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把近日里发生的事放在心中回想着,恍惚间就入了梦去。
第36章 洞仙歌(番外)
清回觉得自己好似隐隐闻到了什么气味,涩涩的,像被折断了的青树枝似的。
屋内已熄了灯,青绿色绸绫帐幔四下垂着,遮住了如水月色。清回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眨眼。
身旁人的呼吸已渐渐平稳,清回知他白日事多劳累,不想惊扰他。可鼻端的气味越是不想注意,便越是清晰,她忍不住浅浅地吸了一下鼻子。
身上突然横来一条臂,身旁人半侧过身子,唇自然而然地凑至她耳边,低声问了句:“怎么了?”语中还带着困倦。
“吵到你了。”清回带些愧意。
“还未睡着,”身上的臂在她腰上收得更紧了些,“鼻子不适?”
清回顺势他怀里靠了靠,“你可有闻到了什么味道?像是那种……青树枝的气味儿。”
“青树枝?”身旁人也吸了吸鼻子,“没闻到。”
清回闻言,又狠狠地嗅了嗅,“就是有嘛。”
傅子皋好笑地揉了一把她蜿蜒及腰的发,“不喜欢还使劲儿闻。”说着起了身,掀开了帐幔。
-
红烛被引燃,发出幽微的光。清回半侧过身子,一手支颐,懒懒地望着傅子皋。见他在屋中环了一圈,回望她一眼,又环了一圈。
“没有么?”清回问。
眼前人点了点头,“好似并未多出什么物件儿。”若屋中还是摆着从前那些东西,自是不会多出什么气味。
清回以手掩口,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复眨眨眼,收回泛起的生理泪花。随即也坐起身来,把一双小腿在床边垂下。
中衣裤脚一个好好的放着,另一个被床边角勾着,挽到了膝侧,使得白皙的一截小腿在外露着。
傅子皋看了一眼,见她毫无所觉,又走回床侧,倾下身子,手握住了那只脚腕。
蓦得被痒到,清回下意识把腿往回收,面上笑着:“干嘛?”眉眼弯弯,巴掌大的小脸被暗红的烛光映着,朦胧如水中仙。
傅子皋身子倾得更向前,离她愈发近了,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颊,低语:“你说呢。”热气打在她脸上,暖又痒。
清回两手在后支着,身子半往后仰,欲躲开他呼出的热气。
脸上被亲了一下,腿上傅子皋手腕的力道却是一卸。只见眼前人唇角勾着,身子却已直起,退了回去。
清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套动作弄懵,还在愣愣地望着他。耳边传来了一声带笑的话:“裤脚给你放下来了。”
清回复坐回床边,往下望了一眼,撇了撇嘴……放裤脚就放裤脚,做什么要往后挤着她!
“还能闻到么?”傅子皋又在屋中看了看,来问她。
终于想起来两人半夜不睡觉是为了何事。清回也趿起鞋子,下了地。好似还真没多出什么来,可鼻端总有一缕气息萦绕。清回又掩口打了个哈欠:“不如燃起香来压一压。”
傅子皋点头,自去取来一粒香丸,步子踏到了香几旁,将香丸投进了白瓷香炉。
炉烟方袅,空气自新。清回搬着小圆凳坐在一旁看他动作,忽有梅香飘至鼻端,“返魂香?”
傅子皋点头。
一时间两人都无事了,一个立着,一个坐着,也都维持着刚刚那一套动作。察觉脖子有些发酸,清回站起了身。
不再有东西干扰,困意终于袭来,她揉着眼往床榻方向走去。
“困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回点点头,去拉他的手,“睡吧。”
屋子不大,又陈列着桌椅塌几。两人握着手,也只能一前一后,做不了并排走。
“滋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傅子皋转头去望,只见一高脚香几上只摆了一盘果子。下盘不稳,被衣角一刮,便在原地滑了一下。
“何物?”清回也回过头来。
“香几。”傅子皋手中握紧,正要再几步回到床上,倏忽福至心灵。手中轻轻一拽,把清回拽得后退两步,跌在了他身上。
傅子皋拿空着那只手指了指,对清回道:“闻闻可是那个?”
清回顺着他的指向将头凑过去,轻轻吸了一下,立时捂住鼻,嫌弃地摆手:“就是它!”
“这可是你平日里最爱的木瓜。”傅子皋笑。不过平时吃到的都是去好了籽的,今日这个只横向一切。
清回一努琼鼻,“我以后再不吃了。”
傅子皋无奈一笑,唤来小丫鬟,将果子端了出去。
-
再度回躺到床上,清回盖好被子卧在里侧。眼睛看着他走近、坐下,伸出手去合上床边纱帐。光亮又被遮住,眼前恢复成了一片漆黑。
被子被掀开又合上,是傅子皋在她身旁躺下了。清回摸索着探出手去,想寻到他的臂。倏忽被人给握住,引着她的左手到了他右臂上。
便是被摆成了她侧着身子,单臂虚环住他腰。脸贴在他胸腔上,能清楚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
清回把身子往上移了移,些许心疼、些许愧疚地凑到他耳边:“都怪我,害你不得好眠。”
他如今统管一县庶务,并不轻松。今个儿白日里头几乎在那县衙待了整整一天,想来必是很累了。刚刚自己吸气声不该那样大的……
被这样一折腾,傅子皋睡意早便跑没了。更何况此时身旁人还整个身子都半压在他身上。
他好笑地翻了个身,把人给压到了身下。
速度快到清回还没反应过来,蓦得一惊,低呼出声。
傅子皋把唇贴上她的,一下一下含着。手四下摸索着,找到她的腕子,握住。含糊出声:“便都不要睡了。”
“傅子皋,”清回拧着身子,扭头去躲,“莫不是忘了你明日还有公务。”
唇顺势移到她耳上,热气痒得她身子一缩,只听得一句:“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可我困呢。”
唇转到她颈上,耳垂终于被释放。清回正过头来,目之所及是身上人的头旋儿。手不由自主拂到他发上,虚虚笼着,再使不上一点力气。
忽觉身上一松,中衣带子似被解开。耳边只余一句低语:“娘子过会儿便不困了……”
第37章 细思量,漏声长
晚来风渐缓,日落西山,空气清新,正是一日中最好的纳凉时辰。
吟风园中,清回着人搬了一对凉椅,摆在了两棵桂树之间。凉椅中间置一棋桌,清回与常嬷嬷正两相对坐,手中各执着黑白棋子。
清回单手托腮,略一犹豫,随后落下一子,笑对常嬷嬷感慨:“嬷嬷,这一年来你棋艺竟进益了这许多。”
常嬷嬷笑开,“都是秋龄这小丫头,总陪我下棋练出来的。”
清回惊喜,“秋龄亦会围棋?”
