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像是少主的作风。”齐羽点头道, “那我这就去找她。”
与此同时,后院演武场上, 江澜提剑站在场中, 看着眼前扶着摔疼的屁股, 摆着手连连退开的青衫少年,得意笑道:“下一个是谁?”
“哎, ”坐在台下的刘烜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宋翊, 道,“你去呀,不能丢了玄字阁的脸。师父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不去。”宋翊漠然道。
“你怎么这样呢?咱们可是师兄弟,荣辱与共, ”刘烜使出三寸不烂之舌, 试图劝说他出手, “再说了……”
“自己惹的祸, 自己收场。”宋翊始终沉着眉心, 道。
玄字阁长老封麒负手立在回廊内, 远远看着这些年轻人在场上比武, 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种场面平日并不多见。鸣凤堂内后生,最出色的便是秦秋寒手下的两名弟子。凌无非向来自在散漫,遇上不满之事,多半当场便会出言噎得人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江澜愿意出手,磋磨磋磨这些师弟师妹的锐气,不论结果如何,对这些年轻人而言,只会有益无害。
蹲坐在另一侧石阶前的凌无非饶有兴味看了看场上局势,旋即扭头对一旁认真观摩的沈星遥道:“你看,他又开始找替死鬼了。”
“这个刘烜,难道看不出来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沈星遥不解道,“换做别人,性子早该改了,他竟然还能这么厚着脸皮,成天惹事生非。”
“那就只能怪封师叔太惯着他,怕他死在别人手上,到现在都不让他出门办事。”凌无非摇头,随口打趣道。
“我来!”在台下坐着,一字排开的那些玄字阁子弟中,站起了一名身段娇小的少女,她名叫鄢蕊,从小便被封麒收养在门中,今年才刚刚十五岁。
鄢蕊走到场中,在江澜跟前站定,莞尔笑道:“江师姐你别误会,我可不是给刘师兄出头。我也知道自己武功不好,一定赢不了江师姐。可是今日难得有机会能和师姐切磋,我想试试。”言罢,一咧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你小心点,我们不用兵器。”江澜向来体贴女孩子,见她这么一笑,便更是不忍心对她下重手,于是回身走向兵器架,把剑放了回去。
谁知这个时候,刘烜却对鄢蕊努了努嘴,示意她趁机出手,好一击制胜。
“你在干什么?刘烜!”宋翊离他最近,一眼瞥见他这神情,立刻大声喝止。
江澜闻声转头,瞧见这一幕,不由嗤笑一声,指着刘烜,漫不经心道:“你呀,给我等着。”
说完这话,她才转向鄢蕊,道:“师妹,我可出手了!”
“好!”鄢蕊点点头,向她微微施礼,随即飞身出招。
嫣蕊实在年轻,又天生体格瘦小,行止气劲难免逊色。江澜虽未故意让着她,却也特意留意着她的方位步伐,免得出手过重,将她误伤。
“江师姐你不用顾虑,我不怕受伤,”嫣蕊笑道,“我想知道自己还差多远,这样,才有余地进步啊!”
“那你可要吃苦头了。”江澜言罢,气势忽地凌厉许多,横腿扫向她下盘。嫣蕊一时躲闪不及,登时向后跌倒在地。
“哎……”沈星遥不自觉站起身来,却见江澜已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关切问道,“没事吧蕊儿?”
“没事,”嫣蕊笑容依旧绚烂,“我现在知道自己差在哪了。”
说完这话,她站直身子,一面退下比武场地,一面对封麒招手道:“师父!下回您再多教教我身法,我可不想以后出门办事,老被人打趴在地上。”
“好。”封麒会心一笑,点点头道。
“这……就没人了?”刘烜左顾右盼,将那些师兄弟姐妹都看了一遍,这才发现今日这么一通比下来,除了自己和宋翊二人,都已与江澜比试过,只好讪笑着望向宋翊。
宋翊仍旧不为所动,淡然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起来吧,”江澜对刘烜勾了勾手指,“也该到你了。”
“这……嘿嘿嘿……”刘烜心虚不已,只能不情不愿站了起来,拖着龟爬一般的缓慢步伐走出几步。刚巧这个时候,蹲了半天的凌无非忽觉腿酸,便缓缓站起身来锤了锤腿。
刘烜瞧见此景,忽然来了主意,冲他喊道:“凌师兄!”
“干嘛?”凌无非轻笑一声,“不会是要我替你吧?”
“那怎么会,”刘烜摆摆手,舔着脸道,“我是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能帮我说说情?要不这事就算了……”
“昨晚文斗你就使诈,今天还想跑?”江澜咬咬牙,冷哼一声,道,“快点过来,别磨蹭,我都快打累了。”
“说情就算了,别一会儿连我也跟着挨揍。”凌无非笑道,“自己答应过的话,早点兑现才是。”
刘烜无奈,目光不自觉投向了沈星遥。沈星遥见状,立刻将脸别到一旁。
“过来!”江澜不耐烦喝道。
“阿烜!”封麒蹙眉低喝,“别磨磨蹭蹭的,输了便输了。你非要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叫大家看笑话吗?”
“我……”刘烜见师父发话,心知这顿打是逃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还没站稳脚步,便被江澜当胸踹了一脚,向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嫣蕊本还在同封麒说话,听到这声音,立刻回头看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由愣了愣。
“听说刚才你还教蕊儿偷袭?”江澜一脚踏在刘烜胸前,道,“你知道诸位师兄弟姐妹看不惯你这做派有多久了吗?”
