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豪车的警报器骤然鸣响。
夹杂咚的一声,连乘完全不需要缓冲似,跟着从二楼的高度直愣愣跳到地面上。
跺跺只是有些发麻的脚,他直起身就招呼夏以诺,“继续跑,还不能停。”
“往、往哪?”夏以诺从翻围栏到落地,都没他灵活优美,但除了点擦伤就没伤筋动骨,也算幸运。
“这边。”连乘捡起自己的包,掏出里面的折叠滑板,拎起他又是一顿跑。
这露台底下就是菜馆的后院,围墙外就是小巷街道。
夏以诺晕头转向被迫跑出去好远,才发现自己早就出了菜馆,得到一半自由。
“你好像……好像很有经验?”
他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整得肾上腺素飙升,只能大口喘气缓解呼吸,话都说不顺了。
连乘还能迅速分辨出方向,踩着滑板带他跑出错综复杂的巷子。
一路滑到了大马路上,连乘招手打车,夏以诺才想起来问,“不儿……为、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离开那家菜馆,为什么那位刘部长不值得信任,要在关键时刻跑调?
“直觉。”
连乘只回了他两个字,伸手打开停在面前的出租车车门,夏以诺正纳闷要上车,连乘开门的手突然按着他后背往右边推。
夏以诺踉跄跌入车站告示牌的绿化灌木丛,抬头就发现出租车没载到人也顶着有客的顶排跑了。
随后钻入的连乘一个眼色,示意他弯腰跟他过来。
直到躲回巷子,在巷口看到大量黑车追着出租车疾驰而去,连乘才有空跟他解释。
这是他野兽的直觉。
直觉知道吗,类似Spider-Man 的蜘蛛感应,他对危险多了一种天然的感应。
“那你什么时候多的这种能力?”夏以诺愣住问。
连乘回眸睇他眼,答非所问,“你找错人了。”
那个人不是夏以诺的保护伞,是西塘那些贪官的。
保护伞刘部长在雅间呆住好久。
看着清俊的少年径直破门而出,矫捷跳楼,他只觉大祸临头,再没有一丝希望。
噗通,他脱力毫无形象坐在了地上。
几道脚步声从影壁方向及近,他仰头印入眼帘的,是被几个高大身影簇拥而来的峻拔身形。
从屏风后步出,绕过他脚边,
男人始终高扬下巴,目不斜视,不看一眼,从他身边过去。
他只能看到那硬朗的侧脸轮廓。
“唔呜呜……”几番变故下,高绷紧的神经承受不住打击,他大脑空白一片,舌头也控制不住似,吐不出成行的音节。
“愚蠢的家伙。”
那双凤眼终于垂睑俯视了他一眼,凉薄地压下声音,宣判死刑。
身旁陪侍的男人见状再遮不住嫌恶,“让你完成最后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竟让皇储看笑话!”
身后一列人跟着李瑀来到露台,发现他目光触及边缘的围栏,漠视的眼神陡然有了温度。
“他们现在到哪了?”
“西边……”追踪的人说,“是郊区的一家仓库,他们正往那赶。”
—
仓库楼上,夏以诺气息不匀,还不忘竖起大拇指表扬,“你是真、真有经验。”
连乘只想给他手拍回去,“早跟你说半场开香槟使不得了!”
这一晚折腾的,他都没想到能从层层追捕中逃出来。
玩命的冲刺疾跑,他都受不了,肺部喉咙火烧火燎的疼,胸腔都要炸了。
夏以诺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夏以诺一样累得大喘气,“你……你凭什么认为他、他不可信?”
他是真诚发问,不是抬杆。
连乘反问:“你凭什么选定的他?”
夏以诺:“就、就赛事是这么安排的……”
连乘惊:“纯盲猜啊!”
夏以诺羞耻莫名低头。
这要赛事主办方请的其他颁奖嘉宾,他也认定那一个了。
楼下忽然一阵响动,连乘扒着窗往下一看,哦豁,完蛋了。
七八台车追停在楼下大门口,远处还有更多车子驶来。
夏以诺心如死灰。
连乘忽然摊手:“要吗?”
夏以诺:“……”这时候要打火机抽什么烟!
连乘木着脸,你以为我想。
这不是无奈中的无奈,下下策的下策。
他收回手掏掏书包,又翻出几样东西,兴奋跟夏以诺分享起来。
得亏夏以诺还机灵,被他抓起来就跑时,还记得拿上两个人的书包。
这不,还能有点他包里的零食垫垫肚子。
他啃着巧克力棒,一只手还按着被夏以诺嫌弃的打火机。
打火机冒出来的火苗燃烧在黑暗的仓库里,带出几分光明和温暖。
原本没滋没味啃着面包的夏以诺,脸色好看几分。
楼下的脚步声一传上来,他又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连乘起身走向门边,右手把住门把手,左手里的打火机喷出来的火苗噗呲忽然蹿大。
夏以诺恍惚看到火焰在他指尖环绕,如龙似蛇。
定眼一看,火星消失,什么都没有,好像错觉。
楼外车前,精神矍铄的制服男人走下车,“他们还不肯出来?”
得到肯定,他皱眉训斥,“两个孩子而已,你们追得这么兴师动众,难怪吓到他们不敢出来。”
铿锵有力的声音接道:“扩音器给我!”
楼上,夏以诺放下面包:“我没听错吧?”
“如果你的耳朵没问题……”连乘把玩着公园报刊亭买来的那只打火机,专注守在门口,蓄势待发。
夏以诺:“为什么不说我们?”
连乘:“我确信我五感完美无瑕疵,谢谢。”
夏以诺脸色一黑,“他说他是什么督察纪检委部门的,和刘伯…和那个姓刘的不是一伙的?”
在这道男声之前,不是没人用扩音器对他们放话,试图诱哄他们出去。
他们全当耳旁风。
现在的这个男声说话倒是真诚有条理,还知道他们最担心的是什么,迅速摆明身份立场,提高他们的信任度。
“程橙辰?”夏以诺脑子一团浆糊,压根没精力思考,只想看他的意思。
连乘返回窗前往下眺望,“有警车。”
后来的制服们也比那些黑衣人士可信。
他对此天然有好感。
“来了来了。”
楼下仓库的几个制服焦灼等了许久,听到楼梯上有下台阶的动静,不禁一喜,赶紧跟外面的人汇报。
立刻有领导样的男人进门,赫然是雅间里随后出现陪侍的那位,亲切上前迎接主动下楼的少年。
“怎么只有你?”