常嬷嬷点头,“下得可还好呢。”
清回转头对正微下俯身子,在一旁观局的桂儿笑:“桂儿,你看人家秋龄。”
桂儿立马作双手捂耳朵状,“姑娘,我是天生愚钝,怎么练都没用的。”
常嬷嬷哭笑不得,“若你桂儿是傻的,这全园子里也没有精的了。”
说曹操曹操到,秋龄捧着新领回来的布料子,从外头回来了。
桂儿朝她嗔道:“正说起你呢,常嬷嬷夸你棋下得好,姑娘还说我不如你呢。”
秋龄立马笑着接道:“你怎会不如我,你可是女中诸葛呢。”这话未免太夸张,一听就是在对桂儿打趣。桂儿作势要打她,秋龄也连连加快步子,两人追着赶着到屋中去了。
“秋龄很是聪明机谨。”常嬷嬷突然赞道。
清回眼神儿还落在棋局上,一听常嬷嬷用这四个字评价秋龄,跟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常嬷嬷继续:“日后或可堪重用。”
清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落下一子,“嬷嬷,你输啦!”
常嬷嬷愣了片刻,复摇了摇头,自去收棋子,“还是未能在姑娘手下多挺上一会儿啊。”
清回撒娇,“是嬷嬷对我手下留情了。”
“嬷嬷棋艺已是上佳,只不过姑娘下得实在太好。”秋龄从屋里复返,口中道。
清回翘起嘴角,很是受用地笑。
“你来同我下一盘吧,秋龄。”
“欸。”
-
这日,清回正坐在书房中看书册子,桂x儿掀开帘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姑娘,杨姨娘那头闹起来了。”
清回一愣,好奇道:“是为何事?”
“我拽了个小丫鬟一问,她说是杨姨娘疑心她腹中孩子是被……”略一顿,桂儿放低声音,“说是被夫人害掉的。”
清回心中惊诧,眉头蹙起。这杨姨娘也不是好生事的性子,距她流胎又已过了近一年,何故又翻了出来?莫非还真是夫人……清回看了眼天色,已至傍晚,想来是父亲也已回府了。否则杨姨娘想状告家中主母,除了父亲,也无人可为她主持的了公道。
又听桂儿继续:“姑娘,二姑娘也去了。”
“她去做什么?”清回纳闷道。她娘又不在府中,她做什么要去掺和上一辈人的事儿?
清回略一思忖,想出了个中缘由。
若杨姨娘指认之事与孙姨娘有关,晏清映心中紧张,过去看一眼也是有的……若此事与她分毫不相干,那她此去……应是为了卖个人情。
若不是夫人所为,她前去说两句“公道话”,夫人便会对她多生出几分好感。反之,若真是夫人所为,她适时为杨姨娘帮衬几句,杨姨娘得势之后,也未免不会偏向于她。
她议亲在即,此番事对她说上一门好亲事,或可大有助益。
晏清映嫁与什么人家,清回并不欲干涉。令清回惊奇的是,晏清映何时这样活络了?她本就与自己不和,看来日后还要好生注意才是。
想到这处,清回也把书册子放下,口中唤道:“桂儿,秋龄,我们也一趟吧。”毕竟是家中大事,既晏清映掺和进去了,自己也不能再置身事外。
只听得桂儿应了一声,却不见秋龄。
“跑哪去了,”桂儿嘟囔着:“我这便去寻她。”
清回叫住桂儿:“不必了,只你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两人从园中后门出去,绕过浣花溪,又往东走了一会儿,忽迎面遇上了秋龄。
秋龄快走几步,来给清回请安:“姑娘可是往主君那头去?”
清回点头,“你也听闻了。”并不问她何故不在自己园中。
“奴婢也刚从那头回来,”秋龄顿了顿,又自作了一番解释:“我刚是去找果儿要她新画的花样子。”说着话,扬了扬手中的纸页子。
果儿其人,是夫人屋中的丫头。
清回笑着点头,“正要叫你一块过去呢。”
踏进晏父的园子,只见庭中立着几个家丁,手中皆持着棍子。清回心下一凛,这般便是要严审,父亲想来已是大怒了。
顺着抄手游廊绕过院子,清回迈进门槛,向着主座坐着的人福了福身子。
晏父摆摆手,示意她进来。
清回不动声色环视屋中,只见地下正跪着个丫鬟,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夫人还好好地坐在父亲身侧。杨姨娘神情愤愤,在夫人下手边儿坐着。刘姨娘也来了,正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清回越过晏清映,坐到了她上手边儿的圈椅上。
地上的丫鬟声泪俱下,“主君,奴婢确是受夫人指使!”