“师姐……有话好说……”刘烜咳了两声,抱拳哀求道。
“封长老舍不得让你出去历练,我就只好替他教教你,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江澜放下脚,道,“继续,站起来接着打。”
刘烜扶着地面,艰难爬起身来。江澜面无表情看着他起身,口中说道:“先稳步伐,手脚齐到,出招要实,别东倒西歪,不知在打什么东西。”
刘烜被她说得脸一红,忽然憋了鼓劲,一拳斜勾打出。然而这一招才挥出一半,脉门便被江澜扣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平时都学了些什么?”江澜眉心一沉,道,“这么点力气,是在弹棉花吗?”言罢,扬手向上猛推一把,侧身翻掌斜拍,正中他右肩,将刘烜当场掀翻在地。
刘烜惨呼一声。这一倒,他便不想再站起来了,横竖是要挨打,越是能扛,挨的打便更多,于是索性躺着装晕。
“不打了不打了,真没意思。”江澜故意如此说着,却只是面对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脚步越跺越轻,假装已走开很远。
刘烜听到这里,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查看情形,还没来得及瞧清楚,便被江澜拎着衣襟,一把提了起来,摔过肩头,扔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还装死?”江澜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他一脚,道,“起来!”
封麒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长老,平日里对弟子关怀更多于授艺,一直便觉得刘烜这孩子心浮气躁,自以为是,可言辞教导再多,未予历练,终归也是流于表面,对他全无帮助,反倒让他整日觉得只需耍耍嘴皮子便是天下第一,惹得同门嫌弃。
反倒是江澜,一向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真到了这该严肃的时候,竟也一点都不含糊,真不愧是一方门派的少主人,未来可期。
“师姐……师姐你便饶了我吧,”刘烜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唉声唉气叫唤道,“大不了……大不了下次我见着您就躲……”
“见我你能躲,见了别人呢?”江澜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道,“那也行,打不过,就多学学躲的本事。起来,咱们比轻功。”
“这……”刘烜不情不愿道,“这就不必了吧……”
“难道要我扶你吗?”江澜不耐烦道。
“不……不用不用……”刘烜赶忙爬了起来,“比……比轻功,怎么比啊?”
“无非!”江澜扭头望向凌无非,道,“你拿件东西,放到这院子里最高的地方,然后回来告诉我放在何处,我和刘烜同去,看谁先把东西拿回来。”
“好啊,”凌无非展颜,“那就放在东面的经卷楼顶。不过,得找个方便拿取的东西,这里可有什么合适的?”
“就用我的簪子吧!”嫣蕊从头上取下木簪,小跑上前,递给凌无非道,“这木簪中间裂了很久,也该换了,就算弄丢也没关系,拿来给师兄师姐比试,最合适不过。”
凌无非点头一笑,接过木簪,便即飞身攀上屋顶,朝东面纵步而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回转而来,轻松跃下,稳稳落在地面。
“这就成了?”刘烜瞪大了眼。
“怎么,不信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凌无非朝远方的经卷楼楼顶努努嘴,道,“你伤得也不轻,最好先行一步,免得一会儿输了,又说你负伤前行,有失公允。”
“这……不……”刘烜心思被他看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封长老,要不您去经卷楼下守着?”江澜对封麒问道。
“阿烜,你说呢?”封麒望向刘烜,眼色别有深意。
“别别别,我认输就是了,”刘烜退后两步道,“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习武,以后也不插科打诨,耍小聪明……我……江师姐你就放过我吧!”
“哦?这可是你说的。”江澜唇角微挑,“那就算啦。”
“算了?”嫣蕊一愣,道,“那我的簪子呢?”
凌无非微微一笑,便即走到她跟前,翻手展开,只见那支木簪好端端躺在他手心。
“咦?”嫣蕊接过簪子,仔细查看,看到簪身裂痕,不禁点头道,“真是那支簪子。”
“早知他比不了,不必动真格。”凌无非笑着走开,回到沈星遥身旁站定。
“知我者,师弟也。”江澜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刘烜哪还好意思说话,只能灰溜溜回到座位,刚坐稳屁股,便见宋翊递过来一只青瓷小瓶。
“金疮药?”刘烜一愣。
“治内伤的。”宋翊摇头叹气,“你果然是没受过伤,门里有些什么药物都不认得。”
“这……”刘烜愈觉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一声“少主”从院门口传了过来。众人闻声回头,正瞧见齐羽从门后走了出来。
“这是你爹的贴身护卫吧?”凌无非对江澜问道。
“你来这干什么?”江澜蹙眉,“我爹找我?”
