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烟腾腾,雾蒙蒙
果然,他还是往火中去了么?
青绿色暗竹纹锦袍,是今日出门前,她特意为傅子皋找出的衣衫。
那伤者只称他为青袍男子,言语间并不相识,想必定非县丞府中人,而是今日宴中来客。虽则席上着青袍的不会仅傅子皋一人,但清回就是冥冥中觉得……伤者所说之人,就是他。
桂儿在清回身旁问道:“为何没那青袍男子,你便不能浑个儿出来了?”
清回提起一颗心,将眼神复落在伤者身上。
伤者同大夫道谢后,回道:“待我找到我们县丞之时,他正在火堆里扶着一人往外闯。县丞年纪大,出来本就不易,更何况还救了一个。我上去搭手,带火的房梁突然掉落,拦住我们的出路,迈不到屋外头去。幸好青袍男子用及时沙土将火盖灭,我们才得以出了仓房。”
幸好只是帮人将土掩灭,而非是入了着火的仓房……
又救了一人?此人又是谁?能让县丞不顾生死往火中冲去,难不成这仓房中人是十分紧要的?
清回站起身,望了眼大开的县丞府门。此刻火势渐熄,人流渐少,府中应不会十分杂乱无章,或可进去相助。可自己与桂儿同为女流,手无寸铁,遇事恐难以应对。
心头正思忖着,忽听得一声:“夫人。”有人从后叫住清回。
清回回过头去,只见家中七八个侍卫,皆手持棍棒,立在当地。
“见主君与主母久未归家,常嬷嬷遣我们几个过来。”
清回看着他们,心中一定。将目光投到旁侧大夫身上:“先生,可愿随我们去府内救人?有他们在,定能护得先生安稳。”
那大夫须发已白,却精神抖擞,闻言,朝着清回点了点头。
一行人迈入县丞府门,别说拦阻,一路上都未遇到几个县丞府的家丁奴仆。清回心下生疑,与众人循着火迹,寻到了仓房处。
只见火已灭了八九成,处处是烧黑的木头与呛鼻的烟。仓房前头围着乌压压一片人影,正是县丞府中的侍卫家丁。
当中好似围着什么人,待走近了一看,果见一袭青袍的傅子皋。其后站着善元带去的两名侍卫,此刻正架着一灰袍男子。临澄反而在县丞府身后的家丁手上,不见善元……
人还好好地在那里,清回轻缓口气,一颗心安定下来,终于又能恢复往日镇定。
只是自己一行人进来,本是为相助县丞府救火,未成想撞见的是县丞与傅子皋对峙不下。这灰袍男子便是外头伤者所言,为县丞救出之人了。想来这事情起因,应同灰袍男子脱不开干系。
“来者何人?”陈县丞惊讶十分,心中一紧。
清回还未理清眼前情景,见此状况,灵光一闪,也不言明身份,只道:“在下见府中生火,请了郎中过来。”
说着话,将眼瞟到傅子皋身上,对方深深地看她一眼。
县丞一听有郎中,心中有一霎松动,却立时警醒。来人一袭男儿装扮,听声音实为女子。此刻旁人往外跑还来不及,又有何人逆势而上,还愿往府中进?
看了傅子皋一眼,反对清回言道:“这位娘子带来的郎中,还是留着为你知县府中仆人医治罢。”
不愧是做县丞的人,没那么轻易被蒙蔽,未曾见过自己,很快也能理顺自己与傅子皋关系。只是……清回将目光投向了临澄。这才发觉他身上负伤,衣袍凌乱,显然已与人打斗过。
傅子皋去看了眼身后的灰衣男子,又把目光投回县丞:“令郎伤势亦是不轻。”
那县丞愈发焦急,“你我已僵持了这许久,到底是何条件才能让大人放我们一马,今后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清回在一旁看着,仿佛理清了些状况。县丞手下人多,却只能虚虚围着,不敢进一步动作。一来是畏于傅子皋朝廷命官的身份,真在他府上出什么事难逃罪责;二来傅子皋挟持住了县丞的命根——他那不顾安危从火中救出的儿子;三来,这县丞看样子亦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只是不知他儿子何所犯事?能令县丞为难至此?
傅子皋摇了摇头:“陈兄,我知你素来勤勉,两袖清风。可你此身为县丞,深知我朝律法,又何以知法犯法,包庇令郎罪行?”
陈县丞摇了摇头,满面悲怆:“我儿深有罪处,可我年已五十,只此一子,实难舍他被流放充军。愿大人全当今日之不曾发生,今后在下必为大人肝脑涂地。”说着话,竟要给傅子皋下跪行一大礼。
傅子皋一惊,连连上前两步,将县丞扶起。倏忽眼神一动,陈县丞两旁的家丁欺身而上,将傅子皋围困在当场。清回震惊之余,迅速示意身旁侍卫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方人手缠斗在一起。清回带来的侍卫虽身负武功,却难抵对方人数众多,一时间难舍难分,动乱不堪。
陈县丞呼呵一声,立时有两x个县丞府家丁朝着清回走来。清回心中惊惧,急急后退去,想要叫傅子皋名字,一时却呼不出声音。一步步后退,倏忽撞上了一堵墙,她环视四周,也无甚可拿起防身的武器。眼看着那两个家丁愈来愈近,她又惊又怕,指甲扣在掌心里,紧紧闭上了双眼。
只听一熟悉声音从远处人群中传出——
“我只当从未见过令郎。”
清回急急地喘息,被县丞府家丁带到了傅子皋身旁,跌坐在地上。眼中噙泪,已看不清身旁人模样。
熟悉的双臂落在了她背上,是傅子皋将她拥在怀中。清回紧紧环住身旁人的颈,紧咬着唇,也止不住呜咽出声:“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进来的,反给你添了软肋。
手一下下轻抚在她背,耳畔传来轻声安慰:“没事了,会没事的。”
清回将脸埋在他胸膛,无意识地发抖。手被人握住,将她紧扣着掌心的指松开。一声声低语传入耳中:“会没事的。”
终于听了进去。清回放松了紧环着傅子皋的双臂,抬起眼望向他。
傅子皋看着眼前人发红的双眼,心口发疼。朝她轻颔首,拇指在她眼下一刻不停地擦着泪。
“知县夫妻真是好感情。”陈县丞突兀言道。
将清回扶起,攥紧她的手,傅子皋将目光落在眼前已面露狠色的县丞身上。
陈县丞被看得眼神一闪,却还是继续道:“大人将在下与犬子逼迫至此,怕是忘了,兔子急了也还会咬人呢。”
“逼迫?明明是陈兄在逼迫我。”傅子皋语中深沉,也带了一丝清回从未听过的厉色。
清回被攥住的那只手动了动,被身旁人更紧地回握了住。
陈县丞冷笑,“不论如何,大人终是双拳难敌四手,在我的地盘儿上败给了我。便快快将犬子归还,也好与你娘子双双离去。”
清回回过头一看,原来先前打斗如此激烈,家中侍卫仍将那灰衣男子制在地上。若不是他二人尽忠职守,便是傅子皋曾几番叮嘱过……
此人既能将临澄打伤,一旦放手,又岂能轻易再被擒得?或许便真就只余画像一纸,从此逍遥逃脱。
傅子皋微敛眼睫,再抬起眼时带着几分不解:“放开令郎自是早晚的事,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
陈县丞一听他终于松口,心中一喜,也终敢稍有松懈:“大人请讲。”
“当日令郎从流亡路上脱逃,本该是牵累全家的罪责,何以最终只判处了衙役,丝毫未牵连到陈兄身上去?”
