替笔,而后再将那狗屁的天生凤命谣言破除。
到时候那些站在她身后早就愤愤不平被王家女拿了银钱,却半分好处都没拿到的世家子弟,定然会痛打落水狗,将之前的事情彻底揭露。
这样一来,不但是能够替李芷荷报了仇,更是叫这位王家女再也不能够入宫来——想来就能够避免掉前世的悲剧。
可只要想到李芷荷前世那最后的决绝,赵瑾行便觉得心中疼痛无比,眉头忍不住又皱了起来。
郑姓幕僚——不,此时的郑暗卫开口道:“谨遵陛下圣旨,这么多年来,奴才的每一张画作之上都在暗处留了特殊的署名,只需要迎着光便能够清晰可见。”
赵瑾行满意的轻点了下头,松开了眉头道:“此间事了,你也不能够再留在王家了,日后可想成为一名翰林,精修画工如何?”
到时候郑暗卫若是亲自下场去诗会揭露真相,恐怕王家断然不会留他性命——届时他借口欣赏此人的画工,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他保下,更何况,日后也不必再隐藏在暗处。
只是经过李芷荷这几日的提醒,他也知晓,这种决定自己未来之事,需得先行问询。即便他身为天子,可若是好心办了坏事,自然也是不值当的。
郑暗卫赶紧磕头,面上挂上了狂喜之色:“奴才谢主隆恩!”
因着太过激动,郑暗卫的眼角都变得红了起来:“奴才的祖父若是知道此事就好了,当年他不顾家族之人的反对,毅然叫奴才按照喜好画下去……”
他擦了擦眼泪,再次跪拜道:“陛下请放心,您的吩咐,奴才定然万死不辞!”
等到赵瑾行淡淡摆了摆手,郑暗卫便赶紧离开了此地,他记得还有一册用来记录这些年画作之中精髓,到时候再见陛下之时,便将此物献上。
恐怕,陛下想要学习丹青之术,是想替那位受宠的昭贵妃娘娘画上一副仕女图罢。
只是此时的李芷荷却在凤仪宫的秋千架上一无所知,只自顾自的叫身后的冬燕多用些力气,免得推不起来了。
她这几日忙坏了,若不是赵瑾行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王时薇定然不会入宫来已成定局,恐怕她还要暗中再忙上几日。
好容易得空休息片刻,便听到宫墙之上绕了一圈不起眼的鸟雀,鸣叫声立刻让冬燕眼神变了变。
李芷荷自然也是听到了,她面上却丝毫不慌,拂了拂衣袖继续悠闲的荡着秋千:“以不变应万变,冬燕,切莫慌乱。”
“平日里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可若是你心中慌了,十之八九便要出错了。”
这还是先前从那位王家女身上学来的。
除了她最后捅进那人眼窝里里头簪子的时候,从未曾见过那人慌乱的时候,就算是被她抓到了诬告于她的错处之时,对方只不过盈盈一拜,那毫不知情的神情仿佛她王时薇当真是个没什么心眼子的小兔子。
但是李芷荷可是知道,此人心里头潜藏着一条恶狗,只恨不将这些权势地位尽数吞吃入腹。
冬燕听了这话,赶紧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也挂上了笑:“贵妃娘娘,天气热,奴婢去给您取些冰葡萄来,可还要其他的果子?”
一侧走来的春穗拿着扇子,替李芷荷打着风随口道:“御膳房里头新送来了个西瓜,奴婢早早就叫人放到了搁置了冰块的水盆里头,现下估摸着将将好入口。”
天气确实有些热,李芷荷有些懒散,听到有那冰西瓜眼前亮了亮,思量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想到了此时还在忙碌的赵瑾行。
她眼前浮现出那人替她剥开核桃的模样,还有那人在灯下情意绵绵看着她的眼神,还没等到冬燕欢天喜地的去取冰西瓜来,就开口道:“去切好一盘,送到御书房里头去。”
还不等李芷荷话音落下来,春穗就对冬燕使了个眼色:“娘娘吩咐着呢,你个小丫头片子还不麻利的去了,啧,若是耽搁了娘娘的一份心意,可仔细你这几日夜里头偷吃的那几块糕点,生出的那些个肉来……”
李芷荷脸色登时红了起来,她停了秋千,随手拿起一旁的团扇,拍了一把身旁的春穗,对方却笑得调侃,叫她面色更红了。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去取了本宫的书卷来。”
她要看那边关来的密信的话,要想不被人觉察,总得有东西遮盖着——毕竟灯下黑这种事,先前她也学的炉火纯青了。只是没想到,教她这种事的还是赵瑾行那位最懂规矩的陛下。
但一想到他,李芷荷便觉得自己面色更红了。
她举起团扇盖在自己的脸上,欲盖拟彰般的想要忽略掉上头的红晕。
只是外头隐隐听到宫女的喧嚣声,似乎是在讨论什么,她定了定神对着春穗使了个眼色。
竟能够叫宫里头都议论纷纷,恐怕是先前他们的谋划成了。
那既然如此,想来宫里头也要变天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这便是他给的回答吗?