“不是……”齐羽看了看演武场上的一干人等,欲言又止。
“都退下吧。”封麒摆摆手道。玄字阁里一众弟子见他发话,便都陆续离开了演武场,只剩下江澜他们几人。
“出什么事了?”江澜问道,“这又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真的没有,只是……我路过这儿,便来看看。”齐羽说着便转身要走,却被江澜一把拉了回来。
“说实话!”江澜蹙眉喝道。
“就是……就是老主人他……突患疾病,所以我才……”齐羽为难说道,“他说他还撑得住,想让少主人你放心……”
“放心个屁,我现在就回去。”江澜甩开他的手,便要去马厩牵马。
“用不用我送你?”凌无非在她身后问道。
“用不着,师父交代了,要你好生看着段苍云,别到处乱跑。”江澜一面走,一面说着,连头也不回。
她走出侧门,来到马厩,迁出两匹快马,将其中一条缰绳塞到齐羽手里,见他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道:“你也别顾虑太多,我会回去照顾爹爹,其他的事,都往后放一放。”言罢便即翻身上马。
齐羽跟在她身后上马。一路出了城门,见她往西南方向行去,便冲她喊道:“少主,换条路吧。”
“换什么换?就这条路最快。”江澜没有理会。一心赶路的她,全然未能察觉身后的齐羽越来越难看的面色。
黄昏余霞散尽,天色渐晚。
凌无非站在院中,想着齐羽来时的情形,越发感到不对劲。
他仔细想了想,正犹豫要不要追上看看,然而一回头,却看到沈星遥朝他走来。
“饭也没有好好吃,可是在想江澜姐的事?”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自家主人生病,应当很着急。我刚问了郑峰,说那个齐羽在午时过后没多久便来了,却是快到未时才露面。”沈星遥道。
“如此说来……”
“只过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沈星遥莞尔,点头说道。
第57章 . 春风拂月渡
江家主仆二人, 马不停蹄地行了几个时辰的路,已然到了深夜。然而四下仍是野地,不见村落。
江澜口渴已极, 便打马停下, 走到河边, 掬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抔, 这才起身回头,却不见了齐羽的踪迹。
“齐羽!”江澜一面上前牵起缰绳, 一面左右张望, 寻找齐羽的身影,却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声响从耳边擦过。
她松开缰绳, 向后疾退, 定睛一看, 恰见一枚短箭擦过马儿鼻尖,径自钉入一旁老树的躯干内。
马儿受了惊, 当即后退几步, 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谁?”江澜高喊一声,却见黑暗之中,接连蹿出数道人影,将她团团围住, 不禁嗤笑道, “谁啊?同我来这套?一个个还蒙着脸, 怎么, 是得了麻风, 见不得光吗?”言罢, 反手取下腰间佩剑, 挺刺而出。
这些蒙面人来势汹汹,身手也不弱,路数瞧着极野,既不像从金陵而来,也不似浔阳那头白云楼里的功夫。
江澜与他们斗了几个回合,仍旧未见齐羽出现,心中隐隐觉出异样,便问道:“你们几个,可是从浔阳来的?刚才与我同行的那个人呢?是你们绑了他,还是……”
“话还不少。”领头的蒙面人冷笑道,“你便放心去吧,这里可没有你的帮手!”
“哦?”江澜立刻会意,当下冷哼一声,道,“都这么说了,我要能放心,不成了傻子?”言罢,手中剑势又多了几分凌厉。
这帮人的目的,显然是要取她性命。江澜知道问不出什么,手下便也不再留情。
她想着自己势单力薄,以一敌多极易落于下风,便尽可能以脱身为先,于是一面抵挡着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兵器,一面尝试靠近自己骑来的那匹马。
谁曾想,这意图却被那领头人看穿,一刀个开她剑势后,振臂射出一枚短箭,正中那匹马的屁股。
马儿吃痛,抬起蹄子便要踢人。江澜见势不妙,便待抢上前去,却忽觉右肩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却见肩头已被一柄窄而狭长的薄刀刺穿,刀锋透骨而出。
再抬头时,马儿已然扬长而去。
“王八蛋!”江澜大骂一声,身关一拧,强忍着疼痛疾退数步,令那薄刀脱离身体,随即将剑换至左手,向前横扫开去,一连逼退数人。
面对多个高手,她本就势单力薄,难以应付,加上右肩受伤,左手也不是惯常用剑的手,是以才过了七八招,右臂便又多了几道伤口,深可见骨。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江澜咬紧牙关,被迫退至河边,眼见脱身不得,一心只想死个明白,当即纵步一跃,去揭那领头之人的面纱,与此同时,离她最近的那个蒙面人也抢上前来,一剑刺出,刚好刺中她右胸。
她的手也刚好触及那人脸上方巾,于是想也不想,一把扯了下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面貌,胸前便又挨了一掌,当即向后栽倒下去,重重跌入水中。
江澜水性本不差,奈何左臂与右肩都有刀口,难以使劲,虽尽力拍水游离险境,却因失血过多,意识越发模糊,直到昏厥过去。
由于天色太晚,那些蒙面人不知水下情形,一个个推搡半天,都不肯下水去寻,却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人声传了过来,领头那人耳力了得,一下子便听出了凌无非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也没看见有人露宿的痕迹,恐怕是一直都在赶路。”
“如此说来,江州那头情形不对?”沈星遥道,“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被扯掉面巾的那人听到这番对话,蹙眉想了想,便即对随行之人一挥手,道:“别惹麻烦,先走!”言罢,便带着一队人马,迅速撤退。
“那边好像有声音。”沈星遥久居山中,对一些极容易被风声掩盖的碎响极为敏锐。
她不会骑马,与凌无非同在一骑之上,听见这声响,便推了推他,随后赶去河边,瞧见一地狼藉,便忙下了马,掏出火折吹亮,往地上一照,瞧见好几摊血迹,便对凌无非招手,道,“你快过来看,这里有血!”
凌无非蹙眉,即刻下马上前查看,见那血迹一直延伸到河边,不由大惊:“落水了?”