陈县丞大笑几声,声中颇有些自得:“乃因当日犬子入狱,是在下力主严判。得上任尹知县几分信任,犬子脱逃后,搜查一番我全家,全无所获,其后便向圣上阐明因由,许我不受牵累。”
真是老谋深算。
说过话,陈县丞捋了捋自己的几缕山羊胡,又对傅子皋道:“不过今日,除了大人与令夫人,其余你傅府中人,就别想着出我县丞府的大门了。”
清回一怔,陈县丞怎如此心狠,同她进来时第一眼感受完全不同。
傅子皋又攥了下她的手,继续看向陈县丞:“我傅府平白无故少了十人,县丞便不怕被人看出么?”
陈县丞又是一笑,“正可借为我府仓房扑火,却不甚被卷入火中为由,公之于众。若旁人有何想法,大人是知县,旁人又岂能翻天?”
“说起来,真是多亏了我儿放的一场火。”
清回恨恨地看着眼前县丞,耳旁傅子皋言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陈县丞目光一闪,稍带疑惑地看了傅子皋一眼,口中继续:“都到了这般田地,大人还是快快放开我儿,此番两厢得益。”
“两厢得益?县丞还是回头看一看罢。”
陈县丞瞪大双眼,紧忙回过头去。只见巡检使带着手下士兵不知数,已站在了他与府中家仆身后。
“我三巡检所带士兵,在外已将你府团团围住。陈县丞,你知法犯法,已是穷途。”
善元对清回二人行了一礼,站在了清回身后。傅子皋对她笑,轻声道:“娘子刚刚怎还怪起自己来,若非你派了善元,我才真是只能眼看着逃犯在前,生生令他脱逃去了。”
清回这一刻才真正放下心来。感受到身旁人刚刚还在紧攥着自己的手,此刻便松了开。刚想怪他不会心疼人,却见傅子皋与巡检使互行上一礼,又在广袖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清回露出一笑,还是没忍住飞了他一眼。
余下便是将脱逃的流放罪人、陈县丞之子捉捕归案,并对陈县丞包庇罪责按律惩处,自有巡检使负责。傅子皋同他低语一番,便带着清回坐上自家马车,归家去了。
马车驶在雪道上,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厢中,清回将眼闭着,还是忘不去刚刚的险境。
傅子皋双臂环着她的腰身,将头抵在她的发心,手在她臂上一下下轻抚着。
“我看看娘子手心。”
“嗯?”清回满面疑惑,很快将手递了过去。
傅子皋拿起她两只手仔细看了看,见并未被她自己扣破,这才用拇指一下下抿着她手心,“娘子自己不知么,你遇到险事,最常做的便是扣自己掌心。”
清回被他抿得发痒,禁不住合拢了手心,将他的指尖一并攥在其中。
傅子皋故意使坏,拇指还在不停摩挲。清回手心发痒,心尖都在发颤。一时又忍不住松开了掌,复叫他得逞。
不都是说十指连心么,怎么被他勾一下手心,也这样叫人受不住……
脸靠在他胸前,半敛着双眼,轻咬着下唇。感受那一双手从自己手心到了腰上,再轻移到身前。身上一凉,不知何时衣衫半解,一只手已从冬装中探入进去。
清回慌慌睁开眼,一眼便望到了男人意动的眸子里。
她恍惚间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将傅子皋乱动的那只手拽了出来,丝毫不留情面。
傅子皋也愣怔片刻,唤了一声:“娘子。”
清回抿着嘴儿瞪他,“你莫非是忘了我们家与那县丞家相隔多近。”
低下头去理自己衣衫,清回忍不住翘着唇角,哭笑不得地想……这人,同刚刚在陈县丞府中的,还是同一人么。
理好衣衫,清回问他:“可还行么?”
傅子皋眼中还带着委屈,一时不语。将手探到她颊上,轻抿一下。清回以为他还要继续,急急去躲,被傅子皋揽了回来。将指放在她眼前——
不知何时被染上的尘。
二人回到家中,已是日头西斜时分。清回同满面担忧的常嬷嬷与朱嬷嬷讲了此行发生何事,又将今日同去的那几名家中侍卫叫至堂中。
“今日多亏你们。”示意常嬷嬷给堂中人皆封了厚厚的赏钱。
又握住桂儿的手:“你今日早些休息,这几日也莫要当值了。”
桂儿点头,也回握了一下清回。倏忽看见她腕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条手链,清回左右看了看,又将目光投回桂儿脸上。
只见桂儿双颊飞红,羞涩地敛下头去。
清回会意地笑。也无需担心桂儿了,她自有人安慰。
回到卧房,沐浴汤水已然备好。清回试了试水温,正还适宜。知是傅子皋吩咐的,笑着问他:
“你怎的不先沐浴?”