晏父声中森严,“你可知身为奴仆,诬陷一府主母是何罪名。”
“奴婢所说句句属实,”那丫鬟一口咬定,又对王氏磕头:“主母,如今既事情再也遮掩不住,你便承认了罢。也不好都叫奴婢一个人担了去。”
王氏再也坐不住,起身朝晏父行了上礼:“望官人明查。我从不屑于做那害人的勾当。”
此话一出,杨姨娘开口了:“自主母嫁入府中这些年,除你所生的让哥儿外,府中再无所出。你又当作何解释?”
王氏冷冷一笑,“你们自个儿生不出孩子,做什么怪到我头上。”
杨姨娘再欲讲话,被晏父一个眼神制止。晏父又将目光移到了地上那丫鬟身上,“你是何时入府的?”
“回主君的话,就是杨姨娘有孕后。”
“便是一年多前了?”
丫鬟连连点头,“杨姨娘原本身子康健,眼看着胎就要坐实了。夫人心中着急,恰主君不在府中,便……便暗中令奴婢生事。”
清回冷眼看着,心中自有了判断。这丫鬟攀咬功夫一流,却败于话多。她是杨姨娘孕后、夫人为杨姨娘增添人手买入的,并不知晓府中往事。杨姨娘未留住孩子已并非第一次,在这丫鬟来府前便已滑过胎。那次之事,晏父将里里外外查了个遍,也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原还真以为这丫鬟是受府中何人指使,竟未想到一点内情都不知,全靠着她那份包天大胆……如此看来,晏清映今日算盘也不能得逞了,夫人与杨姨娘可是一个也用不着承她的情。
果见晏父继续:“按你所说,杨姨娘身子康健,是夫人派你下的落胎药了?”
丫鬟连连点头。
晏父站起身,“你可知杨姨娘曾滑过胎,这一胎原就不稳!”
丫鬟未曾想到这一处,心中大惊。一时跌坐在地上,已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人。”晏父喝道。
那丫鬟闻言,蓦的往前一扑,拽住了晏父的腿。
“主君,你曾夸过我温柔小意,求你顾念着……”
不待她把话讲完,王氏立时发作:“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清回微一吃惊,怪不得从头至尾父亲并未对夫人起疑。原来事情起因,又是父亲的一段风流韵事……
回吟风园路上,清回回想起今日前去凑热闹的好事者,问桂儿:“今日正是园中发月钱的日子吧?”
桂儿点了点头。
正好,回来这么久,自己园中也早该立立规矩了。
吟风园中堂,清回端坐在右侧主位上。桂儿与秋龄一左一右立在自家姑娘身后。常嬷嬷被清回按在下手边椅子上坐了。
下面立着园中丫鬟婆子、侍卫小厮,一个个都敛气屏声,眼神不敢四处乱看。他们今日本是兴冲冲来领月银的,可哪成想姑娘只是端坐在上头,眼神环视着,口中却迟迟不言语。
这般不同寻常,可吓到了众人。便都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是否有过错漏之事。
一年余的日子,上头只有个常嬷嬷管着,她年事又高,定然有照管不到的地方。是以偷奸耍滑、暗中赌钱之事也偶有发生。即便自己没什么错处,也难免没包庇过其他人。这一想,便都各自自危,将头埋了下去。
又是一霎寂静,终于听到主位人讲话了:“我与父亲一年余不在府中,你们有所松懈也是难免。回来后虽听闻一些蜚语,但已过去的事我便不会追究。”
此话一落,屋中人皆暗自松了口气。不由得挺直腰板,放下心来。
又听清回继续道:“不追究却不代表我心中不清楚,凡有做过不合规矩事项的,早有人将其细细记在了这个本子里。”
只听“啪嗒”一声,一个册子落在了桌上。
清回唇畔噙着一抹笑,继续打量众人神情,“今后若再有所行不合园中规矩之事的,我便新账旧账一块算,到时可别怪我不顾念多年主仆之情了。”
下面人点头哈腰地附和,更有胆子大的,已出声应和。
“在我园子里做事,最要紧的便是一个衷字。若有人心不在这儿了,便过来跟我自请离开。但若你们今日不走,将过往闭口不言,往后再叫我发现行背主之事,一顿板子可必然免不了了。”
一番话连敲带打,不怒自威。
清回等了片刻,见无人请离,便叫常嬷嬷给众人发放月钱。众人各自退下后,屋中唯余清回、桂儿、常嬷嬷与秋龄。
“嬷嬷,时辰也不早了,你便也早些歇息吧。”清回半挽住常嬷嬷的臂,又对秋龄道:“秋龄,你陪嬷嬷下去吧。”
“欸。”秋龄应声,接着挽过常嬷嬷的胳膊。
常嬷嬷迈了几步路,忽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对清回道:“我近几日入睡前,总能看到姑娘这屋的灯亮着。须知要早睡早起,方为养生之道。”
清回点头。
“晚间就莫要再喝凉茶了,容易伤身,有个好身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常嬷嬷说着话,脑中想到了杨姨娘。若非杨姨娘身子不好,也不至于多次流去胎儿,以至疑心病起,终与主母交恶。
清回笑,连连点头,目送着常嬷嬷出屋。
随后转过头,与桂儿对视了一眼。
第38章 投壶深院响铮铮
惠风和畅,气朗风清,正是一日之下晌。清回与桂儿拿着个食盒,在去往轻棪园子的路x上。