“这里……怎么两匹马的去向不同?”沈星遥将火折移向马蹄印延伸开去的方向,道,“还有很多足印……他们被人围住了?”
“江澜水性很好,那个齐羽也不会差到哪去。”凌无非回身与她一同查看马蹄,摇头说道,“只有几个足印像是她的,其他……都像是围困她的人。”
“所以说……齐羽没有帮她?他不是江楼主的贴身护卫吗?”沈星遥惊道。
“难说。”凌无非摇头,“只能沿着河水流向去找,但愿她平安无事……”说着,便拉着沈星遥,往河水下游方向寻去。
长夜无尽,星斗高悬,二人沿着河岸寻了一路,都未找见江澜的踪迹。凌无非越寻越觉渺茫,心中绝望不已,直到筋疲力竭,方瘫坐在草地上,不住喘息。
“怎么会这样呢……白天还是意气风发,夜里便遇上这样的事。”沈星遥跪坐在河边,低头嗅了嗅,道,“刚才沿途过来都有血腥味,可到这里便淡了。”
“河水都是活的,一个人的血,就算流干了又能有多少?”凌无非摇头叹道,“找不到的。”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跟着她。”沈星遥懊恼不已。
“谁能想到,江楼主的贴身护卫也能是个叛徒。”凌无非闭目,深吸一口气道。
“可就这样放弃了吗?”沈星遥眉头紧锁,“就没有别的办法?”
凌无非摇摇头,道:“往好了想,不管是死了还是昏厥,都会浮到水面上来。”
“死……这也算是往好了想?”沈星瞪大了眼睛。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天亮。”凌无非满面愁云不散,却偏偏无计可施。
沈星遥咬咬牙,却不肯死心,又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查看了一遍,来回折腾半天,仍旧没有结果。她疲惫至极,背靠着一棵老树树干,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色,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林间缭绕的云雾,在日头初升时散开。黎明的晓光照亮天地,红光入水,映得水色也如天光一般,耀眼灼目。微凉的风一阵阵吹来,穿林打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就在这沙沙声里,隐隐传来一阵歌谣,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间小调。歌声清朗悠扬,越发清晰,响彻林樾。
哼着歌谣的少年背着柴刀,走到河边,正待解下腰间竹筒取水,却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趴着个人,于是走近把那人翻了过来,才发现是个女子,眉目娟秀,左臂、右肩与胸口都受了刀伤,染红了大半边衣衫。他下意识退了两步,想了想还是蹲下身去探她鼻息,隐约觉得还有些气息,便取下柴刀插在腰间,将她背了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林深处走去。
山回路转,周遭忽然又起了雾。少年居住的小木屋在一片云雾笼罩下,蓦地便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他把女子背回房里,安放在木床上,见她衣衫湿透,便又探了探她额头,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衣裳都湿了,迟早要染风寒,一会儿发起热来更是麻烦……可我要是给她换衣裳,岂非坏了她名节?这可怎么办……”他伸手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女子的衣裳放在床边,又找出一罐金疮药和两卷纱布,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对那昏迷的女子道,“对不起啊姑娘,事从权宜,你的性命要紧。你若在意名节,我也一定会负责到底的。”说完这话,又犹豫了片刻,这才伸手解开她腋下衣带。
这女子自然便是江澜。她昨夜负伤落水,拼着仅存的气力游出一段路,又在水中昏迷,渐渐浮上水面漂流。由于河水宽阔,才会与沿河寻人的沈、凌二人失之交臂,快到清晨才被流水冲上另一边的河岸。她从小就爱到处乱窜,又一直习武,身子骨很是结实,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也没因伤或是受寒而发热,只是睡了很长时间,直到傍晚才转醒。
江澜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艰难坐起,扫视了一眼昏暗的木屋,目光不觉转向窗外。山间的黄昏,天光与云堆叠,晚霞聚不到一处,被浓云分割成一条条,一片片,由深到浅蔓延,直到天尽头,又氤氲开来,散成一片昏黑。
屋后的炊烟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江澜不自觉吸了吸鼻子,腹里馋虫也闹腾了起来:“好香啊!”
“你醒啦!”端着饭菜的少年经过床前,两眼与她对视,立刻发出欣喜的光,随即小跑上前推门,走进屋来,将饭菜端到床前,腼腆笑道,“我看姐姐衣着不俗,应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这山里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请你将就了。”
“衣着?”江澜这才回过味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衫,又抬眼问道,“是你给我换了衣裳?”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忙放下饭菜,双手合十连连躬身致歉,“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可你衣裳都湿了,而且,伤口也需要包扎,只好找了一身我娘年轻时候的衣裳换给你。我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实在是……”
“我没怪你,你别这么害怕。”江澜笑道,“事从权宜,换谁都会这么做的。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呢。”
“可是……我看过了姐姐的身子,一定要负责任的。”少年小声道。
“这样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江澜腹中饥饿,也顾不得礼数,顺手便端起了饭菜。
“真的吗?”少年道。
“不……我开玩笑的,”江澜见他如此认真,扒了一口饭后,连忙腾出拿筷子的手摇了摇,咀嚼着饭粒,含混说道,“这种事情,我又不在意,看一眼还能少块肉不成?”
说完,她咽下嘴里的饭,对少年问道:“你一口一个姐姐,看起来年纪是比我小些,今年几岁了?”