傅子皋手中正把玩着下晌她出府前的小绣棚,闻言一笑:“自是习惯了娘子先行。”
清回不语,自去屏风后,想将染尘的衣衫褪去。倏忽被人从后揽住腰身,一双手带着她的,去宽衣带。
清回按住他乱动的手,在他怀中回转了个身子,轻挑着眉头看他:“就知你没安好心。”
傅子皋咧嘴笑开,手继续去解她的衣带,“娘子果然懂我。”
清回嗤笑一声,低声嗔他:“不知羞。”
傅子皋将她裙带解开,笑得更开,“只对娘子如此这般。”
“扑哧”一声,花鸟屏风后的二人落入水中。温热的汤水,荡漾着微澜。
清回揽着他的颈,身子紧靠在他怀中。傅子皋的手放在她身上轻抚,口中笑语:“我来服侍娘子沐浴。”
是烟腾腾,雾蒙蒙,满池春浪醉眼中。盈盈花随流香去,唯余喃喃燕语,恰恰莺啼。
……
浴桶中水温已冷,清回懒懒的,被人从水中拥到床榻中。用锦帕拭去她身上的水,傅子皋又将人重新拥回怀中。
清回微鼓着嘴,去推他胸膛。手上滑滑的,到他身上,成了不安分地滑动。
傅子皋好心情地笑,“娘子的意思我懂。”
清回被眼中人气笑,转去掐他的腰。听见傅子皋轻“嘶”一声,还以为他在假装。笑去看他的眼,却见他神x情不似作伪。
急急收回手来,睁大眼睛问他:“怎么了?”
傅子皋握着她手,“娘子,以后对你家官人再温柔则个。”
清回不听他装傻,翻起身子去看他背,见他腰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条隐已发紫的印记。
“今日挨的么?你怎没同我说。”
傅子皋也翻过身子,拥回清回,将自己与她裹在被子里,“不过是被房梁砸了一下,并无碍的。”
清回心疼地看他,“快别这样平躺着。”
傅子皋听话地侧过身子,与她相对,“此般?”
清回点点头,“你到底也进了那仓房?”问完便懂了,若不是傅子皋入到仓房中,临澄又是如何出来的。
“仓房着火之时,临澄已与陈县丞之子缠斗的失了力气。我先陈县丞一步入了火中,当时屋体还算坚固,有惊无险。”
清回将手轻覆在他被砸到的腰侧,终想起来问自己一直没弄懂之事了:“你是如何得知逃犯在那陈县丞府中的?”
“娘子可还记得,我同上任尹县令两人出了衙门,去酒楼中用膳之事?”
好似是在他们交接公事那日……清回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便是那次,尹兄同我说了一事。陈县丞原有一子,扬威耀武不学无术,是县中有名的纨绔无赖。陈县丞每每提到他这个儿子,都气不打一处来,说哪日定要逐这个不孝子出门去。后来县中生一起大案,被查出作案之人正是陈县丞之子。陈县丞当日协助知县同理此案,尹兄原以为他会为子求情,却未想到陈县丞他大义凛然,力主严判。最后将其面上刺青,发配充军……”
清回愣愣地听着,“如今这陈县丞之子发配途中出逃……你又是如何知他就大喇喇藏在那陈县丞府上?”
傅子皋揉了揉清回的腰,“原我也不能确定,只今日有机会去到他府中,便叫临澄探上一探。未成想这逃犯真胆大如此,尹知县离任后又敢回到他家府中。”
“于是临澄与他打斗一番,双双负伤。那逃犯一不做二不休,引燃一场大火,想与临澄同归于尽?”
傅子皋笑着在她耳畔吹气,“同归于尽不敢说,但想要置临澄于死地的心却是一定的。”
清回打了个哆嗦,“真是心狠手辣的一对父子。”
一提到陈县丞,傅子皋微叹口气,感慨言道:“与他共事这几月以来,我对他印象不错,是以今日才疏于防范,应多备几人在身边。”
清回也想起委屈,“你都未提前同我说,叫我在那县丞府外好生担心。”
傅子皋吻了吻她的发,“今后若有大事,我定提前与娘子讲过。”
“便是今日事已发生,另两名侍卫空不出闲,叫善元出府寻三巡检之时,同我讲一句也是好的。”这样她也不至于在外空自焦急,还带着七八侍卫贸贸然入了他县丞府去。
傅子皋顿了顿,“我叫善元同娘子讲了的。”
清回满面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会。”
傅子皋声中也带了委屈,“娘子更信善元,都不信我。”
清回一下坐起身来,从傅子皋身上探过手去,去拿床边雕花架子上的寝衣。
“娘子,”傅子皋将她的手往回拢,“今日天已晚了,明日再问罢。”
清回望了眼天色,思索片刻,义正严词道:“不行。”
傅子皋笑着将她揽回怀里,“娘子不觉累了么?”
清回看他一眼,轻咬下唇。想起刚刚水中自己的托词,消停下来。
困意渐浓,身旁人忽然低声问她:“可还怕了?”
清回闭着眼,轻摇了一下头。
“明日可还去洛阳城?”
她半睁开双眼,鼻音中浅浅“嗯”了一声。
-
第二日一早,清回着人将善元宣来堂中。行装在昨日上晌都已装点完,随时即可出发。
善元一进堂中,便同清回认罪:“姑娘,昨日我出府之时,姑娘正同一陌生小娘子讲话。我稍等了片刻,想到事出紧急,便拿着主君令牌,先去寻巡检使了。待到我同巡检使一道回到陈县丞府,姑娘已不在门外。”
清回了然地点点头,刚欲开口,就听见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说都到了用早膳之时,娘子怎还不见了。”
清回不去理他的笑语,又对善元继续:“去请位善医骨伤的郎中过来。”昨日临澄已得医治,却漏下了最能装作无事的傅子皋。
傅子皋一愣,“娘子,不过是针扎般的小伤,无需大夫的。”
清回笑着碰一下他伤处,“官人可还疼?”