冬燕最是藏不住心事, 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焦灼,可想到雁门郡送来的密信, 却又稍稍多了些许宽慰。
端着手中的冰西瓜,冬燕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黑着脸把一盘放到了紧跟在身后的贾秀衣手里头。
“娘娘吩咐了,要送到御书房里头给陛下消暑。”
原本冬燕应该自己去的,可一想到路上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便心急如焚,恨不得赶紧去同自家小姐说明,自然顾不得什么了。
贾秀衣那张姣好的容颜多了几分气色, 她眯了眯眼睛, 似乎是不经意的开口:“咱们娘娘倒是真的关心陛下。”
“那是自然。”冬燕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看着贾秀衣那弱不禁风似得体格,额外从一旁的食盒里头下层拿了几颗破了皮的冰葡萄。
“这些损了样貌, 可吃起来却是无碍。”冬燕语气中带着关切, 她脚步没停,一把放到贾秀衣手中扭头就走,“等晚上的时候, 我再给你带点糕点来。”
单纯的冬燕觉得对方救过自己, 她定然要好好报恩,看对方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就叫她格外担心。
殊不知等到她转身离开,剩下站在原地看着冬燕背影的贾秀衣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他本就是家中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当年赋税叫家里撑不住,便将他卖给了人牙子。
……这么多年,除了自家主子拿他当人,给了他机会做事之外, 对他好的便只有眼前这个单纯的冬燕了。
只是,他这幅尊荣……若是真的叫冬燕知道了,恐怕只会嫌弃他,甚至会用厌恶的眼神看他吧。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贾秀衣端起那盘冰西瓜脚步匆匆朝着御书房中去了。
这些事情他断然不能够叫冬燕知道,此间事了,恐怕能求得最好的恩典便是隐姓埋名,到了山野之间得一隅安稳。
这边李芷荷正坐在那秋千上,拿着手中的书卷,随意用团扇扇着风,春穗在一旁细心的做着针线。
夏日里衣衫单薄,这内里头的更是要做的透气一些,免得出汗身上不舒服。
而后冬燕迈着急促的步子就走了过来,她先是把那冰镇好的果子放下,借着递给李芷荷的动作,将那张写着消息的字条夹到了书卷里头。
李芷荷面上毫不显露,眼中却在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之后闪过了一抹泪光。
雁门郡一切安好。
此次的粮草能够勉强撑叫将士撑过冬日,可若是打起仗来的话,还是不够。
另外父亲的腿上也有了起色。
最后那句,吾儿一切小心,则是叫李芷荷佯装抬眸看了眼天色,才勉强将那股子落泪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看过之后小心夹在书页之间,而后看到冬燕鼓着一张脸有几分愤怒,不由得开口道:“怎得,谁惹恼了本宫家里头的冬燕?”
冬燕心直口快,左右看了看无人:“娘娘,奴婢刚听到外头的宫女们议论,说是有得道高人说王家女天生凤命,恐怕是要入宫为后了!”
