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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7114 字 25天前

“那当然是因为,我就是要岳震涛死啊!”王霆钧说完,仰面长笑,笑声分外嚣张可怖。这厮到了穷途末路,竟还不忘找人垫背,当真无耻得很。

“说不准呐,给李少侠施展傀儡咒的另有其人,”金海阴阳怪气道,“就是为了搅乱这比武大典。哎,对了,秦掌门,你们鸣风堂是不是还少了个人?那个小丫头呢?小姑娘瞧着话不多,对咱们这位‘凌少侠’可是一片痴心啊,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微微一动,不觉发出嗤笑。

沈星遥如何受伤,昏倒之前又目睹过何事,在场唯一可以算得上是证人的,只有燕霜行,可她之所以沦为阶下囚,也是拜他所赐,又怎会多言?

凌无非深知眼前这个叫做谢辽的男人绝非善类,王瀚尘之所以胡说八道,多半也是受他胁迫,可偏偏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不是的,昨天夜里……”舒云月本想说话,却被陆琳捂上了嘴。

“既然人都送上门来了,那还等什么?”施正明高呼,“把他拿下,咱们自然就能知道天玄教那帮孙子藏在何处。”

众人闻言,蠢蠢欲动。

“急什么呀?话还没说清楚呢!”江澜大声道,“无凭无据,光听几句话就要打要杀,难道今天来的这两个人都是神仙吗?他们说的就一字不错?”

秦秋寒见状不妙,当机立断走上前来,伸开双臂拦在凌无非跟前。

“师父……”凌无非一愣。

“你说你没做过,自可向各位好好解释,”秦秋寒眸光深邃,一字一句说道,“既心中坦荡,不妨告诉诸位,你为何要去玉峰山。在座的各位也是英雄豪杰,不会只听一家之言,倘若……”

“对不住了师父,无可奉告。”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

他听得明白秦秋寒的暗示,也懂得恩师之所以如此点拨,便是要让他认清利害,想明取舍。

“好。”秦秋寒点点头,缓缓放下双手。

施正明得意昂头,便要对随行的手下施以号令,却听得何旭说道:“不忙。”

“何长老,这儿可都是你的人,”施正明道,“只要您一句话,包管让这小魔头当场毙命,还用得着费什么功夫?”

“你是傻子吗?”金海讪讪插话道,“还没问出来那些被拐走的人在哪呢!”

“那就把他绑起来,”一名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摸着胡须道,“有什么手段,通通使上,总能让他把实话都说出来。”

凌无非闻言蹙眉,反手抚向腰间啸月剑柄,在场大多数人亦已亮出兵器,拉开架势,直指向他。

王瀚尘似有不忍,当即背过身去,阖目发出一声长叹。何旭见此情形,唯恐王燕二人伺机逃走,便亲自带着程渊同几个弟子将人押出大殿,从怀中翻出一瓶七日醉的花浆,倒出瓶中的赤色液体,让程渊给二人服下。

程渊依令而行,喂二人服下药后,塞上瓶塞,便要回身交还何旭,却被人一把将瓶子夺了去,定睛一看,竟是谢辽。

“这是什么?”谢辽唇角微挑,“听闻贵派有味独门毒药,叫做七日醉,服下可使人经脉淤阻,无法运功,可是这个?”

“正是,”程渊说着,便即朝他伸手,“请还给我。”

“哎,”谢辽摆摆手,目光瞥向厅内,唇角上挑,轻笑说道,“这不是正用得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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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凌无非受虐的起点

但绝不会是终点

第106章 . 归梦入深林

残阳夕照, 映红了三溪池的水,云影随水波涌动,与天光交映, 美不胜收。

舒云月跪在半山墓园之中, 对着刘静宜的墓碑发愣。

本如丹桂一般炽热鲜艳的神采与衣裳, 也蒙上了一重灰暗的颜色,失去了光彩。

“月儿……”陆琳在李成洲的搀扶下, 走到舒云月身后,道, “你怎么还在这?”

“你们不也一样, 不敢回去吗?”舒云月黯然低头。

“何长老到底给师父留了颜面,只是送去了毒酒。”陆琳咬着唇角, 道, “至于王长老……”

舒云月下意识回头, 望向李成洲。

“别看我,我不敢去。”李成洲老老实实低下头, 道, “欺师灭祖,下辈子要入畜牲道,我怕……”

“是他利用你在先,怪不得你。”舒云月起身, 问道, “李师兄, 你真不打算参加比武了?”