傅子皋强忍着表情不变化,摇了摇头。
清回“噗嗤”一下笑出声,又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若是难受,便不去洛阳了。”
傅子皋也认真起来,望向清回眼中:“不只娘子想去,我也早想带娘子归家。”
用过早膳,两人正闲坐在一处,等郎中来府。忽有丫鬟进来,递来了两封书信。
清回接过一看,一封是爹爹从汴京城传来的,一封是婆母从耀州城传来的。竟都赶到了一起。清回笑着将一封信递到傅子皋手中,自己去启另一封。
爹爹信中依旧是家中近况、与对她和傅子皋的问候敦促,末了写了句官家有意叫父亲改拜参知政事。这可是位同副相了,清回喜上眉梢,急急想要与傅子皋分享。
刚将眼神儿落在傅子皋身上,却见他神情异常,半晌不动。
清回心下诧异,从他手中将信拿来,细细看过,亦是一惊。
第62章 年年今夜人依旧
将信读过,清回把眼重新放回傅子皋身上。眼前人紧抿着唇角,正愣愣地出神。
清回把手放在他腿上,拇指轻拂两下。过了一瞬,被人将手给握住。
“母亲的家书,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清回点点头,经过这几个月,她亦是知晓。婆母平日信中惯是一切安好,今日才言及公爹前阵患病之事,更强调近日来已然大好,无疑是想叫傅子皋与自己少些力不能及的忧心与挂念。
“你我更需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才是。”清回轻声劝道。
傅子皋点了点头,还是微叹口气:“父亲害病,我不仅不能在旁侍奉,还叫母亲反为我考量。人生一世,如何才能全了忠孝。”
清回又何尝不懂傅子皋此刻心情。眼中霎时盈了泪,素手揽上他颈,将他往怀中拥。肩侧有些温热,不知是有他的一滴泪,还是自己心理作用。
两人静静坐着,都没了去洛阳城的心情。
桂儿站在红木大理石屏风外,说着:“大夫请到了。”
这屏风正立在卧房里侧,正对着门口不远,原就是为遮挡外来人视线。家中丫鬟都自成规矩,平日不受宣召,不进来屏风里面。
来了外人,自得注重男女大防。清回从傅子皋怀中分开,问他:“我进里间中去避一避?”里间还有一扇门,平日只敞着,往里是雕花床并着两侧各一四角矮香几,北侧亦有一花鸟屏风,内里平日放着浴桶。
傅子皋此刻心中尚还有些发沉,见清回站了起身,也跟着起来,反应了一瞬才道:“还是我去堂屋中罢。”
出了两人卧房,便是堂屋了。傅子皋迈入进去,清回立在卧房门侧,静静听着。
大夫先行上一礼,道了句:“见过大人。”
傅子皋也很快回礼,待看清眼前郎中,略微一愣,声中稍有惊喜:“竟是先生,昨日我们才见过。”
大夫自然也认出傅子皋,笑着点点头,“说句实在攀附的话,在下与大人实有些缘分。”
“快快请坐。”
清回在门这头,也听出了此人是谁。一时想到昨日在陈县丞府外,自己本承诺过要护人安稳,最后却让这位先生平白受惊,还忘记赔罪。便也迈出屋门,朝那先生行了个万福:“先生,昨日之事是我对不住。”
那先生很快便将清回认出,也急忙立起身子,回礼道:“昨日之事,本是在下应做的,何谈赔礼。”
经这一番介绍,几人也算相识。清回顺势坐在了傅子皋旁侧,关切道:“不如我先同先生讲一讲外子病况,先生再来看脉?”
那先生却轻摇摇头,“还是在下先看脉,说一说病源,大人与夫人再酌情用我的方子。”
眼前郎中气定神闲,不由给人一种杏林春满之感。清回笑着点头,傅子皋将手放在脉枕间。
只见这先生凝神片刻,将手放在傅子皋脉上,专注诊了半盏茶时辰,道:“如此,我自知了。”
桂儿将提前备好的纸笔送至先生身前,见他边说边写道x:“大人可是被重物所砸,腰间稍有瘀青?”
傅子皋点点头,“正是。”
“大人与夫人自可放心,并无内伤,照着此方,吃上三到五副药,便可好全。”
两人将郎中送走,回去路上,傅子皋感慨:“这位先生看起来医术颇为高明。”
面上看着确实如此。清回点点头,却还是不敢轻信,“你我都不识医理,这药方先放上一放,下晌再另找旁的大夫看一看才是。”
傅子皋笑,“娘子可是担忧昨日我将陈县丞送入狱中,恐遭他亲友报复?”
清回点点头,警告地看着他:“往后可需得小心谨慎起来了。”
将打包好的行装归回原处,又叮嘱后厨这几日做些清淡素菜,清回回到屋中时,见傅子皋正坐在塌上黄梨方桌后,提笔写着什么。
不消看也知是家书。清回将脱下的毛茸茸白肷披风挂到门口雕花木架上,坐到了美人塌上小方桌对面。
一旁的高几上有一盘新橙,清回取过,放到眼前。青瓷如意云纹盘子正是从耀州过来之时,母亲给装带的。
右手执起小刀,在橙子上划开,齐整整的一瓣瓣,陈列在瓷盘中。清回用帕子垫起一瓣,送至对面人口中。
又过了这小半晌,傅子皋已然调好了心神。眼前是自家娘子柔暖的笑,心中平生安稳-
日头一日日地过,转眼便到了除夕。清回与傅子皋正是第一次一起过年节,都兴奋十分。
清回穿了身簇新镂金如意纹样水红小袄,给傅子皋挑了身同色系衣袍。两人看着府中丫鬟小厮放爆竹,站在一处,捂着耳笑。
善元与桂儿也凑在一块儿,站在清回身后,笑着看两位主子,还生了些感慨。应天府、汴京城、耀州城和永安县,去岁的一番风雨好似就在昨日,何事都不抵知心人就伴在身边。
临澄正站在傅子皋身后,与善元二人相比,他就显得形单影只,寂寥非常了。实在是自小长到大,傅子皋身边儿也无甚女使,可与他来青梅竹马。
清回没能注意到临澄情绪。忽的想起什么,回过头去,冲着桂儿眨了眨眼,在爆竹声中同她说了句话。
“姑娘说的什么?”桂儿大声问。
清回抛开傅子皋,去拽桂儿的手,附在她耳边道:“可想成亲了?”
