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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李瑀接过送上来的茶盏,余光瞥眼被漆器屏风掩去的几个小小身形。

李璇是被一致推出来的最佳人选。

按理说皇室的人除了皇储,全部一视同仁对待,只李璇是他们这两代里唯一的女孩,眼看李蕴那一代也将再无所出了,家里一干人对她总要多一分偏爱。

大概觉得他也不能免俗,其他人才敢让她过来刺探军情。

但是皇室的人大概都不会委婉,李璇开口即正题。

“橙子哥哥不回来了吗?……大兄,我可以问吗?”

让最容易讨人喜欢的李璇过来问这话,李瑷觉得亦不是明智之举。

李瑀拂茶的杯盖悬空一滞。

“大兄,里头好像叫人了,我这就带他们进去,不叫他们再来打扰。”李瑷头一次如此逾矩,在尊长没开口前插话。

李瑀手里的茶盖阖上杯盏,珠帘再掀,是李珪与李琚前后脚踏进。

显然他们是各自到了殿外碰上后,才一起过来的。

李珪带着任务,径直到李瑀跟前道:“先跟我去见伯父。”

李瑀端起的茶盏彻底落桌,没急着回李珪的话,他先道:“会回来。”

李璇眼睛一亮,旋即偷看的几个小的脸色一喜。

除了最小的李萤不知事,他们哪个不清楚连乘的真面目。

全部了然。

对他们的敷衍,对这里的厌恶。

他们在连乘面前表现得再单纯活泼,也是从小培育的人精。

不过顺着哄着连乘玩。

可人精们亲眼看到连乘逃离皇宫后,依然会受打击。

是他们不够讨人喜欢吗?是他们对连乘的喜爱表现的还不够吗?

还是他们给的宠爱不够?

从来没有被讨厌自觉的小孩们,头一次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他们。

即便他们是尊贵的皇族,也会有人不屑留下。

另有一种连乘带来的感觉隐隐萦绕心头,让他们此刻说不出来想不透。

他们已经分不出心神去弄明白。

李瑀踏上两座宫殿之间的连廊,终点是整座皇城正中央位置的乾清殿。

“青兕,你去看看孩子们。”临走前,李珪撂下折扇嘱咐,李琚沉默颔首。

月头初上,偌大的皇宫将暗未暗。

当中的乾清殿威肃一向,又额添诡谲神秘与圣严。

李珪的随性多有收敛,李瑀的气质在这里确是毫无违和,简直融为一体。

任务完成的李珪到地,习惯性给自己找好一个舒适位置等候,可是李瑀刚要进门,却有人递话让李珪过去。

李珪不禁扫眼李瑀。

皇宫对外是铜墙铁壁,内部消息却传得飞快。

李瑀午后再度请见,被拒。

这件皇宫除了连乘不知道,就是最小的那几个都知道了李瑀面见皇帝而不得的事,不可谓不掀起波澜。

死气沉沉的皇宫忽的泛起涟漪。

如今涟漪在这处宫殿内再起,李珪敛眸心想,这倒是人生头一遭的待遇。

让他带李瑀过来是明确的吩咐。

如今放着李瑀这个正经皇储不见,先见他。

他看连乘,李瑀脸色确实难掩的一沉。

早上将连乘带回来后,他思忖着昨晚的事瞒不过去,不如自己主动报告,也好省了后面的麻烦,未想乾清殿这边根本不见他。

或许那人在忙,才不得空见他……

可下午他再来,依然不得面见。

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李珪在书房待的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绝对不短。

他一出来,李瑀就起身了,跟着有人开门他进去。

李珪走出殿,李瑷在人带领下过来找他。

李珪借口透气,把人带到廊上说话,忽的一笑。

“你是不是也没见过咱们这位皇储沉不住气的样子?”

“大兄?……”想到里头那位地位最高的尊者,和外头那个面善周正的青年,李瑷有些担心,“玄武哥,他会被处理吗?”

宫殿台阶地基足够高,李珪俯瞰暮色渐笼的皇宫,“你问这些做什么。”

“阿狸彘儿他们好像都很喜欢他,要是他不能再来,他们肯定会很伤心。”

李珪收回视线,看看措辞完美无瑕的弟弟,“放心吧,作为皇储的这点权利,他,还是有的。”

不知不觉,两个“他”发生了转移。

李瑷瞧眼他,李珪轻笑一声:“你这么说算什么,以为我们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吗?”

那长辈们就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大佬角色?

李瑷无言垂首。

很快他就知道了,连乘没有被处理,是李瑀被处置。

李瑀出来的时间早得令人意外。

难掩愕然的李瑷瞥眼毫不意外的李珪,也就不说话了,躬身行礼向俩人告退。

李珲正等在他回去的路上,迫不及待询问怎么样,有没有问清楚?

“我猜……”李瑷说,“应该不会有大事。”

毕竟其他的都是小事,长辈们也不关心。

这次会闹到长辈们面前,纯粹是因为李瑀出现在赛车场的出格行径,影响到了皇室声誉。

以及,李瑀无视安危,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可能。

后者或许更多才是让长辈们最恼怒和介意的。

否则他们才不会过问那么多呢。

“没劲。”李珲有失体统地撇撇嘴。

李瑷没理他。

他总感觉李珪还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明白李瑀想法的地方更多。

他有些心揪。

李珪姿态闲散倚在书房外,旁边站了几个公关部的人。

看到李瑀过来,他才让他们下去。

此刻夜色已深,殿内的顶灯明亮,四边的青铜立架仍应景地点着烛火,照得李珪发带的红宝石闪出火彩,分外晃眼。

他转过身,长而卷的黑发便像海藻一样泛出波动,缠绕住精美的宝石佩饰。

连乘头发也是卷的,虽然看不大出来,没这样明显。

他剪完那个寸头,新近长出来不少的发丝,卷翘卷翘,偏又生硬的。

李瑀想着人,也就没注意李珪何时进入了教导他的正题。

“去年你就去过那个赛车场吧,朱雀?虽然没有造成大影响,可有心人哪个不看在眼里,就等着找机会发作呢。”

“有些事可以做,反正他们哪个不这么玩,可有些不能,否则就是给人递上做文章的把柄。”

外头已经有李瑀多次现身地下赛车场的谣言。

他持身不正,这些话就是谣言也成了真话。

“还有那个霍家……”李珪难得不再含笑,却又莫名夹杂几分戏谑,“不管是什么王家谢家,树些敌人都无妨,如果连我们也怕了这些商人,我们又怎么配为立国之柱。”

“可有一个底线不能越,”他说道,“以权谋私是大忌,你不能做的如此光明正大,去庇护一个人,如若失了民心……”

“以防万一,你不日就出国,对外就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国外休假,不在国内。”

“这是谎言。”李瑀毫不犹豫截断他的话。

甚至是一戳就破,纸糊的谎言。

李珪毫不在意:“那又怎样,他们能乱编,我们就不能说谎了?”