那人欣悦的脸色骤然一僵。
夏以诺攥紧了怀里的书包带子。
“我明白了。”转瞬恢复如常,那人拍拍他的肩,亲自带他出去。
走到仓库大门口,夏以诺不动声色回头望向楼上某处一眼。
一晚上东躲西藏,他们早就筋疲力尽,更重要的是即将抓住希望,却临门一脚希望破灭,这种精神上的痛苦最不能忍受。
这座仓库足够大和复杂,能让他们再拖上一段时间直到天亮,可他没力气了。
连乘知道他的感受,才没有阻止他下来。
“其实看面相那个人是正直款的。”
“你有这看相本事你不跟我一起下去?”
夏以诺没忍住习惯性的怼人,怼完又不放心起人,想让连乘跟他一起走。
连乘懒洋洋展背松下筋骨,“别啊,这要那家伙也不靠谱,你出事了还有个我支援,不至于一锅端啊。”
“乌鸦嘴……”
乌鸦嘴看着他安全坐上车,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蹿进仓库深处,一改懒散没劲的样。
不敢全信留个后手没错,他不方便露面也是真。
不好跟夏以诺解释,只能不解释。
“啊,好累——”
窝在一处隐蔽的棚顶,一口气泄露,他彻底坐不直摊开手脚躺下。
仰躺的角度能看到深蓝灰黑的夜空,没什么光亮,星月都被云层雾霭遮蔽了。
却有颗红点一闪一闪划过离他极近的天空,他闭着眼,没有发现。
躺够了重新坐起来,四周已寂静无声,多余的一丝人造光源也没了。
他打量几下静谧的夜空,翻身一跃而起,钻回仓库。
如无意外,这就是他今晚的安身之所了。
他揣着兜到处搜寻能睡觉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向大门方向,脚步渐缓,直至完全停滞在仓库门口。
刺目的车前灯光啪的陆续亮起,照得仓库里明亮如昼。
他手臂挡眼,半晌才适应了眼前的光晕。
眯眼望去,两旁青衣制服撑起的黑伞投下无数阴影。
阴影尽头有人踱步而出,姿态闲雅身量颀长,他的注意力却全被空中弥漫的雾霭吸引。
原来这些雪花一样漂浮的东西,是空气里的杂质,被灯光一朝照温度上升,凝结落下。
难怪这些人要打伞。
连乘慢吞吞挪步出去。
迎面的男人垂眸目光温柔投来,“我叫那位纪委先生来接你们,你还是不信任吗?”
连乘单手撑腰,一只手抓抓头发叹口气,“信啊,只是懒得跟过去,反正也没我的事了。”
“那你想去哪?”
连乘目光飘忽一下,瞟在他身上一眼,“无处可去。”
李瑀轻轻的一笑,“那我可以完成昨天的邀请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恋爱ing[撒花]
后面有几章记得早点来[求求你了]
第64章 朔风·借宿
黑色迈巴赫驶入雕花大门, 停泊在院内。
“请。”
先下车的男人伸手示意。
连乘看着好笑,他就愣了会观察这花园环境,男人就做出了这副绅士姿态。
看着风度翩翩优雅不凡, 可他确信这不是男人的真面目。
仓库的雾岚还真像这个男人一样模糊神秘。
连乘下车跟着男人上台阶, 忽然没来由一句:“我还没给过你呢。”
李瑀似惊回头, 连乘细数,“你看啊,冰棒,棒棒糖、哦是小陀螺,我给了你几样东西, 你就给我回礼了多少次, 上次公园大衣, 这次的帮忙,现在又让我借宿, 你亏了啊。”
“欸, 你到底是什么人?”
絮絮叨叨的少年话题跳跃。
灯下的李瑀眉目舒展, 不自觉带出柔情。
启唇正要开口, 连乘抢道:“算了, 还是别说。”
明明是上位者的凉薄气质,却在他面前展露孤独冰冷的破碎感。
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难得有个让他这么有探究欲的人,就看这份好奇与兴趣能维持多久。
连乘进门兴冲冲先把地方看了一圈。
本来他就能推测对方地位不低, 毕竟这气场气质就挺不俗的。
现在被带进梧桐街的大洋房,看清这装潢, 他确定男人审美也符合他眼光。
毫不客气就是一通赞美。
男人听着, 原本和缓的神色渐渐冷凝,唇角的笑意也失了几分。
怎么能不合他的审美。
住进这里的短短那几天,就是他百无聊赖将这里大改造了一番。
他看不惯的装饰物全要丢出去, 摆上他喜欢,却在男人眼里跳脱不合规矩的物件。
原本井然有序的陈设,他也要按自己的喜好打乱位置乱放。
李瑀全部随他。
而那个发现自己借题发挥,成心招惹房子主人生气的伎俩毫无用处,连佣人都尽心尽力听他指挥毫无怨言的人,彻底没了脾气。
“哇,你看着我走神!”
连乘像发现了什么精心天大秘密,指着他大惊小怪。
李瑀启唇淡漠:“没有。”
他逐一回答了少年方才层出不穷的问题——
这是你家里的房子吗,还是你自己的,还有没有其他人住这?
这么多人就伺候你一个啊,你的房间在哪里?我能睡你隔壁吗?
连乘都没发现自己絮叨了这么多。
无意识的话唠,才是最可怕的。
“嗯,最后一个问题换下。”听着他耐性的回复,连乘原本眼睛亮晶晶,这会失了光彩,唇角也下压了些。
“我不住你隔壁,就在客厅沙发歇一宿就好,免得麻烦。”
他转悠时就没往二楼以上的地界踏足过。
一般这种房子,楼上是主人的私人领域,楼下安排管家佣人居住。
连乘“没吃过猪肉,倒是见过猪跑”。
可他自觉体贴,男人却不高兴了,肉眼可见的神色骤冷。
“随意。”
撂下俩字,男人真不管他随便他,径直上了楼。
连乘:“……?”