这消息早就在李芷荷的预料之中,毕竟先前她不辞辛苦同赵瑾行这位新帝一同去了大相国寺,便是想要引蛇出洞。
也不想想,若是对方不够着急,恐怕也不会出此下策。
毕竟要是叫人识破这些消息,尴尬丢人也就罢了,在世家圈子里头名声坏了才是大事。要不是有了这个鱼饵,恐怕王时薇也不会用自己后半生来赌上这一步。
更何况,赵瑾行绝对不会是一个因为所谓的天生凤命便妥协之人。
王丞相那个老狐狸更不会叫王时薇用整个王家的名声当赌注,恐怕这次的女官遴选之事当真是叫王时薇着急了。
“入宫为后?”李芷荷唇角勾了勾,继续坐在那秋千架上没有半点着急,甚至还悠闲扇了扇团扇。
不知情的春穗和冬燕着了急,以为是自家小姐因为这事急的都有些失心了,竟说不出话来了:“娘娘,您可别吓着奴婢……”
“陛下这般疼宠于您,断然不会叫人入宫的……”
看着自家小姐的模样,春穗有几分责备地点了点冬燕的额头,不由得埋怨道:“这不过是那些嚼舌根的人瞎说的,你这般惊慌失措,万一吓到了娘娘可如何是好。”
李芷荷笑了笑,神情不带半分紧张:“这闲话传的好啊,本宫生怕这消息传的慢了呢。”
越是被人捧得越高,等到摔下来的时候变会越惨。
她可是分外期待,前世那个机关算尽的王时薇,是如何被自己的谋划给害了性命的。
前世那枚银簪没有要了王时薇的命算是她李芷荷病重垂危,可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叫王家人有任何伤害到自家父兄的机会。
她伸手拿了那果子,放到着急忙慌的冬燕面前:“瞧你们两个急的,这一头的汗珠子,这冰葡萄就赏给你们压压惊。”
这件事她可是丝毫不慌,但却要再度提醒父兄提防有奸细之事,但前世她对边关的消息知晓的并不多。
父兄担心会叫远在皇宫之中的她忧思,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更何况前世的她也不曾同赵瑾行这位新帝交心,自然没有进入御书房的机会。
前朝之事,她更是知之甚少,所能知晓的大多是借助宫里头人多口杂,这才能够勉强知道。
可猛然之间,李芷荷只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即便是她重活一世,改变了许多事情,但也不会叫赵瑾行这位新帝也随之变化如此之大。
两世为人,更经历过生死,李芷荷只觉得从中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仔细想来,却又琢磨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一想到这一世赵瑾行看向自己充满爱意的眼神,便觉得自己面颊上微微发烫,正打算给父兄传递些这些日子从奏折里头了解的京城消息,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进来禀报了。
“贵妃娘娘,陛下特意叫奴婢回来给您送赏赐呢。”
贾秀衣一脸喜色,指了指她身后跟着托着东西的宫人,口中连连道喜。
不过是一盘冰西瓜,前世她亲手做了那样多的东西,想要送到御前去,却被那些女官白班阻挠。
甚至就连前世的赵瑾行都开口说,万事皆有御膳房里头备齐,用不得她这个贵妃亲自动手,更何况御书房乃是接见朝臣的地方,更不是她这个后妃可以踏足之地。
一想到这里,李芷荷便觉得心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她越来越分不清楚前世的那个帝王和如今的赵瑾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般想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新送来的赏赐之上。
只见一本古朴的书籍赫然在上头。
见李芷荷的目光有些诧异,贾秀衣赶紧替自家陛下主子解释道:“贵妃娘娘,此乃鲁班后人所著书籍的拓本,是陛下精心替您寻来的,说是里头记载了不少……”
贾秀衣的语气顿了顿,脸上挂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陛下说,娘娘定然会喜欢的。”
拿起那书册,李芷荷不由得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惊喜来,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这份礼物果然很合她的心意。
跟在她身后的冬燕和春穗见到自家小姐这般喜欢,也稍稍放心下来,她们两个跟着小姐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李芷荷的喜好的。
