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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8271 字 24天前

“有没有办法能追上这些人?”凌无非问道。

“跟我来。”玕琪说着,便要朝外走,却见叶颂楠不知从哪拿了把扫帚,张开双臂挡在二人跟前,道,“你们害我孩儿,都不许走!”

“叶夫人……”玕琪见她似癔症发作,便即上前道,“是我,玕琪,您见过的。”

叶颂楠见了他,不禁愣住,过了很久,方缓缓放下扫帚,心事重重走回到木屋前。二人趁此机会立刻离开,等她回过神来,已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落月坞分支广阔,多地都有据点,加上方无名行踪不定,若只有凌无非一人去追,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线索。好在玕琪自同叶惊寒联手之后,从他手中了解了不少门派机密,离开林中小屋后,很快便大致摸清了桑洵等人此行的路线。由于叶颂楠身患癔症,说话不清不楚,二人也不知林间小屋那一战具体是何情形,凌无非忧心沈星遥处境,一心只想追上桑洵一行,好打探出具体情形。而另一头,沈星遥已然追踪桑洵等人来到河北道。

这日桑洵等人途径沂州,沿沂河前行,途中落脚整顿行装。至夜,几名手下轮流值守,与前几日一般,不留一丝空隙。

沈星遥坐在一棵老树树梢,拨开枝叶观望着湖边情形,越发蹙起眉来。她跟踪几人多日,一直伺机救人,却不想对方的看守始终严密,完全没有机会。然而她也十分清楚,从上回交手的经验来看,若是硬拼肯定没戏,但若就这样由着他们把人带走,未免心有不甘。

几个蒙面的手下在桑洵面前支起火堆,方起身走到一边。桑洵瞥了一眼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的叶惊寒,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道:“都这么多天了,那个小丫头还是没出现,我看呐,她是不会来了。”

“我本就没指望她来。”叶惊寒淡淡道。

“叶惊寒,那天我还当你是唬我,”桑洵单手托腮,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你同曹玄德一个嗜好,只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说够了没有?”叶惊寒眉心微微一动,眼中隐有愠色。他本就对这份莫名其妙生出的心思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听桑洵当众提起,一时之间,只恨不得杀了他。

桑洵见他恼羞成怒,脸上笑得更欢了:“当年方宗主登位,任命三大勾魂使。整个落月坞上下,所有人都在他考虑之内,唯独漏了你这个义子,还当众说你心性未定,优柔寡断。如今看来,好像是真的。”

最后一句话,他特意凑近了说,似是有意想激怒他。

叶惊寒不动声色,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你我也算是同僚一场。”桑洵咬着折扇,假惺惺凑上前,道,“若是还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替你完成。”

第126章 . 明月不知意

叶惊寒缓缓阖目, 对他毫不理会。

沈星遥坐在树上看着,忽然听见附近传来穿林打叶的声音,扭头一看, 只见两道人影穿过树林, 纵步疾走, 一先一后稳稳落在桑洵等人跟前。

那两人一个弯腰驼背,瘦骨嶙峋, 仿佛几年没吃过东西一般,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满脸都是皱纹, 头发却是漆黑无比;另一人的模样倒是正常,只是额头有道老长的疤痕, 一侧直飞入发间。

这两个人, 便是落月坞的另两名勾魂使, 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叫做欧阳烈, 另一个叫做易君池。

“这么快就来啦?”桑洵瞧见二人到来, 笑盈盈站起身走上前去,一手搭在易君池肩头,指着叶惊寒,道, “你看我把事办得多漂亮, 一点伤都没有。”

“事情办得如何, 自有宗主定夺, 轮不到你我。”易君池拨开他的手, 对蒙面人下令, 道, “把他押过来。”

“不必了。”不等蒙面人靠近,叶惊寒便自己站了起来,对易君池道,“方无名在哪?”

易君池还没开口,一旁的欧阳烈却伸出枯瘦的右手,伸出食指,举至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阴鸷的目光扫视周遭树林,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沈星遥见此情形,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动,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是我听岔了。”欧阳烈眼皮微抬,扬手示意随行人等押解着叶惊寒,往树林深处走去。

沈星遥不知他此举是否是诈,略一沉默,为求稳妥,身形丝毫不动,只是静静观察着树下动静。过了一会儿,本已走远的欧阳烈枯瘦的身形又飞掠回到方才的位置,向周遭扫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口中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我听错了?”

“你就是个疑心病。”桑洵摇着小扇,不慌不忙走到他身后,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沈星遥这才意识到,此人听力惊人,方才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故有此举动。有这样的人在,她也不便跟得太紧,又是在深夜的山林之中,距离拉得太远,很快便失去了目标。

她无奈飞身落地,向前走了几步,仍旧未找见人影,只能失望而回,走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便即循声走了过去。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玕琪拨开一丛半人多高的荒草,道,“桑洵身手虽不差,但要拿下他们两个人,未必办得到。他指环上的钢针喂了他的独门毒药,我想他们两个,多半已经……”

“能不能不要乌鸦嘴?”凌无非白了一眼玕琪,道,“真要是杀人灭口,为何独独留下叶惊寒的母亲在家中?这不是给自己留后患吗?”

“也许刚好她疯病发作,桑洵没把她放在眼里。”玕琪说道。

“不管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凌无非说着,便待转身往另一条路查探,却听得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踏过草叶,循声回望,却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星遥!”

沈星遥见了他,当即展颜,眼中俱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随即踏着欢快的脚步上前,走到他跟前时,却迟疑了一瞬,随即转到玕琪面前,认真问道:“你知不知道桑洵会把叶惊寒带去何处?”