“去不去还有何意义?今日闹成这样, 我要真去争夺这个掌门之位, 谁不怀疑我用心?有朝一日行事稍有不慎, 那便是杀身之祸。”李成洲干笑两声, 道,“凌兄的处境你们也都看到了,就因为几句无端的猜忌,险些被斩于乱刀之下……如今他身中七日醉,又被软禁。如今在这云梦山上的那些英雄豪杰,又有几个不想取他性命?若非秦掌门同白云楼护着,只怕早已经……”

“说起来,那位王老先生说的话,我总觉得像在撒谎。”陆琳若有所思,“他若真是那等小人,又怎会为了我们几个萍水相逢之人几度涉险?但凡有一分私心,我们三个现在也不会有命站在这里。”

“可那些事要真与他无关,他又为何不为自己辩解?”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简单的一句‘我没做过’,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话虽如此,可他对我们毕竟有恩,我们几个,难道真的坐视不管吗?”陆琳蹙眉道。

晚霞红光愈浓,落在三人身上,渐渐地,仿佛融化了轮廓。直到日头完全沉下山底,余晖便也都散了,隐没在夜的黑暗里。

王霆钧的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挣脱不得。

在他面前,放着一只精致的铜盏,盛满鲜红的液体,散发出一阵阵葡萄酿的醇美香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却并不抬头,只是淡淡道了声:“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亲自来了。”

来人在他面前的牢门外盘膝坐下,正是何旭。

“我不来,你也不会饮这毒酒。”何旭道。

“你来也是一样。”王霆钧面无表情,目光深邃而冷漠。

“你不肯轻易就死,我也不会让人给你再送三餐饮食,”何旭说道,“你认为,你还能撑多久?”

王霆钧唇角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却又丝毫不像是笑。

“白日场面混乱,你胡言乱语,我不曾打断你。”何旭说道,“当年掌门带人前往渝州,参与围剿,留我们三人坐镇云梦山,是你打着接应的名头,私自前往。你敢对天发誓,岳掌门的死与你无关?”

王霆钧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森寒。

“既然如此,”何旭目光骤然变冷,“你便安心去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转身离开监牢。

浓云缭绕,月光稀疏。

后山的一间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耳房被清理出半边。凌无非在一侧角落里盘膝入定,闭目调息,他的右臂被利刃划出一道两寸余长的伤口,草草缠着纱布,右腿外侧还有个血口,是短箭刺伤的痕迹。

这七日醉的毒性果然了得,加上谢辽射向他小腿的那支短箭,淬了半瓶花浆,药马都嫌多,更何况他只是个人,哪里禁得起如此剂量的毒?中箭之后,足足昏睡了七八个时辰,才勉强能够坐起身来,四肢几乎快要失去直觉。

屋外嘈杂的吵嚷声已持续了半日,仍旧是关于今日下午所发生的事。

玉华门内斗算是告一段落,但谢辽的到来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以弓弩射出淬了七日醉花浆的短箭,在混乱之中擒下凌无非,此刻已然成了大半来宾眼里的“伏魔英雄”。

到了此刻,如何处置凌无非,已然成了众人眼中最紧要的一件事。

“依我看,秦掌门就不该插手这件事。”说这话的是个光头,长着一身横肉,此人姓洪名纶,人称“铁臂哪吒”,他的独门兵器“风火轮”,便是一对铁棒末端挂着双重圆轮,像是把水车缩小挂上铁棒,拿在手里一般,圆轮外围是两圈锋利的尖齿,轮盘转动,顷刻便可削下一个人的脑袋。

“诸位都是斯文人,他若肯交代真相,诚心悔过,咱们也不会太过为难,尚可留他个全尸。”无极门掌门周正说道。

“再不成,断了他手脚筋,让他不能再害人,也算是成全秦掌门一片护犊之心。”金海说道。

“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妥?”夏慕青忍不住插嘴道,“王管家的话,只能算是一面之词,便不用调查其中真假吗?”

“小夏公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金海说道,“咱们这些人,有谁一开始就信了那些话?可他一不反驳,二不辩白,在段堂主说他曾去过玉峰山时,竟然什么话也不说,这不就是心里有鬼吗?再说了,那个同他一起上山的小姑娘,听人说啊,眼下一身都是伤,大半天了还在昏迷,都没醒过来呢。啧啧,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真是无耻下流!”

夏慕青不觉语塞:“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施庄主,我看呐,您现在就去把那个王管家给叫来,同他对质,咱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有鬼。”金海说道。

“那好,你们在这守着,都别跑啊。”施正明说着,便即转身跑远。

屋内,凌无非闭目听着门外越发不堪入耳的议论声,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个自诩侠肝义胆,豪情壮志,又不曾参与当年的围剿,也不见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偏偏面对虚无缥缈的“魔头”、“妖女”,分外积极,仿佛只要趁这个机会往下丢几块石头,便能平地飞升,功盖千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凌无非缓缓睁眼,只见王瀚尘推门走进屋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坐下。

“看样子,你知道很多事。”凌无非嗤笑一声,道。

王瀚尘摇头,一声不吭。

“白天不是还很能说吗?怎么到了我面前,一句话可不肯说了?”凌无非眼中流露出轻蔑,硬撑着发麻的身子,勉强坐直,直视他说道。

王瀚尘略微抬头,斜眼一瞥房门方向。很显然,那些“侠义之士”,此刻必然都聚集在门外听着。

“公子,是我对不住你。”王瀚尘眼中遗憾与愧疚交杂,隐隐夹着泪光。

“你对不住我?”凌无非嗤笑道,“我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嘛?我几时做过那些荒唐事?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公子,既已犯了错,还是早些认了好,免得多受那些苦。”王瀚尘道。

“还在胡说八道!”凌无非怒极,当即揪住他衣领,冲他喝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就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不用枉费心机再编谎话,不妨告诉我,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公子……”

“我若真想对家人下手,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心中怒极,失声怒吼,眼底不知不觉已布满血丝。门外众人见他失控,当即破门而入,将他拉开按倒在地上。

