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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相遇

谢云舟一案到底该当如何处置,朝堂上人心各异,各方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官家有意弹压拖延,一直等到四月,终于等来一个变数。

西羌乱了。

李保吉遇刺惨死的消息传回王庭,老西羌王惊怒交加,当夜中风薨逝,李保吉的二叔趁机发难,血洗王庭。

但李保吉尚有一同胞幼弟,其母族及时搬来救兵,两派势力就此陷入内斗。

密报传回上京,官家果断下旨,责令谢云舟速返泾原路驻军,整饬兵备,戴罪立功,无召不得回京,又以静心养伤为名,实则将李桢软禁于宗正寺。

这般处置虽然仍有朝臣不满,但西羌战事近在眼前,一切需以战局为重,众人倒也再顾不得深究其间小节。

官家看出陆谌心存死志,可边关战事在即,将才难得,是以特意将他从狱中传至御前,耐心安抚:“待事态平息以后,我会寻个由头处置了老三,削其爵位,终身圈禁宗正寺。

但有一条,我要你戴罪立功,收复旧地,如此功成之日,朕保你妻一品诰命,身后哀荣。”

陆谌闻言怔然。

数日后,经由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合议,官家御笔亲批,以胥国公为帅,谢云舟和陆谌为副将钤辖,入内押班孙宪为经略安抚使,即日发兵十万,陈军于洮州以北。

西羌内乱,早已首尾不能相顾,大周趁此难得战机,长驱直入,一举收复原本被羌人窃据数十年的熙、河两州。

战事一起非同小可,大周虽承平日久,府库充盈,可西羌各部分裂,周遭势力混杂交错,这一仗前后打了两年有余,于大周的损耗亦是不小。

朝中原本有意就此停战招抚,却不想西羌残部暗中勾结党项,以请降议和为饵,于宴上设伏,诱杀了奉命前往和谈的秦凤路安抚使,再度挑起边关战衅。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震怒。

官家下旨,着令大军不惜余力收复叠、湟二州,务求从此切断西羌和党项的交通咽喉,彻底翦除北境边患,一雪数世之耻。

战事胶着,转眼已是第三年深秋。胥国公将大军分作两路,陆谌奉命镇守河州,布防设栅,谢云舟则率军前往渭州,回防党项。

入夜,秋风萧瑟,更深露重。

远处的旷野上漆黑如墨,营栅中一座座军帐整肃无声,火把在夜风中嘶嘶作响,偶尔传来巡逻兵卒铠甲相碰的清脆声响,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中军营帐里灯火通明,陆谌坐在案后,凝眸看着横山一带的地势舆图。

“郎君。”帐门毡帘轻动,南衡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煎好了。”

陆谌垂着眼,仍旧端凝着舆图,只微抬了抬指,示意他将药碗放下。

南衡会意,走过去将药碗搁在案角,临走,又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道:“郎君,这药用了快三年,继续下去不是办法……”

陆谌神色如常,分毫未动。

南衡又看了他一眼,到底只能垂下头,叉手行过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帐门被掀起一角,夜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摇曳着投下一团朦胧的暗影。

良久,陆谌终于从舆图中缓缓抬首。

三年了啊。

妱妱。

自洮州少时相遇,他们相识相伴四载有余,可从她离开至今,不觉间已有三年。

若再算上最后那一年的离心怨怼,竟是要比当初恩爱缠眷的日子还要久长了。

从前那些剜心蚀骨的痛悔折磨,到如今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是化作年深日久的钝痛,麻木、迟缓却又绵长不绝。

他整夜整夜地难以合眼,哪怕行军劳顿,浑身筋骨都已乏倦到了极处,可等躺到榻上,却依旧辗转清醒直到天亮,最后只有用些狠药才能勉强入眠。

沉默许久,陆谌伸臂取过药碗,仰头饮尽,终于沉沉睡去。

九月深秋,夜里下过一场寒雨,清晨的空气中透着沁人的凉意。

折柔昨日上山采药,忙累半晌,今早起身便有些晚了,这厢将将梳洗停当,就听见隔壁的周大娘子过来敲门。

“九娘子,我来给你送些桂花糕。刚蒸出锅来的,要趁热吃才好。”

折柔不由笑起来,拉开屋门请她入内,“多谢了,周娘子。”

当初在渔家养好伤后,她先是南下到平江府住了一段时日,后来听闻西羌战事顺利,大军一路西进,她这才随了商队北上,来到此处定居。

彼时她租下这处小院没几日,正巧赶上隔壁周大娘子临盆难产,事出紧急,是她帮忙接的生,总算保得母女平安。

周家夫妇感激得不知要如何是好,索性让新生的闺女认她做干娘,由她给起了个乳名,这两年邻里往来亲近,互相照应,关系甚是和洽。

周大娘子一摆手,将手里的瓷碟递过去,笑嗔道:“同我还见什么外。”

折柔弯唇笑笑,接过桂花糕尝了一口。

周大娘子看着她,又问道:“你今日可要出门?若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会儿茸茸?我家那人在军营里脱不开身,眼瞧着这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地冷了,我做了些厚实的里衣鞋袜,寻思着赶紧给他送过去。”

陇顺县离西羌甚远,与党项相近,原本是极安稳的去处,可如今党项异动频频,陇顺这座小城一夜之间竟成了边防要冲。

前些时日似乎又有大军调来驻防,在城外整军备战,日夜操练不休。

周大娘子的夫君正是在此地厢军中任职,已有将近一月不曾归家了。

不过一桩小事,折柔笑了笑正要应下,院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呼唤:“周娘子!不好了周娘子!”

“你家官人出事了!”

折柔和周大娘子闻声一惊,匆忙放下桂花糕,推门出去,就见一个厢军打扮的青年正扶着院墙,满头热汗地喘着粗气。

周大娘子认出这是丈夫同伍的陈发,双腿顿时一软,折柔及时伸出手,扶住她站不稳的身子。

“他,他出什么事了?”周大娘子声音发颤。

陈发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道:“前日军中操练,他让一只飞脱了手的枪头给戳伤了胳膊,可那枪头上好像不大干净,你家官人到今早还高烧不醒,军医说,说……怕是要不好了!”

周大娘子眼前一黑,当即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脚下却又突然一顿,像是忽地想起些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颤声道:“九娘子,你,你精通医术对不对?能不能帮——”

折柔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人命关天,不待她说完便应了下来,轻轻回握住她发抖的手,温声安抚:“莫怕,我这就陪你过去看看。”

周大娘闻言连连道谢,将茸茸托付给邻家,等着折柔回屋取来药箱,两人到街头赁了一架牛车,急匆匆地一道去往城郊军营。

陇顺县是一座小城,牛车自北门出去,行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在厢军驻扎大营的辕门外停住。

折柔先下了车,站稳后又回身去扶周大娘子。

辕门外值守的校尉早前已得了通报,此刻见陈发领着两位女眷过来,并未多作盘问,只是简单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折柔将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一手搀住周大娘子,跟在陈发身后,疾步往伤兵的营帐而去。

北地秋日气候多变,转眼间浓云四合,急雨瓢泼,校场上呼喝操练之声却丝毫不减,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谢云舟方才亲自下了场,在校场上和人比试过一轮,此刻刀身已沾满了雨水,他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葛布,低头慢慢擦拭。

刀面寒光凛冽,映出一双微沉的眉眼,“我听说,前日厢军里有个在操练中不慎重伤的,眼下如何了?”

