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章 我喜欢你。
晶体再次出现在了谢浔的眼前。
在过去的数次回溯中, 谢浔不知道已经见过了多少这种晶体。
但这次和以往都不同,这次晶体并不是在祭祀仪式完成后出现的,它突兀地出现, 直接洞穿了那名红衣主教的身体, 将他整个钉穿在了空中。
这种死亡的方式,谢浔当然见过, 不光见过他甚至还亲身经历过,就在他第一次见识到末日的时候。
不过为什么……
谢浔抬头看向那已经被抛上天的主教躯体,再看向旁边的左何晏, 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晶体是左何晏控制的。
他以前思考过很多和晶体有关的事情, 当然也曾经想过左何晏与其有关, 但很快他就否认了这种猜想,因为他曾经潜入过左何晏在飞船的房间, 并且在房间里见到过一面镜子。
当时那镜子所释放出来的力量强大诡异, 但那种力量显然和晶体不是同源的。
因为那次的发现,谢浔始终认为左何晏的力量体系是完全不同的, 可直到这次他才意识到自己走进了误区, 晶体力量才是属于左何晏的,而那面镜子, 恐怕是属于另一种怪物。
但现在不是考虑更多事情的时候,谢浔视线紧紧锁定在左何晏的身上,声音紧绷着开口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左何晏放下了抬起的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 那道巨大的柱状晶体开始自顶端崩坏碎裂,它的碎片自天空中不断散落而下,分解成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烁出犹如星光般的色泽,而在这片仿佛流星倾泻的光景当中, 谢浔和左何晏相对而立,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眼。
晶体溅落在水面,让整片水域波纹无数,而在这片水光中,左何晏终于慢慢走了出来,表情自然地对谢浔解释道:“当然是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他们解决了。”
正在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面前的神光教徒们终于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了神。
人群开始喧哗起来,接着不知道是谁高喊了出来:“神明出现了!神迹,是神迹!”
随着这道声音,更多人也有了反应,他们捧起手中的蜡烛高声呐喊神明,紧接着纷纷在左何晏的面前跪倒下来。
谢浔看着跪倒大片的神光教徒,心里的震撼仍然难以立刻消解。
虽然亲眼见到了左何晏的强大,但谢浔仍然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有着人类躯体的人,竟然拥有着足以导致世界毁灭的力量。
这幅躯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为什么要引发末日?
正在这时,谢浔听到又一道声音自前方传来。
他抬头看去,就见又一根稍小的晶体石柱升起,直接刺穿了两名神光教徒的身体。
事情远没有结束,就在左何晏惊异的瞬间,更多的晶体自前方升起,每一次从地面冲出,就是两三名神光教徒被刺穿身体,血溅当场。
谢浔回头看着无数血花绽放在水域之中,顿时回忆起了曾经见过的末日场景。
那些无法控制,疯狂生长的晶体……
谢浔紧蹙眉头,上前大声喊道:“住手!”
随着他的声音,晶体暂时停下了生长,左何晏的手仍然维持着高高抬起的动作,他侧目看向谢浔,眼睛里似乎还有着刚才的杀戮所带来的余韵:“你在对我说话吗?”
此刻的左何晏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平常温和的模样,这样的他看起来危险至极,无形的压迫感从他的眼瞳深处传来,那红色的瞳仁中仿佛藏着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谢浔感觉到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冻结,四肢变得仿佛石头般沉重,似乎就连说话都变得异常困难。
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片水域,以至于头顶的天空都积压起了层层浓云,隐约有闪电穿梭其间。
也许换个人,此刻就已经控制不住颤抖的双腿,跪倒在了左何晏的面前。
但他毕竟是谢浔,他笔直地站着,点头说道:“我在对你说话,左何晏,不要再杀了,只要破坏仪式就够了。”
左何晏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怀疑自己听见的内容。
他只停顿了几秒,身后高大的晶体柱又升了起来,鲜血直接飞溅到了两人的身上,脸上,灼热的濡湿让谢浔不禁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血液。
左何晏轻笑着对他说道:“谢浔元帅,你在害怕我吗?”