既不在意他的反应,也无所谓说谎这种行为。

李珪说得直白露骨:“没人会在意真相,公众要的只是一个说法,是我们皇室洁身自好,不偏不倚的保证。”

谁敢戳穿,那才是与大众为敌。

他不语,李珪自平淡接道:“你应该明白,这是必要的谎言。”

“我可不希望最后你被取消继承权,让我顺位当这个皇储啊。”

李瑀抬眸,深望进那双和他眼型一模一样的墨色丹凤眼。

在这样的眼睛里,他们一样难以在对方眼底看到自己。

“或许。”李瑀只应了他俩字。

李珪的话素来半真半假,正听还是反着听,全依情况判断。

洽洽李瑀一向怠于费心在这种事上。

李珪也不管,自顾自完成他的新任务,“对了,在外面散心期间,再读读这本书吧。”

为了跟他来场兄弟谈话,李珪清空了外人。

李珪亲自递书,李瑀亲手接过。

没有异议的安排。

李珪的话和书,都是方才李瑀在书房内李曜未曾提过一个字的。

但也许李珪现在传达的意思,才是皇帝李曜真正的态度。

书房内的亲自询问,是为父之道;令李珪代言,为人主之道。

“皇父还有何教导。”

“何必这样生分,”李珪笑睨他眼,“伯父的话我说完了,我的话你听不听?”

李珪少见的正色,一如医院时的冷色严肃。

“我晨间说的话可是真心话哦。”

对于他们都少见的的亲密距离和举动——李珪抬手按住他肩膀,四目相对,却是无言。

那一句,“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李瑀清楚李珪想提醒他什么,就像他们彼此都清楚,到底什么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生病?

无稽之谈。

“殿下,要事禀报。”殿外荼渊小跑进来,瞄眼对面的李珪,俯身向座椅上的李瑀低语,“……他翻墙跑了。”

李瑀刚喝上今天的第一口茶,顶级的茶香四溢,回甘诱人,他喉结咽了咽,垂眸扫到荼渊手里展开之物。

一张粗暴撕下的小纸条,龙飞凤舞写着:“我不需要他的东西,谢谢。”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他并非真的放走连乘。

荼渊一早收到指示,在宫墙外守株待兔,只等猎物一上勾,就将自投罗网的猎物带到李瑀在梧桐街的房子,看守起来。

谁料全程挺配合的连乘,一踏入房子获得短暂的人身自由就麻溜越狱了。

还有心情留下纸条回怼他们。

荼渊天塌了的表情,因为背对着李珪,不怕人发现,所以彻底掩饰不住。

上次他失职差点受处分还是上次。

听着李瑀压抑的深呼吸,他心里无比后悔。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低估了连乘的能力与叛逆,或是在外头对连乘多说的那几句话。

李瑀闭了闭眼,指尖叩案,“他的行踪还在监控之内吗?”

“在。”叩击声唤回荼渊心神,这是他近来的首要工作,绝无差池。

“够了。”李瑀道。

他会亲自带回连乘。

荼渊感到焦虑棘手的关键,不过在于他没有接到“目标脱离任务范围地他该怎么做”的指示。

他今天的任务只是把人送到那幢房子。

比之他的手足无措,李瑀对这个结果反倒接受良好,有种已预判到人不会如此老实,但还是惊异于连乘敢这样做的微妙复杂感。

将纸条攥进手心,李瑀起身要走。

折扇下眸光流转,正揣摩他们主仆意思的李珪跟着起身,又见有人几乎小跑过来,带来里头吩咐。

听完的李珪:“……”

他刚哄好的人——

就算传话人姿态低下,战战兢兢,可传达的是乾清殿的意思,李珪不敢不从。

“朱雀……朱雀!”

他一路疾走,李瑀大步流星在前,就像不是去接受处罚的,直奔巍峨建筑内的宗祠,衣摆一扬,双膝跪下。

被拒之门外的李珪:“……”

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

作者有话说:注①《肖申克的救赎》电影版

第39章 霜降

一夜霜降。

寒气袭击了整个夏园, 到处一片冷寂萧瑟,尤其是这些老旧了几百年的建筑内部,阴冷得不可思议。

以秋夜寒凉为名, 李珪一早吩咐人备好衣物, 送到皇储正罚跪的江夏堂。

昨晚李瑀一句“皇父有何教导”, 李珪就咂摸出味来,他是在跟自个父亲置气?

他不好说罚跪一夜过去的李瑀会是什么状态,如今一大早过来探望,有种外头的人喜欢的开盲盒体验感。

李珪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亲自抱着避寒大氅, 独自前行, 一路登阶。

两边的侍卫缓缓推开厚重的殿门, 从他逐渐上移的视角,看满墙壁龛牌位下直挺挺跪坐的人, 有种看匍匐一夜的野兽起身狩猎的错觉。

“朱雀, ”他缓了口气道, “可还好受吗?”

“非常好。”

里头冷凝的音色, 穿透寒霜重露袭来。

烛火闪烁摇曳, 映衬他的光辉,美丽而圣洁。

可下一秒,圣子就在黑暗中露出锋利的獠牙, 莹莹泛光。

凶狠待发的野兽换下披了一夜的外袍服,披上那件足够保暖的大氅, 径直跨出朱门。

清晨的薄雾丝丝钻入殿内, 李珪踱步出殿,漫不经心想着,他开盲盒的运气好像不差。

李瑀除了刚起身, 因为跪久了经血不疏通踉跄了下,体态一切正常。

住皇宫里的人,大概控制肌肉跟控制情绪表情的能力一样杰出。

他也深谙此道。

因而他从李瑀那如常的神态判断出,他此刻心情愉悦甚至亢奋,轻而易举。

一夜不眠,李瑀身上不仅看不出一丝疲惫,反而酝酿出更旺盛的精力。

李珪一时也很难评。

他看李瑀是不可理喻的眼神,“驯养需要把缰绳解掉吗。”

这根本不是个问句。

他是在警告李瑀,无论如何,让自己下场都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皇室可以是操盘手、作壁上观者,种种身份,唯独不能沦为身不由己的棋子。

以往他们之间是互不侵扰,他们也一样将这条皇室隐形规矩遵守得很好。

可现在,李瑀犯了大忌。

他危及到了自己的性命。

他让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李珪昨天就想这么说了,到现在才忍无可忍,可依然还有未尽之言。

对于放走连乘的事,是否是怕乾清殿那边长辈伸手,对连乘不利,至少他就没过问。

他们深知何为彼此不可触碰的逆鳞,所以对此绝口不提。

很多隐秘,只有他知道,李瑷他们即使亲眼看见,或许也不能看透。

李瑀自然知晓他的敏锐,可他从来不在乎被看穿。

李珪这样遮遮掩掩,反而让他愈发厌烦。

“你知道,我跪在这里的一晚上,在想什么吗?”