自应天府回来之后,轻棪便立时入了太学,每日念书甚是辛苦。清回担心没人盯着,轻棪又不好好照顾身体。是以便趁着今日太学休息,去给轻棪加些养身体的餐食。
刚穿过垂花门,只见庭中一打扫小厮正拿着大扫帚拂落叶。一见清回过来,他行上一礼,道:“大姑娘来了,公子在后院呢。”
清回一笑,叫那小厮不必声张,自带着桂儿一道去了。
绕过回廊,从一青砖圆拱门下穿过,只听得阵阵欢声。清回往大柳树下一望,只见轻棪领着一群丫鬟小厮,正在一处投壶。围在一旁鼓手称快的,还有晏清映。
清回不期见到晏清映,在原地顿了顿,才复迈出步子。
有小厮注意到清回过来了,连忙打千儿,纷纷讨好地请安。轻棪也看到她了,放下手中的竹木矢,笑对清回道:“大姐姐来了。”
晏清映这也便跟在轻棪身后,朝清回行了个礼。
清回笑语:“今日好兴致。”
轻棪将手中矢递给清回,“大姐姐投一个吧。”
清回踌躇片刻:“我许久未玩了。”
“姐姐放心,今日又不赌什么彩头。”轻棪玩笑道。
一时众丫鬟小厮又活络起来,更有胆子大的小厮接道:“是啊大姑娘,给我们打个样儿。”
清回笑着接过,在距青铜壶二矢半的位置站定,手中晃了两下木矢,未做犹豫,“嗖”一下射了出去。只见那箭矢破空而出,劲头十足,最后……落在了铜壶后头。
力气用大了……
人群中有人笑,有人喊着:“大姑娘再试一次吧。”
清回心知自己不擅长,努努嘴,“我不来了。”退回了后头去。
轻棪笑,也走到清回位置。手中木矢飞出,安安稳稳入了壶,反跃出来,复又入了壶。
“骁箭!”清回鼓掌。
轻棪并不贪局,也退回原处,对着晏清映道:“二姐姐,你也来试一次罢。”
晏清映见清回一箭不中,早暗地里嘲笑了一番。平日闺中寂寞,她最常玩的,便是这投壶。此时正是跃跃欲试。
于是她一听轻棪的话,也并未推拒。手中接过一把箭矢,三两步走上前来,一番投掷,中了。
人群中传来喝彩。
她心中自喜,又投出一个。
又中了。
于是她几番投掷,次次命中,直到手中竹木矢已用尽,这才退了下来,还志得意满地往清回身上望了一眼。
清回心道,这点晏清映她确实强于我。
倒是轻棪夸赞:“全壶!二姐姐竟这样厉害。”
晏清映拍了拍手,一面整理衣衫,一面笑着说道:“我与大弟弟都善投壶,不愧是亲姐弟。”
这话一出,便是有意将清回排外了。
清回拿眼往晏清映身上一瞟,又很快飞开。浅浅地“嗤”了一声,还不待她说话,便听见轻棪一本正经道:“二姐姐,你这话说得实有偏颇。我与大姐姐、与你都是姐弟,总不是因谁投壶投得好便与谁更亲近的。”
当着这么多人面,被轻棪这样一说,晏清映立马羞得满脸通红,只觉丢面子极了。
“平日里大姐姐挤兑我就算了,今日你竟与她一道挤兑我。枉我还好意来给你送吃食,你们都欺负我!大姐姐过来也就当没我这个人一般,根本不正眼看我!”一连串说了这许多话,连羞带愤地跑回去了。
“二姐姐——”轻棪在身后呼叫。
清回冷笑一声。晏清映一个做妹妹的,见自己过来态度不尊便罢了,这会儿还先发制人,倒指摘上她的不是了。不过……沉不住气、爱出风头,这才是原本晏清映的性格。
一时间丫鬟小厮都噤若寒蝉地退下去了,只余清回与轻棪,各领着一贴身随从。
“大姐姐。”轻棪叫她。
清回把目光转向轻棪。
只听他微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与二姐姐不和,已成了全家都知晓的事了。不知何时你与她之间嫌隙竟如此深了。大姐姐素有容人之心,对待旁人尚且大度宽容,何故不对自己妹妹多写担待呢?家中人本是一体,更何况……”
清回愈听他讲话神色愈冷,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你只见到我对她冷语,却没见着是她先出言苛责我的。我受她一声姐姐,却也不过才虚长了她几个月,并不比她多出些什么阅历。你夸我大度容人,叫我宽待她。那她呢?你也来给我夸夸她?”
轻棪翕动双唇,刚待发声,一抬眼看到姐姐这般神情,话又收回了腹中。
清回“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出门去了。
桂儿忙要跟上自家姑娘。一时看到自己手中的食盒,又想起今日原本目的。将其交给了大公子身旁的枫吉,又向大公子福身告退,这才追上去了。
回到吟风园中,清回还久久不消气。
桂儿在她一旁坐下,递给她一个小绣棚。其上正是她近几日的绣作。
清回看了一眼绣棚,闷闷道:“我才不锈。”
桂儿笑,“姑娘不是说要趁着出嫁前这段日子,多给主君绣点东西,好让你爹爹在你出嫁后也能时时想起你吗。”
清回微一叹气,把自己的绣品拿到眼前看。
桂儿起身,将屋中侍女都屏退,这才回到清回身边,说上了体己话。
“姑娘,如今在主君面前,二姑娘与你是比不了的。在大公子那里,虽则今日他同你说了那种话,但那也是与你亲近,才来劝诫你的。”
清回点头,这些她何尝不知。且孙姨娘母女欲在父亲面前构陷自己之事,家中就只有父亲、夫人与自己知晓。轻棪并不知晏清映暗地里为人。
可她就是气不过……那晏清映惯会做样子!