周霄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凝重,“军医说是不大好。”

谢云舟擦刀的动作顿了顿,轻啧一声:“去城里请个良医,过来给他仔细瞧瞧。就算最后救不回来,也要重金抚恤。人命关天不说,眼看着战事在即,无论如何不能扰了军心。”

周霄忙应了声是,“公子放心,末将知晓轻重,教人仔细盯着呢。”

谢云舟低低“嗯”了一声,抬头朝伤兵营的方向扫去一眼,又不经意地调开视线。

然而下一瞬,他身形骤然绷紧,猛地再次转回头。

握刀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颤,锋利的刀刃顿时在掌心划开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顷刻涌出,汩汩而流。

周霄心一惊,也不知他家郎君自幼习武,如今不过是擦个刀而已,怎么还能把自己给割伤了,赶忙伸手要去帮他止血,“公子……”

不想周霄话还没说完,就见谢云舟霍然起身,在一旁亲卫的惊呼声中,直接从丈余高的将台上纵身跃下。

不及站稳,他便已拔足奔出,有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冲进了雨幕里。

周霄愕然愣在原地,全然不及反应。

军营中素有严令,不得疾走喧哗。他家公子平素虽是桀骜了些,但毕竟自幼跟随国公爷长在军中,将军纪看得极重,在军中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恣意妄为的模样。

谢云舟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穿过一座座整齐而列的营帐,长靴踏碎满地白雨,激起一蓬蓬浑浊的水花。

风声猎猎,雨幕如注。雨水密集地砸落在他的轻甲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脆响。

他手上的鲜血混着雨水,不住地从指尖滚落,淌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又转瞬消散在滂沱奔流的大雨中。

营中巡守操练的往来兵卒俱被惊得呆住,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愕然地朝主将望过去。

铜钱般大小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如同针扎,激荡起的雨雾模糊了视线,谢云舟却似浑然不觉。

耳畔的雨声、周围的注目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天地间万籁俱寂,他眼眶酸热,视线中唯有远处那一道朦胧熟悉的身影。

九娘。

是她!是她!

根本来不及思量,甚至忘记了要呼吸,血液在耳膜间鼓荡奔涌,越来越近,他终于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细弱的胳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手上几乎失了分寸,将她扯得微微一个趔趄。

折柔怔然回头。

伞面轻抬,两道目光在雨幕中骤然相接。

谢云舟立在滂沱大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滚落,又沿着眉峰淌下来,流过苍白的脸颊。

长睫上的水珠慢慢渗进眼里,他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双漆黑俊眸紧紧地盯在她脸上,眼尾浸得通红,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折柔心脏猛然急跳,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伞柄。

谢云舟张了张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已然哽住,堵得生疼,仍旧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折柔不想竟有如此巧合,一时还未回过神来,心下正犹疑着,腰上却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落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雨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一瞬扑进鼻腔。

她被那身冷硬的玄甲硌得微微作痛,本能地挣动了一下,“……鸣岐。”

听见这一声轻唤,巨大的酸楚如潮水决堤般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

谢云舟越发收紧了双臂,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仿佛稍一松开,她就要消失不见。

“九娘……”

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半晌,最后却只化作这一声轻唤。

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想她啊。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魂牵梦萦,想了整整三年。

早已思之如骨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能触摸到她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他不是在做梦。

感觉到他滚烫发颤的气息,折柔一时无奈,又有些心软,终于犹豫着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好啦,鸣岐。”

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谢云舟缓缓抬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脸,直直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他忽觉心口抽了一下,继而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陡然间从心头升腾喷涌,有如浪潮呼啸,满溢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教他眼眶发热,却又畅快无比。

谢云舟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猛地收紧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九娘!”

他放声大笑,抱着她在雨中转了好几圈。

笑声张扬肆意,清越朗朗,带着少年般的纯粹欢欣。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淌落下来,浸染得那两道剑眉越发漆黑似墨,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熠熠如寒星,眼底只盛满了一个她。

第82章 相吻

天色如晦,寒雨瓢泼。雨点噼啪作响,急密地砸在毡皮帐顶上,又汇淌成湍急的溪流,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中军大帐里烧了炭盆,熏烘得帐内暖意融融。

折柔坐在火盆边取暖,身上裹着谢云舟的襕袍,衣袍宽松,软软垂坠到地上,袖子也长得不合宜,她只能松松地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臂。

她原本的褙子和袄裙都被雨水打得湿透,还沾了他手上的血,此刻身在军营,一时间寻不出合身的女子衣物,也只得暂且这般将就。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仍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她在来的路上曾问过陈发,是否知晓军中主将的名姓。

可惜陈发只是营中最低阶的小卒,又是临时调拨过来的地方厢军,上哪儿知晓堂堂禁军主将的底细?

没想到,这世上竟当真有这般巧合。

好在,今日遇见的是鸣岐,总好过是陆秉言。

三年了。

她“死”了三年,人死如灯灭,也不知……也不知他放下了没有。

折柔垂下眼,拨了拨盆中的火炭,一时间心绪晦涩难言。

正胡思乱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眼前光线倏地一亮,一双浸透了雨水的墨色长靴踏进来。

谢云舟走进大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九娘,把姜汤喝了。”

折柔接过粗瓷汤碗,看见他掌心的伤处只用细布草草地缠了两道,鲜血早已洇透布料,一片刺目的红。

她不由微微蹙了眉,“这得重新上药包扎一下。”

谢云舟却是浑不在意,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轻勾了勾唇角,“区区一点儿皮肉小伤,不碍事。先趁热把姜汤喝了,再有劳九娘一展身手。”

三年不见,他倒是没怎么变样,哪怕身为一军主将,还是带着点跳脱气。

折柔抿唇笑笑,捧起粗瓷碗小口啜饮。

雨声连绵不休,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摇晃。

谢云舟依旧半蹲在地上,目光在她披裹的宽袍上凝定一瞬,喉结微滚了滚,又很快移开视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先前那阵的狂喜渐渐平息,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只怕眼前不过是场白日美梦。

当年的憾事太过猝不及防,她什么都不曾给他留下,以至于和陆秉言那厮比起来,他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教他如何不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这三年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曲宴上见她的那一面。

她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违心的。

可恨他怎就松了手,让她教陆谌给带回去了?这些年过去,他每每想起就窝火,又悔又痛,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那脑子怕不是让驴给踢了吧!