随着李珪慢慢诧异惊住的眼神,李瑀回身面向两扇大门后的满墙牌位,眼中毫无敬意。

城市降温,白天依然有阳光普照,中介热情打起伞。

连乘嫌弃推开人,让他给陈柠打去。

陈柠也不要,挤过来问:“这房子好很多了吧?独栋,花园,阳光……”

连乘:“进城两小时起步,打车都打不到,除了以上优点,你怎么不说偏僻偏到隔壁市去了?”

陈柠环顾一圈眼前位于城郊区的老式破旧居民楼,“也还、还好吧?”

对比他昨天逃出来的大别野就不太好了,连乘幽幽叹气。

梧桐街,洋房公馆,花园别墅林荫路,懂行的人听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知道是顶奢中的顶奢,豪宅中的王者。

不才他昨天刚身临其境过,确实一溜宽敞明亮又漂亮的大房子,还是很有格调的上世纪复古欧洋风格。

被“假释”的他出了皇宫就被带到其中一幢大门前。

“您如果无处落脚,可以在此歇息。”

说话的人多有语言水平。

但也挡不住他视之与牢笼无异,百般抗拒。

他试探表态:“我不进李瑀的地盘。”

多清高,多坚守气节,荼渊岿然不动,“别客气连先生,房产证就在进门客厅桌子上,可以立马过户给您。”

这样不就不是李瑀的地盘了。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含泪进门。

荼渊他们见状放松了警惕,可谁能想到,他这个乖乖听从安排的人,转头就翻墙溜走了。

这情况对他们来说猝不及防,可对他来说,这不废话。

区区梧桐街一套房就想收买他的人格?

就像现在陈柠大力推荐这套小破房说:“不用担心房租贵,我可以资助你。”

说完佯装无意又刻意道:“你知道我现在换了份很好的工作,工资也就区区五位数叭~”

连乘不屑又生气:“那你还不快给我交押金,押一付三别忘了!”

上个月他尽在外面到处瞎凑合过夜了,破旅馆搓澡堂,公园长椅和地铁站。

大件行李留在展鹏飞饭馆,自己一身轻,主打一个漂泊浪子。

一方面是为了营造假象迷惑各路监视者,另一方面主要是员工休息室太小,容不下他那么多作案工具。

眼前这栋小破楼偏是偏了点,胜在空间大,四周开阔无遮挡,他活动得开。

陈柠跟他一拍即合,立马呼唤中介。

中介在墙角打电话,挂了跑过来瞟他一眼说:“抱歉,不能租给你了。”

“理由。”

“呃……你身份证过期,签不了合同?”

“不可能。”连乘想也不想否定。

两年前他们刚到这鬼地方时就检查过原主身份证,十年期限还差七年过期作废。

而且身份证过期影响他签租房合同吗?

他们一直不都是装作陈柠要租房吗?

“咋办啊?”见场面僵住,陈柠把他拉到一边商量,转头余光被田里干活的人勾跑,“oi那男的真带劲啊,看身材就知道是个男菩萨嘿嘿……”

连乘正烦着:“给我少说两句。”

“你怎么又学那个皇储说话,不对,你凶我?你居然凶我!我要跟和光投诉!投诉!”

无视突如其来的撒泼卖疯,连乘突发奇想点开手机软件,购买高铁一等座。

“您无法购买……”鲜艳红字提示。

陈柠:“你欠钱不还程老赖?”

“瞎说什么鬼话!”连乘打下嘴边,“啊呸。”

什么不吉利的诅咒。

“要不然你怎么会被限制高额消费?”陈柠震惊完言辞凿凿,“得做个诚信的人啊3X,咱人穷志不穷,有什么困难跟我和卉姐和光说,咱还会不借钱给你?”

在她“我要告诉和光”的嘀咕里,连乘狠抓了把头发。

“你有没有路子给我买到出国的机票?”

“出国干啥?”

“逮人。”

“逮谁?”

连乘睇来一眼,陈柠不说话了,这是有猫腻啊。

“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她一点不想再知道什么内幕隐秘。

他高铁都限行,飞机更没戏。

求她老板也没用,谈部长更不会越过一个皇储,给他方便。

连乘刚好也不想说,汲拉着鞋子拖拖拉拉往门口去。

陈柠看他这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就想一巴掌扇过去,矫正他的后背。

跟上来一看,他目露凝重,拧眉冷凶冷凶的样子,她赶紧噤声。

连乘深沉脸赶走中介,一口灌下一瓶水。

不想思考这中介是不是被李瑀收买了。

他就琢磨着,那家酒吧背后的主子给他找的新活必须出国,真是闲得没事干。

不过总比一直盯着皇室的东西强一点,跟以前他干的脏话来比,出国抓个人回来都算轻松了。

他真不是怕李瑀。

主要那个家伙总执着要他弄来皇室的东西,整得他大半年注意力都在这上头,在皇宫那几天忍不住都想顺手藏两件带走。

他猜那人肯定不知道他一度跟皇室走那么近,不然早催他把李瑀寝殿都拆了打抱走。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得感谢李瑀。

尤其酒吧窝点被端了后,那一帮子人可老实了。

好久联系不上他,都没法给他派活了。

“3X,你……你遇到啥麻烦了不?”看他一动不动这么久,陈柠凑过来,一脸纠结。

虽然怕麻烦,但还是愿意仗义相助。

连乘都要感动了:“你……”

“快展开说说!”一看真有戏,那张脸秒变八卦。

连乘:“……”他真多余感动。

“没麻烦没麻烦,滚滚滚!”

一口驳回追问。

他总不能说,我脱离和你们三的“勇者小分队”群后,跟新找的搭子过着多么难堪的日子吧。

这跟被前任发现自己过的不好有什么区别。

连乘愤怒离去。

和光开车刚到,就看他忿忿上了公交车,“怎么回事,陈柠?”

“不知道啊,他说我给他租房有损他男人面子,我才叫你过来的,死直男。”

骂完还要加一句,“这房到底还买不买了?”

不是说要一起找个四人活动的大本营,也是给连乘安个住处,助他以后过上安生日子?

现在人都跑了。

驾驶座的人毫不犹豫:“买,带我去。”

连乘完全不知道还有人上赶着给自己送房产,无处为家的他决定去投奔他的新“搭子”。

他先回躺前两天临时落脚的小宾馆。

结果到了才发现,他没交够房费,那点行李早被老板扔出来了。

这会不知进了哪个垃圾厂。

啧,早知道昨晚不睡公园了,早点过来还可能保住行李。

昨天就因为累了懒得折腾一趟。

摸摸鼻子,只能回饭馆拿上他剩下的行李了。

他的好兄弟总不可能扔了他东西。

“大飞?大嫂?!”