第107章 . 寒夜枕霜去

夏慕青见那些人似要动粗, 连忙上前拦住。放眼望向四周,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原来江澜正在照顾受伤的沈星遥,恐她也受此事牵连被人拿捏, 只能寸步不离。秦秋寒也因白日阻拦众人暴动伤了气血, 调养之余, 难免还要应付各派盘问,分身乏术。

只有夏家父子, 因着两家旧交情,尚可替他说句好话。

“各位, ”王瀚尘在众人搀扶下站起身来, 见此情形,连忙说道, “老朽没事, 你们放开他吧。”

“那怎么行?”施正明瞪眼的模样活像只泥潭里的癞蛤蟆,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施庄主,他不是已经中了七日醉的毒吗?”夏慕青微微蹙眉道, “还是你家谢先生亲自动的手, 都这模样了,哪有力气杀人灭口?”

“谁知他有没有藏暗器在身上?”金海说着,便将手伸入凌无非衣襟内摸索一番,忽然“咦”了一声, 抓着一串白玉铃铛到众人眼前晃了晃, 道, “这是什么东西?”

凌无非眉心一紧, 却苦于受多人钳制, 无法腾出手去夺。

夏慕青见他紧张的模样, 立刻意识到此物不凡, 劈手便抢了过来,见施正明还要抢,便忙将之握在手心,藏到背后,高声说道:“我拿去问问秦掌门,你们都别急。”

“诸位都别争了。”段元恒幽幽开口,“是人是鬼,迟早都要水落石出,如今天色已晚,这厮又嘴硬,继续僵持也不是办法。”

“早就说该用刑,你们有谁听了吗?”周正轻蔑道。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方瞧见是何旭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怎么回事?”何旭见凌无非被好几个人按倒在地上,不禁一愣。

“何长老,这小子想杀人灭口啊!”周正站起身道。

“杀人灭口?”何旭免不了愣神,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方道,“他不是中了七日醉吗?”

“他都敢对凌大侠下手,你怎知他没有别的手段?”金海说道,“方才咱们可是亲口听见他说要取王老先生性命,这种货色,还能留他不成?”

夏慕青觉出凌无非气息渐弱,心下一惊,得父亲首肯之后,便立刻拉开那些七手八脚按住凌无非的人们,将他搀扶起身。

凌无非抬眼扫视一番众人,神情淡漠。他隐约感到下颌一阵疼痛,便随手抹了一把,低头瞥了一眼指间混杂着灰尘的血水,唇角微微一动,轻笑不语。

夏慕青见状不言,一面扶着他坐回原地,一面悄悄将那串白玉铃铛塞回他手心。

“凌少侠,你若有不满,大可说出来。”何旭说道,“我等也并非黑白不分,只是……”

“还有什么可说的?”洪纶瞪圆了眼,递出右手风火轮,直指凌无非道,“小魔头,受死吧你!”

凌无非冷笑不言,目光转向王瀚尘,见他有意躲避似的别过脸去,本能想要起身,却忽觉胸中暖流上涌,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夏慕青一惊,当即扭头望向夏敬。

凌无非心中郁结,对王瀚尘尽是不解与愤恨,加之身中剧毒,浑身乏力,呕出这口血后,便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众人见状,一时愣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吧。”夏敬提议道,“他既中了七日醉,想来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去,我们派些人守在门外,看管一夜,等到明日再说此事如何?”

“这件事,白女侠似也牵涉其中,你们钧天阁怕是不好做主吧?”金海阴阳怪气道。

“对对对,”夏敬退后两步,笑着说道,“这我是倒忘了,那依你们看……”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只觉头疼不已,“各位前来我云梦山观礼,也无弟子随行,若要各位掌门长老看守此人,未免大材小用,不如这样,我派些人手在这看守,每三个时辰换一班人,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点头赞同。夏慕青也长长松了口气,起身退到父亲身后。随着落锁声响,此间人等逐渐散去,只留下凌无非一人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形容落魄,狼狈不堪。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地传来几声闷响,随即便听得锁声响动,耳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细缝,钻过一条人影来。那人走到凌无非身旁,悄然俯身,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对准凌无非的嘴,将当中白色的药水灌了进去。

凌无非只觉浑浑噩噩间被药水呛住,本能咳了几声,艰难睁开双眼,却被一双手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黑暗中传来李成洲的声音,“听程渊说,那些人差点杀了你,我还怕我赶不上了。”

“怎么是你?”凌无非话音虚弱,坐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双手酸麻质感褪了几分,稍稍恢复了些体力,不禁蹙眉,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当然是七日醉的解药了。”李成洲道,“我同你说,这个药是我从燕长老房里找出来的,等你下了山后,这件事就成了你事先从她那里得到解药,还用七日醉药倒了门外的师兄弟逃走。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能说得通,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随你们怎么说。”凌无非从他手中接过剩余的解药,一口灌入腹中,道,“我现在服了解药,是不是再过七日便能恢复?”