又听桂儿继续:“姑娘现在心中不静,有一事还未想到。”
清回抬眼看了眼桂儿,复以手托腮,望着身旁的雕花架子沉思。
今日去轻棪处,她实在没想到会遇见晏清映。只因晏清映从小就不甚关注这个没有娘亲的弟弟,说到底与他从前并不相亲。何以在归京这短短时日,就与轻棪的关系日进千里了?乃至竟会给轻棪送吃食,这是在是闻所未闻,不像是从前的晏清映会做出的事。
实有些出乎意料。
但焉知晏清映不是看轻棪渐渐长大,生出些与他修好之心?如今晏清映在父亲面前已失了信任,夫人又是冷硬之人,还亲手将她娘送走,另两个姨娘又身份低微,无子女傍身。如此看来,在这个家中,便只有轻棪是她还能看在眼里的了。女子出嫁,日后难免要靠娘家兄弟傍身。
旁的便罢了,轻棪即便真的愿与晏清映交好,也与她无干。只怕晏清映还持心不正,心存算计。
桂儿道:“我觉得二姑娘此举好像在效仿姑娘。”平日姑娘关照公子,总想着给公子加餐,何以叫二姑娘也学去了。
清回心中一动:“事出反常,不得不注意,她别是存了心思要离间我与轻棪。”
清回与轻棪自小关系便好,家中人人皆知。晏清映此时开始发力,定然心知很难越过清回去。是以若想兵行诡道,也不难猜度。
想到这里,清回看了一眼桂儿,心中近日的犹疑呼之欲出。
忽听园中丫鬟秋分在外头道:
“姑娘,主君回府,听说了大公子园中生的事。将大公子叫到身边,教导了一番,劝他用心于学。还将大公子屋中丫鬟小厮都责罚了一通。”
今日的事,不过是轻棪趁着休沐,在园中投壶。晏清映与自己先后赶去凑热闹,最后晏清映怏怏不快,喊闹了一通。
这样快便已传到父亲耳朵里么?
第39章 惜别有情空执手
正值盛夏,清回拿着本书坐在抱厦中,身旁摆着个精巧的扇车。风扇被水流带着转动,送来阵阵清凉。
桂儿从夫人处领了园中月银回来,见自家姑娘正潇洒自在,不由笑着感慨:“这扇车真好,又清凉舒爽,又省却了人力。”
清回笑睨她:“这话说的,好似你家姑娘平日用你们帮我扇扇子了似的。”
桂儿嗤嗤地笑。看四下无人,凑到自家姑娘跟前来,悄声说到:“姑娘,那事都过去几个月了,她们怎却还没有动作?”
清回收回笑靥:“总归不能疏于防范。”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倏忽见一门房小厮过来,递给了清回一个帖子。
清回接来一看,十分惊喜:“竟是胥姐姐!”
这胥姐姐长上清回两岁,与清回几人玩的甚好,亦是书香x门第出身。早早便受父命嫁与了一周姓少年才俊,这才与清回等人交往渐少了起来。
如今忽得胥姐姐帖子,清回心中欢喜非常,忙带着桂儿去夫人跟前儿禀明了。夫人见清回已好些日子未曾外出,思忖一阵,嘱咐了句不可回来太晚,便应允了。
-
胥姐姐府上距晏府稍远,清回第二日用过早膳便启程,到达时已是巳时。
她与桂儿一起下了马车,只见府门开着,一望便可见园中来往仆从。两旁各一棵垂柳,古朴深厚。
有小丫鬟见到来人,连忙进去禀告。不一会儿,一文质清秀女子款款而来。清回满怀激动,也朝着她迈出了步子。
“胥姐姐。”清回俏生生道。
胥纯章温婉地笑,亲密地拉住了清回的手,“可想我了?”
清回用力点头。
踏入府门,清回环视一周,些微惊讶。未曾想这府中竟如此小,似乎也就自己吟风园一个半大,比之胥姐姐娘家府上,可是差得远了。
胥纯章看出清回疑惑,又是一笑,“汴京地贵,想来你也知道。我家官人家中清苦,又刚刚入仕,自是没什么余钱了。”
清回缓缓点头。女子一旦出嫁,便又是另一种日子……这便是夫妻吧,同甘,亦要同苦。
见清回仍在凝思,胥纯章又继续:“你我生于富贵之家,自小又没受过什么疾苦,开始许会不适。不过日子虽清贫了些,有体贴之人陪伴,也自有另一番好处。来日你也出嫁,只消几个月,便也能过惯了。”
胥姐姐她竟也知晓了。霎时朵朵红云飞上了脸,清回稍有吃惊地看了胥姐姐一眼。
胥纯章笑开,“你与那新科榜眼订婚之事,早便传满京城喽。”
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少女,清回羞恼地嗔了胥纯章一眼,复微垂了下头。
是这个理。京中圈子就那么大,便是哪两家姑娘吵了个架,不出几日都能传得人尽皆知。更何况是朝中大员女儿与新科榜眼的亲事了。
两人说着话,转眼便也穿过前堂,到了后院。
清回见院中修有凉亭,一旁还种着丛丛茉莉,清香馥郁,霎是雅致。便对胥姐姐道:“不若我们便在这里坐吧。”
却见胥姐姐神秘地摇了摇头。
清回疑惑地看着她。
胥姐姐笑而不语,拽着清回到了里屋去。
里屋摆着一圆桌,上放几碗冷淘。银丝浮在碗上,细面沉在碗底,真真是人间有味是清欢。
“这定是你在帖子中提到的,你家余嬷嬷最拿手的冷淘了。”清回道。
胥纯章点头,亲端了一碗递给她,“快尝尝,一会儿便热了。”
惯是冬日说吃食放凉了,竟没听谁说夏日里吃食放热的。清回被逗得抖着肩膀笑,用竹筷夹到口中,只觉酸爽清凉,顷刻间消减暑热。
“如此,便是午膳都不用吃了。”清回笑。
胥纯章拿帕子掩着口,玩笑说:“哪个说还给你另备午膳了,你便屈尊降贵,将就吃吧。”
一时间两人屏退了身旁仆从,只余贴身丫鬟在身侧,说起了体己话。
“周姐夫亦是新科进士?”清回惊喜,因着闺中闭塞,她还不知这一消息。
胥纯章点了点头。
“那便是……与傅子皋同科了?”这样对胥姐姐大喇喇地说出未婚夫婿之名,清回还尚有些羞涩。
“是呢,这可是同年情谊。”
清回捉住亮点,“他二人关系不错?”