离着远远,他就看到展鹏飞的饭馆外,白衬衫西装制服的保镖围列了一圈。

着急忙慌踏进门叫人,大厅里独坐首席的男人身影,阴冷冷的目光就投向了他。

连乘本就忐忑的心,顿时一个过山车蹦到嗓子眼。

让他租不了房子,买不了机票的是谁?

这种限制公民正常公共权利的特权,除了官方机构,只有在夏国被隐形了的少数阶层拥有。

李、瑀!

展鹏飞领着店里服务生还在尽心尽力伺候贵客,连乘一个头两个大,好险压下一口气嘱咐,“大飞,你们先下去。”

啊呸。

他又不自觉说错了话,什么下去,这里可没佣人侍从。

都是在皇宫待久了的后遗症。

“不是、你们回后厨去,我来替你照顾这里。”

展鹏飞搓搓手:“橙子啊,不行啊,人包了我整个店,我得服务好。”

连乘:“……”他下去行了吧!

大步流星就往后厨走了,几步路走出了气冲冲势不可挡的架势。

身后的展鹏飞巴巴望来几眼,无言垂头,四周骤然僵肃下来的气氛,让他想起半小时前看见皇储的第一眼。

在那后,他再没敢抬起头。

皇储起身离开坐席,闲庭信步的脚步经过他身边,微不可察的一顿。

展鹏飞知道,这位尊贵的客人并未看他,就如皇储进门时目光轻而淡扫来一抹,很轻易就掠过他和妻子,落在了这个饭馆大堂,这个连乘扮作玩偶为之招揽过顾客的地方。

但那种被撕开审视,被看穿,无地自容的感觉,依然油然而生。

所以,连乘一直要对付的人,不只一个霍衍骁吗。

连乘钥匙狠狠捅着门。

背后陡然一股压迫感,他猛的回头,李瑀高大的身形投影已近在咫尺。

这会儿皇储倒是知道要伪装不暴露身份了,一身剪裁西式的简便现代装,愣是衬得周身清贵雅肃。

可连乘除了进门愣了下,丝毫没有展鹏飞邹芊他们的惊艳,只有牙痒痒。

“回去。”

“靠。”唤狗呢,还回去。

想到盘山公路上杀出的李咬金,连乘压抑质问:“你就不能少管闲事?”

“不行,”皇储的语调平静淡然,“我只管你。”

连乘抓狂,李瑀说这种话真的ooc了好吗!

他不信李瑀何尝不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翻墙逃跑就是为了告诉他,不管他李瑀是什么意思什么打算,他都不会奉陪。

可惜上流人士自顾自的自私本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人根本不在意他的抵触。

李瑀很自然就踏进了他的地盘。

贴上他的背,抓住他握钥匙的手,轻易就打开了他费劲巴拉打不开的房门。

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员工休息室狭小逼仄的,一张上下床和一张桌子就占了大半空间。

剩下一点过道,李瑀转个身就能碰到墙壁。

但这么点空间,都不完全属于连乘。

店里原本是还有个厨师中午休息会来这里,下铺就是他的床位。

后来展鹏飞多给了厨师每个月几百的补贴,厨师就搬走了所有东西,只剩下他睡这。

下铺睡觉,上铺顺理成章用来堆放杂物。

连乘掀起下铺的床垫床单,脚踩床板,扒着上铺栏杆往下扔东西。

能扔的扔完,他再爬上去,够上铺靠里的行李。

李瑀从来没见过这样逼仄的房间,简直小的可怜,大概率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上下床,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拿东西方式。

连乘手臂一撑,整个人就翻上去了,也不管会不会打到身后的他。

李瑀站在床下,就那么一会儿,身上已经被他大开大合毫无顾忌的动作整落了一层灰。

往常洁癖的人此刻应该毫不犹豫就要洗澡换下脏衣服。

李瑀顿了下,不觉肮脏难耐,反而是另一种感觉潮水般涌出。

“连乘。”

床上的人陡然激灵,第一次听见他如此正儿八经叫自己。

刚要回头有反应,两条手臂箍住他腰,往床边一带。

站在床下的李瑀一手按他头,一手拦他腰,迅速而精准吻住了他。

似是不带丝毫情.欲,轻轻的碰触。

双唇一触即离后,连乘还保持跪在上铺硬邦邦床板上的姿势,愣了好一会儿。

“你……我……不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这是你们皇室表达情绪的独有方式吗?”

要不然他真的不理解,李瑀没头没脑亲他干什么?

震惊过头,他甚至忘了生气。

大堂收银台,邹芊底下的手扯扯展鹏飞衣角,“里面……”

里面的休息室简直安静得可怕了,一开始还有点扔东西的动静传出。

他们都知道这是连乘收拾东西的风格,倒也不担心。

半小时前,连乘提前手机发了信息,告诉他们自己临时有事要离开京海一阵,过来拿家当的事。

可他们却没法回条消息给他。

他们夏国的皇储正大驾光临他们的寒舍,一坐就是许久。

“再看看。”展鹏飞表面在算着账,实际心烦意乱一点不比老婆少,一个数字都看不进脑子里。

衣角又被扯动,他烦躁抬头,“阿芊别吵……”

所有话音都因为眼前景象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好兄弟连乘被皇储抱在怀里带出了门,还是抱小孩一样的托抱姿势!?

“橙子!”

皇储轻飘飘横来一眼,展鹏飞的脚步卡在收银台不能动弹。

似有天堑距离隔开了他们。

制服保镖们鱼贯而出,彻底带走了皇储曾出现的痕迹,展鹏飞才能拉着邹芊追出来。

他不知道连乘怎么招惹了这尊大神,只能送去忧心忡忡的目光。

眼睁睁看着连乘被放上车,车队绝尘而去。

连乘暂时顾不上店里这波人的目光,难得自顾不暇捉襟见肘般的窘迫感。

他起鸡皮疙瘩,他躁痒难耐。

怎么回事,他不是该愤怒生气,一拳头朝李瑀揍过去吗?

怎么还有种高中被女生偷亲后不敢见人的既视感?

太可怕了。

他不仅没给李瑀一拳,还乖乖被强行抱走,全程缩在李瑀怀里不敢抬头。

车子行驶到了梧桐街,那幢漂亮大洋楼前,他有种一切白干,刷新复活点回到原位的赶脚。

太操蛋了。

“欸欸欸!别,我自己下车,自己进去!”