“何止七日!你别想太好了。”李成洲道,“七日醉只有中毒之后立刻解毒,药性完全消除才只要等七日,你中的那支箭,淬了整整半瓶药水,又过了这么久,等彻底散毒少说也得过一个月。总之这些日子你就躲着些,尽量别让他们找到。”

“你说什么?”凌无非不禁瞪大双眼,“我还活得到那时候吗?”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李成洲感慨道,“此事重大,我们几个就算有心,也没法帮你到底。”

“这我知道……”凌无非略一咬牙,道,“下山的路怎么走?”

“你等会儿。”李成洲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塞给他道,“地形图我也画了,几条隐秘的路线,都给你圈了出来,后山西面那条路最好走,也最快,你可以从那下山。”

“好。”凌无非点了点头,正待将手里的地图与白玉铃铛一齐揣回怀里,却忽然蹙起眉来,思索片刻,取下腰间银囊,随手抽出两张飞钱踹入怀中,剩下的一起递给李成洲,道,“把这个给星遥。”

“这是干嘛?”李成洲一愣。

“我不想等她有需要的时候,还要勉强自己向旁人开口。”凌无非道。

李成洲接过银囊掂了掂,不觉笑道:“我算是明白我和你的差距在哪了。难怪我与琳儿一波三折,那位沈姑娘,却能对你死心塌地。”

“陆姑娘不是原谅你了吗?”凌无非笑道。

“可她也放弃了比武。我总觉得……是我的错。”李成洲黯然道。

“凡事无对错,只有是否心甘情愿。”凌无非扶着墙壁站起身来,道,“多谢李兄相助,今日之恩,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第108章 . 夜深花不眠

长夜渐尽, 天色初明。

沈星遥陷落在黑暗的梦境里,一路奔跑呐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 当即伸出双手, 抠入黑幕闪烁出亮光的缝隙, 向旁大力一撕,终于得见天光。

她缓缓睁开双眼, 坐起身来,愈觉后心阵痛不止, 伸手揉了揉, 却疼得发出“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醒啦?”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的江澜一见她清醒, 立刻两眼放光, 精神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沈星遥扫视一眼屋内四周, 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 ”江澜认真想了想, 道,“从你在山里昏倒的时候算起,现在是第三天了。”

“这么久?”沈星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 无非的伤势怎么样了?”

“他……他从山谷回来前就受伤了?”江澜瞪圆了眼, 分外讶异。

“对啊, ”沈星遥点头道, “他没事吗?”

“这个……”江澜整理一番思绪, 拉过她的手, 道,“你听我说,玉华门内的争斗,已经解决了,燕长老饮毒酒自尽,王长老被关在了牢里。”

“那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

“可是……”江澜道,“昨天,施庄主的那位门客上山来,说是找到了带领天玄教四处作乱的魔头……”

“莫非……”

“他们说,我师弟是张素知的儿子。”江澜说道。

“胡说八道,这也有人信?”沈星遥眉头紧锁。

“本来没人相信,可昨天那么一折腾……”江澜捋清思绪,将昨日谢辽进门以后发生的事都对她说了一遍。沈星遥闻言立刻翻身下床,不顾内伤发作,便要往门外走。

“你去哪?”江澜连忙上前拉住她道。

“去同他们说清楚,把人给放了。”沈星遥拨开她的手,道。

“你别着急,”江澜拦住她道,“就算你去了,这话也说不清楚……”

“只有我去才能把话说清楚。”沈星遥再次拨开她的手,双手扶在她肩头,定定看着她的的双目,认真说道,“因为,我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等会儿!”江澜一听这话,当即大力握住她双手,直视她眉眼,认真问道,“此话当真?”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沈星遥蹙眉道,“你就让我去吧。”

“不行。”江澜一把拽紧她的手,道,“你拿什么证明?”

“我还需要证明吗?我的相貌同我娘少说也有七分相似。”沈星遥道。

“可这里没有人见过张素知的样貌,”江澜走到她跟前,认真说道,“你手中没有玉尘宝刀,也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可王瀚尘那边,却是有理有据。”

“他有什么道理?不就光凭一张嘴吗?”沈星遥困惑不解。

“可不止这些,听闻昨日,那帮小人挑唆,让王瀚尘单独与师弟说话。师弟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如今那帮人已经认定,一切始作俑者就是他。你去有什么用?”

“可是……”沈星遥一时语塞,“就这么草率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江澜摇头道,“何长老派人看守着他,说是等今天再继续查问。”

“那秦掌门怎么样了?”沈星遥道,“无非被指为天玄教的人,那秦掌门岂不也……”

“我同你说,昨天晚上,师父过来找我,他说无非的身世,可能真的有问题。”江澜拉着她的手在床沿坐下,道,“凌叔父的夫人,原是他家中婢女。早先凌老爷子在世时,对他退了白家婚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所以极力反对这桩婚事。所以,他们只是私定终身,并无三书六礼,大张旗鼓操办过。这江湖中大半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位夫人。”

“可这总归是事实,不能不承认吧?”

“没错,师父知道啊。可是他说,从前没留意过,现在仔细想想,事情当真有些不对劲。”江澜若有所思,道,“凌夫人怀有身孕时,师父是见过他的,当时已经怀胎七月有余……可那个时候,正月都还没到。”

“没到正月?”沈星遥一惊,“他不是五月的生辰吗?怀胎十二个月,这是凡人吗?”

“对啊!”江澜道,“又不是哪吒三太子转生,哪有怀胎这么久的?”