未经人事俗称母胎单身的少年真搞不懂了。
成熟男人就是这样复杂多变的吗?
不理解就算了,他不想纠结,反正刚才看到的一楼浴室里洗漱用品齐全,连简单的换洗衣物都有。
简直像知道他会住进来,提前就备好的。
他冲了个战斗澡穿上,竟然还挺贴身,就手脚出衣裤长了几厘米,无伤大雅。
“连先生,这些食物够吗?”
出来还有管家备好的夜宵等着他享用,这日子,真不敢想象他数小时前还在跟夏以诺亡命天涯。
“多谢多谢,够吃了。”
吃饱了还不用他收拾,管家适时领人进来打扫完毕,留下厚绒毛被和一杯牛奶。
连乘感动万分,当人面一口闷掉他现在压根不爱喝的纯牛乳,然后抱着抱枕舒舒服服躺下。
屋外朔风习习,穿不透隔音效果极好的落地窗,只有微弱的风声透进,徒添几分助眠效果。
在这样寒冷的夜晚能睡到这么舒服的沙发,幸福感真是油然而生。
等等,他突然想起来,管家刚刚称呼他什么?
连……先生?
呼呼的风声再度叫嚣响起,迷惑了少年疲倦的神经。
意识迅速沦陷梦境,毫无所觉身下的沙发下陷了一角。
有人……正坐在他身边,用目光将他侵犯——
肆无忌惮的眼神浏览了他身上每一处,直到视线已不能满足,属于男人的修长手指抚摸上了他的发丝、额头、眼尾……
没有睁不开的受伤眼睑,眼瞳不是灰黑的暗色,都是漂亮清透的橙黄色,在黑夜里金光灿灿。
手背小腿也没有伤疤,皮肤光滑细腻。
唯有肤色是初见时的小麦色,不是后来他亲自养回来的白皙。
这个年纪的少年血气方刚,显然更爱运动与阳光,无视日头暴晒,会损伤自己的皮肤。
黑暗中的男人却像见不得光,垂眸压抑的目光与颤抖指腹,就这么一起细细抚摸过少年身体每一处独特的痕迹。
骨缝里透出的渴望正将他淹没,李瑀任凭那些蚀骨侵髓的痒痛渗透肌理,不能自已。
白日耗尽体力,又被半片安眠药放倒的人沉沉睡稳,任他所为。
直至敏感的身体被抚触过度,胸前的衣料鼓起,身下隐有膨胀,少年“唔”声翻动似不适。
李瑀瞬时动作僵停,不错眼望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似犹疑,似期待它们的睁开。
浓密的眼睫颤动,到底再无动静。
李瑀黑睫跟着一颤,脱力般倒在少年身上,脸颊贴腹,手臂似紧拥这具躯体,却只是呼吸沉沉,再不敢收拢深入一分。
—
沙发上,一夜好眠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随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翻下沙发站起,“满血复活噔噔噔!”
手撑沙发背,又是只有年轻才能做到的高难度动作,一个抬脚跳就跃到了沙发后的落地窗边。
拉开窗帘,对着满目阳光给予肯定,“天气很好,嗯不错!”
转身瞳孔地震:“你你你好早,那么快就起床了……啊?”
话里的“你”立在最下层的阶梯上,一袭黑色睡袍,露出半片胸膛,白皙得惹眼。
迎着男人的目光,连乘默默从脸红透全身。
完蛋——
他的形象!
幸好男人沉静,看了他几眼,见怪不怪走下楼梯。
连乘赶紧叫住人:“我我……我得走了。”
他还想像个可靠大人一样感谢男人收留,甚至大方到不再介意昨晚男人突然的冷淡,莫名伤了他的心。
李瑀开口毫不客气截断了他的话头:“先吃早餐。”
连乘:“……唔。”很不爽的扁嘴鼓脸。
可转头发现男人进了厨房,他立刻就忘了上一秒的不愉快,诧异惊色:“你要做饭?”
李瑀回头,一样诧异看他一眼,“你想要我做?”
否则大概率他一辈子都不可能下厨。
连乘摆手:“不不不。”
幸好他给连乘的印象就是跟厨房绝缘的人,不需要他亲自开火做上一顿早餐。
这么多人服务呢。
连乘都没见过比他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从初见他出现在公园足球场,这个男人身上就带着谜一样的梦幻感觉。
昨晚也带着那么大的排场出现,直接把他的形象在连乘心里拔高到不可逾越的高度。
这样的人,注定烟火气的东西离他很远。
可这样的人,刚刚话里竟然有种毫不犹豫要为他做一回自己不擅长事的错觉。
只要他想。
但他更想是错觉。
否则他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男人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李瑀拿了冰箱里的水离开,似乎没看见他咬唇微微出神的模样。
连乘整理了心神跟去餐厅,脑子里还是模模糊糊的混沌。
“这个口味……”他咬到一口虾饺,味道好像昨天那家私房菜的。
抬眼但看上首的男人冷淡如常,又跟做梦一样。
好像舌尖尝到的滋味也是错觉。
算了,本来他能阴差阳错结识这种人,住进这样好的房子,就很梦幻了。
他不再说话,一顿早餐吃完,再次提出要走,李瑀餐巾拭拭唇角,又和方才差不多的语气道:“不急。”
他要他跟他一起出去趟。
连乘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跟着上了车。
一趟下来,他更晕乎乎了,真成做梦了。
李瑀竟然是带他去旁观那位刘部长的处罚决定。
大开眼界,虽然看不到直接的审判过程,因为好些资料是机关机密,不能对他这个平民开放。
但能提前得知中央对他的判决结果,连乘还是为夏以诺他们高兴一把。
精神一振,他打起劲头,感谢男人的贴心。
真的太好了,要是西塘的人能早点知道就好了。
可惜要拔去这根钉子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塘那么多腐败官员也要时间调查审理,他不能将在那个机关大院的核心部门得到的信息说出去。
虽然很快也会公布,可这种兴奋程度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昨天他还和夏以诺被追得狼狈不堪,差点以为自己要就义了。
这才一晚上就把人抓起来了,上头这些人做事也太有效率吧。
他不知道刘部长的落网是体育馆那天就确定的事,其中还有李瑀的推波助澜,但也不妨碍他感激李瑀带他来这一趟。
陪夏以诺千里迢迢折腾到京海,他再事不关己的人也有了重任在肩的责任感。
能早点收获好结果自然是好的。
“你这么急着让我看到这些……”连乘嘿嘿笑,“我知道了,你是安慰我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我都明白的,放心吧,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你这样靠谱又好心的大人才会这样美好啊!”