桂儿羞红了面,斜眼看了善元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清回在傅子皋眼中咯咯地笑,回去握他的手,叫他低下头来,“你家娘子要做一回媒人了。”
回到正屋,常嬷嬷、朱嬷嬷与秋分正围坐在桌前,手中擀着面皮。这亦是清回特意吩咐的,今年大家都远在异乡,一处过年才热闹。
往年清回都是同父亲、夫人,家中弟妹与姨娘们一处过年节,今年嫁了郎君,不复从前的一大家子,又组了新的一家人。说不想家是假,但……好在身边人是心上人。
想到这,往旁边看了眼,傅子皋也恰偏过头来看她。清回面上盈着笑,牵着他,一道坐在了桌边。
府中旁人早便见惯了这两位主子举动亲昵,此刻都当作未觉,只抿着嘴偷笑,自顾着手中动作。
清回看了眼桌上馅子,竟分成了四五种。她可不记得自己曾吩咐过做这许多饺馅,好奇地问傅子皋:“是官人吩咐的?”
家中事不论大小,惯是清回做主,傅子皋从未掺手过,此刻更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清回将眼望向两位嬷嬷。
朱嬷嬷见状敛回了眼,常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未张口。清回又看了眼秋分,只见她将目光在两位嬷嬷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了。清回哭笑不得地与傅子皋对视一眼,都心知这是两位嬷嬷在年夜饭上又意见相左了。碍于今日氛围,不想扫大家的兴,才都不做声的。
清回有意说些什么缓和氛围,看了眼盘中饺馅,灵机一动。拿手指了指瓷盘,“这几盘中是我爱吃的,那几盘中是官人爱吃的,两位嬷嬷聚在一块儿,是我与官人之福。”
一语毕,悄悄在桌下拽了拽傅子皋衣袖。傅子皋立时也跟着附和:“我与娘子此身在外,两位嬷嬷就如同我们亲人,时时关心我们。”
这话说得贴心。清回满意地看了一眼傅子皋,又暗暗环视一圈桌上人神色。见常嬷嬷露出了笑,朱嬷嬷正有些感动地看着傅子皋。
清回趁热打铁,“常嬷嬷自小照看我长大,朱嬷嬷又是是官人乳母,如今因着我们结缘,往后还要一块儿过许多个年节。”没讲出的话是,愿她们往后多些磨合,多些耐心去了解。
朱嬷嬷点了点头,“主母说的是。”
守岁,也无甚可打发时间的。清回与傅子皋下了几盘棋,险胜一局,又无了兴致。
外头月色如水,可冷风凛冽,还是莫要再出去。眼皮有些沉了,白日里操持家中事,又玩乐了许久,都没同往年一般先困个觉。
傅子皋将两方棋子收好,看了眼对面人,将塌上方桌并着棋盘一道搬了出去——
再不搬走,自家娘子就要伏在桌上睡去了。
清回明显误会了他想的是什么,见状,只一个劲儿往塌里去,想了想,还在塌上立了起身。
傅子皋回到卧房,一见清回此般模样,挑了挑眉,跟着玩笑道:“娘子还想逃出我的掌心?”说着话,用手去够她的小腿。
清回笑着去躲,却还是被男人勾到了手,轻轻摩挲。腿上发痒,她胡乱躲着,一个不妨,只着绫袜的脚被他捉在了手中。
清回倏忽想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傅子皋斜坐在塌上,见她不动了,抬眼看去她,望见她狡黠地笑着,口中说着:“不知那掌中舞是怎么个跳法。”
傅子皋愣了一愣,默默将自己的手收回。
清回笑靥盈盈。本就是玩笑话,此刻得逞,别提多开心。却一个不妨,被傅子皋一拽,失了重心,被人稳稳接在了怀中。
侧着坐在他腿上,还是第一次如此。清回俏脸飞红,多了些羞涩。却还没忘了嗔怪他:“官人不嫌弃我重了?”
傅子皋一时未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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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白首高堂千秋憾
入了三月,雪已尽消,日头暖洋洋的,一应应酬也多了起来。崔县尉家娘子新添了个女儿,今日正是百日宴,帖子一早就递到了清回手里。
清回下了马车,一迈入县尉府门,便被府上丫鬟婆子殷勤围住,带着她入了后院。在永安县这许久,因着知县娘子的身份,清回总要被人恭维,也是习惯了如此。
她同崔家娘子几月前便已相识,虽不算十分熟络,但也能相谈甚欢。听闻她新添了个女儿,很为她开心。
许多女眷已到,三五个一块儿,坐在宴客厅。清回环视一周,却不见崔家娘子,便对身旁领路的丫鬟问:“你家夫人呢?”
丫鬟热切回应:“在里头卧房呢,虽已出了月子,但我家主君怕她受寒,今日不许她出来。”
“我可否去看看你家夫人?”
那丫鬟也知清回与自家主母相熟,闻言笑着点头,“自是可行。”
顺着抄手游廊到了门口,竟见门上还挂着厚毡帘子。丫鬟将帘子掀开,一面对着里头道:“知县家娘子来了。”一面请清回进去。
婴孩的笑声传入耳中,清回听着也觉可爱。再走两步,崔家娘子已迎了出来,笑着说着:“晏妹妹来看我了。”
清回牵住崔家娘子的手,上下对她打量着,“莫姐姐是有些不同了。”
崔家娘子笑着将她往里屋带,“可不是么,我觉着我胖了许多。”
“是更温柔些了,从前姐姐可不这样笑的。”
说着话,两人走到了孩子旁边。玉雪可爱的小人儿,什么都小小的,小手儿在身前胡乱抓着,口中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有小丫鬟在婴儿床前又添了个黄梨木圆凳,清回与崔家娘子一并坐在了小孩子身旁。
“好精致可爱的小女儿x。”清回道。
崔家娘子将孩子抱到怀中,指着清回给她认:“姨姨。”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清回,手往她身上够。
清回试探着伸过手去,很快便被小孩子攥住食指,就要往嘴边儿送。
崔家娘子哭笑不得地与清回对视,“妹妹这是有孩子缘儿。”
清回笑着不语,又听崔家娘子问她:“你与你家官人,何时成的亲?”