“再过小半年,就满十七了。”少年认真道,“姐姐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叫,我也可以改口的。我叫云轩,姐姐你呢?”
“十七岁?那么,你是乙巳年生?”江澜若有所思,“比我师弟还小两岁,是该叫声姐姐。”
“那……我就不改口了?”云轩笑道。
“随你,”江澜笑道,“我姓江,单名一个澜字。往后我便唤你阿轩,如何?”
第58章 . 初生不怕虎
云轩不由看得有些呆了,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别开目光。
江澜性情一贯豪爽, 不爱红妆, 从不打扮。可她已故的母亲当年也是浔阳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这美貌也遗传给了她几分,虽算不得倾城绝艳, 也是小有姿色。
只是她向来雷厉风行的做派,让身边熟识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忽视她外在容色。
唯有眼前这个少年, 初遇便是见着受伤昏迷的她, 第一眼留意到的,也是她身为女儿身的容颜之美, 而非侠情仗义。所怀心境, 自然与其他认识她的男子都有所不同。
一桌粗茶淡饭, 眨眼间便被饥饿的江澜一扫而空,这风卷残云般的架势, 令云轩目瞪口呆。
他自幼住在山野间, 除了母亲,江澜便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女子。可他母亲偏偏是个柔弱女子,此等反差,也令他着实长了见识。
“姐姐还饿吗?”云轩下意识问道。
“还行, ”江澜说着, 一面递上空碗, 一面问道, “你是不是还没吃呢?”
“灶屋里还有饭菜, 我去热热就行。”云轩说道, “我先去把碗筷洗了, 姐姐你身上有伤,千万不要乱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就是了。”说玩这话,便将碗盘都端出门去。
江澜扭头看着他关上房门,眨了眨眼,不觉陷入思考。
她想着这少年眼神纯净,为人善良,玩笑话也能立刻当成真的,这般天真,实在是不可多得。
可自己身陷阴谋,还在遭人追杀,若一直呆在此处,恐怕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于是一番斟酌之后,便决定离开。
她本想留些钱财下来作为报答,然而在换下的衣裳和腰间一通翻找,却发现银囊不翼而飞,想是落水后给丢了,其他行李也都挂在马背上,通通遗失。
江澜仔细想了想,只好从一堆随身之物中翻出一块墨玉蟠龙腰佩放在床头,抱起换下的旧衣,小心退出木屋,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转身走远。
云轩对此全然未觉,等收拾好一切,回到屋内,发现空无一人,不由蹙起眉来,心中想道:“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到处乱跑?不行,我得把她找回来。”想到这里,他正要出门,却看见她放在床头的那块玉佩,以为是她不慎遗落之物,便拿了起来,追出门去。
云轩沿着山林的路走了好一阵,也没看见有人,便径自往最近的泾县方向找了去,在临近市镇的路口,每遇上一个行人,便拦下询问,手里始终捏着那块墨玉腰佩。
“真的没见过吗?”云轩对路人比划道,“个头同我差不多……不,可能比我要高一些。”
“没见过。”被他拦着问话的中年人摆了摆手,便即转身走开。云轩失望不已,叹了口气,抬眼见迎面又走来一个妇人,正欲上前询问,却忽然被人扣住右手脉门抬了起来。
云轩大惊,回头却见自己捏在右手的那枚墨玉蟠龙腰佩被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衣少年夺走,拿在手中翻看,便即怒道:“你为何抢我东西?”
“这是你的东西?”少年轻笑道,“恐怕,是从别人手里拿来的吧?玉佩的主人在哪?”
不必说,云轩眼前的这名“不速之客”正是从金陵城追来,找寻江澜一日未果的凌无非。
“这种蟠龙墨玉并不少见,你怎么确定就是江澜姐的?”一旁的沈星遥走上前来,从他手中接过那块墨玉查看。
“墨玉配紫绳,除了她还有谁干得出来?”凌无非说着,不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云轩挣扎着想要挣脱凌无非掐在他脉门的手,道,“放开我!”
“这位公子不像是坏人,”沈星遥打量他一番,若有所思,“不过,你怎么会有江澜的东西?”
“你们找她干什么?”云轩眉心紧促,眸中充满敌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你不说实话,就走不了。”凌无非淡淡道,“我看你到处拉着人打听她的下落,总得知道,你是什么来历吧?”
“你问我什么来历?”云轩冷笑,“那你呢?”
“她是我师姐。”凌无非淡淡道。
“你说是便是了?”云轩道,“难以信服。”
凌无非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一枚黄梨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那这上面的几个字你总该认得,她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块腰牌?”
“鸣风堂……”云轩认真看了看那腰牌,读出上面的字,眉心动了动,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东西……”
“那就对了。”凌无非松开扣在他脉门的手,道,“现在能说实话了?”