追娘子还要什么脸面,陆秉言那厮可是半点不要脸,强取豪夺的事都干得出来,他又作甚要脸?

折柔将将饮尽最后一口姜汤,瓷碗还未搁下,谢云舟便已伸手接过。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微糙,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碗被随意置于一旁的案几上,磕出“当”一声轻响。

折柔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还未等她回过神,谢云舟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他的手掌清瘦有力,五指修长,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整个包拢住。

方才在大帐外头,他已知晓她是来给伤兵看诊的,也知晓她这两年来是独身,没有再寻夫家。

“今岁初春,官家立了昭儿做太孙。”喉结滚了滚,谢云舟抬头直视向她,扬唇扯出一个轻快的笑来,“等战事平定……九娘,往后你想去何处,带上我一道,成么?”

折柔一怔,心脏蓦地急跳了两下。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太孙已立,他离了天家羁绊,从此一身自由,大可做个寻常百姓,就如同当年和她在燕子坞时一样。

可今日乍然重逢,一切事出太过仓促,她心乱如麻,直到此刻也不曾想好往后该当如何。

见她愣神,谢云舟倾身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涩哑出声:“九娘……”

方才校场之上,暴雨如注,雨帘密集得几乎遮蔽视线,她手里撑着伞,身影在数十丈外已是模糊难辨,明明只要再慢上几步,她就会走出辕门,转身不见。

但他就是一眼认出了她。

失而复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经年的渴念便再也无法自抑。

他也不打算再抑制。

三年过去,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万万,可他谢鸣岐,就是非宁九娘不可。

“从前是我年少不经事,一切都是我不好。往后断不会再教人强迫于你,他陆秉言来了也不成。九娘,今日你我在此重逢,是天意难得,老天赏我的机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折柔眼睫轻颤,抬起头看他。

视线相接。

青年的面容英挺俊朗,眸光专注,一如当年般赤诚纯粹,有魂有魄,此刻倒映着炭盆的火光,小小的两簇金芒,裹着她的倒影轻轻跃动。

帐内一片寂静,偶有炭火噼啪作响。

折柔忽觉心跳有些急乱,想要退缩,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云舟喉结微滚,手掌捧住她的脸颊,试探着缓缓倾身靠近。

灼热的呼吸落到她的面颊上,混杂着雨水、皂角和伤药的味道,独属于青年男人的气息,如同暗流涌动,四面八方地朝她包拢过来。

怔忪之际,眼前光线一暗,唇上忽然覆下一片温软。

折柔呼吸倏地一滞。

不知是没有回过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她没有抗拒。

察觉到这一点,谢云舟忽而便有些失控,唇齿间还吻得青涩,只依循着本能辗转入深,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力,紧紧抚着她的脸颊,隐约有种想将她融进掌心的冲动。

折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微微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攥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细嫩的手臂,掌心缠裹的细布带起些许粗粝的触感,曾经有过的亲密记忆如温暖的春水般漫浮上来,两个人的心头俱是一颤。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帐顶,大帐中光线黯淡,隐约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方寸之间,唇舌交缠。

软热、濡湿,姜汤的辛辣被一点一点抿进去,在彼此的舌尖上化开,鼻息交织急促,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折柔只觉身旁的炭盆烧得太旺,教她背上沁出了层薄汗,心头也隐约泛起一片燥热,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终是受不住这般亲昵,推了推身前人劲实的胸膛,呜咽出声:“鸣岐……”

谢云舟微微一僵,骤然停下,轻喘着,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折柔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他薄唇上沾染的那点湿润,立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她蹙了蹙眉,掂量半晌措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不再迟疑,“鸣岐,这两年我一人在外过得很自在,这种日子我很喜欢,也已经习惯。至于往后要如何……眼下我还不曾想好。”

谢云舟闻言一怔,随即扬起唇角,自嘲地轻笑了下。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哄:“是我不好,九娘。你别怕,我等着你就是了。”

这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再等一等又能如何。

左右他比陆秉言那厮更早遇见她,嘿,这不就已经占了先机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周霄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公子,九娘子要的犀角已经研粉备妥了,可要直接入药煎服?”

谢云舟闻声看向折柔。

折柔忙站起身子,稍稍理了理衣襟,朝外应了一声,“拿过来吧,我这便煎药。”

周娘子家那官人的伤处化脓生疡,人也高热烦渴,显见是热毒炽盛,内蕴攻心,必得用些凉血解毒的良药急救才行,也只有犀角的效用最好。

但犀角稀贵,价比真金,寻常人家哪里能买得起,即便军中也不会为个小卒花费这等银钱。

她本打算多用几倍的水牛角将就着一搏,没想到遇见了谢云舟,这等贵重药材,于他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

这剂犀角汤药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周家娘子夫君的命,多半有望保住。

周霄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她要的草药全都送了过来。

眼见外面雨势未减,折柔索性半撩起帐门,在帐中支起小炉,生火煎药。

谢云舟正想帮忙搭把手,麾下的偏将却冒着雨急寻过来,上前道:“郡王,前线急报!”

谢云舟点点头,转而看向折柔,“有事吩咐周霄,我去去便回。”

折柔抬头笑笑,应了声好。

谢云舟一直忙到晚间才回,还带了一盘烤得喷香、切成小块的羊腿肉,邀功似的给她递过来,“九娘,快来尝尝味道。”

折柔素来喜食羊肉,只一闻便知这是品质上佳的羔羊肉,不由抬起脸笑笑:“好香。”

谢云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递过一柄精巧的银刀,下颌朝肉盘的方向轻抬了抬。

折柔接过刀柄,叉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果不其然,肉质鲜嫩多汁,香而不膻,粗盐的咸香愈发衬出羊肉本真的甘甜。

“如何?”谢云舟眼巴巴地看着她,“常言道‘好肉一把盐’,整条羊腿上就用了这点料。”

折柔点了点头,眉眼间盈满真切的笑意:“好吃。”接着又低下头,叉起来一块,细嚼慢咽。

炭火噼啪作响,将她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谢云舟垂眸,凝视着她柔和温婉的侧脸,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九娘,傍晚时有陆秉言的消息……”

折柔心头忽然不受控地一跳,咀嚼的动作不觉慢下来,片刻,强作镇定地将最后一块羊肉咽下。

谢云舟看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河州战事已定,羌人残部大多归顺,我爹那头已经下了令,等到肃清余孽,彻底稳住局势,不出俩月,陆秉言便要率主力来此,与我合军齐攻灵州。”

折柔动作一顿,僵住身子,握着银刀的指尖微微发颤。

谢云舟咬了咬牙。

他和陆谌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哪怕下狠手打了几架,也当真撕破过脸皮,可到底还是有份情谊在。

“他……”谢云舟喉结滚了滚,终究压下那点私心,向她坦诚交待:“他这几年,也不好过。”

大约只剩半条命了。

“九娘,你还活着的事……打算教他知晓么?若是不想见,我便让周霄送你出去避一避。”

第83章 动容

折柔沉默地放下手中银刀,半晌没有应声。

方才还觉得鲜嫩甘美的羊肉,此刻哽在喉间,倒是失了滋味,仿佛嚼蜡。

她张了张唇,想问他究竟如何不好,如今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下去。

爱也好,恨也罢,早都过去了。

他还活着,至于其他的,都同她没有干系。

至于想不想见,她自然是不想见。

可白日里她和鸣岐在校场相认,那动静实在不算小,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已是在营中传开了。

何况她还要给周娘子的夫君看诊,更少不得在此处多留些时日。

军营里人多嘴杂,以陆谌心性之敏锐,就算瞒得过一时,又能瞒得过一世么?