拒绝李瑀的粗暴下车方式,也是怕他再来个上车时的同款托抱。

连乘麻溜从自己那边的车门下车。

车子已经开进了庭院,他只消再走几步石子路,就能……

李瑀压根没给他自由行走的机会。

猛地天旋地转,他被调了个头,视线所及是李瑀的后背。

李瑀把他扛在肩膀,大步流星进门,上楼,入房间。

短短十几秒,连乘感觉自己脑子里的警报铃声疯狂响,疯狂响。

“shift!”士可杀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duang的一下,他被扔到床上弹起就要挥拳。

李瑀眼疾手快攥腕、反制、覆身镇压——

SOS!!!

连乘大惊失色:“等等等你冷静点你要做什么!!”

直男的雷达让他生起一种微妙的恐惧。

曾经的阴影瞬间浮上心头,他脸色不由自主的惶惶难堪。

可半晌,将他压到床上的李瑀死死盯住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连乘缓缓松开拳头,确定李瑀确定他消停了就不会更进一步。

稍息,李瑀起身坐在床边,呼吸几分急促,慢慢又调节为正常频率。

无言的压抑弥漫。

连乘敏感察觉到,李瑀体内有一种勃发的情绪被他自己压制下去,良久不能动作。

他难得温顺得保持原样躺了会,心念几番起伏。

视线盯着床边高大的背影,认真评估了下自己和李瑀的体型差距,当然最重要的是社会地位差距。

默默放弃了一个胆大的念头。

算你好运。

我还没那么想弄死你。

他磨着牙,在床上一阵精神胜利法的腹诽。

不知道是精神打气发挥效力,还是因为人耐性有限,再紧绷的神经久了都会松懈。

连乘不一会就从警惕提防的姿势,变成了乌龟趴躺。

过分安静的环境放大了时间的流逝,房间里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的频率,渐渐的,还有些诡异的同频和谐。

闷得无聊的连乘一抬头,还是只能看到床边的背影,他翻了个身,干脆继续趴着。

片刻,侧起身体手肘撑床,一条腿也曲起来了。

支着额头观察许久,他神奇的发现,一个空间待久了,竟然跟李瑀有种混熟了的感觉。

后者就是那个会坐他寝室床沿的室友一样。

不过他可没有哪个兄弟朋友留这么长头发的。

连乘脚动了动,稍往右一偏就挨上了本就距离很近的发带。

床边垂落下来的墨色发尾也很勾引人。

他没忍住,小心探出脚尖试探。

一下,两下,碰到第三下时,脚踝被一把握住。

李瑀似乎在思索,指腹无意识抚摸他的脚踝关节和皮肤。

又冰凉又莫名熟悉的触感,激得连乘一激灵,瞬间炸毛。

简直有种回到那夜的错觉。

李瑀转头望及他反应,眼底一暗,抓着他的脚踝弯腰欺身而近,他的小腿跟着往里折,几乎跟大腿根贴合。

连乘:……

差点石化。

他好像看到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在朝他缓缓逼近,眼神似能将他拆吃入腹。

连乘僵了下,全身肌肉紧绷,就像有人朝他后脖子吐气一样触发敏感点,危险雷达再次疯狂发出警报。

“你现在精神状态好像不正常?”

其实今天看到李瑀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李瑀情绪不好。

只是懒得理会,横竖与他无关。

李瑀微微垂睫,说出来的话却与他有关:“因为我从昨晚被罚跪在宗祠开始,就想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跟你……温存。”

连乘被那两个字炸的,好久找回理智,“……也许你现在还有点……人性?”

他真多余问那一嘴。

闻言李瑀看他的眼神更危险了。

不是换一个含蓄点点的词汇,这话题就不露骨劲爆了。

它更掩盖不了李瑀的龌龊、肮脏与反骨。

他被罚跪的江夏堂虽非规模更加宏大的太庙,只是宫里方便祭拜和长辈礼佛的一处小地方,可也不容亵渎。

就在那满墙神祇佛像,列祖列宗的垂眸俯视下,李瑀跪得越久,一个形象就在眼前越具体,接着一个念头越清晰,侵占了他所有脑海。

连乘全然不能勘透他端肃外表下丑陋泥泞的本性,唯有本能后背一紧。

李瑀拥过来,伴随一声缱绻笑音钻进连乘耳朵,酥酥痒痒。

“我不要。”

他不想要,那所谓的人性。

他只想要他,想要……连乘——

作者有话说:此处省略一个字——

连乘:不解,但尊重[化了]

第40章 对流层

街上绿荫蔽日, 冠盖参天。

独栋的花园别墅外,隔着藤蔓缠绕的围墙,能隐约看见里面林木葱郁, 鲜花盛开的庭院。

连乘溜达在院里, 周围服侍的人一看他靠近围墙就紧张, 他呆得无聊,只能回屋里去。

室内恒温系统保持着舒适的25度左右,加上明明位于景区附近,居然还挺幽静,更加深了清凉的体感。

难怪梧桐街一条街都是精致洋房, 花园别墅, 被人戏称贵人区。

能在市区繁华的地段, 别有僻静之所,没点身价地位确实难得。

中午李瑀的车子从外面的街上开进大门时, 他都能听见路人艳羡的口吻好奇, 这又是哪家名流望族出行。

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地方, 曾一度列为普通国民的禁地, 直到现在部分开放为旅游景点, 仍有部分区域作为私家公馆,令游客望而却步。

本来连乘也是隔着道闸杆警戒线,只能远远张望几眼就匆匆离开的人, 切身踏在屋里大半天还有不实感。

但来都来了……他先主打一个随遇而安。

长驱直入后院泳池边,一仰头二楼阳台垂着吊兰, 李瑀峻拔的身形侧立, 对面还有个说话的人。

连乘没看那个人,就觉得李瑀住在上个世纪的洋楼里,游人如织的景区中, 还是违和。

满条街火红的凤凰花凌霄花,仿佛不分时节的盛放,还有成簇成簇开放的紫藤花,瀑布一样垂落,唯美梦幻。

而李瑀这种从棺材板里掀出来的老古董,住这?

搁这大隐隐于市呢。

阳台李瑀身体一动,微微低头眼风扫过他,连乘转身一个猛子扎进泳池。

楼上那会,大概是李瑀的笑太闻所未闻骇人听闻了,那种幼儿园低龄小孩的表达方式也很猝不及防。

他宕机没了反应。

多想像这种人一样任性恣意妄为啊。

可惜他说“我不要”,没有效力。

他猛的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一条毛巾兜头飞来盖住他脑袋。

他手忙脚乱扯下,就见池边李瑀不知何时下来了,站在那矜漠肃立的,对他下令似的口吻说:“收拾好,准备出去。”

他倒是想收拾,譬如上午他刚从垃圾厂里找回来的一堆东西,就怕安检过不了。

真是,面无表情说着什么可怕话。

连乘还真多虑了,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天都黑了,抵达一个小型私人机场。

原来人有私家航空,他带什么都没问题,横着走也行。

于是他两手空空。

比起他的赤条条一身轻,李瑀的这趟出行也算轻装简从。

然而落在连乘眼里,还是带了一大批人的兴师动众。

这人出门不带人是不能出门了吗?