他还记得高考后,因为政府奖励的高考奖金过程出了岔子,钱少打了几个W到他卡上。
市里的一个领导特意打电话给他解释来龙去脉。
还怕他多想,轻声细语劝他不要怀疑其中有黑幕,也不要对政.府社会失望什么的。
他那时候忙着跟朋友天南地北到处浪,哪有空失望啊。
不过这份贴心他确实很意外又暖心。
李瑀不知他想这么多,只是看他又有了精神,唇角不自觉和缓了弧度。
他就是想让连乘早日看到,他千里奔波努力付出了这么多的事件能有结果。
旁的,李瑀也是一样没想的。
—
车站,连乘直奔夏以诺,一把抱住他拍背,“你可以安心回去了,完全不用担心~”
看似好兄弟的打闹,他偷偷在夏以诺耳边透露好消息。
不能直接说出大院的所见所闻,但可以旁敲侧击委婉提示嘛。
官方派来护送夏以诺回西塘的制服们看过来,连乘若无其事松开夏以诺。
夏以诺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荡漾尾音惊住了。
怀疑地确认了下眼前人,好久反应过来:“程橙辰,你昨晚睡的哪?是不是那辆车上的男人家?”
连乘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一点车厢后座上的男人模样。
他想起来了,除夕那晚火爆全国的皇室直播。
那个男人就是——
“那个车……送你来的人是……”他似激动,更像紧张地结巴。
“我知道他背景不俗。”连乘适应良好,还有心情开玩笑,“等我给你跟他求个人情,让这些人路上对你好点啊。”
依夏以诺的身份,都不好说这趟是押送还是遣送。
功臣?嫌犯家属?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跟他一样的未成年,路上出不了什么事。
“不是啊他真的不一般!你听我说——”
夏以诺死缠烂打抓着他想解释,连乘只管嘴上嗯嗯说听着,手上毫不客气把他推进闸机。
一个字也没听见。
尽管动作粗鲁,连乘心里还是有他的。
转身真去跟车上的男人要了人情,让他托人照顾下夏以诺。
男人确实待他温柔大方,毫不迟疑应下了。
连乘又跟他告别,李瑀一样温柔应了:“好,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待遇太好,连乘都要飘飘然了。
总算脑子里还有丝理智提醒他跟西塘的两位通电话。
换了人,他的待遇回归正常,他也不荡漾了。
暴跳如雷的陈柠对他一顿骂骂咧咧,气他翅膀硬了,长本事了,在外面潇洒快乐那么久,都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
又在得知他准备收拾收拾不日回西塘后,更气了。
“回什么回,不许回!翅膀硬了就飞出去,这飞出去了哪有这么容易飞回来的!”
电话那头的和光重重一声叹气,接过话道:“不用你回来,我们来找你。”
连乘神色一喜:“你们什么时候来?!”
还没问清楚,那头怨气横生的陈柠抢过电话,“就你们俩是知己懂彼此,就我是坏人……”
从她发现连乘的跑路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和光早就发觉还各种托人关照连乘,她意见就很大。
像个鸡妈妈一样想把连乘护在羽翼下的是谁,不想让他恢复记忆遇见那些仇敌的又是谁?
这么快就变了主意,就她成了不理解不支持孩子闯荡世界的坏人是吧?
连乘听着她的各种怨念,摸着鼻子心虚。
那头的和光也无奈,留下一句“你听乐芳的交代”,默默交出话语权。
幸好陈柠大度心软,没把他们俩骂很久。
突然抛出一句,“和光说要把京海的事好好料理一下,你不知道了吧。”
还是暴露了她想挑拨他俩关系的不良居心。
连乘确实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事,也知道这个“和光”肯定要对他瞒得死死的,不会告诉他。
李闲会对他心软,和光不会。
“原来他的新名字是这个,那你呢乐小芳?”
“不要随便篡改别人名字混蛋!”加个“小”字都俗了。
“真要让我安排你们过来后的住所,那我要住梧桐街附近。”连乘顺利转移话题。
梧桐街他们肯定住不起,附近的房子总行吧?
陈柠都要气笑了,“你咋不住皇宫里去呢!”
梧桐街周围一大圈也是他们住不起的好吗。
“等等,多打点钱给他……”出乎意料,和光反而同意他的提议。
他想的是梧桐街地位特殊,里面住的人非富即贵。
既然是达官显贵享受的高档区,安保水平自不可说,就算连乘不慎暴露身份,霍家那边想使坏,也不敢闯到那边去。
连乘不知道他这样为自己打算着想,只是环顾四周一圈,越发觉得梧桐街那边的风景顺眼。
虽然只是一河之隔,但明显附近的房子不可能有梧桐街的漂亮。
甚至因为梧桐街的历史渊源与档次之高,附近的房子跟它一比,简直可以说是富人区与贫民窟的区别。
连乘对西城区这里的历史不了解,只是从街区颜值与他的感觉来说,就是觉得梧桐街好。
住附近,天长日久,说不定还能偶遇那个奇怪的男人呢。
电话那边的陈柠还在反驳和光的意见,连乘有求于人,说话不自觉带出尾音,“不管住不住那,你们快来啊。”
秒被陈柠嫌弃:“胡子都没刮撒什么娇!”
连乘捂住下巴:“你怎么知道——”
摸摸早上没空清理的糙脸,连乘挂断手表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给何涛涛。
[真的是这里□□吗老乡哥?!]