倘若教他察觉出什么端倪,鸣岐势必要替她隐瞒行踪。大战在即,两军主将却心生嫌隙,万一引出什么风波,又该如何平息。

谢云舟瞧着她的脸色,隐约猜出她几分心思,不由扯唇笑道:“九娘,你别多想。这可是我辖下之地,我当然有法子周全,你不能总是长他陆秉言的威风,灭我的志气吧。”

听他语气好生轻快,折柔抿唇笑笑,打定了主意,“总归还有些时日,等那边大军开拔后再说罢。”

谢云舟便也轻笑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剩下的烤羊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上京,宗正寺后角门。

徐有容提着食盒,紧紧跟在看守的解差身后,一路穿过幽长的夹道,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深浓,直到光线晦暗得所剩无几,终于走到那处漆皮斑驳的院门前。

“殿下,有位小娘子前来探望。”

解差扬声通报后,上前除了门上铜锁,比了比手,将她引入院内。

秋雨连绵着下过几场,气候渐渐转寒,这处小院本就粗陋陈腐,被冷雨浇透几回,愈发逼仄潮湿,荒凉不堪。

院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石阶上爬满青苔,屋檐下的蛛网沾了水珠,在冷风中轻轻颤动。

李桢闻声精神一振,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拖着右腿走到门口。

徐有容赶忙上前搀扶,笑着招呼:“姐夫,阿姐染了点风寒,身上还没大好,特意让我代她来给你送些吃食。”

“有劳容娘跑这一趟了。”李桢温和地笑笑,借着侧身的当口,压低了声音,“如何,元恩那边有消息送来?”

元恩本是禁中的一个小内侍,多年前曾受过徐有容的一饭之恩,如今跟在随军安抚使孙宪的身边侍奉,有这样一份前缘在,这两年来一直在帮她牵线搭桥,疏通门路。

徐有容点点头,悄悄瞥了眼院门外的解差,一面装作给他瞧盒里的饭食,一面借着身形遮掩,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纸塞过去,“听说,周先生近来很得安抚使青眼,刚送了消息过来。”

李桢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借着袖笼遮掩,迅速地扫过一遍信上内容。

官家钦点胥国公为帅,那谢家父子和陆谌算是结成了铁板一块,他本就落魄失势,大军之中愈加插不进手,好在还有内侍孙宪随同监军。

像孙宪那等六根不全的刑余之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这两年来经由元恩帮忙周旋打点,数不清的银钱珍玩如流水般送过去,总算打通了这条门路。

如今他借着这层关系,将心腹的幕僚安插到孙宪身边当差,算是在大军中埋下一枚暗棋。

他自然明白,区区一个幕僚,于战事而言,着实不甚紧要。

可万一呢。

万一这沙场上刀剑无眼,关键时刻的一着棋子,未必不能教他谢鸣岐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李桢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薄纸。

凭什么他废了一条腿,被圈禁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而那野种却能享尽恩宠,在外建功立业,好生风光!

凭什么?!

李桢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回去告诉周昌,让他继续在孙宪耳边吹吹风,多讲讲前朝王贯是如何以内侍之身得封郡王的。

胥国公年过五旬,旧伤缠身,万一在这战事吃紧的关口染个风寒病倒……那攻破党项收复失地的首功,自然就落到他孙宪头上了。”

徐有容听懂他话中的阴狠之意,心头不由一颤,犹豫着嗫嚅,“姐夫……姐夫,这会不会……”

李桢斜眼睨来,唇角扯起一抹讥诮冷笑:“怎的,难不成你和你阿姐的家仇不想报了?眼睁睁看着陆谌立下军功,风风光光回京受赏,你就甘心了?”

想起爹爹和阿娘,徐有容暗暗掐紧了掌心,恨意一瞬漫上心头,“自然不甘心。”

李桢冷嗤一声,眸光愈发阴鸷,“那便莫要废话,回去照办就是。”

左右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即便再罪加一等又能如何?

如若不将那野种送入黄泉、不让他那偏心的好爹爹尝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实难泄他心头之恨。

就算事败身死,也好过如今这般窝窝囊囊地活下去。

那日服下一剂犀角汤后,周家娘子夫君的伤势虽略见好转,却仍是凶险,时有高热。

既是受人之托,折柔放心不下,索性留在军营中日夜看护,时时诊脉调方。

谢云舟军务缠身,大多时候不在,但若是得了闲,定会来寻她一道用饭,说上几句话。

转眼匆匆一月过去,反复换过几次方子,精心调理之下,周娘子夫君的伤情总算大好。折柔诊过脉象,将将松了一口气,忽听帐外一阵高声喧哗。

走出帐外,就见谢云舟带人回营。

两军对垒,时常有些小股的试探交锋,眼见那张俊容上尘血未擦,愈发显出几分桀骜野气,折柔不由一惊,“你伤着了?”

谢云舟扬唇一笑,“是獠子的血。”

难得周霄这般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九娘子有所不知,公子今日外出巡哨,好巧不巧,正撞上党项的右将军!那帮獠子不敌要逃,但被弟兄们追上全歼,可是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痛快!”

夜里庆功小聚,营中点起篝火,谢云舟亲自起了泥封,将一坛坛好酒传给麾下将士,兵卒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饮酒谈笑,好不热闹。

连日来一直牵挂着周娘子夫君的伤势,如今总算能放下心来,折柔心情松快,也跟着喝了几口。

可军营里到底都是些粗人,酒过三巡,众人渐渐口无遮拦起来,时不时地冒出些浑话。

谢云舟听得耳热,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偏头看向折柔,“我带你去帐外散散酒气,如何?”

折柔也有些不自在,会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席。

一路往营帐后的山坡走去,将士们粗豪的笑闹声和篝火的亮光都渐渐隐没进浓重的夜色里。

折柔寻了处草厚的地方,谢云舟解开外袍垫在地上,两个人并肩坐下来。

平野星垂,月色醉人,四下里蒿草茫茫,草尖随风摩挲着她的手背,痒梭梭,湿凉凉。

听见军营里隐约传来断续的筚篥声,谢云舟心随意动,信手扯了片草叶,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小调。

一曲终了,他挑眉看向折柔,忍不住向她显摆,“好听么?”