“如此说来,那个王管家一定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别想了,昨天夜里,谢辽已经把人带走了。”江澜说道,“说是把他留在山上不安全……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搞什么鬼。”

“说不好,这个‘谢辽’才真是天玄教派来的人。”沈星遥站起身来,道,“就算有话不能说,我去看看他总可以吧?”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谁呀?”江澜回头问道。

“是我。”李成洲的话音传了过来。

沈星遥眉心一动,当即绕开江澜,上前拉开房门。江澜见状,忙跟了上去。李成洲一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问:“你醒了?伤势如何?”

“我很好。”沈星遥蹙眉,正待说话,却听李成洲问道,“可以进屋说话吗?”

沈星遥略一颔首,转身退回屋内。

“你怎么来了?”江澜一愣,本能一眨眼,道,“我还正想去问……”

“二位请放心,他已平安下山了。”李成洲说完这话,便即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江澜闻言大惊,连忙上前关门。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遥走到李成洲跟前,问道。

“施正明那些人,原本并未收到比武大典的英雄帖,乃是不请自来。”李成洲道,“如今看来,应当就是想借天玄教一事立威,好让人承认他们红叶山庄的地位。”

沈星遥不禁蹙眉:“所以……”

“他救了琳儿两次,我理当帮他度过此劫。”李成洲道,“果然,今早我去耳房一看,发现昨夜有人往屋内放了迷烟。”

“混账……”沈星遥咬牙,恨恨骂道。

“二位请放心,七日醉的解药,我已给他服下,而且不会牵连到任何人。”李成洲认真道,“他只要躲上一个多月,等毒性散尽,便能恢复如常。”

“一个多月?”江澜大惊,“不是七天吗?”

“那是中毒之后立刻解毒,才是七日散毒。”李成洲耐心给二人又解释了一遍,“他中毒太深,时辰也久,等药性散尽,还得等些时日。”

“这也太危险了。”沈星遥目露焦灼,“不能这样下去,我得去找他。”

“这就要走吗?”李成洲愣道,“可你不是还有伤……”

“这事本来就是因为……不,我想说,”沈星遥险些脱口而出走漏身世,好在及时止住,调转话锋道,“我无身份牵累,来去自由,现在去帮他,最合适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从哪条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听到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等回应,便听得门外人问道:“江少主可在里头?”

“鄙人洪纶,来替各位掌门喊个话,”那人说道,“若是沈姑娘醒了,能不能请她去问个话?”

“你们找她问什么话?”江澜咬牙问道。

“沈姑娘还没醒呢?”洪纶口气极冲,“别是装的吧?”

听到这话,沈星遥不禁攥紧了拳。

“不如这样,我去回各位掌门的话,就说,沈姑娘还要休养,等晚些再来。”洪纶说完,不等屋内几人回话,便转身离开。

“如此看来,你现在还不能走。”江澜道,“否则,只怕你也很会……”

“我记得,沈姑娘没在人前动过武。”李成洲略一沉默,道,“不如装一装,还能尽快脱嫌,也更方便你早些下山寻人。”说完,便即从怀中掏出凌无非交给他的银囊,递给沈星遥。

“这不是我师弟的吗?”江澜问道。

“是他让我交给沈姑娘的,说是怕沈姑娘有需要,又不便向旁人开口。”李成洲道。

“那他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放心,他还留了些钱在身上。”李成洲道。

沈星遥听罢凝眉,沉默片刻,方接过银囊收好,坐回床上躺下。李成洲不便久留,交代完一切便立刻离开。

“你别担心,”江澜握住她的手,道,“多半是他们发现师弟已经脱身,一会儿见了他们,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师弟费了这么多心思,都是为了保全你,你若坦白,就全盘皆输了。”

“我迟早要下山去找他,顶多现在装一装。”沈星遥道,“可我同他的关系,这里许多人都看得出来,我得装作什么样子,才能不让他们看着我?”

“只有一腔痴心被辜负的女子,才能找出说辞同她喜欢的男人划清界限……对,你得装作他负了你,而且……你想报复他,杀了他,这才不会让人怀疑你。”江澜道,“燕霜行已不在人世,你受伤的缘由,可以大做文章。”

“我明白了。”沈星遥略一点头,“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种人,尽力而为吧……”

第109章 . 飘飖不言归

黄梅时节多雨水, 地上总是湿的。

凌无非双手环臂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头行色匆匆的往来人,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自他来到相州城后, 便没有一日不在下雨, 回想自己这些天的经历——短短几日工夫, 一番大起大落,昔日名门之后, 一朝沦落平阳,任走狗虾蟹奚落凌辱, 当真令人唏嘘。

他身中七日醉, 一个月内余毒难消,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与人交手。虽已逃离云门山, 但也免不了被各大门派下令搜寻, 这般东躲西藏, 绝非长久之计。思前想后,他决定要找个安生之处, 暂避些时日, 等经脉畅通,功力恢复,再做其他打算。

等雨稍小了些,他便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沿街一路看去, 远远瞧见一处挂着“徐宅”二字大院门前聚集了许多人, 便即上前打探, 方知这户人家正为了修缮园子招收短工。凌无非听到这个消息, 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衣裳, 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便随着人群上前应招。

这时,一辆马车行至徐宅门前停了下来。一名守在门口的婢子见了马车,立刻迎了上去,掀开帘子。只见另一名婢子搀扶着一名衣着淡雅的少妇走了下来,对她一笑,问道:“春草,今天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是主人为了修缮园子,要招几个短工。”春草说道,“夫人可要去看看?”