何涛涛:[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这家伙本名是叠词的涛,要不是儿童手表添加联系人要监护人和光那边通过,连乘还真给他骗了。
连乘删掉“名字你就骗了我”的内容,掀眼环望,心里默默给老乡哥记上一笔。
给他发的地址在红灯区就算了,还那么不安全,害他被好几个人盯上。
他只是想买张两天后回家的车票,结果刚在车站才发现原来的身份证用不了,才想来这里办个假证而已,他有什么错?
好吧,从他身份是假的就是错的。
他踩着潮湿犯臭的路面,只身走向巷子口。
一只手顶着他胸膛,狠狠把他推回去。
“穿得这么好还敢来这里,不就是想让我们抢劫吗。”
“喂,懂该做什么了吧?”
身后也有几个黄毛堵上来。
撞倒垃圾桶的连乘起身摸摸外套上的刺绣。
和光陈柠虽然管着他,吃穿用度上确实没有亏待过他。
但他们也不会给他买这样没有牌子,却一看就精贵奢侈的衣服啊!
所以抢劫就抢劫,弄脏别人珍贵的衣服算什么!
连乘气得一张脸通红,“要上就上,啰嗦什么鬼,我还要赶回去睡觉呢,再不回去打卡会被监护人骂死的混蛋!”
“未成年还敢跑这里,就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你才未成年,你全家都未成年。”
连乘大怒,也不管监护人还在监控他的手表位置,脱了外套冲上去。
巷内顿时一阵叮当桄榔,污水四溅,雨雪纷飞。
连乘先被淋湿一身,又被沾染一身红一身白。
看着满地倒下的小混混,后知后觉手臂的刺痛。
他说地上刺目的红哪里来的。
原来是他的小臂被混混头子的小刀划伤了。
大概划破哪条血管了,血流量才看着那么恐怖。
“狗东西!”冲着地上哎呦叫的混混头子就是一脚。
以多打少还拿小刀偷袭他,没有武德!
连乘好久没有这么生气了,一边流血一边感觉气血上涌,气得他大脑发晕,接连又踹了好几脚那人。
踢完发现自己不是气得,是真眼前一黑有点晕
他扶着布满苔藓的墙壁缓缓坐下,想起和光在西塘管教他的话。
“你现在每滴血都很珍贵,所以千万不要让自己受伤。”
合着不是吓唬他啊。
曾经他毫不在意,现在他知道后果了,这次的发热痛,来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而且他发现,这次还影响到了他情绪。
明明他可以甩开这些人报警处理,他却想也没想迎上他们的纠缠,选择狠狠回击他们。
这样暴虐的他,回过神来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了。
连乘靠坐在墙边,透过垃圾桶与墙壁的缝隙望向巷外。
被雨雪遮掩的视线模糊,可他能肯定,是他身后的那些监视者暴露了踪迹,犹疑着是否要近前确认他的情况。
雨雪翻涌,越下越大,彻底隔离了巷里巷外。
大街上空无一人。
因为恶劣天气正要关门的药店,在关键时刻被一只手拉住了门沿。
“药……我需要、止疼药……”
少年一身血红,还面目狰狞,青筋不自然虬起,药店的人着实吓得不轻。
到底看在他可怖外表下还可怜兮兮的样子,没让他再一次吃上闭门羹,从门里给他丢出了一盒。
连乘跑了两条街,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立刻就要抠出几片药片生吞了。
身体却还颤抖,手也打哆嗦,弄掉几颗止疼药才成功送进嘴里两颗。
吃完在药店屋檐下坐了一会,那种密密麻麻,从骨头到皮肤都渗透的刺痛感,总算减轻了不少。
可转瞬随之而来的,是精神和心理上的巨大虚无空落感。
他寻思一定是这个穿越后的怪病让他虚弱了,还矫情了。
不然他此刻怎么会那么想回去梧桐街呢。
从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梧桐街来到西城区,就像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落差感是有,但他不至于那么伤感难受。
都想自暴自弃随便了,随便那些监视他的人要把他怎么样,能把他带走不用淋雨了就行……
梧桐街,与漂亮花园一墙之隔的路边,黑车静静停泊良久。
车厢内温暖舒适,不似车外风吹雨大,寒风凄啸凛厉。
后座的男人闭目端坐,闲雅清冷,更不受影响。
然而搭在膝上攥紧一份报告的手指越攥越紧,到底泄露几分心绪不宁。
直到宛如提示的一声敲窗响,李瑀睁眸眼底毫无平静。
胸口起伏几下,呼吸平缓规律时,他下车接过伞,独自走向大门。
转个弯就到的地方,他走得有些迟缓,可心里却好像是急切的。
攥紧伞骨的手背用力到暴起青筋。
只是沾染些许雨水的皮鞋抵到脏污的球鞋,他像才发现铁门角落多出来的一团黑影,倾斜了雨伞低眸看去。
白日刚与他分别的少年蹲在他家门前台阶,湿漉漉脏兮兮,像只流浪小狗。
有气无力仰头龇牙,冲他笑问:“好心的哥们,你介意……介意再收留我一晚吗?”
“我会……会报答你的……”——
作者有话说:连乘:略施小计,可怜.jpg。
李瑀:我的我的我的——
第65章 曙光·温情
连乘身子一歪, 软趴趴往旁边没依靠的空地倒。
黑伞脱落,刚还站得笔直的李瑀迅速蹲身伸手,扶抱住人。
不及后怕, 臂弯里的连乘一只眼睛睁开, 眼珠子直勾勾盯住了他。
“你、骗我?”李瑀怔住。
连乘无辜:“什么骗你, 我才醒过来诶。”
突然晕倒过去,又突然清醒过来不是很合理吗?
他还想据理力争,李瑀眼底翻涌,长睫一颤,深深合眼, 遮蔽了眼底所有失控的东西。
连乘心里一跳, 顿时安静, 屁股默默往外挪。
头顶的人轻吐了口气,松眉似无奈, “没有怪你, 起来吧。还是, 你想让我这样抱你进去?”