陆秉言那厮可不会这个。

“好听。”折柔笑意盈盈,酒意上涌,颊边微有些发热,“从前不知你还会这个,小郡王深藏不露,倒是我失敬了。”

谢云舟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扯唇一笑:“我说九娘,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自然是夸你。”折柔笑了笑,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侧眸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近来常有小胜,怎么今日这般高兴?”

谢云舟转头看向她,“你听说过‘铁鹞子’么?”

折柔指尖微微一顿。

她恍惚记得陆谌曾同她提起过。

若没记错,那是党项人的一支重甲精骑,人马皆披冷锻重甲,战力极强,凶名传遍北疆。

谢云舟看出她有一瞬的恍神,顿时暗骂自己犯蠢,索性直接调开话头,“那支铁鹞子军的头领生性残暴,比畜生都不如。当年灵州城破,那贼獠曾把掳来的少女剖腹取肠,用她们的肠子系在城头,再把人从城上扔下去,管这个叫‘美人风筝’。”

简直骇人听闻,折柔听得心头猛地一颤。

停顿片刻,谢云舟扬唇笑道:“今日死在我箭下的獠子,正是那畜生的亲儿子。”

“河湟一带,自古就是水草最为丰茂的马场,却让这群獠子窃据了上百年,也是时候该还给咱们了。

当年胡獠笑我大周不擅骑兵马战,如今我偏要放马河湟,让咱们大周的战马也尝一尝,这儿的野草是个什么滋味。”

青年的面容清俊硬朗,眉宇间意气张扬,清亮的月色倾泻而下,流转在那双寒星般的俊眸里,映出这一片天地山河。

折柔侧眸凝望了片刻,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轻声道:“鸣岐,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闲坐半晌,夜色渐转深浓,露重风冷。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谢云舟瞧出她醉得困意上涌,眼皮发沉,索性蹲到她身前,反手一揽,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来,我背你回去。”

折柔尚未来得及回神,整个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谢云舟顿时低笑出声,笑声隔着胸膛传过来,带起一阵嗡嗡的震颤。

折柔本就困得迷朦,伏在他劲阔温暖的脊背上,鼻息间满是熟悉干净的皂角香,忽觉说不出的安心,便也不再挣动。

不觉间眼皮沉沉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颈侧温热的吐息,谢云舟忍不住扬唇笑起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腿弯,将人又往背上带了带,脚下越发沉稳,慢慢地朝营中走去。

行至辕门,值守的两名长行正要行礼,却见谢云舟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休要作声,而后若无其事地背着人穿过辕门,只留下两个长行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捅捅你,面面相觑,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折柔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谢云舟许是又有军务要忙,营中不见他的踪影。

折柔知晓他事忙,梳洗停当后便径直去往伤兵营,仔细挑拣了半日的草药,打算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或是药散,再分发给军中的诸多将士。

炮制药材需得格外仔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药效,折柔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眼见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饥饿,正要起身寻些吃食,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唤声。

“九娘子!九娘子可在?”

“将军旧伤发作,疼得厉害,还请娘子快去瞧瞧!”

是中军帐前押班的声音。

折柔一愣,不知谢云舟何时竟得了这毛病,一时间却也不及多想,匆忙搁下手中的药材,从医箱里翻出银针,疾步赶往中军大帐。

伤兵营距中军大帐颇有一段距离,折柔跟着押班穿行在营帐之间,脚下的沙土被踩得簌簌作响,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又转过两个弯,远远就见大帐外有人影晃动,夜色中瞧不清样貌,像是几个新调来的陌生护卫,正焦躁得来回踱步。

其中一人见押班回来,眼神倏地一亮,急忙迎上前去,“如何,军医寻到了么?”

“来了来了!”

押班赶忙侧身让路,撩起帐帘,比手请折柔入内。

暮色沉沉,四下里的夜色渐浮上来,已近戌时,大帐里却没有掌灯,周遭光线黯淡模糊,仿佛笼着一团墨色薄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隔着一道竹屏,折柔隐约看见矮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背脊清瘦,正不住地发着颤,喘息声压抑断续。

心头骤然一紧,她匆匆绕过屏风,走到榻前,“鸣岐,你怎……”

话未说完,折柔整个人如遭雷殛,生生僵在了原地。

早已熟悉得刻入骨血,即便时隔三载,即便天光晦暗,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榻上的人——

是陆谌!

怎会是陆谌?!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还不曾听闻河州大军开拔的消息!

折柔心神恍惚,指尖不自觉地掐入银针布囊,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帐内陷入一片寂静,陆谌似是有所察觉,身子微动了下,缓缓睁开双眼,抬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折柔惶然地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想要后退逃开,脚下却分毫不听使唤,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心脏突突急跳,耳畔嗡鸣不止。

幽黑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陆谌迟疑地打量了她半晌,嘶哑着唤了一声,“妱妱?”

第84章 爱恨

乍然重逢,折柔心头惊骇,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脚下像生了根,只能钉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两个人距离太近,她就站在榻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熟悉的气息和金创药的淡淡苦味,丝丝缕缕地往鼻间扑钻。

心脏越发抽紧,胃里隐约一阵翻搅。

陆谌似乎是疼到极处,反应已经变得异常迟缓。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前滚落下来,顺着眼睫渗进眼中,浸得那双眉目愈发漆黑深邃,可眼神却迷茫散乱,不似往日般清明锐利。

折柔和他对望了半晌,见他再没有其他反应,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重又恢复了镇定。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刚要出去唤军医过来,却忽然听见榻上的人哑声开口。

“妱妱……”

陆谌微微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游移在她颈后,声音干涩费力,“……你的发带呢?”

折柔闻言一愣。

她平日里用来束发的那条丝绦太长,一直垂坠到肩上,先前挑拣草药时不甚方便,她便索性多缠了两圈,将丝绦仔细盘进了发髻里。

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海棠色那个……”似是见她不解,陆谌低低地喘了两口气,哑声道:“昨日乡集上买的,不喜欢么?”

折柔呆呆怔住。

过去的这三年间,她不是没想过万一哪日撞见陆谌,将会是个什么情形,既心存侥幸,暗暗盼着他已经释怀放下,又克制不住地害怕他会恨怒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竟会是神智昏沉,误以为他们还在多年前的洮州乡间。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蓦然涌上心头,折柔看着榻上支离憔悴的青年,好半晌,紧握着银针布囊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落到身旁。

筋骨清瘦的一只手自榻间探过来,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扯到自己身前。

陆谌闭着眼偏过了脸,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热涔涔一片汗湿。

折柔仿佛被什么烫到,指尖一瞬微蜷。

下一刻回过神,她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又听见陆谌低声呢喃,“妱妱……我疼……”

他精神恍惚,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当是从前还在洮州的时候,膝伤未愈,凭借着本能,求她怜惜。

折柔抿了抿唇,半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蜷曲僵硬的左膝上。

虽还不知他为何突然现身于此,但大抵是有什么隐秘的军务。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夜冷露重,他多半是冒雨受寒后仍旧逞强疾驰,以至捱到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却又不能大肆声张,怕动摇战前军心。

折柔眼睫低垂。

陆谌埋头抵着她掌心,似是察觉到她要离开的意图,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瞬收紧,带着几分慌乱,“别走!”