谢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仍然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任谁见到这种足以毁灭世界的存在,大概都没有办法平和以待。
左何晏见他这样,也没有因此失望或是生气,他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于是一步步地朝着谢浔靠近,接着说道:“所以我才不愿意在你面前露出真正的样子,谢元帅,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我们的恋情能够以更好的形式开始,而不是发展成,唔,虐恋情深,是这种说法吗?”
谢浔原本还在认真思考着要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形,但听到最后这句,他倏地抬起头,脑袋空白了几秒。
刚才左何晏说了什么?
恋情?虐恋情深?
谢浔向来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不弱,但听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但左何晏的表情十分认真,也没有去纠正刚才的语言错误。
谢浔终于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刚才说……恋情?”
左何晏明确地点头,像是在宣布什么从宇宙之初起就已经被刻在法典上的神谕一样,他抬起手指指谢浔,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说道:“是的,你和我,我们是彼此的伴侣。”
谢浔从刚才起就开始怀疑自己听不懂联邦语。
到现在他更是整个怔楞在原地,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伴侣?
这个世界上好像又出现了他听不懂的词汇。
四周的晶体柱还在不断升起,无数神光教徒正死在晶体石柱之下,粲然的血花与彩色的碎屑纷飞四溅,神光教徒的惨嚎与水珠落地的声音交织起来,变成了惨烈又绚烂的画面。
而谢浔与左何晏就在这光怪的场景中,说着完全不着边际的对话。
谢浔觉得这种对话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地方,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他有权力挑选时机的时候,因为左何晏已经继续说了起来:“你知道这宇宙里有种异兽吗,它们……”
听到这个开口,谢浔立即想起了在之前的某次回溯中,左何晏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次对话他也提到过这样的异兽。
据说它们的生存方式和人类不同,对事物的感知也和人类不同,时间和空间对他们来说是另一种概念,所以它们从出生起,就知道谁会是自己的伴侣。
这就像是命运一样,因为时间的概念对它来说是不同的,所以它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在某天喜欢上那个会成为自己伴侣的存在,这天或许早或许晚,但不管怎么样一定会到来。
谢浔很清楚地记得这段对话,因为左何晏当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的奇怪。
果然,就在谢浔回忆这段话的同时,左何晏将这段话又说了一遍,与那次回溯几乎完全相同。
谢浔上次听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缘由,到这次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愕然看向左何晏,而左何晏则笑眼弯弯地点了头:“没错,我就是那只异兽,而你就是我从出生起就命定的伴侣。”
谢浔彻底失去了言语。
这太荒唐了,实在是谢浔出生以后听过最荒唐的事情,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个命中注定的恋人。
一个虽然以前从来没见过,但后来一定会在某时某刻和自己彻底相爱的伴侣。
不对,谢浔在心里面拼命否认,这怎么想都实在是太离谱了,先不说这种像是玄学一样的东西,就说他和左何晏……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左何晏?左何晏又怎么可能会爱上他?
可是,等等,谢浔突然间回忆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此前左何晏每次在面对他时候的异常举动,对方总喜欢盯着他看,总是在认真观察他,有几次甚至说过一些意义含糊但指引着两人关系的话语。
事情的走向的确相当奇怪,但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谢浔在这冲击性的消息中站定了很久,甚至都快要忘记如何组织语言,他只是在恍惚中看着左何晏,看到他头发微微扬起,血红的双眸深沉无垠,身边缓缓凝聚起晶体,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自己未来的恋人究竟是个什么物种,自己怎么会真的和这种存在谈恋爱?
谢浔脑海里瞬间晃出了这个问题,但他飞快地又摇了摇头,不对,他怎么就开始接受这种身份了?