见到陛下如今这般体贴李芷荷,先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则在此不攻自破了。
毕竟就算是那个王家小姐是什么天生凤命,又说是什么菩萨转世,可到底也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日后定然要小心甄别,免得又听了这样的消息来惊扰到自家娘娘。
李芷荷的手翻了几页那书册,抬手叫人打赏了那几个宫人,而后便回了寝殿里头。
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书册上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找到守城的器械,到时候再一同给父兄捎去消息,定然能够叫他们轻松不少。
这几日慎王爷带回来不少证据,足以能够叫那些贪墨了国库粮草,而后谎报灾情的官员们好好休整一番了。
赵瑾行将事情处置完了,而后又算了算这笔粮草恐怕能够再招募不少新的兵士,到时候再一并交给李芷荷的那位兄长来训练,用不了多久,便能够彻底将匈奴和楼兰两国的虎视眈眈扼杀。
看着桌子上放好的舆图,赵瑾行手臂划过属于赵国的版图,只觉得心中的帝王之气油然而生。
只需假以时日,他定然能够叫百姓们免受战乱之苦。
等到他步伐轻快回到凤仪宫里头,已经是月上梢头了。
宫人们通禀的声音传到里头,赵瑾行的脚步也刚刚踏入寝殿里头,只见那帘帐后头光影明暗了一下,便看到李芷荷从软榻上起身过来迎他。
赵瑾行唇角勾了勾,动作却不慢,随手拉住她的手,顺势坐在了李芷荷先前坐着的位置。
只见桌子上头放着的赫然就是他白日里替她寻来的书册,旁边放着几张用炭笔画的精细的纹样,看上去似乎是某种器械。
“我的芷荷不喜那些珠宝,却偏爱替边关的将士们琢磨这些东西。”赵瑾行揽过她的腰,轻轻带到怀中,“如此替人分忧的好心肠,朕岂能不为你考量。”
“日后你想要什么,朕定然都替你寻来。”
这样的低语落在耳垂之上,带来酥麻的痒意,李芷荷怔愣一下,难得靠在他的怀中没有出声。
比起之前送来各色珍贵之物得到的那句多谢陛下,赵瑾行看着她的神情,便知道这份礼物定然又是她喜欢的。
万物静籁,两人依偎在一起,是难得好时节。
可李芷荷靠在他的怀中却悄悄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心中茫然一片。
她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前世那个冰冷帝王,和眼前这个赵瑾行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陛下……为何会对妾身这般好。”李芷荷轻叹了一声。
赵瑾行心念一动,低头吻了吻她怔愣的唇,温热的触感叫两人登时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半晌,从未曾这般做过的赵瑾行惊异于如此,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欢喜却冲昏了他的头脑。
李芷荷同样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前世她并非未曾侍寝之人,可这样的经历却是从未有过。
这便是他给的回答吗?
两人唇齿触碰到一起的那一刻,她感受不到半分的欲望,却能够感受到对方同样在微微颤动,像是也在为此而慌乱。
赵瑾行垂首下去,在初尝的慌乱之后便是心中难以言说的满足,他只顾得再度索取那甜蜜的源头。
半晌,在李芷荷还未曾回过神的时候,才感觉到那人轻轻松开,伏在她耳畔低声道:“因为你是李芷荷。”
是他赵瑾行甘愿用一生来挽回的那份爱。
第54章 第 54 章 本宫不可妄自菲薄……
除却这几日京城里头对那位王家女天生凤命的传闻越传越广, 便是那如今陛下最受宠的昭贵妃要在避暑山庄里头进行女官考核了。
这样的事情自然会惊动朝野。
不少有心之人议论纷纷,说是倘若叫贵妃娘娘亲自来作主考的话, 恐怕有失公平——毕竟谁都知道那些女官,日后定然都会陪伴在陛下身侧。
难保这位边关来的贵妃娘娘出于嫉妒,而叫那些世家女子失了入宫的机会。
更有甚者在那些诗会之中大肆宣扬,说是李芷荷这位贵妃娘娘,对琴棋书画知之甚少,怎么能够叫一个如此不通文墨之人来考核呢?
这些流言倘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绝对不能够传扬的如此之快。但在如此流言纷飞时候,宫里头的李贵妃却手持凤印一道懿旨彻底平息了这些是非。
“太后仁慈, 病中仍忧心宫中之事, 嘱托本宫不可妄自菲薄, 应广纳良言,遂盛邀有学之士、有德之淑共商考核。”