清回摇着拨浪鼓,在孩子身前逗弄,口中说着:“去岁八月份。”
“那也有半年多了,怎的还不见动静?”
清回将拨浪鼓递给一旁丫鬟,小声道:“我也不知。”
崔家娘子来了兴致,将孩子给乳母抱着,拉着她进了里间,坐到了床榻上。
“你与你家官人,床笫之间可和谐?”
清回稍有羞涩,但见崔家娘子一脸认真,还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府中也无妾室吧?”崔家娘子又问。
清回继续点头。
“这可有些慢了……我与我家官人才成亲不过一年,孩子都满百天了。”
清回咧着嘴儿笑,口中说着:“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心中却并不着急,实在是还没想过这样早就要有孩子。
县尉府与自家一个在县北,一个在县南。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的时间,马车才停在了傅府门口。清回踩着小凳从马车上下来,倏忽觉得有些头晕。
桂儿一路扶着她往院中走,没走几步,就见到了出来相迎的傅子皋。想来今日衙中清闲,他也可早些归家。
“娘子可让我好等。”说着话,察觉有异,慢慢收回了面上的笑,“怎么了?”
清回轻蹙着眉尖,摇了摇头,一时不想讲话。
傅子皋上前两步,从桂儿手中接过清回的臂:“着人去请大夫。”
“欸。”桂儿匆匆去了。
“没什么事儿,只是头晕。”清回望着桂儿背影,怕是又要兴师动众了。
“可还能走得了路?”傅子皋柔声问她。
清回点了点头,立时又觉有些可惜……被傅子皋这样一问,似乎是有些不想走路的……于是巴巴地拿眼看他。
傅子皋翘起嘴角,一个打横,将她抱到了怀中。
清回也笑,双手揽着他颈,去盯着他瞧。倏忽意识到身边儿还有丫头路过,又有些羞涩,索性做个鸵鸟,将头深深埋在了他怀中。
傅子皋走得很快,抱着她的臂也稳。这样拥着,清回能听见他心跳怦怦作响,亦能感受到他往复的呼吸。
没走抄手游廊,从庭院穿过,入了屋门。将她放到里间儿床上,也跟着坐到了一起。
“想喝冷茶。”清回觉得有些发热,去支使他。
傅子皋也不叫丫鬟过来,自去堂屋中取茶壶。将茶倒到青瓷花口杯中,先饮了一口,试了试茶温。
常嬷嬷听说清回身子不适,此刻也赶了来,到里屋中细细去问清回症状。
“只是头晕,没旁的了。”清回说着。
常嬷嬷却有些期待地问:“姑娘月事可还准?”
傅子皋从端着冷茶回来,听常嬷嬷这样问,跟着愣了一愣。
清回满不在意地摇摇头,“应是准的吧。”
“我的姑娘呦,”常嬷嬷就差扶额了,“这事儿自己还不知么?”
清回朝傅子皋伸出手,想去接过冷茶,“我自己没记着,还是等桂儿回来问问她。”
傅子皋却不给她了,讲茶盏放在床边儿矮柜子上,热切地盯着她。
清回一愣,蹙起眉尖飞了傅子皋一眼,“我还渴着呢。”
“秋分,”常嬷嬷对外头喊了一声,“去拿杯温水过来。”
清回看了眼常嬷嬷,又看了眼傅子皋。两人正都面带喜色地看着自己,眼中是明晃晃的期许。
她又愣了一愣。原本想着自己还很是年轻,并不急着要孩子。可因着他们二人的期待,也不由觉着,有个如莫姐姐那样精致可爱的女儿……似乎也是件美事……
秋分过来了,除了温水,还端了一小盘糕点。
“朱嬷嬷刚做好的枣塔,让我顺道端过来。”
枣塔是清回的最爱,见到了就想尝上一块儿。于是她从盘中取过,送到了口中。
常嬷嬷殷切地看着她,“可还能吃得下去?”
怎会吃不下……清回一面想着,一面轻咬一口。哪成想平日里喜爱的糕点,此刻却觉甜腻腻的,含在口中,怎么也咽不下去。
“是不是觉着恶心?”常嬷嬷又道。
被这样一说,清回好似也有这般感觉,将手掩在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
秋分连忙拿来了漱盂,清回干呕了两下,后背覆上一只臂。傅子皋坐回她身旁,用手一下下给她顺着。
终是没呕出什么。接过水漱了漱口,清回抿了抿唇,用帕子擦了擦。傅子皋的手从她背上往下滑,悄悄揽在了她腰侧。
常嬷嬷还在呢……清回拿眼瞄他。却听傅子皋道:“娘子身子不适,还是躺下歇一歇罢。”
这话一落,常嬷嬷与秋分也纷纷附和,退出了里屋。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清回被傅子皋紧紧揽在怀中。
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便听傅子皋道:“有也好,无也好,我并不着急。”
清回心中甜甜的,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若有一个既像娘子又像我的孩子,应是十分聪明漂亮吧。”
清回笑,将头在他肩上蹭蹭,“聪明是像我,漂亮……还是像我。”
傅子皋拇指在她腰畔摩挲,勾得清回乱躲,“若是都像娘子了,想来是个小子。”
这话清回可听不惯了,坐直身子,拿眼瞪他,“官人的意思,是只想要儿子么?”
傅子皋诚惶诚恐地看着自家娘子,连连保证:“女儿或儿子,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
清回抿着嘴偷笑,刚将头重新搭回傅子皋肩,便听得桂儿道:“林大夫请来了。”
傅子皋从床榻间下去,合上帐幔,去迎大夫。
林大夫行过礼,隔着帐幔,将清回左右手都诊了一诊,凝思小半晌,道了句:“夫人应是无恙。”
清回在纱帐中眨了眨眼,心中想着,还是又小题大做了……
傅子皋又问了句:“内子头晕犯呕……不会是有孕了罢?”