环保他的手臂是揽紧没有片刻放松的。
连乘正一头雾水, 突然身体腾空被抱起。
他还以为是就着这样姿势的打横公主抱, 下一秒自己屁股被托在了一双手臂上。
他就这么跟男人胸贴胸地被托抱起来。
怕掉下去,腾空起来那刻他还下意识揽紧了男人脖子,分开的腿也夹住了男人的腰。
好像多余了, 男人强有力的手臂把他托抱得稳稳的,还能腾出一只手扣住他后脑勺往怀里带, 好像为他挡雨。
连乘突然感觉自己没有这么乖过, 脸颊贴上男人的肩膀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疲惫的身心好像得到了解救。
狼狈躺在西城区药店门口,只能用视线搜寻旅馆的糟糕体验如在昨日。
他懒洋洋放空大脑发呆, 对自己下午刚离开,转头又溜回梧桐街的事,只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就一点点……
“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张扬的少年垂头丧气起来,真叫人可怜。
李瑀垂眸一眼,“这样可不像你。”
连乘嘟囔:“我哪样啊。”
李瑀跨过门槛进屋,低沉的声音仿佛沉默很久,“……我也想知道。”
他不动声色将人紧揉一下,才放到客厅沙发上。
没有防备的少年难得局促,怕自己的脏污毁了他的沙发。
毕竟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样看起来不贵。
李瑀按住他,“等我一会。”
他去里间拿了医药箱回来,连乘才发觉白天还有很多人的房子,晚上竟然冷清的很。
他对那些无处不在,随时都能冒出来提供服务的人印象深刻。
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绕一个人转。
上午出去一趟,更是几辆车跟着。
可现在,他们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男人从出现在大门口到抱他进来,都是一个人。
大门是自动开的,客厅灯是自动亮的。
连取个药箱都是他自己去。
“你给我处理吗?”
屈膝蹲在他脚边的男人闻言抬头,“你不放心我的技术?”
连乘:“……瞎扯。”他明明知道他不是他这个意思。
连乘晃了晃腿,“那你来吧。”
血肉模糊的一条手臂就横在李瑀眼前,他眸色骤暗,忍耐着吻咬上去的欲.望,手上动作轻柔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绑上防水带。
从来粗糙过活,摔摔打打都是家常便饭的连乘,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温柔待遇。
他自个待自己都没这么精细。
被同款小孩抱姿势放进浴缸,他还如梦似幻着。
“谢谢啊。”语气生硬,都不敢叫住人当面感谢,只在人快踏出浴室时匆匆一声道出。
明显不习惯这样的温情。
“这样客气,”背身停在门口的人道,“可你会来找我,是不是代表你对我很信任,至少……比对纪委先生的多?”
连乘泡在温暖的热水里,想了想:“比昨天的多。”
李瑀柔声:“我的荣幸。”
少年时期的连乘意外的诚实。
不,也许这本就是他的底色,只是昔日的连乘在李瑀面前不愿显露。
李瑀垂目迈出浴室,一时眸色黯淡,一时却又泛起微光。
现在的连乘想靠近他,就遵循本能回来找他。
不正代表他至今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吗。
小兽认识到外界的危险,才会怀念笼中的舒适。
刑锋领人过来复命时,他难得心快,不想亲自处理那些人,只让刑锋将动刀的头目送去严惩。
刑锋应了,抢劫连乘的小混混都是他放进来的。
可依连乘如今活像被隔离出真空安全区的待遇,别说几个混混,就是霍衍骁和韩凌霄那边的人想暗中接近一二都不可能。
连乘又怎么会遇到抢劫,还受了伤。
没有李瑀的允可,刑锋更不会那么做。
这只能怪李瑀,李瑀也怪不了别人,都是他冒险。
是的,都是他太冒险。
他为什么要那么急着逼连乘回来他身边。
如果不是他看护不力,连乘就不会那么可怜晕倒在他门口,流血、淋雨……
数月前的惊慌心悸,忽的铺天盖地涌来,席卷李瑀全身。
他惊站起,拉开房门,门口地毯上蜷缩的一团人影让他眼尾骤然猩红。
将将有复合痕迹的一颗心,又如别院那天撕裂破碎。
他紧抱着人不能自已地发抖,别墅一堆医生管家佣人得到通知赶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放下怀里的人,以便他们治疗照顾。
可李瑀刚把人放到床上,昏睡的连乘就如有意识般缠上来。
紧抱着他,不肯松开。
“可能是生病的人没有安全感?”贴心的荼渊秘书当众为殿下找补句。
“就这样……”李瑀调整姿势,让人能更舒服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就算再难堪,再不合仪,也没人多嘴了。
该检查病人的检查,该帮忙照顾的照顾。
只是连李瑀的常用医生也查不出,到底什么病能让连乘如此缠人。
身体不发热时,迷迷糊糊的连乘就有了放开李瑀的迹象。
可连乘的发热反反复复,总是退烧不了。
一群人被折腾到大半夜,都没了脾气。
耐心最好的始终是李瑀,一直维持一个姿势,让连乘趴在胸口。
连乘体温降低了些能安睡时,他抱着人一动不动,就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连乘更多时候是躁动不安的,体内难耐的难受让他一会呓语,一会捶打自己。
李瑀这时候就要控制住他的手脚,不让他伤到自己,也好在手背挂点滴插滞留针。
发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后,李瑀摆手挥退了所有人。
后半夜,他来亲自照顾连乘。
该什么时间做什么,他都清楚。
喂药,贴退烧贴,换药瓶,安抚任性的病人……他有医生的专业,唯独缺了曾经的冷漠。
怀里人每一声难受的轻喃低喘,都让他跟着一阵心脏绞痛蹙眉。
他拿起看了无数遍的鉴定报告,垂眸一眼又放下,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趴睡在胸口的脑袋,下巴抵着毛绒绒的头顶,呓语似的低声,“连乘,连乘……我的好孩子,这是你给我的回报吗。”
怀里人无意识的一声唔,让他收拢了手臂。
如果是,这份礼物胜过他给予出的一切。
—
破晓,天亮,李瑀被阳光照醒。
曙光同样照着床上的少年,只是他们一个盘腿坐着,一个倚靠床头。
连乘盘腿抱臂坐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睁眼醒来,不知看了多久。
原本难受一夜该毫无精神的人,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程橙辰,西塘的程橙辰,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音色清亮昂扬,每个字音都清脆地在李瑀心尖蹦哒。
李瑀忽然想起,这是相遇以来,连乘第一次告知姓名。
他的真名。
“李瑀。”
“鲤鱼?”