“怎么没对我说过?”少妇目光闪烁,略微动了动,随即由春草挽着手走上前去,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了一停。

她忽地瞥见,一帮大老粗中混杂着一名相貌清俊,甚至有几分美貌的少年,正是凌无非。他男生女相,又格外出挑,尽管落魄,但在这么一群人中,一眼便能瞧见,只是可惜下颌有道新伤,看起来才刚刚结痂。

“夫人您回来啦!”管事的家仆瞧见那少妇,连忙招了招手,道,“正好,主人说只要十个人就行,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您看这……”

“修缮园子,要会锄地、割草、打桩,得是力气活。”少妇走到桌前,扫视一眼来人,点了几名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目光随即落在凌无非身上,笑问他道,“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凌无非展颜一笑。

“那你留下吧,看这身段,想也不弱,只是长得……”少妇话到一半,目光便已从他身上挪开,去看下一个人,随即指着几个瘦小的老汉道,“这样的……就不要了吧。”

“好嘞。”管事人点头,便即给她选定的几人发放契约,一面发放一面说道,“看清上头的字,会写字的就写上自己名字,不会的按个手印。”

凌无非从他手里接过契约,细细看了看,余光瞥见一旁几个接过契约便直接按下手印的男人,心下不禁感慨,随即拿起笔来便要签下名字,然而笔尖落到纸上,却愣了愣。

“会写就写,不会写就按手印,别在这装模作样。”管事人道。

凌无非不言,随即落笔在空白处以白姓编了个名字,并按下手印。

契约为期三月,恰好能让他熬过这段散毒的时日。他自幼习武,自然不会缺力气,倒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管事人收好契约,带着新招来的工人进了宅邸,安排在后院一间设了通铺的大屋入住,这些工人大多是些为了生活奔忙,常年没有着落之人,更没工夫打理自己,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汗臭味。凌无非虽然落魄,在这逃亡途中,纵无法换洗衣裳,也不忘将自己打理干净,与这些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老弟,你才多大年纪?”一同进屋的一名佣工脱下被雨淋湿的衣裳,换了个面又重新穿上,扭头对凌无非问道,“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出来帮佣的,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家道中落,不得已如此。”凌无非礼貌笑答。

“那可不成,”说话的佣工在他旁边坐下,道,“方才听那个管事的说,咱们要是活干得好,主人家还会有赏金。就你这样的公子哥,肯定干不了重活。”

凌无非听罢,只是摇头一笑,并不说话。

就在这时,那姓邓的管事带着几个仆役走了进来,仆役们手里抱着干净的衣裳,挨个给几人分发。发完衣裳之后,邓管事清了清嗓子,正待上前交代事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今日先不用干活了,让他们休息一天。”

“是公子来了。”一名仆役小声说道。

邓管事一听,便不再说话,当下回身朝着门口躬下身去。凌无非下意识望了一眼,只见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负手走入屋内。

“就是他们吗?”青年扫视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顿,“他也是?”

“是,”邓管事道,“夫人刚好回来,便随意点了几个,小的都带进来了。”

青年点点头,凝神注视凌无非片刻,缓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凌无非莫名便觉得此人眼神有些怪异,却并未多想。

“很好。”青年点点头,道,“徐承志。”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做得很好。”徐承志走过邓管事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道,“让他们换洗衣裳,休息一晚,明天再干活。”言罢,便即大步迈出房门。

邓管事依照吩咐,将这些人带去梳洗更衣。后院的澡堂里,一间屋子放着五六个桶,那些佣工个个一身风尘,眼见可以洗澡,都一拥而上,有的相互熟络的,甚至共用同一个浴桶。

凌无非瞧着此景,一时目瞪口呆,想着同一帮粗声粗气的大男人在这么小小一间屋子里赤裎相见,着实尴尬,便故意拖拖拉拉,等到所有人都洗完离开,才慢条斯理走进屋去。

他腿伤有伤,不便泡在水里,便只能解开衣裳用水擦拭。然而他才刚刚褪下里衣,拿起毛巾,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动,便即扭头看了一眼。

他因七日醉之毒,无法动用武功,但这药性并不会影响习武之人一贯的敏锐。凌无非飞快扫了一眼窗格,仔细听辨声音来处,却突然看到一道人影在窗外晃动,不由一惊,扶着浴桶边缘翻了进去。他经脉受制,无法行气,重重跌落桶中,只能依靠热水浮力缓解冲击,右腿伤口刚好撞上桶壁,发出钻心的疼。

凌无非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桶沿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屋外,见那人影正往下蹲,像在窥伺其中一般,便即高喊一声:“谁?”他虽容貌清秀,嗓音却清朗洪亮,一声断喝之下,似乎将那门外窥伺之人吓了一跳,影子贴着窗沿飞快逃远不见。

“这……”凌无非被这莫名其妙的窥伺惊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在这屋内多呆,当即整理一番,换好衣裳走了出去,扶着门框四下张望一番,却并未看见任何可疑之人。他疑心有追兵找了过来,便即回了佣工房中。

同屋的佣工洗澡,都是随意擦洗一番便罢,换下的衣裳也不及时清洗,弄得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汗臭味。凌无非虽觉无所适从,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他将用粗布包裹的啸月藏在枕下,旁人虽有疑问,但谁也没能想到,这抹布一般的包裹里会是一把宝剑。

到了夜里,凌无非头枕双臂,躺在通铺上,不自觉忧心起沈星遥的处境,想她性情直率,又不擅伪装,一旦知晓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被迫逃走,以她的心性,又当如何自处?