腕上被他抓得有些生疼,折柔不由蹙眉,“……松手。我不走,是给你治伤。”

陆谌迟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离不定,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好半晌,紧扣的指节总算一点一点松开。

折柔取来一盏油灯照亮。

大抵是因为强自忍痛,陆谌右手仍死死扣按在膝头,手背青筋狰狞暴起,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已然掐出了血来,在衣料上洇出几团血晕。

见状,折柔心下微沉,蹙眉轻斥:“陆秉言,你松开。”

陆谌早已疼得神思不清,迷茫间只能恍惚分辨出眼前的人是她,呆怔片刻,倒是当真听话地松了手。

折柔在榻边放下烛台,伸手将他的裤管慢慢捋卷上去,就见他左膝已经僵得不能打直,指尖轻轻按动,便能听到骨擦的咯吱声。

这一遭显是发作得凶急,比以往都严重非常。

她也不再多言,径直取出银针,迅速地在他腿上犊鼻、委中、血海和梁丘几处穴位下了针。

针灸后再熏艾敷姜,前后折腾了快两炷香的工夫,剜肉剔骨般的剧痛终于有所缓解,陆谌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眼皮沉了沉,似是在疲乏中昏昏睡去。

大帐内,唯余铜壶滴漏的声响,伴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

折柔松了一口气。

如此最好,就让他全当是做了一场梦。

也算是容她缓和一下,等鸣岐巡营回来再做打算。

当下丝毫不再多留,她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收好银针,起身便往帐外走。

绕过竹屏,走到帐门前撩起毡帘,刚刚迈出大帐半步,身后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折柔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猛地一紧。

陆谌竟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翻下床榻,扑倒屏风,如同负伤逐猎的野兽,趔趄着三两步追到近前,伸臂狠狠锢住她的腰肢。

疲痛交集,他的神经早已倦怠到极处,却偏偏于混沌中强挣出一线清明,猛然察觉到异样。

双脚将一触地,膝头便陡然传来一阵锐痛,如同利刃剜骨,几要教他吃不住力,可即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也分毫抵不过此刻滔天的渴念。

折柔心头突突一阵狂跳,本能地扭身挣扎,却被他大力地从后一捞,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汗湿坚硬的胸膛。

大帐里光线熹微黯淡,眼前视线一片模糊,陆谌呼吸急促地颤抖着,埋头嗅过她颈间的香气。

……是她。

是她的气息,不会错。

一别三载,相逢犹恐在梦中。

冰凉硬挺的鼻梁蹭过颈间细嫩的肌肤,整个人被无比熟悉的男子气息包拢住,折柔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心头发慌,拼命挣扎起来,“松手!放开!”

腰间却反被箍得更紧,像是要将她生生攥碎。

下一瞬,陆谌扣住她的肩头,强硬地将她扳转过来,迫着她同他对视。

折柔脸上血色褪尽,心跳急骤如鼓。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咫尺,他脸上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幽黑的一双眼,沉得几乎映不出她的倒影。

“陆秉言……你……”

折柔颤着声,话未说完,陆谌忽而单臂挟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转身送去身后的榻间。

从前的阴影一瞬袭来,折柔浑身一僵,随即惊慌地挣扎扭动,竭力想要从矮榻上起身,“陆谌你做什么!放开我!松开!”

陆谌却恍若未闻,单手便轻易将她制住。隔着一层衣衫,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按在她右肩的旧疤上。

下一瞬,长指不容分说地探入她的衣襟,指腹冰凉粗粝,擦过肌肤,激得她一瞬泛起战栗。

入了夜,帐中却没有置炭盆,寒意沁人。折柔还未反应过来,右肩便已倏地一凉,衣衫教他剥开,露出圆润柔白的肩头,在昏黄的烛光下轻轻颤动。

只怕他又要发疯强来,折柔心头大惊,抬脚便要踹向陆谌膝上的伤处,却见他再无过分举动,只是缓缓地低下头,借着榻边那盏油灯的光照,凝视着她肩上那道被浮冰划伤后留下的浅疤。

长约两寸,横贯肩头,蜿蜒在原本光洁细腻的肌肤上,经年日久,早已褪成了浅淡的白色,可指腹摩挲过去,仍有微微的凸起。

这三年来,纵使用了助眠的狠药,他仍旧无数次地从她坠河的噩梦中惊醒,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她伤过的位置,却从来不敢深思,唯恨不能以身代之。

万幸,万幸。

他的妱妱还活着。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击中心口,陆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膝脱力般跪在了榻前。

颤着手将人揽抱进怀里,掌心捧住她的脸颊,陆谌闭上眼,额头与她死死相抵,喉头哽咽颤动,堵得涩疼窒痛,如吞砂砾,却始终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抱得太紧,勒得人隐隐有些生疼,折柔想要推拒挣动,却忽觉有热泪绵绵滚落到脸上,灼得她浑身一颤,动作僵住,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了。

竭力平复良久,陆谌吻了吻她的眉心,用力将她楼得更紧,仿佛是要把自己都尽数渡给她,“过去这些年……很生我的气?”

声音涩哑,难掩哽咽,几不成调。

折柔僵硬地被他锢在怀中,好半晌,方才低低地道:“……都过去了,陆秉言。”

陆谌喉结滚了滚,沉默不语。

两人谁都不再作声,静默许久,遥遥听见巡逻兵卒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折柔回过神来,忍不住又挣了挣,“陆秉言……你松手……这是鸣岐的大帐,用不了多久,他便要巡营回来,此地不便多留……”

陆谌浑身猛地一颤,良久,缓缓抬起头来。

哦,是了,此处是他谢鸣岐的大帐。

在他夜不能寐、痛不欲生之时,她却早已和旁的男人相认相对,言谈欢笑,好不自在。

情深不寿,爱重成仇。先前颠荡的狂喜和庆幸褪去后,满腔的不甘与恨痛此刻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妱妱……你是有多恨我……”

数不清的酸楚混杂着难言的恨意涌上心头,陆谌盯着她,眼尾赤红,咬牙恨声,“一走就是三年……肯与他谢鸣岐日夜相对,却偏偏不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折柔抿了抿唇,良久,低声道:“陆秉言,我与鸣岐在此地相遇不过是个巧合,并非我有意寻他……或许天意如此,不曾教我先遇上你,便是你我缘分早断。”

“好一个天意如此。”陆谌怒极反笑,黑眸冷冷地盯着她,“你这是打算和他谢鸣岐在一处了?”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咬牙抑住颤声,“与你无关。”

陆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长指深深插入她乌浓的发间,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动作粗暴而恣意,折柔全然不及防备,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等到回过神,她顿时生出一阵急怒,张嘴便咬了下去,分毫未留余力,直咬得他唇上渗出血来,彼此唇齿间都是甜腥的血气。

陆谌却似浑不知疼,反而变本加厉地含咬住她的唇瓣,趁她吃痛,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抵开她的齿关,缠绞住她的舌尖,发了狠地咂吮深吻,仿佛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吞吃殆尽。

折柔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越发用力地挣扎,伸手去推他的胸膛,陆谌一把扣住她的双腕,将人死死压在榻上,唇舌间掠夺愈发入深。

等到他终于肯松开时,她舌根已被吮咬得生疼发麻。

折柔低低地急喘了几口气,蹙眉低斥:“陆秉言,难不成即便我答允了旁人,你还要强求?”