林大夫又凝心看了遍诊,摇了摇头,“老身尚看不出什么。”
“至于头晕犯呕,尊夫人可是受了颠簸?”
……在马车中坐了半个时辰,可不就是受了颠簸么?
送走林大夫,傅子皋回到屋中,见清回正歪着头看他。
“真不着急么?”问他。
傅子皋几步走近,站在她身旁,俯着头,笑着不讲话。
清回有些着急,也在床榻上立了起来,稍高出他一些,将手揽在他颈。
傅子皋环上她腰,手不老实地动了动,“我们都还年轻呢。”
清回笑,主动在他唇上啵了一下,很快被人按住后脑,再难舍难分。
脚步声匆匆,随即听临澄在外头喊道:“少爷,耀州来的信。”
临澄少有如此着急的时候。两人瞬时回过神来,对视一瞬。傅子皋转身去取信,清回跟着下了床榻,将鞋子趿上。
雪白的信纸,上书:“父亲病危,望兄长速归。”是傅霜的字迹。
傅子皋将信纸捏紧,闭紧了双眼。
清回在他身旁将信中所叙览入眼中,心也跟着往下落。
第64章 人故去,泪空垂
打马六七日,行到耀州知州官舍之时,已是片片白绫,满目凄清。
傅子皋木然地往记忆中父亲园子的方向走去,一颗心似被大力拉扯着,刀绞般的痛。着麻衣的小厮认出他来,急急见礼,又快步往屋中去禀告傅母。
随即便是一家子人迎出来,见到傅子皋,皆眼中含泪,心中却多了分安定。如今,傅家长子所在,便是傅家主心骨所在了。
“父亲在我去信第二日,便……没能挺过去。”傅霜言道。
傅子皋步履沉重,继续往里头走去,终于在堂中见到了父亲停灵的棺柩。几步扑到灵柩旁,紧攥着拳,眼泪再也抑不住的滚落。
-
永安县傅府中,往日灯火明亮的卧房,今日却只亮着一盏幽微烛灯。
清回一袭素衣,坐在美人塌上。平常坐在她对面言笑晏晏的人,自收到那封家书起,已离去数日了。
常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只呆呆坐着,不禁道了句:“姑娘啊,这都几天了,还是早些睡吧。”
那日耀州来信,傅子皋即刻同衙中告假启程。为赶时间,他与临澄是骑马走的,清回本也想要同往,却被傅子皋劝住。
她虽早x会骑马,但此途甚远,风尘仆仆,数日艰辛,不是姑娘家可以承受的。傅子皋最后离去之时,只给清回留了句:“待我扶柩归洛阳,我们洛阳再见。”
未成想最终要去到盼了许久的洛阳,却是因公爹身故……
心中沉沉的,清回将常嬷嬷拉来对面,坐着说话。
常嬷嬷语重心长:“老爷今日来信,叮嘱姑娘哀伤之余,要多多照顾姑爷情绪,过一阵子去了那洛阳,也需得好好侍奉婆母。”她口中的老爷,自然便是晏父。
清回点头,表示都听进心里去了。
常嬷嬷又想起一事,“姑娘可想好带谁去西京了?”洛阳守丧二十七月,还是得带些熟悉应手的丫头。
清回将烛火剪得更旺些,“家中老人儿自不必说,前阵子新擢拔起来的二等丫鬟,也都自请随着同往。”
常嬷嬷点了点头。洛阳距此地并不算远,跟着前途体面的主子,任谁面子上也有光。又往四周看了眼,见并无他人,才小声对清回说道:“姑娘嫁入傅家半年多,公爹便亡故,恐怕有心之人会借此发挥,说这门婚事不吉利。”
心中一惊,清回睁大眼睛,“这……怎么会?”话一落,竟也觉得有些道理。
“且姑娘在此之前尚未怀子,来日守丧,三年间亦不能有孕……”常嬷嬷说着话,叹了口气。
在此地还好,远婆母、远傅家亲族。可若到了那洛阳,处处是傅家亲眷,人多嘴杂,难免暗地里传上一些不好的。
清回认真听着,缓缓点头,心中颇为复杂。
离家这日早上,院中的玉兰花开了,花瓣凝着晨露,淡淡宜人的香。
清回在花树下小立片刻,望着眼前的矮方桌,想到刚刚搬来时的那番畅想,不禁微摇了摇头。肩上落了瓣花,善元过来说行装已装妥了,再看一眼这住了半年的宅院,转身离去。
大大小小的行李,装带了六辆马车,毕竟是要彻底搬离永安,这还是已极力缩减的情况。
朱嬷嬷本也是西京人,自是认路。是以一行人入了洛阳城,便按着她的指挥,往洛阳傅府去了。
待到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眼前多出一条臂,是傅子皋立在那处等她。将手递过去,稳稳落到地上。再仰头去看来人,霎时眼眶一热,忍不住将手碰了碰他的颊。
月余未见,眼前人多了份深沉,父亲亡故,让他需得提早担起傅家嫡长子的重任。
傅子皋正似从前一般,对着她笑:“进来吧,娘子。”
清回点头,心中也多了一分安稳。
洛阳是傅家亲族所在,因是累世官宦,宅子已传了数代,占地比汴京城中的晏府还要大。清回与他并肩走着,一双眼只朝前看,没甚四处闲看的心情。
已近晌午,家人正都坐在前堂,等着清回过来,好一处用膳。丧事已过去一月,傅霜与傅茗还好,虽神色些微郁郁,却大致如常。唯傅母却好似失了顶梁柱一般,清瘦了许多,鬓上的白发明晃晃,精神也不似从前。
清回心里难受,走近去给傅母行礼。傅母起身,握了握她的手,也不多言,便开了午膳。
被傅子皋带着回园子之际,清回才终于看清了自己要住的地方。若傅子皋不被官家提前启用,这可是要连住上二十七个月。还是按捺不住,想要仔细打量一番。
经这一个月,傅子皋也渐从哀恸中走了出来。此时见到许久未见的娘子,只想早些回到屋中,同她好好说说话。但见她一双眼好奇地四处看着,无奈一笑,也只好作陪。
“这是你从前的园子么?”清回问他。
傅子皋点点头,“自五岁起,便住在这个园中了。”
清回从假石山洞中穿过,心中想着,洛阳城就是好。风景如画,也不比汴京城地贵,哪里都小巧。
一进洞中,眼前黑漆漆的,让人不由自主便提起心来,去找寻对面的光明。没走几步,蓦地有人扯住了她的手。
刚刚在人前,故作相敬如宾。此刻入了山洞,身后跟着的丫鬟都侯在了外边,再无人可看见。傅子皋扯住了自家娘子的手,将毫无心理准备的人拥入了怀中。
清回先是一惊,复贪恋起这熟悉的温存,也抬起双臂,拥住了自家郎君的腰。
傅子皋将脸在她鬓边蹭了蹭,低声喟叹:“娘子可想我了?”