是说破真相,还是与那些人力争到底?她被迫脱离琼山派,如今已是无依无靠,真正揭开身世谜题才一个多月,如今独自留在玉华门里,面对她从前从未往来的过的各大门派中人,又当如何自处?

想及此处,他只觉头痛不已。

那个白日里将衣裳正反通穿的佣工,刚好睡在凌无非身旁,此刻刚好翻了个身过来,一条胳膊架上他胸口。凌无非本能缩了缩身子,却听到他鼻腔中发出一阵阵鼾声,轰响如雷。

凌无非立刻将那佣工胳膊推开,坐起身来,到了这会儿,已是彻底睡不着了。

等到翌日一早,凌无非便跟着一帮佣工到了园子里,那些佣工个个力大如牛,凡是力气活都抢着去干。凌无非在一旁插不上手,便只能转去打水,等他将水提到地里,却看见跟随徐夫人的婢子春草朝他走来。

第110章 . 又入虎口中

春草伸出手来, 将一只青瓷小盒递给他道:“夫人见你脸上有伤,让我把这个给你。”

凌无非不禁愣住,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位所谓的“夫人”到底什么模样, 他想了想, 还是摇摇头道:“我的伤已结痂, 不必再用药了。”

“这不是给你治伤的药,用它是为了不让你脸上留疤。”春草翻了个白眼, 道。

凌无非下意识摸了摸下颌已结痂的伤口,笑道:“没伤在正脸, 平时也看不到, 不必了。”

“不识好歹。”春草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她突然发怒,虽不明白缘由, 也并未在意。随即回身望向园中辛勤劳作的佣工, 却瞥见一名老者蹲在不远处锄草。而这位老者, 却并不在昨日招揽来的佣工之中。

老者锄完杂草,本待起身, 却忽然捂着后腰栽倒下去。

凌无非见状, 连忙奔上前去搀扶。老者颤颤巍巍站稳了身子,扭头瞧见是张生面孔,先是愣了一愣,等回过神来, 对他点头谢道:“真是幸亏有你啊, 年轻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 可真是……”

说着, 老者双手扶腰, 伴着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响勉强站稳身子, 在凌无非的搀扶之下, 走到一侧回廊的石阶前坐了下来。

老者看了看凌无非身上的粗麻短衫,又看了看园子里与他一般穿着的佣工,恍然道:“你是同他们一块儿来的?”

“是。”凌无非点点头道,“您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做这些粗活吗?”

“哎,活总要干的。”老者摆摆手道,“我在徐家这么多年,哪一天闲过?”

凌无非听罢点头,没再说话。

“哎,小伙子,”老者拉着他道,“看你年纪这么轻,还没成家吧?”

“没有。”凌无非摇头道。

“那可有定过亲啊?”老者又问。

凌无非听了这话,蹙眉想了一会儿,略一点头,道:“算是……有吧。”

“你啊,年纪轻轻,哪里不好去,偏到这儿来。”老者说着,已然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一面说着“早点走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面起身拿起铁锤,回到园子里。

徐家园林广阔,等到下午,其他的家仆陆续也都加入了修缮的佣工中。凌无非虽未做过这些粗活,但也非那娇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经由老练的佣工带着,很快便学会了修缮所需的活计。

一日劳作下来,满身大汗淋漓,衣裳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那些佣工倒是不在意,光天化日把衣裳一脱,翻过来再穿身上,也不管那冲天的汗臭,草草扒几口饭,回屋倒头便睡。凌无非可受不了这些,便又去了澡堂清洗,换上洗晒干净的旧衣,方才回往房中。

谁知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屋,便被等在附近的邓管事唤住。

“小白啊,你随我来。”邓管事满脸堆笑,冲他招手道,“主人家说,这里拥挤,住不下那么多人,另外给你安排了住处,随我来吧。”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疑窦丛生,却也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邓管事将他带进了另一间院子里,院内靠北是一幢三层小楼,南侧还有两间屋子。

“请随我来。”邓管事说着,便带他走进北边一间小屋内,道,“就是这里了。”

凌无非打量一番这间屋子,只见当中陈设风雅,墙上还挂着书画,显然不是给下人住的,于是问道:“你家主人,真的让我住在这里?”