他打开心扉,彻底信任了他。
“yu,三声,像玉的白色石头。”
这是他们关系的更进一步。
眼里亮晶晶的连乘,眼里只盛满了他一个人。
“石头?如果你是石头,那世界上就没有真玉了!好拗口哈哈,是这个字吗?”
“……不是。”
连乘在床上划拉着笔画,李瑀捉起他的手,指腹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出横竖弯勾。
一十三画,连乘的心尖也跟着被划上了十三下。
他心尖颤着,抬眼眺向头顶的李瑀。
这跟他在床单上写的不是一样的笔画顺序吗?
李瑀眼睫垂着,掀眼回望连乘。
少年知晓礼尚往来的道理,却故意没有捉起他的手,复刻他的做法。
他脸颊红扑扑说:“我是前程的程,脐橙的橙,星辰的辰!好记不?!嘿嘿,我身边的人喜欢叫我3X,因为连续乘,不‘成’就除,做人啊就是要这样的做风——”
自我介绍到后面,他漫天胡侃,当真随口就来。
李瑀不管有没有用,认真牢记每一个字。
胡言乱语的连乘自个先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发,真受不了他的目光。
“我发现你还真是个好人欸。”
“你也挺容易相信人的。”
连乘得意一笑,“我运气一向不错。”
李瑀微微一笑,“是吗。”
连乘认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又是帮他解决西塘的事,又是两度收留他,昨晚还……
可李瑀只觉得他防备心不够。
就这么信任他,随便跟人走,都不怕他有歹心吗。
尤其昨晚那个神志不清的状态,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俩人视线相撞,都知晓彼此意思,偏不点破。
倒是连乘迎着这样柔情的注视,确认自己的确抵抗力有限。
后知后觉自己还身在别人的卧室,坐在别人的床上,嚷嚷着饿了饿了有没有早饭吃,就要下楼。
李瑀就在这时一把抓住他手臂,带进怀里。
连乘猝不及防抬头,一通严肃的教育落下砸懵了他,“在我这就罢了,以后出去一定不能信任任何人,记住了吗?”
连乘讷讷:“记、记住了?”
“不要疑惑的语气,要肯定答应,”李瑀左手揽他腰,右手扣住了他后颈,“你昨晚晕倒前知道来我门口找我,很好,但这也说明你早就料到了自己的情况,甚至习惯了那样突然的发作,你是每个月都有这种症状吗?”
“回答我。”
连乘被扣住了敏感点,正不耐着,没想到自己走神一会没立刻应话,李瑀语气就凶起来,后颈的手还更用力掐住了他。
“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回,迎上李瑀复杂难辨的眼神。
片刻李瑀不发一眼放开了他出门,他落在后面还懵着。
怎怎怎么回事,怎么感觉男人变了个样?
唬得他想立马从二楼跳下去跑走。
他本来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窝在一个男人怀里,紧密相贴,就想留个感谢纸条,偷偷溜走的。
要不然等李瑀醒了,他们俩个男人面对面也太尴尬了。
他昨晚是没多少清醒意识,但对自己发病难受还是有印象的。
要李瑀一个大男人照顾他也太奇怪了。
连乘扒着扶梯,偷偷打量楼梯下方的李瑀。
他记得李瑀照顾起来他的动作,还挺温柔细致的,一点没有因为他也是男人而简单粗暴,敷衍了事。
难道这个人是……
嘶,他触电一样狂晃头,抖去脑子里冒出的杂念。
这可是他大恩人啊!
能对一个见面几次的朋友仗义相助,甭管人只是因为德高望重,顺手一帮不麻烦,还是单纯正义使然,就爱打抱不平,李瑀都算他的救命恩人了。
比他寝室帮忙带饭的舍友还要爸爸呢!
他怎么能这样把人往歪处想。
何况李瑀这样温柔体贴,不问他这个白天还说要走的人,晚上为什么突然又回来,他不能不识趣,死皮赖脸住别人家。
餐厅桌边,连乘心里一阵建设,放出准话:“等我伤口好了,明天就走!”
“嗯。”
男人用餐的动作都优雅无比,连乘也不知道他是听没听见。
反正一个音节的回应,肯定不是他预想中想听见的话。
李瑀没错过他的偷瞥,放下餐具,抓个正着,“还记得我楼上说的话吗?”
连乘:“哦。”
李瑀这样的性子,最见不得人懒散无度,他还把不上心表现得如此明显,“既然知道自己体质不同寻常,你更应该小心谨慎,怎么能……”
说着李瑀扶额捏住了眉心。
连乘完全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真不知道真的是因为年轻没有防备之心,还是单纯就对他这个人不设防。
这样的伤势,晚上还高热烧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一天怎么可能就好得差不多能离开。
明天只怕还要烧得更厉害。
连乘却对自己说出来的话很自然,像是习以为常。
吃饱了,跑阳台打电话。
和光说过他一旦有任何不舒服,必须立刻告诉他们,不管什么时候。
可他刚接通电话,先被告知他们连来京的车票都还没买好。
顿时生气了,“你们不是说会来吗,居然还没出发!什么,你们压根没出西塘,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不是说担心我在外面很危险,会弄出乱子,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吗?你们不会自己跑去旅游玩了所以才不管我了吧!”
“别吵,成年人有自己的事忙。”对面陈柠的声音,被他的聒噪整得疲惫。
连乘不管,“再忙你们也可以先坐上车吧,不,是坐飞机,马上坐飞机飞过来!我不管,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们说话不算话!”
“啊啊啊啊不要说得跟我们是拦着儿子不让出门还有变态控制欲的坏父母一样啊——”
“你们现在不就是我的监护人吗!”
“不是,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喂?喂!?”