不得不说, 这一道懿旨简直就是把那些妄加揣测之辈的脸丢到地上踩了两脚。
甚至还有不少人称赞, 如此尊孝道、顺民意、广胸襟的女子,难怪会被陛下所珍爱。
可在如今摇摇欲坠的谢家府邸之中,却响起了摔碎瓷器的声音, 还有女子哭喊的咒骂声。
谢婉惠哭肿了双眼, 看着一旁同样流泪的母亲无奈道:“若不是那个李芷荷在中挑拨,皇姑母又怎么会和陛下离了心!咱们谢家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谢家主母同样咬碎了牙,可到底还是只敢拉住谢婉惠的手,低声道:“如今咱们谢家不比以前了,小心隔墙有耳……”
现在他们谢家彻底没了宫里头的消息,就连通过先前秘密传递入宫问候谢太后的密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更何况他们拿着家里头的银钱,想要走走各处官员里头的门路, 却被人家无情拒绝在门外。就连往日里对他们谢家百般谄媚的官员,在此时也冷冷的给他们吃了个闭门羹。
拿着银钱走不通门路,想要去找那些姻亲,对方也是面露难色,甚至于迫不及待的将他们赶出了府邸之中。
好像他们谢家之人一夜之间成了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疫一般,生怕沾染上分毫。
可如今听到这道懿旨,谢家主母勉强撑住了心绪,从手上狠狠心拿下带了许久的翡翠镯子套在谢婉惠的手上:“女儿啊,你虽不是为娘亲生,可这些年从未苛待过你分毫……”
她抹了抹眼泪,故作语重心长道:“如今咱们谢家算是树倒猢狲散,日后恐怕会更艰难——但如今却有一个机会,叫咱们能够重整旗鼓。”
看着谢家主母这般神态,本就没什么心机的谢婉惠感动不已:“母亲,无论是什么机会,女儿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试一试。”
这些日子的苦她谢婉惠可是吃够了。
往日里就算在诗会上写不出什么,也会有不少人替她吹嘘,说是她谦逊。去坊市里头采买衣裳首饰,那些老板一旦瞧见是他们谢家的人到了,皆是客客气气的,恨不得把东西都免费送到他们谢家府邸之中才好。
可现在那些老板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动作上却怠慢了不少,更别提碰到那些过去的闺中好友们,不只是对她这个谢家女避之不及,甚至还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全然不顾过去对她谢婉惠阿谀奉承的模样。
不过这倒是叫她谢婉惠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和谢家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谢家落到这步田地,要是再不能够将父亲从大狱里头救回来,恐怕日后她谢婉惠这辈子可就真的完了。
谢家主母听到这话神色稍稍放松了些,她拉着谢婉惠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现在陛下遴选女官,咱们谢家适龄的女儿也就只有你还有你的表姐谢婉慈了……唉,那个孩子和为娘也不亲近,更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在话里头暗暗讽刺了几句谢家五房的谢婉慈之后,谢家主母继续说道:“女儿啊,若是你能够入宫为女官,恐怕咱们谢家就有救!”
入宫为女官?那岂不是可以成为皇帝表兄的妃子?
而且她本就是认识皇帝表兄这么多年了,想着那张面如冠玉的俊俏容颜,谢婉惠面色红了红,口中扭捏道:“母亲,女儿和皇帝表兄认识许久了,这次女官遴选,想来定然是能够入选的。”
她自以为同赵瑾行青梅竹马,却不想人家只觉得她这个所谓的表妹,最爱的便是仗势欺人,看到谢婉惠便觉得厌恶。
前些年谢太后为了整个谢家的未来着想,想要叫赵瑾行纳了谢婉惠为太子侧妃,想着若是谢家能够再有人是下一任太子的生母,便能够保百年内谢家无忧。
但赵瑾行不仅拒绝了此事,甚至还因此特意在先帝再度纳了新的妃子之时,没有再同先前那般替谢太后劝诫先帝,叫谢太后夜里头恨得又摔碎了一堆新进的瓷瓶。
谢家主母眼底划过一抹不屑,若不是如今整个谢家没什么人能够挑起这份重任,她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叫这个没脑子的谢婉惠入宫为女官。
可先前的谢太后不也是这种没什么脑子的性子吗?只不过被谢家家主几句话就诱哄,在先帝的饭食里头偷偷下了绝嗣的药。
当年她可是入宫便独得圣宠的皇后,更是和皇帝年少相识,要是不作出这种要命的勾当,恐怕先帝也不会和她夫妻情分决裂至此。