他默默吐槽一圈,又观察一圈,没看到那个茶茶男。

李瑀身边换成了一个姓李的总助,随身打点事务。

“连先生,请您在这里稍候一下,行李可以先交给我存放。”

李文年纪看着比荼渊大不少,斯斯文文的,气质很有点皇室那帮人的冷漠无欲感。

然而举止行动间简洁有力,干净利落,身条板正。

那种步伐身态,连乘以前只见过老周这样。

老周服兵役十二年。

“没那种东西。”连乘扫了两眼人摆摆手,继续探头张望,却想起手上的累赘,连忙把包扔给李文。

这是上车前李瑀丢给他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那么重,他也没看。

而包主人不负责任让别人替他提一路重物,下车也撇下他和一堆人,和别人通话去了。

“军用航线……不用……”

“保密……泄露信息……”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顺风飘进连乘耳朵,他毫无不偷听的自觉。

正支着耳朵努力听清,李瑀几乎是阴着脸回来。

连乘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男人一向冷漠没有表情的,就像任何人事都不能引他侧目,更别说动摇他的心,影响他的情绪。

看来这通对话交涉不力啊——

李瑀调理一下午的情绪,好不容易缓霁点又转多云。

连乘眼珠子转了几圈,拧开头全当没看见。

李瑀回来停在他身边,也不管他的小动作和微妙小表情,流露出多少嫌弃。

就要跟他站一起。

他不悦,不是因为前晚惹出来的风波愈演愈烈,被有心人引导,部分转化成对皇室存在必要性的攻击。

那种事,他早有预料,也不在乎。

可皇室和宫内署都不这么想。

这种风口浪尖,李珪那边代表的皇室安排,希望他使用军用航线离开夏国。

可他原本的安排就是乘坐正常航班。

李珪说,他此行必须高度保密,自家的航班被很多人看在眼里,又一样接受统一飞行管制,信息易泄露。

只有军用航线大部分人触摸不到,无法窥探到他行踪,足够放心。

放心那个营造他已不在国内的谎言不被戳破。

昨日李瑀站在那扇沉而厚重的雕花朱红门前,推开前,他曾经有很多不满欲去质问里面的男人。

后者,那位夏国的至尊,对他的来意却不甚在意。

平淡地询问了些详情,便让他离开。

朱门缓缓关闭,似乎也隔绝了里面的空气,那种沉闷难闻的熏香再透露不出,令他恶心欲吐。

他知道李珪李琚他们对皇宫唯恐避之不及,能不久待就绝不多待上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适应良好,不至于如此……

“你想坐上去吗?”

“啊?”

他突然问,连乘突然啊,他还有选择权?

不用李瑀多说,连乘也知道他在问什么。

可这个上不上飞机的问题……那不是没的选择吗?

李瑀一手抓住他胳膊就往怀里带,他人还没过来,李瑀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不由分说环住他后背,更加用劲攥进怀里。

“出国是给你的奖励。”

“所以……”连乘脑子还沉浸在,有人抱人都能抱出这样强烈占有欲与进攻性的架势。

当然,艺术化说法是霸道。

学起来学起来,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他脑子里都开始幻想什么场合能这样抱女孩子了,刚开了个头,顺便略感不对抬了个头,看到李瑀紧咬的下颌。

真的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大,他有必要强调。

连乘灵光一闪,悟出李瑀前言不搭后语的只言片语,分明是在跟他强调。

他带他出国不是被迫,不是不得已,更非避祸。

只是想要。

“好!真的太好了。”正好他要出国办事。

连乘左拳捶右手心,一个夸张表演,顺势退出李瑀环抱。

他自己说服了自己,很听话地顺从安排,登机,落座。

机舱很大,座位就几个。

走在他后面的李瑀,抓着他后脖子把他往前排靠窗的位置一扔,自己坐了外面靠过道的。

瞅着是他表现好,李瑀气息都没那么冷厉凛冽了。

连乘见状更没脾气了。

飞机顺利起飞,周围跟随一路的随从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连乘以为李瑀不会这样,没想到李瑀望他一眼,也有紧绷神经松懈了一瞬的感觉,不着痕迹。

连乘不知道李瑀为何如此,他的李瑀想法感应雷达也不是那么准,时灵时不灵的。

随行的人过来帮忙调下座椅,李瑀很快盖着毛毯闭上了眼,养神休憩。

连乘车上睡过了,这会儿不困,不让人动他座位。

那人自然没有不随他的理,退离后,机舱里迅速安静。

连乘却安静不下来。

坐久了,联着机上信号刷手机都没劲,他跪坐在沙发椅上,下巴都搭到了椅背上。

耐不住无聊,就想大喊大叫一番,蠢蠢欲动,吵醒所有人。

早知道不图机窗看风景了,这会想出去都不行,刚才还不如要过道的位置。

李瑀的大长腿把道挡得死死的。

他只能看客机爬上4000、8000米的高空。

这个高度是对流层,集中了75%的大气质量,常有雷暴和湍流,天气现象非常活跃,气流十分不稳定。

不知道是机长驾驶水平高,还是飞机性能杰出,穿越对流层本该有些颠簸的过程相当丝滑平稳。

大概更是因为天气好,夜空清朗的都能看到一轮皎月,在高空中显得更加巨大清晰。

机内照顾皇储睡觉需求,早早关了大部分灯,连乘顺着月光折射路线,很轻易就落在了邻座的脸上。

李瑀确实长了一张女人一样的漂亮脸蛋,被月光照着依然毫无瑕疵,莹白如玉。

像个仙女一样。

印象里连乘记得,能给他这种感觉的只有容林檎。

不过她很少打扮,经常一身棉麻衣裤,或者T恤加背带裤,脸上偶尔沾染绘画颜料,没有其他女生那样的素洁精致。

自然,也不会如皇储一般讲究矜贵,处处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心动无比。

那是两年前的五月,暮春最好的阳光肆意拨洒。

容林檎听说他这个儿时邻居兼玩伴,在外出旅游时遭遇地震,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看望他。

彼时他刚穿到这个世界,跟和光陈柠他们一样,陷在无边无际的自厌痛苦里,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异变,世界的变化。

容林檎骑着单车,叮叮当当就敲开了大杂院的门。

她来的路上,他就在楼顶看到了她。

漂亮又温柔的女孩不吝啬自己笑容,沿路不断有大人长辈跟她说话,小孩追在她后面跑。

院里的的玉兰花就那么盛开了。

容林檎敲门不见人开门,自行进来院里的时候,他正躲进一楼卧室,缩在窗边的床上,薄毯裹身,像只不见天日的土拨鼠。

容林檎从窗户窥到他的身影,敲了敲窗,“乘乘?是你吗?你这几天……我都知道了,没事了,会好的……”