“我也只是看到她受伤,便带回去救治,后来她醒了,便悄悄走了。”云轩愁眉不展,道,“可她伤得很重,我担心……”
“伤得很重?伤在哪?”凌无非眉心一紧。
“肩膀、胳膊,还有胸口都有伤,虽然都上了药,可是也没这么快复原啊……”云轩目光焦灼,充满担忧。
“等等,”凌无非回过味来,见他转身要走,忙拦下他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给她疗伤?那岂不是……”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云轩一把推开他的手,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总之我自己做的事,会负责到底的。”说着,便朝着不远处的卖扇子的摊位跑去。
“哎你……”凌无非一时没来得及拉住他,不禁摇了摇头,回身对沈星遥问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管他呢,找人要紧。”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他跟了上去。
云轩自顾自在前面走着,一连问了几个人也没有结果。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沈、凌二人,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她被人追杀,会不会根本就不打算往镇上走?”沈星遥想了想,转向凌无非问道。
“若真是按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她受了伤,更该来这才对,”凌无非道,“荒郊野岭,道路偏僻难行,追杀她的人下手会比在城镇里容易得多。她只有一个人,应当不会如此冒险。”
“可她受了伤,不会走得比我快。”云轩说完,忽然瞪大眼睛,道,“坏了,我怎么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凌无非眉头一蹙。
“我家外面便是树林,不熟悉那儿的人,很容易便迷路了。”云轩说道,“我只想着要追上她,便走了最快的那条路,可她不知道啊……会不会,现在她还在林子里?”
第59章 . 云沉腥风动
月光穿过林叶, 照在草地上,像极了一片黑幕被刺穿了星星点点的缝隙,透出光来。
江澜迷茫地在林中穿行, 忽然听到熟悉的呼唤声:“江澜姐!你在哪里?”
“是星遥?”江澜眼前一亮, 连忙循着话音来处跑了过去, 拨开丛丛荒草,果然看见沈星遥等三人正在密林中四处寻找。
只是她不曾料想到, 凌无非与沈星遥还会碰上云轩。
“姐姐!”云轩飞奔过来,搀扶着她的手, 道, “想不到你真的在这里!”
“呃……我也没想到,这里的路这么难走。”江澜尴尬地笑笑, 抬眼刚好见凌无非环抱双臂, 无奈冲她摇了摇头, 便冲他努努嘴道,“怎么你们会来?齐羽回去报信了?”
“这我倒要问你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齐羽呢?”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这么问我……不对啊, ”江澜一个激灵,道,“齐羽有古怪,我遇上那些蒙面人之前, 就没看见他, 不知去了哪里。”
“那你也真是心大, ”凌无非道, “你加上他一共就两个人, 这也能走丢?”
“我这不是一回头就……哎?该不会是他……臭小子!肯定有问题。”江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伤在哪了?”沈星遥上前查看, 隔着衣裳摸到她身上几处纱布, 不由皱起眉头,“这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你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都蒙着脸,他们的武功路数,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江澜说道,“不过既然能找上齐羽,多半和浔阳那边有关。”
“所以,江楼主是真的病了吗?”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
“不知道啊,我得尽快回去看看。”江澜说完,又“咦”了一声,指了指云轩,对凌无非问道,“你们怎么会碰上他的?”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那块墨玉蟠龙佩丢到她怀中。
“这玉佩……不都长一样吗?”江澜困惑道。
“除了你,还有几个人会给它配上紫色的绳结?”凌无非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江澜不解。
“姐姐,你急着出门,更要留意随身之物,别再弄丢了。”云轩认真道。
“我不是弄丢了它,只是……”江澜说着,又转向凌无非,问道,“你身上带了钱吗?借我点。”
凌无非不言语,当即取下腰间银囊,上前递给江澜。江澜接过银囊打开,随便掏了两张飞钱,塞给云轩。
“姐姐这是干什么?”云轩不悦,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救我性命,又把你娘的衣裳给了我。我急着赶路,无以为报,这钱你就收下吧。”江澜一本正经说道。
“不好,”云轩摇头,蹙眉说道,“我救姐姐不是为了钱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江澜只觉过意不去,仍旧推搡:“可是……”
“行了,你们两个。”凌无非在一旁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忙让二人打住,道,“这衣裳既是人家的,我便同你去泾县买身新的,换下还回去便是了。再这么让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样也好。”江澜点头,又看了一眼云轩,却见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四人一齐离开树林,在泾县落脚,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镇子里的成衣铺。
泾县是小地方,卖成衣的铺子也就这么一家,款式也很少,面料做工都算不得优良。云轩见几人都围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衣裳边打量,神色逐渐暗淡,缓缓退到铺子外。
一想到等买完衣裳便要分离,他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是为何。可就在这时,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拖入后巷之中。
“唔……晤……”云轩受人钳制,无法呼喊出声,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眼前围着三五个黑衣人,捂住自己嘴的那个,看衣袖,也与他们是同样的打扮。
这群人里,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右腮还有一道寸余长的伤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不好惹。
“老大,”那捂住云轩嘴的黑衣人道,“这小子碍事得很,要不要直接杀了。”
大胡子托腮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行。前天那姓江的丫头就孤身一人,好对付得很。可如今那姓凌的小子也来了,还带了个姑娘……我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她是什么身手,咱们可都不知哇。”
“老大的意思是……”
“保险起见,咱们别跟他们硬碰硬,就把这小崽子当人质,同他们交换。”大胡子说道,“现在是白天,这里人多,不好太过招摇,先带回去再说。”言罢,便一挥手,让手下将云轩打晕,从小巷另一头离开。
与此同时,在成衣铺里,江澜盯着一套桃红配草绿的衣裙看了半天,想了想,道:“也就这个还算得上能过眼,要不试试这个?”