连乘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开门进屋,上床蒙被子,一气呵成。
不知多久后,李瑀掀开被子,对着一具挤到床尾不动弹的背影,半晌沉默。
“过来。”
命令似的口吻,丝滑切换无奈的轻柔劝哄,“不换药,只会发炎肿得更严重。”
背影动了动。
“你是觉得你已经厉害到,不用上药也能自然好了吗。”
背影爬起来,坐到了床边。
“伸手。”
“哦……”连乘瞥眼觑着他,有些心虚。
他受伤确实恢复挺快的,一两天愈合不成问题。
“等我朋友来了我就走啊。”
“嗯。”李瑀还是这一声回应,垂目专心致志拆下他小臂绷带。
他身上除了这处刀子的划伤,还有好些殴打的淤青红痕。
他不当回事,李瑀却处理得仔细。
一点一点涂抹药膏,过程细致磨人,看他声音闷闷还坐立难安,李瑀故意提起话,“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现象……”
“哦?”
音调有了变化,李瑀抬眸一睇,不动声色,“大意是如果你想和一个不熟的人拉进距离,就先麻烦那人,哪怕是让那人帮忙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会因为在你身上投入过时间精力,本能地会在你身上投入更多关注。”
“这么反直觉的吗?”他装傻充愣。
抬头撞见李瑀的似笑非笑。
李瑀把他带下去吃饭,推后了的午饭。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消沉,在床上一自闭就是好久,李瑀的用餐时间跟着推迟。
连乘也没想到自己害他误了饭点,反思了下自己情绪的不正常,无效,更有气无力扒饭了。
李瑀抬眼示意周围伺候的人出去,让连乘坐到他身边来。
“你不高兴?因为那通电话里的人?”
“嗯…嗯?”连乘觉得自己的座位挺好的,但还是乖乖照做。
李瑀给他布了几道菜,“我在门口听到了几声你们的通话,你之前说过有人管你管得紧,很容易猜出来,可为什么呢,他们不在你身边,没人再管束你,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在人家地盘上打电话,被听到也正常。
可他什么时候说过有人管着他的?
连乘无暇思考,咬着筷子无意识念叨:“是啊,为什么呢。”
李瑀点到即止,“要出去走走吗?”
连乘吃完他夹的菜就吃不下了,闻言点点头。
转头又想起来问:“你不用上班吗?哦,或者说工作?”
李瑀确实不用上班,但他把皇储的职责说成上班也是独一份。
李瑀失笑一瞬,“我的上班时间很自由,不用多想,走吧。”
连乘能为他考虑,怕耽误他的事是好的。
虽然至今连乘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知晓一个名字不代表什么,连乘对这个世界还是太陌生。
他也没想过利用这个名字去查探他的家世背景什么的,那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会做的。
眼下连乘一心觉得他的话是借口,都是为了照顾他这个没用脆弱还麻烦的未成年,才特意留在家里陪他。
为了开导他,都邀请他去散步了,那可是老年人才喜欢的活动。
不然他这种年轻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又不是跟对象轧马路。
“就……这么散啊?”
他站在花园门口有些无措。
李瑀睨向他,好像看出了他对他年龄的腹诽,叫人牵来了一条狗,哦是藏獒。
全身都是长而密的红色毛发,神气威武,雄伟高昂地跑来。
街上路过的游客看到都吓一跳。
藏獒的毛色多是黑背黄腹,其次是全身黑色,全身纯红的稀奇少见,这只竟然还是红中泛金的漂亮颜色,更稀有了。
连乘记得他老家这样的一只红獒,创下过千万元级别的成交纪录。
李瑀这只一看就是纯种獒,不仅要有钱,也得有门路获得合法的饲养权利才行。
不然以人家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动物,谁养谁妥妥进局子啊。
不过连乘没关心这方面的事,李瑀都差遣得动纪委的大官,用不着他担心这个。
他盯着活蹦乱跳没两岁的小藏獒,总感觉不对。
李瑀的后院养着好些小宠物,都是保护级别动物,名贵犬种也不少,为什么偏偏牵来这只陪他们散步?
李瑀接过牵引绳,示意他过来让藏獒闻味认主。
小藏獒虽然还小,也有五六十厘米高,连乘蹲下差不多能跟它平视。
“它叫什么?”
连乘顺口一问,没想到冷场,李瑀竟然很久沉默不应。
连乘惊讶:“没名字啊?”
照养小藏獒的人还在旁边,见状不对,赶紧接话,“小少爷,一般我们叫它小苍猊。”
“一般别人不叫我小少爷。”连乘深沉脸说。
饲养员笑笑退下。
李瑀已经训好狗,虽然小藏獒在他这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但小藏獒是真听他这个主人的话。
他掐着狗脖子给出两句指令,狗见到连乘就不炸毛竖起尾巴叫了。
尽管如此,连乘还是尽量不往狗面前凑。
李瑀没让其他人跟上来伺候,就只能他牵着狗在前面走,连乘慢悠悠跟在后头,一路步出梧桐街。
俩人没交流路线问题,但都默契走到了公园方向。
连乘看着刚在李瑀面前摇尾欢快,嘚瑟臭屁的小东西,到了公园外人多,就秒变凶猛威悍不好亲近起来,恍然醒悟。
原来是他和这狗相似!
不仅是外貌有微妙的相似之处,连性格都有几分一样。
难怪他一看见这狗就奇怪,不顺眼。
当然他看自己怎样都好,可看自己的性格被安在狗那,就觉得哪哪都不好了。
不妙。
李瑀养着这样一只狗,还牵到他面前,想干什么?
不会真是他腹诽了几句他年龄大,李瑀就小心眼这样内涵他吧?
他想问问不出,又纠结又奇怪,走了几条街,也绕了公园一圈,不知不觉踏上反程,散步结束到家了。
连乘再次杵在花园门口。
不对劲不对劲,怎么会那么快。
冬春天色暗得早也就算了,怎么他们一句话都还没说上,就散完步回来了。
借着未尽的天光余晖,他头一次目光认真打量这栋暮色中的洋房。
几盏昏黄的灯光,一座花苞合拢低垂的花园,似乎将它点缀得愈发温馨美丽。
可最重要的,应当是立在院中转身回望他的男人,让它变得如此不一般。
就在这微妙的触动里,连乘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念头。
陈柠不是说不想让他那么快归巢吗?
那他就给自己找一个新巢!——
作者有话说:连乘:哪哪不对劲,所谓爱而不知……
李瑀:所谓温水煮青蛙——
今天小火,明天大火,后天喝汤~[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