清回不语,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丫鬟都还在外头,自是不可久留,使人想入非非。两人很快从山洞中穿过,并肩往前走。
绕过假石山洞,眼前便是三间正房。清回仍是不急着入屋中,顺着抄手游廊迈过了月洞门。入目是后院儿的小花园,一大从牡丹植在最中间。
身旁人说着:“再有一个月,姚黄也要开放了。”
赏过园中景,清回便也倦了。一早上为赶路,起了个大早,如今只觉眼皮发沉。到了屋中,褪去外衫,便倒在了床榻间。
傅子皋随着她躺在外侧,将她柔嫩的手放在手中揉着。
“这些日子,家中可还好管?”问她。
半晌不听人回答,他歪过头去,只见身旁人呼吸均匀,不知何时早已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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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为吊丧,傅家在洛阳城的许多亲眷故旧,一早上便已往府上来。
婆婆精力难济,清回身为傅家小一辈的冢妇,自然要担起接待女客的责任。然她还并未见过这许多亲眷,便由着三妹妹介绍,与来客相识。
“嫂嫂,这是二婶婶,这是三婶婶。”傅茗对清回一一介绍道。
眼前两人皆着素色衣裙,面色忧伤。此刻见到清回,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对她点头。二婶余氏身后跟着的两个姑娘,此刻也对清回介绍起来:“这是你二妹妹傅芸,这是你四妹妹傅苓。”
清回原也听傅子皋讲过,三婶婶家的大妹妹今已出嫁,如今见到的两位妹妹,傅芸为二婶婶家庶长女,傅苓为其府上嫡次女。
清回笑着同这两个妹妹相认,招呼着她们在厅中入座。
洛阳亦是傅母娘家所在,清回与傅茗刚将前头来客安排妥当,转身就看见了新到的罗府来客。
“这是小舅母,这是舅母家妹妹罗致致。”傅茗继续。
清回与罗家舅母攀谈几句,便想要将两人送入厅中。却听一娇俏女子嗓音:“我早便听人说起过表嫂。”
“哦”清回拿眼望向罗致致,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虽着素衣,却以三寸宽的丝衿束腰,显得纤腰不盈一握,一眼便可见出身段袅娜。
“京中林家碧城是我表姐,她曾说过,表嫂很是厉害。”罗致致似笑非笑道。
林家碧城……清回想了一会儿才忆起此人是谁。应天府中月凝家宴席上初见,总觉着自己抢了她风头、与自己有过龃龉的那位林学士之女,其父如今已是京中的礼部郎中。
这“厉害”二字,清回自不会当成对自己的夸赞。只是罗致致毕竟为傅子皋表妹,身旁还围着几个亲眷长辈,她一时也不打算发作。
拿眼看了看罗致致身旁的小舅母,见她面露急色,却只轻拽了拽罗致致的袖子,又被对方随意躲开。
如此……罗家小舅母竟不是个厉害角色。而这位表妹,对嫡母不尊不敬……不知两人间有着怎样纠葛。
看清情况,清回一笑,“表妹言重了,厉害说不上,总之是从未被外人欺负着过。”说着话,抬抬手,示意两人往厅中走。
罗家舅母看了罗致致一眼,先迈开步子。罗致致从清回身旁路过,以只二人能听清的声调说着:“表嫂一嫁进来,姑父便就故去,好不吉利,你如何为我表兄良配?”
虽被常嬷嬷提前提醒过,清回也未料到能被人当着面,将此种言论侃侃讲出。一时间心中愤愤,暗中捏紧了拳头。
罗致致只留下这一语,便从清回身边翩然而去,只余下一趾高气昂的背影。清回微垂眼睫,心中想着,回去后定要将此人好好调查一番——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157-05-1535:00:00~2157-05-1535: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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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梅子酸,吴酒醇
到了晚上,待傅子皋回到屋中,却见外间儿摆上了个圆桌,上陈四五道点心。
清回正出来迎他,“官人回来了。”边说着话,边伸出手来,殷勤帮他褪去x外衫。
傅子皋受宠若惊地被清回拉到圆桌前坐下,又见自家娘子也落座在餐桌旁边,款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蓝莓山药泥,递到自己嘴边儿。
“张口,官人。”声音甜腻腻的,让他些微一激灵。
顺着她手食下去,道了句:“我自己来就行。”
未成想这头儿勺子刚落,那头儿自家娘子又端起了一杯小酒盏,递到他嘴边儿。
“官人润润口。”
傅子皋愣愣地浅酌一口,还是忍不住握住了眼前白腻的腕子,“娘子……有话直说……”
这话一落,只见清回笑吟吟地盯着他,一双眼露出十分狡黠:“白日里后院的宴席间,新认识了许多亲眷,只有一位妹妹,令我万分好奇……官人猜猜,是谁?”
是谁?傅子皋怎会知道。他怔怔地想了一会儿,见自家娘子还满目期待地看着自己,是以猜测道:“莫非……是罗家表妹?”
随即便眼睁睁看着清回面上的笑小了。
“官人一下便能想到罗家表妹,看来与她十分相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