“你确定?”凌无非露出异样的眼神。
“江澜姐,你不如试试这个?”沈星遥从铺子角落里找出一套衣裳,上身是雪青色的衫子,下裙则是月白色的,配色素雅大气,面料虽然粗糙,却也算得上耐看。
“这个好。”江澜接过她手里的衣裳,道,“你来帮我一下。”
二人说着,便去里屋试起了衣裳。凌无非环视四周,见只剩下自己一人,方才察觉云轩不知去了何处,便即退出铺子,前后左右都查看一番,渐渐蹙紧了眉。他想了想,立刻转身回到成衣铺里,刚好看见沈、江二人先后从里屋走出来。
“云轩不见了。”凌无非道,“我想,应当不是他自己离开的。”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江澜大惊,连忙跑出门去。
凌无非见状,掏出钱放在柜台前,与沈星遥一同追了出去。
“怎么也不说一声呢?跑到哪里去了?”江澜绕着成衣铺来回走了好几圈,都没能发现云轩的身影。
“我看他似乎并不想同你分开,照理而言,不会不告而别。”凌无非道,“想杀你的人,恐怕就在这附近。”
“可他们要杀的是我,抓云轩干什么?”江澜回身问道。
“他们有多少个人?”沈星遥问道。
“大概……十几个吧,身手都还不错。”江澜边想边道。
“我找过了,附近没有血迹,”凌无非道,“他们应当没有杀人,可能只是觉得,现在出手杀人,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想用云轩做人质。”
“他们是白痴吗?”江澜说道,“我才认识云轩几天?他们凭什么就能断定,我会愿意用命去换他的安全?”
“可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所杀吗?”凌无非反问。
江澜被他问住,半晌,方摇了摇头。
“泾县不大,那些人挟持着人质,又要隐藏行踪,想必不会去百姓家里投宿,”沈星遥想了想道,“既然有十几个人,这镇子里能藏住他们的地方,想必也不多,我们找找看吧。”
江、凌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今日的天从一大早开始便是阴沉的,到了午时干脆便下起了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轩被人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一大团碎布,丢在一间荒废的小破屋里,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把拎着他后颈衣襟提出门外,走到相邻的那间屋子里。
这里,是座荒废已久的宅院,门前只有一条狭窄泥泞的小路,鲜少有人经过。
大胡子坐在小屋正中,对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当即会意,提起盛满水的木桶,大力往云轩身上一泼。
云轩受凉惊醒,一见那几人,立刻挣扎起来。
“老实点!”一旁的黑衣人狠狠在他背后狠狠踹了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大胡子摇摇手指,立刻便有手下上前,将塞在云轩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
“你们从哪来的?想干什么?”云轩怒骂道,“快点放了我!”
“放了你?”大胡子嗤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与那姓凌的同来的女子是什么来历?”
“我怎么会知道?”云轩冷冷道,“这些你该去问他们,而不是来问我!”
“哟,嘴倒是很硬。”大胡子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云轩跟前,居高临下朝下望。云轩也抬起头来,不解其意。
“给他松绑。”大胡子说道。
“松绑?”他手下的黑衣人皆是一愣,“这,不好吧……”
“量他也跑不了。”大胡子道。
一名手下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解开了绑在云轩身上的绳索,腿上的却不曾给他解开。云轩双手扶在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却听得大胡子冷哼一声,目光骤然充满杀机,一脚踩上他左手手掌,后跟上抬,用力碾压下去。
只听得指骨纷纷发出断裂之响,云轩亦发出一声惨呼,几欲昏死过去。
“再不说实话,连你右手也给废了。”大胡子移开脚,冷眼看着云轩已然血肉模糊的左手,道。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云轩有气无力,眼神却依旧倔强。
大胡子冷笑,正待踩他右手,却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男声:“他就是个过路的人,何必为难?”
大胡子闻声放下脚,扭头瞥了一眼门口,见齐羽站在那里,便嗤笑道:“我还以为,你小子怕死跑了。”
“我姐姐在你们手里,我能跑到哪去?”齐羽跨过门槛,走到云轩身旁,俯身查看他左手伤势,不禁摇头感慨,“可怜,这手怕是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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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写点小虐恋,不爱虐女,偏爱虐男
第60章 . 落云多霭霭
云轩痛极, 精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根本无暇理会他。
“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看起来同凌家少侠关系匪浅, 当是他的女人。”齐羽一面托起云轩的手, 擦拭脏污, 一面说道,“至于身手如何, 我看不出来。”
“哦?你又知道?”大胡子冷笑道,“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都到这会儿了, 你还口口声声还喊那姓凌的一声‘少侠’, 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他是惊风剑传人,出身江湖世家, 自然比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好得多。”齐羽说着, 便即搀起云轩, 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道, “好好的人质,就这么杀了,便不怕你们家二爷交代的事落空吗?”
“少他娘的叫什么‘二爷’,我家主子才是白云楼真真正正的掌门人。”大胡子一拍胸脯, 道, “你都在给咱们办事了, 也该改口了。”
“改口?”齐羽冷笑, “楼主要是知道江明长年在外养了你们这么一帮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也活不到现在。”
“你也别在这摆谱。江澜已离开金陵, 你也没多大用处了, 等我回去禀告主人,看你怎么吃不了兜着走!”