难道他以后真的要和一团晶体怪谈恋爱?
因为自己这可怕的联想,谢浔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左何晏注意到了他的行动,用赤红的眼眸静静看着他道:“你在怕我吗?”
谢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而左何晏也没等他回应,就继续说道:“其实我也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看来你并不喜欢我的身份,我们要走到相爱这一步应该还需要很多波折……”
“相爱?”谢浔被这句话呛到,连忙阻止道,“等等,你不要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这种话。”
而且还是用一种认真分析感情发展的语气,好像他所谈论的不是什么恋爱方面的事情,而是在分析战场环境。
谢浔莫名地感觉头皮发麻,有种整个被放到解剖台上研究的感觉。
左何晏却显然误会了他的想法,他微微侧过头,说道:“你怕我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总会相爱的,只是可惜我没能在最开始给你个更好的印象。你知道的,恋爱关系很重要,因为就算我们注定相爱,最后也可能会变成拥有糟糕回忆的虐恋。”
谢浔:“……”
左何晏继续说道:“反正事情已经变成这个地步,你现在阻止也来不及了,我不能让他们破坏眼前的状况,我相信如果你知道后果,你也不会阻拦我。”
谢浔注意到了他的话:“后果?”
左何晏:“我只想以普通人的面貌生活,这么多年来始终也都是这么做的,但他们显然不想让我继续这么过下去,你知道这场祭祀如果成功,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谢浔当然知道,非但知道而且他还体验过很多次。
但他仍然装作猜测的样子问道:“你的力量会失控?为什么?”
左何晏略微诧异地看着谢浔:“看来你猜到了。”
他随之侧目看向四周,对于周围正在消逝的生命显得无比淡漠,他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人类生来就是弱小的生物,而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会借取其他事物的力量,他们甚至妄图向更危险的存在借取力量,而这种力量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操控的。”
谢浔迅速地理解下来:“你是说,这群神光教徒并不是真的信奉你,而是试图借你的力量去做一些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左何晏朝他投来目光:“我不知道,他们很吵,每天都在我耳边吵。你想弄清楚的话,就去问问他们吧,告诉他们想要这个世界能够运转下去,最好不要再碰这个力量,这后果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
谢浔蹙眉直视左何晏,试图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但他很快就确认下来,左何晏并没有骗他。
情报在这瞬间汇聚起来,串成了一条线,谢浔感觉自己在经过无数次的回溯与探索之后,终于摸清了眼前的脉络。
毫无疑问左何晏就是晶体本身,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这么多年里并没有使用过那份本来属于自己的力量,而是将它们埋藏了起来。
谢浔还记得自己曾经去过凛山,那个叫凛山的地方,几乎整座山体都是由晶体组成,而左何晏为了不让它被人发现,甚至不惜以重建星河域为理由,耗费了大量金钱和资源,只为了把它封锁起来不让人靠近。
真正让一切出问题的是神光教廷。
是神光教廷在这里发动了祭祀仪式,要唤醒所谓的“神明”。
这唤醒仪式有很大可能是造成左何晏力量失控的原因,是他们想要强行借助左何晏封存起来的力量,最终才会导致晶体疯长末日降临,最终一切都变成了最糟糕的状况。
所以他应该要做的不是对左何晏心存戒备,而是帮助他守住这一切平衡。
虽然脑海里如同狂浪翻涌般瞬间思考了许多,但时间也仅仅过去了一瞬而已。
而在一瞬的思考过后,谢浔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左何晏的方向。
左何晏目光微凝,身前晶体不断变换色泽与形状,却唯独没有对谢浔有所防备,仿佛不管他做什么,左何晏都不会对他的行为有任何质疑。
而谢浔保持着抬枪的动作,下个瞬间他枪口偏移,直接攻击向了左何晏的后方。
蓝色的血液顿时倾洒而出,在左何晏侧后方洒了满地,与其他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成了怪异的暗色。
左何晏微微侧目,看清了那具倒地的异兽尸体后,才再次将目光转向谢浔。
谢浔没有停下动作,在开枪后又对着侧边攻击了数次,接着他迅速来到左何晏面前:“抱歉是我误会了你的目的,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平静的生活,我会帮你。”
谢浔此刻已经到了左何晏的近前,两人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他以最专注的神态承诺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左何晏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眼睫轻轻颤了下,目光在谢浔的身上沉淀了很久。
就在谢浔都要以为他已经开始失控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谢浔的脸。
谢浔怔在了原地。
两人的距离现在很近,近到谢浔甚至可以看清左何晏那双赤红双眸里的倒影。
不知道是不是那双非人的眼睛过于深邃,谢浔在对上这目光的时候,竟然瞬间忘记了做出反应。而那只手在他的脸颊游走片刻,最终轻轻搭在了他的唇角。
谢浔听到左何晏开口道:“就是现在。”
谢浔感受着压在唇角的冰凉,迟钝地眨了下眼睛,低声问道:“什么?”