胥纯章笑,伸出一指,点了点清回的额。又接着道:“如今我家官人充西京留守推官,尚待赴任呢。”
清回捂着自己额际,眯了眯眼。胥姐姐今日怎么怪怪的,也并未回答自己的话。
见胥姐姐正望着外头天色,清回也跟着转头过去。忽闻胥姐姐道:“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事,需得先去办一下。”
清回纳闷地问她:“需办多久?”
胥纯章又是一笑,“那可要看你了。”
……
清回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困惑,胥姐姐今日怎如此神秘莫测。
是以屋中便只剩了清回与桂儿。清回拉着桂儿坐到身旁圆凳上,无聊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桂儿蓦的想起什么,一转眼,竟从袖口中亮出了个花绳来。平日里也便罢了,今日实在无所事事,两人有来有往地玩了起来。
“这里要这样翻……”桂儿对清回道。
清回两只手在花绳前笔画着,口中问着:“从这儿吗?”
桂儿咯咯笑着,刚想把这个花样套到自家姑娘手中,自己来演示一番。一晃眼,竟看到了个人影,霎时愣了一愣。
“姑娘快看!”
“怎么了?”清回一面问着,一面回过头去——
只见一翩翩琢玉郎正立在门边。
清回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来。眼前突然雾蒙蒙的,不过是几月未见,真却像隔了三秋。
一片朦胧中,那人越来越近,走到了自己身前。隔着半臂的距离停下,再不往前。
一方绣帕被递到眼前。清回接过,缓缓拭干了泪。
绣着桂花,针脚微有粗糙,这竟还是自己在应天府之时送与他的。
清回于是一笑,复抬起头来,这回终于能看清他。瘦了些,肩膀却好似更宽阔,眼中多了些沉稳,少了分书生气。看来这几个月他增长了很多经历。
“怎么哭了。”眼前人轻声道。
清回又惊又喜之下,脑子钝钝的,只露出了个笑。落在傅子皋眼中,只觉眼前人雪肤花貌,眼中温润,不经意间动人心弦。
傅子皋忍住想轻拂她面颊的冲动,也缓缓笑开。
盛夏的午后,空气热腾腾的,两人这样相对站着,虽离得不近,却也热气横升。
清回越过傅子皋的肩,往屋外看了看。丫鬟婆子一众人等都不知被胥姐姐给支到哪去了,桂儿也十分体贴地站到了门外。此情此景,屋中唯余她与傅子皋二人而已。
清回复去望傅子皋,见他眼中明亮,亦是在盯着自己看。后知后觉羞涩起来,在屋中环视一周,先坐去美人塌那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清回抿嘴一笑,回身坐下。本以为傅子皋会坐到塌上方桌另一侧,未曾想他竟亦步亦趋,跟着坐在了自己身旁的竹凳上。
竹凳要矮于美人榻,两人这样坐着,傅子皋也稍矮于清回。腿有些放不开,便敞着,微微斜坐,以肩侧正对清回。一只手闲闲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却几番犹豫,终是抬了起来。
清回眼见他要握自己的手,有些紧张,却一动不动。目光顺着他的手移动,见离自己越来越近,将将要碰到她手时,停住,再往下一移,拽住了她袖口的彩绳。
原来是刚刚与桂儿玩的花绳。就连清回自己都忘记了,它在自己右手腕上松松绕了两绕,正从袖口荡出来呢。
竟被他给注意到了。
于是傅子皋一指勾住花绳,微一使力,就将清回的手拽到了自己眼前。
明明分毫接触也无,清回却觉得不自在极了,忍不住动了一动指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的手一眼,觉出些微发酸。索性……清回一横心,将手覆到了他手上。
触感冰凉,与之相比,自己好似个火炉。
傅子皋的手蓦的一颤,一瞬便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握得很紧,带了些安心的分量。
清回好似生怕惊扰了这一刻一般,呼吸放得很轻。心像最初学琴时那样,凌乱得毫无章法。她也禁不住回握他的手,想藉此告诉他一些,自己的想念。
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路从他如竹的手指,望到了如玉的面颊,再与他四目相对。
半晌无言,却心意相通。
傅子皋微微叹气:“我该走了。”嘴上说着,手却还是不舍。
“我是假意醉酒从前院宴席上辞下来的,不能耽搁太久。”
这次的相会竟这样短。情急之下,清回脑中恢复了一霎清明,这才想起什么,忙问道:“你何时回来的?又何时要走?”