大胡子说完便走出屋子,留了一大帮手下在门前看守。
齐羽并未理会这些。他见屋角还有一桶清水,便上前提了过来,替云轩清洗伤口,还抹上了药膏。
由始至终,云轩都未曾开口,只是默默吸着凉气,试图用这无声的抗议消化所有痛苦。
“你不会武功,怎还如此胆大?”齐羽淡淡说道,“这里都是很危险的人,也包括江澜。你该离她远远的。”
“……不用你管……”因伤口剧痛,云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
齐羽听罢,沉默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放晴后的黄昏,晚霞遍天。江澜等一行人顺着歹徒留下的泥泞足迹,终于找到了这间荒废的宅院。
门外是一片广袤的竹林,林间荒草丛生,足有一人高。沈星遥走在最前边,拨开一从乱草,微微探头,只瞧见一名黑衣人守在宅院外。
“是他们吗?”沈星遥指了指那黑衣人,对江澜问道。
江澜点头,露出惊讶的神色:“星遥,真没想到你追踪的本事这么厉害。那间铺子外边,几乎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你是怎么发现的?”
“昆仑山终年落雪,即便有人走过,足迹也很容易被新雪掩盖。而且那里没有树木花草,难以辨别方向,必须对地形方位,或是有人烟的方向有足够的了解,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突然有一天便不明不白死在雪地里。”沈星遥话音平静,目光始终都在打量眼前的宅子。
“他们有多少人?”凌无非微微蹙眉,“只派一个人守门,会不会太草率了?”
“等入夜我进去看看。”沈星遥道,“昨晚是朔月,今夜的月光也不会太亮。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还是我去吧。”凌无非道,“太危险。”
“可我轻功比你好,身段也比你轻巧,更易探清当中虚实。”沈星遥莞尔,“放心吧,这又不是在水上,不会出岔子。”
“那你当心些。”凌无非略一沉默,顾虑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落西沉,天色越来越暗。沈星遥绕过那个守卫,轻而易举便潜进了宅子里。凌无非同江澜二人仍旧留在竹林中,远远观望着。
“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门口就一个人,抓来问问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情形了。”江澜看着门口那个守卫,若有所思道。
“他要是骗你呢?你怎么辨别?”凌无非挑眉笑问,“我说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平时脑袋还挺灵光的,怎么突然就不够用了?”
“我还是第一次连累别人,心里慌了。”江澜一改平时嬉笑做派,坦然说道,“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那么做的。”
凌无非听罢笑笑,没再接话。
“你说……其实这事也就跟我有关,顶多让你这个师弟来给我做帮手,至于云轩和星遥……尤其是云轩,怎么偏偏就害了他……”江澜懊恼不已。
“再怎么过意不去,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凌无非笑道,“顶多……江少主你不是对各地美食了如指掌么?等事情过去了,便用这个做犒劳,如何?”
“那好说,最好打发的就是你,”江澜唇角微挑,“希望云轩别出事才好……”
二人说这话的时候,沈星遥已然到了院子里。她藏身在黑暗的角落,远远打量着当中情形。这宅子不大,统共只有两间院子,废弃的房屋,也只有三间亮着灯。
她见其中一间屋子门前守了好几个人,便绕到后方,悄然跃上屋顶,挪开一片瓦,朝屋里望去。只瞧见云轩坐在一张椅子上,歪头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左手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在袖外,隐隐透出殷红的血点。
他受伤了?沈星遥心下一惊,正想下去看个究竟,却听到门前传来对话声。
“自己不吃东西,却留给他?你还真是个大善人。”
“我不像你们。”这个冷冰冰的回应,似乎是齐羽的声音。
“就怕人家还会以为,你在这里面下了毒呢。”那嘲讽之人的笑声分外刺耳。
“随他怎么想。”
话音落地,房门便开了,沈星遥借着吱吱呀呀的门声遮掩,合上瓦片,只露出一条极难察觉的细缝,向下查看。
齐羽托着一只装了馒头的油纸包,放在云轩身旁的小方桌上,淡淡道:“伤口再痛也得吃东西,别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你同他们是一路的。”云轩气息虚弱,“拿走吧,我不敢吃。”
齐羽不言,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瞧见此间情形,心下如是想道。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齐羽怎会与这些刺客呆在一处,更加想不明白,他既与一帮刺客为伍,又怎会对云轩大发善心?
沈星遥不再逗留,转身跃下房顶,又查看了一番另外两间房的情形,这才顺着来时的路回到竹林。
“大概……十五六个……也差不多。”江澜听完沈星遥对院内情形的描述,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应当就是那天行刺的几个,加上齐羽。”
说完,她蹙了蹙眉,又问:“你说云轩受伤了,伤得重吗?”
“不知道,他气息虚浮,看起来没什么气力,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挨饿。”沈星遥道,“难为他了。”
“你同这些人交过手,”凌无非对江澜道,“他们本事如何?”
“除了领头那人……我要是没受伤,大概能对付六七个,”江澜若有所思,“可现在这伤势,顶多五个……也没什么把握。”
“你能对付七个,那我也可以。”凌无非想了想,道,“应当够了。”
“你能拿得下齐羽吗?”沈星遥望向江澜,问道,“我不了解他的底细,临敌经验又少。万一他使手段,我怕拦不住他。”
“那没问题。”江澜点头,道,“我来对付他。”
“那就没问题了。”沈星遥略一点头,道。
“不,还有个问题。”江澜蹙眉,道,“我们还要回浔阳,不可能一路上都同这些人纠缠。”
凌无非闻言会意,缓缓点头,道:“看来今日得破戒了。”
“什么破戒?”沈星遥不明就里。
“杀人。”江澜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