晶体在阳光下折射的光影将四周渲染成迷离的幻境般模样,谢浔所站立着的,原本清澈的水面在战斗中变成了混合着血红深蓝,乃至无数晶体碎屑所铺散的大片焕彩。
左何晏眼睛里似乎也被这场景点燃起璀璨的色泽。
他静静看着谢浔,笑了笑后缓缓说道:“我等了千万年的瞬间,好像就是现在了。”
谢浔张了张口,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道朦胧的口哨声。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口哨声?不是近处的神光教徒发出的,是从哪里传来的?
谢浔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他飞快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但那处方向是山谷外围的一片广阔山脉,那边树木森幽,谢浔根本无法判断那声音究竟来自哪片树丛,但就在他微眯双眼打算仔细辨别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骤然一凉。
熟悉的痛楚自胸膛传来,谢浔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根晶体石柱自地面升起,此刻已经斜斜穿过了他的身体。
在这瞬间,谢浔脑中最初的反应竟然是,这是第二次这种死法了。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再次死在这根晶体石柱之下。
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让他感觉到意识正在飞快远离,他在疼痛间抬目看向左何晏,才发现他全身正被诡异的晶体包裹着,只露出了一张脸,而他的的双眸此刻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血红。
谢浔吃力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左何晏艰难地闭上眼皮,而等到那双眼再睁开的时候,谢浔看到他的眼睛里恢复了些许的清明。
但这点清明也只是瞬间,在看清谢浔被洞穿的身体之后,他双眸骤然睁大,一抹疯狂的气息刹那肆虐开来,紧接着无数晶体从地面升起,竟然一瞬之间覆盖了周围所有地面。
谢浔身体缓缓倒地,在仰头看向天空的瞬间,他看见了无数如同玻璃破碎的裂痕,以及从地面覆盖向天空的,大片大片的血色。
有凄厉恐怖的吼叫从四面八方传来,穿透耳膜,覆盖一切,最后将他的世界完全变成了黑暗。
·
再下个瞬间,谢浔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谢浔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布,剧烈喘息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才终于从噩梦般的回忆中缓过来,抬头看向四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相同的回溯起点,但谢浔却总觉得这次回溯,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因为左何晏在回溯前所说的那些话吗?
那些听起来无比离谱的,关于命中注定的伴侣的话语。
谢浔狠狠地揉了揉头发,试图将那些东西从脑袋里晃走,但很显然这样的举动并不能奏效。
而事实上他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控制去想这些事情,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左何晏根本没有必要骗他,左何晏有那样的力量,根本没有理由对他说那种离奇的谎言。
他们注定会成为恋人。
即使觉得冲击,但这好像就是事实。
正在谢浔觉得不知道该笑该哭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元帅,棱河集团的左何晏先生正在后厅等您。”
谢浔平常听见这敲门声只觉得是走流程,但今天听到这声音,他却飞快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