也许女孩真诚的关切,实在令人招架不住,也许是她跟卉姐一样的叫法,让他恍惚了一瞬,忘了说他不是“连乘”的解释。

迟疑一下,就再也找不到机会。

回忆起来,他至今也没看清那天的容林檎脸庞,连她说的话也记不大清了。

脑海里留下的印象,都是隔着窗子她四面都是明媚阳光的样子。

而她背后,满墙的爬山虎牵牛花,一树的玉兰花,生机勃勃,热烈灿烂。

砰的一下,花苞绽放,让他感受到生命心动的美好。

容林檎骑着单车叮叮当当又走了,沐浴满街阳光。

在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那种感觉时,他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到京海去,去找容林檎,和她一起上大学。

连乘身体侧倒一下,猛然跌进隔壁放平了的沙发椅,抬眼就是一双凤眼。

很好,原来不是飞机颠,是人颠扯下了他。

不出所望,动静惊醒了机上的随行人员,有人起身抬头一望,默默又坐了回去。

李瑀伏在他身上,定定看了他良久,忽的放开他翻身坐起。

到底要干什么!

连乘恨恨爬起来。

李瑀抽出一本书靠近时,他就差凶他一句“不准挨老子”。

正泄气,腿上遽然一重。

李瑀:“看完,抄写一遍。”

连乘震惊。

李瑀眼底深色,意味不明盯着他:“我已经十数年没有被罚抄过。”

“那又怎样!”话出口,才发现自己被李瑀文邹邹的说话方式带偏,连乘摸了把嘴,“呸,那又咋地!你这是作弊!”

居然想让他代他抄书。

这——么厚一本书,那不抄断他的手。

连乘暗戳戳掏手机:“我要跟你哥告状。”

李瑀脸色一变。

连乘编辑着文字,预备下机后发出去,背后莫名凉飕飕。

心念一转,他回头故意道:“他那么操心管着你,跟你哥有什么两样。”

他从未提过这个“哥”是李珪,李瑀却像默认他说的人是李珪。

不过随便了,他对皇室的秘密毫无兴趣了解。

倒是那只大乌龟莫名其妙,白天不知怎么弄到他联系方式加了他。

他看着通讯录新朋友那栏,李珪的自我介绍,仿佛看到了那个花枝招展的笑面虎。

[嗨,小橙橙,我是李珪,李瑀最亲密最亲爱的家人,通过一下我呗~[黄豆笑脸.jpg][黄豆笑脸.jpg]]

连乘:……他只能在待添加一栏点击同意。

反正诈骗骗不到他。

“无关紧要的人不要随便乱加。”

但是有人好像不这么觉得。

“那是你ge、你弟。”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有这么说自己兄弟的吗。

连乘正无语着,忽然瞥见李瑀的起身动作,他迅速后退,贴近机窗,双手格挡的防御警惕姿势。

坚决不让那种偷袭式的亲吻再次发生!

李瑀拎起他就往后座扔。

眼不见心不烦。

连乘蒙圈爬起来,领悟到他此举的深意。

可这又怎样?

刚好远离冰山,椅背放平,睡觉。

飞机爬升至更高空域,到了万米高空的平流层。

这里的气流以水平运动为主,环境稳定,能见度高。

十多个小时的航程让机窗外的云层从黑到白,天色越来越亮,蓝色一望无际。

连乘揉着困眼醒来,转头望见旁边的李瑀腿上放着那本大部头书在翻阅,早已清醒。

这么一派静好的吗?

不,他应该是后半夜都没睡的,眼底都有青色了。

连乘眉毛皱了皱,转而无所谓要早餐要喝水。

也不管自己一觉醒来,为什么又睡到了李瑀身边的座位上。

差不多吃饱喝足就到了目的地下机,机场早有专车接送。

看得出来安排车子的人很上心,也很有财力,连乘坐了回加长林肯,深刻体验到贵宾服务。

但这也只能算小意思,下车看到阔气的薰衣草庄园,还有偌大的城堡,他才知道李瑀这趟出来,住的是他的欧洲贵族朋友家。

两边管家佣人列成两队服务,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就从城堡大门内奔驰而出。

马上的年轻男人一身骑装穿得俊气高雅,蓝粉色太阳镜微挡住天蓝的深邃眼睛,面孔俊美脱俗。

近到跟前,男人策马急停,马头长嘶抬蹄,遮去他们头顶的日光,止不住的明媚夺目。

“Alex!”

蓝予安高高兴兴下马迎人,瞥见连乘的模样,眸光一闪,面色不变,转头与李瑀寒暄两句。

目光再转回连乘身上,那笑容带着点揶揄意味,“Hi,??venieore??boy~”①

“嗨嗨。”没听懂他hi什么的连乘抱以假笑,感觉自己这会像某个负面群体。

蓝予安热情邀请他进去,自己拎着马鞭落到一侧与李瑀说话,“这是……”

他本意是想问清楚,李瑀带连乘来是做什么的,他这个东道主好做安排。

这趟行程特殊,李瑀不应该不知道意义。

可这不可避免就要涉及连乘的身份与关系问题。

李瑀怎么说,他没法说。

难道要他指着连乘告诉别人,他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想着别的女人,就踏马是一个混蛋!

一楼客厅大门微开,露出里头华丽的水晶吊灯,摆满食物与高脚杯烛台的长桌,墙上的壁炉看着也雕刻华美。

连乘跟着前头的人经过走廊,匆匆一瞥,里面围坐桌边有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有黑皮肤红头发的。

因为在蓝予安的主场,还是亚洲面孔的较多。

这家伙虽然有北欧人种的混血,也继承了贵族父亲的爵位,但明显个人审美和文化认同还是偏向夏国。

不过不管怎样,里头的人都是无一不穿着考究,典型名流少爷的作派。

上下打量人时,透出所谓老钱家族的底蕴与矜慢。

蓝予安相较下就没架子多了,也温柔知礼多了。

一路把他们带到楼上起居室,老古板的管家推开房门,蓝予安停在门边抬唇笑意颇深,“Alex,希望你还能满意这个房间。”

“另外我们的下午茶刚刚开始,如果你能来,我们不胜荣幸。”

李瑀没回他。

蓝予安习以为常。

一般李瑀愿意的事就爱说话,不说话的情况就是无所谓,不喜欢,懒得理会。

“还有你的房间……”

他转头向连乘,李瑀打断:“他跟我一间。”

连乘:“??”

“不是,凭什么我不能单独有一个房间?”