如今知县是三年一任,任期满、考核过后,方可升迁。国朝最快升任也是要两年,想来……他还是要回去的。
于是便听傅子皋件件分说:“此番是来京中述职,今日上晌刚到。临漱与我已相交多年,启程前我便传信于他。”说着话,顿上一顿,傅子皋笑,“如今我是可用递铺了。”
临漱便是胥姐姐夫君的字了。
清回意会,复露出了笑。又听傅子皋继续:“至于归期,或许就在述职之后罢……”
-
晚间,清回坐在美人塌上,将手支在颊边。一时想到白日里的情景,面上含着笑;一时又想到傅子皋的下次的归期,有些郁郁。
忽见桂儿快步过来,道了句:“姑娘,大公子匆匆往咱们园中来了。”
清x回先是一怔,复又缓了心神。终于便到了么……与桂儿对视一瞬,点了点头。
第40章 云散月明谁点缀
美人塌的红木方桌上摆着个烛灯,此时烛光微有暗淡。清回双手掀开灯罩,拿起一旁小剪,些微声响,剪去了一小截烛芯。
眼前融融暖暖,霎时又恢复了明亮。
急促的脚步声响,是轻棪到了。
他面上微有急切,一迈进门槛,便将屋中环视一圈,道了句:“你们都先下去。”
屋内的打扫丫头都诚惶诚恐地望向清回。见自家姑娘面色恬淡地点了点头,这才都噤若寒蝉地退了下去。
“坐吧。”清回淡淡道。
轻棪缓了口气,在屋中他最喜欢的黄花梨圆凳上坐下。复望向清回,眼中是不解与……不敢置信。
清回坐直身子,将双手交叉搭在膝上,问了句:“这样急着赶来,也不顾旁人好奇,可谓何事?”
轻棪这才意识到自己前刻的莽撞。他平日里惯是规矩妥当,只是今日迫于急切,失了稳重。到了这会子,他已然没了开始的激动,面上微有懊悔,也开始静心思忖起来。嘴唇张开又合上,犹豫一瞬,终是开口问道:“月凝她……已决心不愿嫁过来了?”
果然是这件事。清回面色不变,目色微深。
外头有人喊了句:“姑娘,我将常嬷嬷与秋龄带来了。”是桂儿回来了。
清回把目光转向门口,见常嬷嬷与秋龄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人面上带着疑惑,一人在看到轻棪那一刻,眼神微闪。
“姑娘,发生何事了?”常嬷嬷问。
清回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个笑,“嬷嬷只需静静看着便好。”
桂儿将愈发疑惑的常嬷嬷扶着坐了,走近,站到了清回身旁。
至于秋龄,仍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知该作何动作。她眼神闪动,再抬起眼来,已是和常嬷嬷一般的困惑:“姑娘,今日这是……”
清回并不理睬,目光转向轻棪:“是谁同你说的?”
轻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坦然道:“二姐姐。”
清回拿眼去看秋龄。只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已移到了常嬷嬷身旁。
清回微一挑眉。
轻棪半晌不见清回言语,已是十分焦急:“大姐姐,此事可是真的?你又为何不提早同我说?”
清回不答反问:“此事是真是假,清映又是如何得知的?她既原不知你的心思,又不识得月凝。”
此话一落,只见秋龄仍垂着头,一模一样地立在原地。
轻棪皱起眉头,心道确实如此。只是刚才过于急切,并未细思:“莫非是姐姐屋中出了小人?”
清回笑,再去看秋龄:“走到今日这步,这小人显然已是个弃子了。以她的聪明劲儿应早该预料到,之所以还敢留在这里,想来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秋龄指甲深深掐着掌心,强自维持着表情。心跳已如擂鼓,心知八成是暴露了,却依旧硬撑着,不到黄河心不死。
常嬷嬷终于听出些苗头来,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把目光落在秋龄身上。
秋龄想照往常一样露出个笑,可嘴唇瑟缩着,再也没能够。
清回将一切收在眼中,示意了一下桂儿。
桂儿拿钥匙开了个柜子,从柜中取出一上锁的紫檀木雕盒,用另一更精巧的钥匙开了,取出当中东西,递到了大公子手中。
是几页信纸。
轻棪细细看着,心情从跌宕转为平静。
“月凝她在两浙路安顿下来后,便给我寄信了。信传到应天府宅子,被门房收到,又转来家中。我与她联系几番,尝试提及此事,她同我说现在想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从前就当是钻牛角尖了。”清回笑,“是以我才没同你说。”
轻棪原以为不仅被月凝拒了心意,又被姐姐有所隐瞒,是以悲怒交加。未成想两件事都不复存在了。一时间舒缓了心绪,终于面上也露了笑,连连告饶:“姐姐,是我莽撞了。”
一直吊着的事几近解决,清回也终于松快地笑开。如今便只剩下秋龄的背离了,她把目光移到秋龄身上。
秋龄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腿上发软。她原以为今日之事,不论大姑娘是否察觉自己背叛,大公子与她都会生嫌。哪曾想……大姑娘原来早猜到有人会以此生事,只一应安排从来不曾叫自己知晓。
以为自己已经很受姑娘信重了,岂知她竟一直有所防范。
“说说吧,秋龄。”清回开口了。
秋龄软软地跪下,朝着清回磕了几个头。
常嬷嬷已被气得不轻,忍不住先发作起来:“秋龄,你真是……辜负了姑娘与我的一片心。”
到这当了,秋龄反嘴硬起来了,“我本也还心存愧意,但看到今日结局,不恰证明了姑娘并未真心待我吗?”