但若不是如此,恐怕谢太后也不会和现在这般,如此依附于谢家——毕竟先帝那般对她之后,能够叫谢太后所依靠的就只剩下她的母族谢家了。
也因此谢家能够借助辅佐年少太子的机会,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这才有了如今庞大的谢家。
可先帝却因为绝嗣药之事,彻底不再信任谢太后,甚至就连两人之间唯一的太子,也因此厌屋及乌——若不是他再无其他子嗣,恐怕定然不会叫赵瑾行这个掺杂了他最厌恶女子血脉之人,荣登大宝。
这边谢家主母交代好了谢婉惠,那边谢家五房里头,谢婉慈的母亲满面愁容。
之前谢家不曾陷入牢狱危机之时,她早早就给谢婉慈定下了母家表兄的儿子——对方虽只是个举人,却满腹学识,下次春闱定然能够高中。
而且她母家姓吴,虽不是什么大世家出身,可也是书香门第。更要紧的是,谢婉慈自己心里头也喜欢这个吴家的表兄,两人都互相钦佩对方的学识,甚至于吴家表兄还曾称赞过她,说是对方若是男子,定然能够在春闱之时大放异彩。
可有学识又如何,她谢婉慈还是被谢家二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明着暗着欺辱,就连参加诗会,也将她写的东西据为己有——后来谢婉慈学聪明了,再也不肯展露自己的才学,勉强能够安稳度日。
甚至于,谢婉慈格外期待这场不被谢家看好的婚事——没能够高攀上其他世家,叫谢家家主生了好大的气。
只要能够成婚了,她便可以去到吴家表兄身旁,届时两人灯下共读诗书,想来便是幸福的好年华。
但现下谢家却遭此大劫,谢婉慈虽然信得过吴家表兄,可到底还是担心,这一桩婚事到底能不能成——两家先前定好的,再过几日就是要下聘了,可到现在吴家还半点消息也没有呢。
谢婉慈还是忍不住心想,早些年是吴家巴不得能够娶她这个谢家女儿回去,将下聘的日子催了又催,若不是吴家表兄说定了要等春闱之后再成婚,恐怕两人的婚期便是在今年冬日里了。
可现在吴家一直没消息,就连母亲也没日以泪洗面,说是父亲被拖累,先前靠着谢家才有的官职,也在谢家遭难之后不得不抱病请假赋闲,想着躲过这段日子。
但是即便在家中,想着谢家如今这幅光景,谢婉慈的父亲也忍不住连连叹气,茶饭不思,倒是真的病倒了。
“这次女官遴选,女儿恐怕必须得去。”谢婉慈的眸子生的格外细长,和谢太后年轻时候的杏眼截然不同,平日里垂着眼睫看不出来,可此时看着自己的母亲,其中蕴含的精光倒是给了这个夫君病中手脚无措的妇人多了几分可依靠的感觉。
“……但你吴家表兄不是再过几日就要来下聘了吗?”谢婉慈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年轻时候容颜姣好,也曾是养在书香门第中的贵女,此时却失了主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女儿。
谢婉慈眯了眯眼睛,难得不再伪装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叹了口气:“母亲,就算是吴家表兄前来下聘,可女儿嫁到吴家,会有什么好日子吗?”
“……现在咱们谢家的家主还在大狱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谢家五房也断然不能够逃的开关系,还不如去这次女官遴选。”
当今的新帝可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那位昭贵妃能够有这等胸襟,只要她展露出自己的才华,不一定拿不到这次入宫为女官的机会。
再者说,她谢婉慈虽为女子,可也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
若不是先前没有任何机会,她也不会甘于在后宅之中伪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是想要叫母亲不再被那谢家主母明里暗里挑刺罢了。
更何况要是她太过出挑,恐怕谢家家主也不会舍得叫她嫁到‘没什么出息’的吴家表兄那里。
思及如此,她谢婉慈一定要替自己搏出一方天地,叫那些曾经看不起她女儿身之人,见识到她的才学。
第55章 第 55 章 “妾身知道。”
避暑山庄北面早早便收拾出一大片场地。
沿着平坦的地势种植了不少花木, 各色皆有,色彩斑斓壮阔, 从高处所建观景台之上望去,只见那些前来参与女官考核的世家小姐、贵族千金穿着各色衣衫入了场,以及自诩有才学、亦或是家室显赫之辈,皆落座在了周边看台之上。
“你瞧,得亏咱们吴家来的早些,再迟些可就没有位置了。”
吴家主母穿着并不出挑,可头上戴着一对工艺精湛的牡丹金钗,这可是先前嫁到谢家五房的小姑子春日时节专程送给她的。