陆谌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痕,黑眸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低哂一声,“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第85章 三人

——“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谢云舟原本正带着一队亲兵在边境勘察地势,甫一接到急报便匆匆往大营赶,谁成想,刚到帐外就听见这么一句。

愣怔一瞬,他几乎要气笑了。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稍有一个不慎,竟又让野狗钻了篱笆。

谢云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亲卫:“在外面守着,把人都散了,三丈之内不得教人靠近!”

“是!”亲卫应声,领命而去。

交代完,他也不待折柔作何回应,当即便掀帘直闯了进去。

火把的光亮一瞬涌入帐内,陆谌眸光微微一沉,正要伸手拉折柔起身,忽觉背后一阵劲风凌厉袭来。

全然来不及细思,他本能地旋身将人护在身后,以至于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砰”地挨了一记重拳!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震荡开来,陆谌眼前一霎发黑,与此同时,一道怒喝如炸雷般在耳畔响起——

“陆秉言我艹你大爷!”

不及站稳,身前衣襟被人一把揪起,劲风呼啸,一拳又至。

陆谌当即抬臂格挡,另一只手顺势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腕,借力一拧,堪堪挡住他的汹汹来势。

手臂相抵,僵持刹那,二人对视了一眼。

谢云舟一眼瞧见陆谌被咬破的嘴唇,心头唰地一阵火起,猛地提拳又来。

陆谌到底是沉伤未愈,勉强挡了两下便再也不敌,被谢云舟轻易按在地上压制住。

变故起得太过仓促,不过几息之间这两人已经拆挡过了数招,发狠地缠打成一团。

折柔愕然地睁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下榻制止:“别打了!住手!”

余光瞥见她扑了过来,谢云舟身子一僵,急忙收手停下,长臂一揽,反手将人护在身后。

陆谌一时脱力,勉强抬手捂住胸口,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谢云舟回过头,目光在折柔微乱的衣襟和嫣红的唇瓣上扫过,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九娘,他又欺负你?”

见他似乎还要上前动手,折柔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轻声劝道:“没事。”

陆谌却仍旧伏在地上,一手死死抵按着胸口,半晌没能起身。

映着床角昏暗的烛光,修长的指缝间竟慢慢淌出了一片暗色,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折柔蓦地僵住。

谢云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那是血后,脸色陡然一变,迟疑着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闻声抬头,低低地喘了两口气,扯唇冷嗤:“死不了。”

话虽是对着谢云舟在说,那双幽黑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折柔。

折柔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

原是有伤,怪不得,先前她会从他身上嗅到金创药的苦味。

他行军隐秘,又带着外伤,八成与要紧的军情有关,谢云舟渐渐冷静了些,先前的怒意稍有平复。

沉默片刻,他将折柔又往身后护了护,方才伸手去搀陆谌起身:“你身上带伤?河州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陆谌微微眯起眼,朝帐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外头的人都清干净了?”

谢云舟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谌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谢云舟:“国公爷欲率泾原军出奇兵攻夺磨奇隘,要你我不日突袭灵州,以此声东击西,牵制党项主力。”

“泾原军已经自原州出发,正沿葫芦河西岸一路北上,只要攻下磨奇隘这一处要冲,党项几乎再无险可守,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你我若能攻破灵州最好,倘若不成,便同样取道磨奇隘,与泾原军合力齐下兴州。”

“此计欲成,最要紧的是瞒过党项人的耳目,教其分不清何处主攻何处佯攻。”

一连说了这些话,陆谌脸色发白,气息渐渐不稳:“未免泄密,胥国公同我商议后,由我直接率军中精锐来此,余部仍旧驻守河州以惑敌獠,只待灵州战事一起,再开拔来援。”

原本这一路都算顺利,然而三日前,大军秘密行至沙坡头,他带人外出巡查地形,意外遭遇一股党项的精锐斥候。

事出紧急,为防军情走漏,他不得不只带一小队亲随紧追深入,以少敌众,为将其全歼,不慎被流矢所伤,草草处置后一路疾赶至此。

谢云舟听完,试探着伸出手,摁了摁他身前的伤处。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上力道不算小,陆谌疼得倒嘶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

伤得倒是不深,只在皮肉,于性命无碍,但方才厮斗以致伤口迸裂,还需尽快重新缝合止血。

谢云舟立时便要叫人去传军医,陆谌察觉到动作,一把按住他手腕,蹙眉道:“……别声张。”

大战不日将起,主将却伤重缠身,一旦走漏些许风声,轻则有损士气,重则动摇战前军心。

这个道理谢云舟自然明白,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我想法子周全就是了,难不成你还要咬牙硬扛,急着见阎王?”

陆谌顿了顿,视线越过谢云舟,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折柔。

谢云舟又岂会看不出他的意思?气得一瞬瞪直了眼,心里顿觉那个说不出的悔啊。

早知道这厮身上带伤,刚才捶两拳出出气也就算了,谁料下手太重,竟反倒白白送了他演苦肉计的机会!

袖子一捋,谢云舟扬起唇角,冲陆谌呲牙笑了笑,“成,那我来。从军在外,都是行伍之人,谁还不会缝两针了,来,兄弟给你治。”

这倒也不算虚言,他们这些行伍之人,多少都会些急救止血的法子,甚至有时来不及,将铁器烧红了直接烙上止血也是有的。

挑衅的眼神对上,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陆谌眸光一沉,扯唇冷嘲道:“当初也不知是哪个,说自己有容人之量。”

谢云舟顿时一噎。

眼见又要起争执,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来罢。”

说着,她低头挽起衣袖,吩咐陆谌先把衣裳脱了。

目送着她往前走出半步,谢云舟一抬眼,就见陆谌微微扬起一张苍白俊脸,冲着他无声地扯唇笑了笑。

谢云舟一瞬气急,抬脚就要上前。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折柔及时出声,“鸣岐,劳烦你去取一坛烈酒,还有我药箱里的桑皮线也一并拿来。”

谢云舟闻言老实下来,闷声应了,很快便将她要的烈酒和药箱悉数送了过来。

折柔简单翻看了两下,抬头冲他笑笑,温声道:“有劳你了,这里交给我就好。”