他是真不明白了。

蓝予安:“哈哈,那我给你安排在……”

“谢谢谢谢!”连乘抓住机会,不等他说完,拔腿欲跑,脖领猛地一紧。

靠——

他暗恼李瑀的眼疾手快,预判了他的预判,又不想自己沦为被扼住命运咽喉两脚扑腾的兔子,让别人看了笑话,“蟹蟹,房够哒,俩人zhen好。”正好。

愣住的蓝予安回过神笑了笑,从善如流,“正好,Alex没说你会来,我还没叫人收拾出你的房间。”

被扯住后衣领不能呼吸的连乘:“……”

进门房间是个很大的套房,布置庄严又华贵的。

连乘捂着被勒红的脖子,跟在李瑀身后进去,喉咙故意发出反胃的yue声。

没人理。

城堡安排的佣人陆续退出,李瑀的随从鱼贯而入,在各处添置好皇储的必要生活物品。

连乘觉得没必要,李瑀讲究,他又不是死洁癖。

一个起步助跑,把自己摔上顶上垂吊纱幔的king size大床。

随从们见怪不怪,等他滚完过来换被物整理床铺。

然而连乘没□□活的人嫌弃,却被不干活的嫌弃了。

李瑀一把抓过他塞进浴室,强令他洗澡换衣服。

机上洗漱整理过,对李瑀这种人依旧算风尘仆仆。

连乘是无所谓的,要洗也随李瑀,耸耸肩在里头冲个澡跑出来。

再出来他就不往那张床上挨了,把一个主卧一个次卧,还有会客室逛完,就在主卧窗边的长沙发上躺下了。

等李瑀泡完澡出来,他已经睡着。

李瑀迎上略显无措的李文眼神,挥手让他和其他人出去。

次卧今天不住人。

连乘一觉被冻醒。

摸摸身上的一层厚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大概是李瑀的哪个好心随从。

可惜他睡觉不老实,大半毛毯都被掉地上去了。

窗边还有些风呼哧呼哧灌进来,把他剩下一点睡意都吹没了。

冷死。

打个哆嗦,瞟到垂纱雕花的漂亮天鹅绒大床,突然看李瑀有点不爽。

“……”

“做什么?”

床上的人睁开眼,无声了好一会才喑哑开口。

连乘的眼珠左瞟右瞟,就是不看他,“这不是担心你倒时差倒得晕过去了么。”

负在背后的手悄悄松开了枕头。

李瑀看着他爬下床,“唔。”

让他晚上在机上熬夜不睡觉。

脑子难受了吧。

连乘回头瞥眼床上撑着额头坐起的男人,被抓个正着。

他可没有即将捂李瑀脸捉弄人,却被发现的心虚。

“要出去玩吗。”

“什么?”

李瑀赤着上身,走到窗边,“还早,你还能玩一会。”

连乘陡然生出狗崽子被主人带出门放风的荒唐感。

淦。

外头天色确实还早,他们只睡了不到两小时,主要是连乘被冻得,醒得早,随即惊醒了李瑀。

一个人跪坐在身边,那么近的距离久久盯着自己,没谁不会有感觉。

李瑀揉揉眉心。

现在过去下午茶,说不定蓝予安他们还没有散场。

可那没有必要。

连乘压下沸腾的吐槽欲,对蓝予安的邀约,李瑀不仅不去,倒完时差,还去骑马?

他跟着来到马厩,人都傻了。

李瑀选中的是一匹全黑的弗里斯马,光亮的黑毛,体态庞大,无不彰显着优雅与威武。

身高腿长的李瑀骑上去,本就极高大的身形更显压迫感。

连乘还没选好自己的,他已策马奔腾跑了一圈。

连乘就留在原地,看了他全程。

草海轻拂波荡,李瑀裹挟凛冽朔风骑回马厩。

他也不下马,对着连乘垂眸一眼,“骑上去。”

连乘摸摸鼻子。

就近了看,更觉得隔着骑马服衣料,都能看出李瑀肌肉的紧实勃发。

这人的身材真是好到他这个同性都觉得养眼的程度。

而且同时看过他和蓝予安骑马的人,很明显就能看出,蓝予安骑马就是玩玩。

马和其他任何豪车名表或是珠宝艺术品一样,都只是一种彰显身份地位与装饰自己的工具。

李瑀骑马就给人一种充满征服欲的感觉,人与马仿佛合为一体,驰骋在天地间,自然而然散发出野性美。

且更让人直观关注到骑马这件事本身,一种无比畅快自由,热血沸腾的活动。

连乘目光一飘:“其实回去躺着也不错。”

来的一路都表现出相当包容宽厚气度的皇储不容违逆,“你一定要骑。”

连乘不解,上次带他去国内那个正儿八经的马场都没骑上马,来别人家做客反倒骑上了。

再说他李瑀骑得好好的,就非得看别人也骑吗?

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好马术。

口吻更是听着让人不适的专横,不过李瑀那个眼神不算很讨厌,还有种奇怪感。

他不想探究,眼看拒绝不了就加入,“我真骑喽?”

在马倌帮助下,挑选出一匹阿哈尔捷金马,它强壮而优雅,金色的毛发闪烁着光泽。

又在马术师的指导下,略显笨拙跨上去坐上马鞍。

啪,连乘挥了下马鞭,唰的加速朝外冲去,惊起一堆人惊呼。

看着黑马疾驰,直接跃出马厩的围栏。

李瑀反应不可谓不快,专业级别的跑马速度也有目共睹,竟然依然没追上连乘。

金马跑出马厩就往小山坡冲过去,掩藏了身形,等李瑀追过来,它从小树林绕个弯就没了影。

李瑀紧攥缰绳单手控马,四边眺望,黑马嘶鸣着原地打转。

忽的旁边一个影子猛地蹿出,马上连乘“嗨”的一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李瑀心脏骤然一揪,剧烈跳动起来。

跃马扬鞭,他听见黑马受惊的长嘶,自己却没有丝毫受惊的不悦。

目送连乘捉弄完他,得意地大笑着策马跑远,李瑀恍然想起来,为什么机上时他能立刻发现连乘看的不是他。

大概他现在望着连乘的眼神,就是连乘曾经痴迷看容林檎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连乘:看脸心动。

李瑀:哪里都心动+生气也半夜给老婆盖毯子+自己主动找理由原谅了老婆。

连乘:不是,我干啥了犯什么王法了,连床都不配睡??[生气小狗.jpg]

李瑀:不让连乘睡隔壁是怕他逃跑,没办法,心理阴影。但同床共枕又怕吓到连乘,感情还没到这份上。

卑微作者:快了快了,接下来几章就是连乘感情变化的转折点,然后就可以进行夫夫和谐大圆满情节~[熊猫头]

ps:venieore??boy—便利店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