如若不然, 吴家说是书香门第, 可砸碎了牌匾也舍不得凑这样一大笔银钱给她这个主母, 买上这样一对时兴的金钗。
跟在吴家主母身后的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子,头上同样带了一只时兴的蝴蝶金钗, 面上却有几分焦急, 不停朝着场内里头入了初选的女子们张望。
“你着急忙慌干什么。”拉住坐立不安的小女儿,吴家主母咬了咬牙,“端庄些, 这次贵妃娘娘开恩, 咱们才能够来这次女官考核见见世面。”
说着,她面上迅速带上了谄媚的笑,对着走过去却没正眼看她一眼的王家主母行了个礼,而后才继续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万一有哪个当家主母瞧上你,指不定咱们吴家就能够……”
“……母亲,慎言!”吴家小妹被气的面色涨红,她心里头还惦记着兄长的托付, 顾不得再和母亲纠缠,朝着场中努力看去。
直到看到身穿鹅黄色衣衫的谢婉慈朝着她笑了笑,吴家小妹这才放下心来,她对着那人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见对方愣了下,知道谢婉慈看见了,她这才放下手来。
“你做什么呢。”吴家主母拉住她的衣袖,低头道,“来得可都是些四品以上官宦女眷们,再不济也是京城里头诗会上夺过魁首的才子佳人,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吴家小妹低声应了下来,乖顺的坐着,对着外围男子们所处的地方使了个眼色——那里正好是她哥哥所在的地方。
前几日她就被哥哥叮嘱过了,这次女官遴选,那个她最喜欢的表姐谢婉慈也入初选了,她用这个手帕告诉表姐,叫人家知道兄长心里头还惦记着两人的婚事。
免得表姐真的进了宫为女官,到时候两家的婚事可不就告吹了。
更何况如今谢家落了难,兄长说,这才好有机会娶到表姐,不然谢家家主定然会对他们两家这门第之差指手画脚。
可谢婉慈垂下的眸子中划过一抹讥讽,她怎么会不知道吴家小妹今日这幅作态是为了什么。但在这种女官遴选之时藏拙,当众被筛选下来,那她谢婉慈这辈子岂不是彻彻底底的毁了。
再者说,他们不在遴选之前去谢家说明缘由,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暗示……就算是谢婉慈再怎么想替那位吴家表兄遮盖,也在心里头彻彻底底看清了这一切。
一旁看她一直垂着头的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你这样没本事的性子,要不是咱们谢家如今遭了大难,哪里会叫你一起来凑这个热闹。”
谢婉惠对自己之事无比笃定,现在已经开始拿乔那正宫娘娘的作态了,眼里头盯着周遭同样入了初选的女官们,只恨不得将这些人赶紧赶出去。
她抬头看了眼高处被帘帐遮住的观景台,影影绰绰能够看得到里头端坐着的人影,一想到皇帝表兄就坐在里头,不由得唇角得意的扬起,而后又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
“……咱们陛下可真是宠爱贵妃娘娘,专程前来一同陪着……”
“……可不是吗,贵妃娘娘心胸宽旷,请了这样多的人一同见证,断然是不会徇私舞弊的……”
“……但是前几日我听家里人说,陛下要替边关李家军筹集粮草,那可是贵妃娘娘的本家……”
“……别的不说,我兄长可是吏部头一个捐了银钱的,陛下还当场称赞了呢……”
“头一个又怎么样?我听闻王丞相可是足足拿了一千两白银捐进去,那位王家大小姐据说更拿了自己体己钱,说是要亲手给贵妃娘娘呢……”
这倒是一直在谢府里头不曾外出的谢婉惠所不知情的,她几乎是瞬间脸色就耷拉了下来。这等事情她竟然半分都不知道,更何况,那个李贵妃不过是个妾妃,要是在她皇姑母身子还好的时候,哪里有这个妾妃出头露面的道理。
还有那个王时薇,就算她再蠢也知道,先前在那芙蕖宴上,这人就是踩着她的脸面来讨好自己的皇姑母。
一个两个的,都看她们谢家现在家主还在大牢里头,所以都来看不起她谢婉惠了。
只见谢婉惠拉着脸子,看了眼站在自己前头,被一圈世家女子们围在一起讨好的王时薇,皱着眉大声道:“怎么,还没开始考核呢,你们就忙着讨好人家了?”
这一声倒是不小,惊得周遭都静了一瞬,而后王时薇掩着唇轻声劝慰道:“谢家妹妹,别动气,我们姐妹们不过是聚在一起说说闲话,这就散了……”
她垂下眼眸,好像当真是被谢婉惠吓着了。
可周遭的女子哪一个不都是她最趁手的出头鸟,都忙不迭的想要讨好这个王家女,自然会有人站出来。
“谢家妹妹,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操心一下关在大牢里头的谢伯父呢!”
“就是就是,咱们几个关系好聊上几句,难不成就碍了她的眼不是了?”