听出她这是怕他们再起冲突的意思,谢云舟也不再多争,咬了咬牙,乖乖应下,仍不忘低声嘱咐:“我就在外头,不走远,有事唤我。”

折柔点头应好。

临走,谢云舟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起来,又警告地瞪了陆谌一眼,这才掀帘而出。

毡帘落下,大帐里重又陷入一片寂静,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入耳。

陆谌早已脱去里衣,赤着上身坐在榻边,看着折柔动作麻利地准备伤药、湿帕和针线,视线随着她在帐内来来回回,片刻不离。

伤药准备停当,折柔取了一帖麻沸散,混在酒水里化开,回身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陆谌一声不吭地接过药汤饮尽,目光仍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多年不见,他虽清减了不少,一身的薄肌倒是仍旧块垒分明,线条利落,折柔垂下眼,先用沾了酒的软帕给他清理过伤处,再取来细针穿过桑皮线,沿着肌理一点一点慢慢缝合。

灯烛静静地燃烧,大帐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浅浅起伏。

纤白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胸前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细滑。麻沸散的效力渐渐上涌,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疼,还是痒。

陆谌身子隐隐僵直,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垂眼,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细腻脸庞,莹润柔软,带着浅淡的温暖甜香,熟悉得让人眼眶酸热,几要落下泪来。

动作间,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陆谌只觉心脏跟着狠狠一坠,接着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隐隐作痛,哪怕极力克制,也难以平复,背上热出一层薄汗。

将伤口处置好,折柔起身要走,就在此时,陆谌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愕然地抬起头。

不及她回神挣动,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吻了吻,哑声问道:“妱妱,你明明对我还有心软,是不是?”

折柔僵硬地被他抱在怀里,听见这话,顿觉一股难言的疲惫从心底漫涌上来。

沉默半晌,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陆秉言,我同你说实话……见你不好过,我确是心有不忍。”

闻言,陆谌微微一僵,漆黑的瞳色里将要漾起一丝笑意,然而下一瞬,就听她继续道:“可我……我也仅仅只有这一分不忍罢了。”

陆谌眸光凝住,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一瞬收紧。

折柔抿了抿唇,倔强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静默良久,陆谌无声地收紧臂弯,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也罢。

总归,还是有一分心软。

自她出事那一日起,他日夜悔恨难当,哪怕此刻亲眼见她劫后余生、安然无恙,仍是教他心有余悸,唯恐是梦,实是不敢再逼她太紧。

陆谌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把脸贴在折柔的颈间,缓缓地平复呼吸。

他连日来奔波行军,不修边幅,下颌已冒出一层浅淡细密的胡茬,折柔被他扎得肌肤发痒,不由再度扭身挣扎了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折柔蹙眉不耐,“痒,放开我。”

陆谌却浑似个无赖的狡童,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故意用胡茬去蹭她颈间最细嫩的肌肤,惹得她一阵阵瑟缩。

她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变本加厉,几番纠缠下来,折柔一时无奈,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乱动。

陆谌怀抱着她,闷闷地低笑出声来。

数日的行军奔波,加上乍然得知她尚在人世的心绪激荡,还有新伤旧患的折磨,陆谌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处,不过是全凭着一口气硬撑。

此刻心神稍一放松,难以言喻的疲乏便如排山倒海般沉沉压覆过来,将他彻底吞没。

陆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淡淡杏花香,心头只觉说不出的安稳和满足,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不多时,折柔忽觉肩头一沉,陆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来,竟就这样抵靠着她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以来,头一回无需用药,便能如此轻易地安然睡去。

谢云舟守在帐外几乎是度日如年,焦躁地踱步半晌,越想越放不下心。

听着帐内没了声响,他终于是按捺不住,悄悄挪到门前,长指勾起毡帘,探头往里看了看。

正好瞧见陆谌昏睡了过去,折柔勉强撑住他的身子,似是想要扶他躺下。

见状,谢云舟直接进了大帐,过去接手帮忙,“我来,九娘。”

抬头见他进来,折柔便让了个位置,由着谢云舟将陆谌安置在榻上躺好。

陆谌还赤着上身,只有胸膛上用细布缠了两圈,一身清瘦利落的筋骨和紧韧削薄的肌理,就这么大喇喇地敞露在她面前。

简直是有碍观瞻。

谢云舟凉凉一嗤,当即扯了被子过来,直接给他捂得严严实实。

第86章 醋涌

陆谌早已筋乏骨疲到了极处,这一觉睡到不知何时。恍惚间听到步卒巡逻经过的脚步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就见一片云纹压花的牛皮帐顶。

怔忡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涨潮般漫涌回笼,那张温软莹白的侧脸,嫣红的唇瓣,鬓边轻垂拂动的发丝……亲昵的景象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拼凑浮现。

……妱妱!

陆谌心口猛地一紧,神智骤然清明。

当即翻身下榻,也来不及寻件干净衣衫,随手抄起榻边的襕袍胡乱系上,跌跌撞撞地朝外寻去。

心脏突突急跳,陆谌膝头一软,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从前做过太多太多的噩梦,每每都在惊醒的刹那庆幸原是个梦,可转瞬又猛然惊觉,不是梦,她是当真不在了。

其间滋味,实难言喻,丝毫不敢再作回想。

帐外值守的护卫押班闻声转头,见他掀帘而出,立时执戟行礼:“将军。”

陆谌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昨夜过来的军医可是个女子?她人在何处?”

押班愣了愣,连忙应了声是,“这个时辰,九娘子应该是在伤兵营。”

得到肯定答复,听见“九娘”二字,陆谌心头骤然一松,缓缓松开了扣着押班的指节。

押班小心瞧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有不适?要不要末将叫人去传军医过来?”

停顿一霎 ,陆谌哑声拒绝,只说无事,自己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寻了过去。

疾步穿过一列列营帐,刚转入伤兵营的栅门,忽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隐约传来。

抬头就望见折柔正在院中蒸煮草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褙子罗裙,衣袖用襻膊向后束起,露出一双盈润秀致的手臂,谢云舟半蹲在她身旁,像是在帮她分拣药材。

陆谌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营帐投下的暗影中停住。

收拢草药的间隙,她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像是忽然起了玩心,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悄悄放到谢云舟的后背上,学着小虫的样子往前爬了爬。

谢云舟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一窜而起,一边胡乱扑打着后背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她霎时被逗得笑出声来。

冷肃的秋风自北而来,掠过阔荡无际的原野,穿过连绵重叠的营帐,拂起她鬓边碎发,吹动她束发的海棠色丝绦,在她白皙的颈间轻柔拂动。

她笑得微微仰起脸,眸光盈盈如水,明曦的日光斜洒在她身上,轻笼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张莹白的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泛起红晕,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放松的鲜活劲儿。

身前的伤处骤然牵起一阵抽痛,陆谌喉结滚了滚,似有什么狠狠哽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