邓管事一点头,道:“公子说,阁下相貌,像极了他一位好友,因此一见如故,才做了这番安排。”

“好友?”凌无非眉心微蹙,疑惑不已。

“不错,那位好友已然仙逝多年,”邓管事道,“想是看见阁下,心有感怀。”

凌无非恍然,微微颔首,心下却越发疑惑,等到邓管事出门,方坐下身来,仔细观察这间屋子。他虽说不明白缘由,却越发感到这徐家宅院里,似乎藏着不小的秘密。

雨季云多,到了夜里,浓云遮住星月,丝毫没有光亮,凌无非点亮一盏铜灯,拉开房门走进院里,见四下无人,便提着铜灯,走到那幢三层小楼前。

小楼的大门上了三把锁,其中两把是铜锁,另一把是铁锁。

当中最为老旧的,便是那把铁锁,上头覆满锈迹,显已在门上挂了多年。可这幢小楼从外观看来,却如新建的一般,就连木格中所嵌的铜钉都是新的。

徐家宅邸,占地足有二三十亩,显然不是小户人家,又为何会用一把老锁来锁新楼呢?

凌无非颇为不解,正想翻起那把铁锁仔细查看,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即回过头去,却见徐承志不知何时已走进小院,面带微笑站在他眼前。

“公子。”凌无非躬身施礼。

“你喜欢这幢楼?”徐承志抬眼瞭望小楼上层,眼中隐隐含着欣慰的光。

“这倒没有。”凌无非道,“只是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若是不合规矩……”

“怎会不合规矩?”徐承志走近几步,笑道,“这里没有规矩。即便是有,在我面前,你也不必守规矩。”

“嗯?”凌无非只觉他话里有话,忽地便想起邓管事所言,便问道,“今日听管事的说,公子特意安排我住在这里,是因为……”

“因为你像他,”徐承志展颜,一面走向那幢三层小楼,一面说道,“他是我的一位故交,谦和温厚,十年前,就是从这幢楼的楼顶,一跃而下……”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向旁退开几步,回身瞭望小楼上端。他蹙了蹙眉,转向徐承志,问道:“您说我像他……他年纪多大?”

“他走的那年,刚满十七。”徐承志说着这话,眼神逐渐恍惚,似已沉浸在了会意里,久久不愿抽身。

“如此,可惜了。”凌无非惋惜道。

“你多大了?”徐承志忽然问道。

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先是愣了愣,方才答道:“也……差不多吧……十七……□□。”

“那我可比你年长许多,”徐承志笑道,“多好的年纪……真令人羡慕。”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凌无非听在耳中,不禁困惑摇头,随即朝徐承志望去,却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眼中满含喜悦,道:“你虽刻意扮作粗俗,与那些佣工呆在一处,可我看得出来,你同他们,并非一路人。”

“是吗?”凌无非略一耸肩,从他手底松脱出来,退后两步,道,“我不明白……”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徐承志仍旧带着欢欣的笑,对他说道,“你既不愿与我交心,我也不会强迫。只消记得,今后若在这宅子里遇上麻烦,尽管来告诉我。”言罢,便即转身走出小院。

凌无非困惑不已,歪着头看他走远,摇头不解道:“孟浩然的诗……他想说什么?”

他没能想明白徐承志的话,只觉得他是认错了人,便即回到房中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渐渐陷入沉思。

这几日以来,他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便越发惦记沈星遥。

他既期望沈星遥能沉得住气,将身世隐瞒下来,也不枉费他所做的这一切,又盼着她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想着这些,他忽然想起夏慕青帮他护住的那串白玉铃铛,伸手入怀,指尖才碰到铃铛,便听到敲门声响了起来。

凌无非略一蹙眉,沉默片刻,方起身上前开门,却见徐夫人站在门外。

“夫人?”凌无非一愣,“您怎么……”

“我听春草说了,给你的药,你不肯收。”徐夫人不由分说便走进屋来,从怀中掏出那只青瓷小盒放在桌上,道,“那我亲自来给你,你肯不肯收?”

“这……”凌无非只隐约觉得,徐承志夫妇二人对他多有厚待,浑身都变得有些不自在,便不关门,走到桌旁坐下。

“上天既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就该珍惜。”徐夫人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铜镜,递给他道,“你看看。”

凌无非接过铜镜,抬起头来照了照下颌伤势,见伤口结痂已有脱落迹象,不解问道:“这伤口并不深,夫人未免太在意了。”

“就算伤口不在显眼之处,也会留疤。”徐夫人道,“你一个人当然不在意,可这样的一张脸,平白添一道疤,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心疼的。”

凌无非听罢,略一蹙眉,不觉想起沈星遥来,想着她若在他眼前,是不是也会对他下颌的伤痕如此留意?

徐夫人见他发愣,唇角微微一动,拿起那方青瓷小盒,打开盒盖,伸出食指蘸着膏药,便要替他搽上。

凌无非起先还看着别处,没能留意,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他下颌伤痕时,立刻像被电击一般回过味来,本能向后一倾身子,避开这暧昧的一举。

“我自己来。”凌无非劈手夺下她手中药盒,道。

“这才听话。”徐夫人莞尔一笑,起身说道,“这么晚了,我也不打扰你。往后若有其他需要,尽可来找我,明白吗?”言罢,便即转身走出屋子。

凌无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觉心底一阵发毛,立刻关上房门,一把推上门栓。

作者留言: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出自唐·孟浩然《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又名《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释义:丁大约定今晚来寺住宿,独自抚琴站在山路等你。 用在这里意思就是你跟我约好来这住,我会抱着琴在这等你这个知音。 不卖腐,不写耽,这里徐承志对男主而言,属于给他带来灾难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