“谢家可见是真的倒了,现在出门都半点规矩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世家气度……”
一旁的小姑娘们都围在王时薇身边,明嘲暗讽的说着谢婉惠的不是。
这一番话下来,叫不远处的谢婉慈暗暗心惊,为了不叫谢家人再惹上祸事,她赶紧上前走了几步,拉了拉谢婉惠的手,低声劝道:“惠姐姐,马上就开始考核了,不要理会这些人了……”
现在正值谢家的多事之秋,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在上头的观景台看着呢,身侧的宫人们也都在暗暗观察着她们这些入选的女子,此时再惹事上身,说不定就连她这个同为谢家的女子都要被牵连。
但谢婉慈也不能够说的太过清楚,这个大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就和她不合,若是不给个台阶下,恐怕又要赌气起来。
幸好,这一场风波随着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之后结束了。
观景台上的帘帐后头,李芷荷用手撑了撑额角,这般端坐着实在是有些困乏,见到那群女子聚了又散,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致。
一旁的赵瑾行自然是看懂了她的神色,抬眸看了一眼身侧侍奉着的宫人们,而后便有一位看着不起眼的内侍站到了帘帐外头。
李芷荷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听到那内侍开口便吐字清晰的将外头那些女子们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甚至连那些人的语气都半分不差。
她吃了一惊,回眸看向赵瑾行,却看到他手上正在替她小心剥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葡萄,神色格外认真,好像在干一件什么大事。
待到他将那葡萄籽也去了个干净,而后便用手托着,殷勤地递到了李芷荷的唇边。
李芷荷有些哭笑不得,却只得启唇咬住了那枚递过来的冰葡萄:“陛下……”
还不等她说完,就听到赵瑾行轻声问她:“可还甜吗?”
他眉目垂着,眸子直直看向她,并不因着外头的喧扰而影响半分,目光和李芷荷的相遇的刹那,喉头上下滚动了下,而后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唇上。
李芷荷侧了侧脸颊,点了点头。
“……陛下借着朝臣问起女官遴选之事,而后提及边关将士们粮草紧缺,”李芷荷定了定神,“那些进了初选的世家,定然会为了在妾身这个主考官面前表现,拿出不少银钱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头的算盘思量起来。
因着有那几个朝臣领头,似乎是人人都拿了或多或少的银钱出来——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银钱,若是换成粮食,定然是足够了的。
可现在的问题却是,有了钱也不好在明面上‘受灾’的地区采买到粮食。
赵瑾行摸了摸下巴,挪开盯着她唇上的目光,轻咳一声:“芷荷聪慧。”
自从上次亲吻过那处甜蜜之后,他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将李芷荷随时随地抱在怀里,恶狠狠地附身亲上去……
可是他却不敢再展露分毫,生怕李芷荷会觉得他是个孟浪之辈——尤其是现在还要遴选女官之际。
安插在凤仪宫里头的贾秀衣可是专程提过,李芷荷虽然对他遴选女官入宫之事没说什么,可那些她的贴身宫女们却为此耿耿于怀。
说什么,等到新人入了宫,她们可要替娘娘好好盯着,免得那些人把他这个陛下给勾走了。
天见可怜,若不是为了替李芷荷筹集粮草,还有搅浑世家之间关系这潭水,他定然不想叫旁的女子入宫。
可赵瑾行也知道,那些宫女们和李芷荷几乎是情同姐妹,说这些话也只是替她打抱不平而已。
李芷荷听完那些话,暗暗琢磨了下,觉得先前他提过的那位谢婉慈倒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否为她所用。
“陛下,您觉得那位谢家五房里头表妹如何?”
赵瑾行脑海中将她的话反复听了几遍,见她神色如常,想着那些宫女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朕觉得她倒是会藏拙,先前在谢家未曾出事之前,似乎只想着嫁入到吴家中去。”
说着,他又有点欲盖拟彰的说道。
“这不过是密探的消息,朕从未曾关注过……”
这是在和自己解释什么?李芷荷只觉得心中划过一道暖流,低垂了眼眉,轻笑了一声。
“妾身知道。”
第56章 第 56 章 今日得见陛下,方敢伸冤……
赵瑾行看了一眼她憋着笑的神情, 怀疑李芷荷没有说实话,狐疑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女官遴选, 朕只是为了……”
这边刚说着,下头的考核却由着礼部官员一声令下开始了。
李芷荷神情专注朝着下面的女子们看去,第一轮考核的便是女子的诗书,不限于任何诗词歌赋,因着在夏日里头,考核自然便是以夏为题。
规定的时辰为两炷香。
到底都是世家之中教出的贵女,自小开蒙读书,这样宽泛的考核题目自然是难不倒她们。
有的或是写就一手簪花小楷, 有的则是挥毫泼墨一手大气磅礴的草书, 有的甚至能够写出一手宛若篆刻的小篆。
单单不论这些诗词歌赋的内容, 便是这一手好字就可以叫人看出她们的不凡才学来。
待到两炷香燃尽,便将那些诗词歌赋张贴起来, 署名处被宫人们用早就备下的布条遮盖住, 然后再由学府里头的老师、以及进士出身四品以上的官员们品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