这话好没道理。她自己背叛在先,被清回一试一个准,竟还好意思来找自己的不是。清回摇了摇头,淡淡道:“若你并未背叛,若清映不存那挑拨害人的心,此间事又怎会如此收场?”
“只是我竟不知,你对清映何时忠诚之至的?”
此刻竹篮打水一场空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好再掩饰的,秋龄跪坐起来,“我能活到今日,都出于二姑娘一时的善念。”
哦?清回诧异地看了秋龄一眼。这是她未曾想到的,原是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又听秋龄继续:“那时我尚是粗使丫头,一个不慎摔坏了孙姨娘的花盆,孙姨娘想将我发卖。都是二姑娘拦了她去,才救下我这一条命。从此我便想着,此身唯有报答二姑娘而已。”
“二姑娘她表面娇蛮,内里却是最单纯。当日个中谋划都是出自孙姨娘之手。二姑娘她错就错在……没摊上个好娘亲。今番事也皆是出自我的谋划,想必大姑娘也知,二姑娘她……没那个心机的。”
桂儿冷笑一声:“什么恩情、报答云云,本应是感天动地的好事。可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做着背叛大姑娘的事,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还恩。你说二姑娘单纯,可你的谋划她是不是也全权接受了?离间我们姑娘与大公子的事也实实在在做了的。姑娘良善,从前也给过你机会。当日当着全园子人面说最看中个衷,你都当做耳旁风去了,丝毫不知悔改,枉费了我们姑娘的一番心意!”
话已至此,也再无甚好说的了。清回不再看秋龄,只摆了摆手,示意来人将她带下去。
“姑娘要将奴婢送去哪?”秋龄巴巴问着。
清回捋着袖口,如意金绣华美雅致。秋龄做出这种背主求荣之事,自是不能够轻易饶恕。找人牙子发卖了,她秉性奸滑,说不准又会祸从口出。是以,最好之法是禀明了夫人,送去庄子处,叫人给好好看管起来,再不使她生出风浪。
清回此刻心中厌恶,并不欲再与秋龄讲话。见已有婆子进来了,清回只点头示意了一番。
那秋龄见清回并不搭理,身旁婆子又人高马大,更加惧怕起来,眼中霎时泪水淋淋,“奴婢……姑娘好歹看在我从前尽心照顾的份上,便宽限奴婢一次罢。”婆子的手已架上了她的肩,她见清回毫无动作,又扑上了常嬷嬷的膝。
“嬷嬷,不论如何,我待你是真心的。”
常嬷嬷本已气得不行,见秋龄这时还死缠烂打,口中斥道:“谁知你一开始亲近我是安的什么心。”
“嬷嬷——”剩下的话语被捂在口中,秋龄被两个婆子拽了出去。
轻棪嗳了一声,又对清回道了句:“都是弟弟不好,轻信了旁人的话,竟不知二姐姐她从前竟也做过陷害姐姐的事。”
清回笑着摇摇头,“你听到谗言的第一反应是来找我核对明晰,而非暗中猜忌。如此,已知你待姐姐是真心的。”
轻棪真切点头。起身刚欲告退,又略微犹豫,期期艾艾地地问了句:“姐姐,那信纸可否赠我?”
清回对他促狭一笑,点了点头。
屋中人都散去,常嬷嬷站起身来,朝着清回连走两步,就要跪下。
清回心中一急,连忙也下了塌,亲去搀扶。
“姑娘,是老身识人不清,险些害了姑娘。”
“嬷嬷,”清回挽着常嬷嬷坐到美人塌上,“秋龄此人聪明太过,先前未同你讲是怕她有所察觉。”
常嬷嬷攥着清回的手:“枉我自诩聪明了一辈子,以为总有些识人之智。未曾想末了还给姑娘惹来这番事情。”
清回摇摇头,“小时候我不懂事,全靠嬷嬷给我保驾护航。如今我也大了,此番事也就当是x对我的一番历练。再说了,桂儿还是嬷嬷亲手教出来的呢。”
-
天色清湛,长空万里。浣花溪水泛着粼粼波光,盈盈游走着各色锦鲤。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清回颊上盈着生动的笑,一面给溪中鱼投食,一面口中吟道。
桂儿也笑眯眯的,“无尘虑萦心,姑娘看来是开心极啦。”
清回笑着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倏忽看到有人向着这边走来。歪了歪头,眼神瞬时暗了暗。
晏清映被两道灼灼目光注视,强自维持着不躲闪,迎了上去。“大姐姐。”对清回行上一礼,规矩极了。
清回挑挑眉头,诧异地看着她。
又听她道:“从前的事是我的过。”
“哦?”清回笑,抬头望天,“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清映出奇的未作反驳,仍旧站在原地,“总归从前是我不懂事,今日来给姐姐道歉,不求你即刻原谅,只愿今后你能知晓我的改过之心。”
回到屋中后,桂儿满脸不信,又去问自家姑娘:“姑娘,你信么?”
清回抿抿嘴,倏忽回忆起了儿时往事。她二人年纪相仿,一道受教,一道玩耍,原本也是亲亲蜜蜜的姐妹。只是后来母亲故去……那孙姨娘才日渐猖獗,教坏了她。
清回摇了摇头。那些实实在在的欺侮与算计,叫她如何能忘记。
“姑娘。”秋分笑着跑了进来。
清回对她问道:“这样开心,可有什么好事?”
秋分激动极了,面上喜色十分:“姑娘,宫中来人,是有圣旨到了。”
圣旨?清回心中惊讶。紧忙起身,准备往前院儿堂屋中去。又听秋分在身后言道:“好似……是为姑娘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