玕琪听了这话,不禁愣住,本能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

凌无非心中不悦,自己追踪一路,好不容易才相见,她竟不理会自己,而是在追寻那个同她相处才半个月的男人下落。

“你怎么回事?”他自从在云梦山遭劫起,一路受尽苦难,听到这话,心下怨气陡生,一开口便是呛人的语气。

沈星遥没理会他,正待继续询问玕琪,却忽觉肋下一阵剧痛传遍全身,身子一歪向旁栽倒。原来她受伤以后,一直未能好好休养,经过这连日来的折腾,本就未愈合的伤口便再一次裂了开来。

凌无非眼疾手快将她接在怀里,见她后腰渗出一片殷红,隔着衣衫一摸,摸到她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心立刻悬了起来,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是那个桑洵干的?”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正待开口,却听得玕琪道,“我倒是听叶惊寒说过,方无名在这附近,有个秘密居所。”

“那你带我去。”沈星遥说着便要上前,却被凌无非拉了回来,谁成想这一拉扯,刚好牵动她肩头伤口,疼得她立刻缩回手去,本能瞪了一眼凌无非。

凌无非缓缓摇头,难以置信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改天再同你解释。”沈星遥揉了揉肩头伤口,道,“我得去救人。”

凌无非不由分说拦住她道:“你才同他呆了几天就伤成这样?他对你做什么了?”

沈星遥无奈不已:“能不能先不说这些?刚才三个勾魂使都到齐了,再不去救人就来不及了。”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再插手这件事。”凌无非口气强行,一把揽过她腰身,将她拉回身边。

“你不是说过,不管我想做什么你都不会阻拦我吗?”沈星遥质问他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凌无非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指着远方,“从前你在我身边,我几时让你受过这样的伤?但凡遇上变故,有多少次都是我一个人在扛着?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却要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去找死?”

沈星遥不再说话,一手扣住他脉门反手后拧。凌无非收拢十指将手抽出,向前跨出一步欲将她拦住,眼角余光蓦地瞥见她肩头渗血的伤口,不觉犹豫了一瞬。岂料沈星遥便趁着他犹豫的这片刻工夫,回身疾点他胸前几处穴道,令他不得动弹。

玕琪万万料不到这两人能在他眼前打起来,瞧着此景,不禁睁大双眼,露出讶异之色。

“一个时辰□□道会自行解开。你才刚刚复原,最好哪都别去。”沈星遥说着,俯身将啸月放在他身旁树下,随即推了玕琪一把,一前一后飞快走远。

“沈星遥!”凌无非心下恼怒很快都被担忧淹没,然而此刻的他,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二人走远。

第127章 . 多情空自恼

空山风急, 吹得枝叶摇晃,层层叠叠如浪潮翻涌。云霭低沉,天色晦暗, 仿佛随时都会有急密的雨点落下。

叶惊寒站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石室内, 听着身后石门紧闭的声音, 清冷的面容一如往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静静望着眼前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一言不发。

“很好。”方无名一展衣袍, 端坐在石室正中央的高椅上。

叶惊寒定定看着他, 一言不发。

“不打算说点什么?”方无名眼皮微抬,眼色深邃而幽冷。

“您想听什么, 我便说什么。”叶惊寒道。

“不如就说说, 最近总传你不到是因为何事?”方无名道。

“找李温。”叶惊寒不假辞色道。

“找李温干什么?”方无名道。

“当初是谁以偷天换日之法保下李温, 又是谁指使他再度作乱?”叶惊寒淡淡道,“这些事, 您不想知道吗?还是说, 你只想自己知道,却不想让我追查?”

方无名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一言不发。

叶惊寒嗤笑出声:“你不让我参与此事,不过是怕我念及生恩, 帮着他对付你。又或是说, 你已经动了心思, 打算除掉我。”

方无名依旧不动声色。

“十七年了, 当年你找到我, 说会帮我找到那个男人, 让我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还承诺我,会给我机会亲手杀了他。”叶惊寒道,“可你一直不信任我,看我不受掌控,便越来越多疑,直到这一次,终于还是出手了。”

“你是想说,我冤枉了你?”方无名忽地发出一声令人寒颤的笑,“这些年来,你暗中策反,一个个动摇我的部下,试图摧毁我建立的根基,你还敢说,这是对我忠心?”

“我只是在自保而已。”叶惊寒道。

“可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方无名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道,“这半年来,我派出的人屡屡失败,因为从没有一次是你单枪匹马。可偏偏这一回,你竟自己来了。为何?”

说完这话,方无名的眼神定定落在叶惊寒身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叶惊寒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之所以落单,目的便是为了换取沈、凌二人追查天玄教所获得的有关李温背后之人的消息。这一回,既为了获取沈星遥的信任,也是因为他所追查之人,与他的身世息息相关。而那些曾经被他撬动的,与落月坞组织相关之人,于此事而言都是外人,自然不便参与其中。

而偏偏桑洵等人见缝插针,赶在这个当口找上门来。

“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方无名背过身道,“我既亲手把你养大,便不会动手杀你,既然心里明白,就在这自裁谢罪吧。”

始终冷漠的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话里突然有了几分温情,然而这虚心假意,叶惊寒早便已经看透。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忽地纵步跃起,欺身刺向方无名。方无名对此早有防备,当即袖袍一翻,回身负手疾退,冷眼瞥向叶惊寒,忽地发出一声森冷的笑,阴阳怪气道:“我就知道,我养出的义子,不会那么简单。”

方无名以掌为刃,迎上叶惊寒刀势,似乎有意愚弄他一般,故意不使劲,如游鱼一般,在石室中自在来去,每每攻势一出,不到短兵相接,便又侧身改换招式,似乎有意叫他捉摸不透。

洞中石室之内,二人缠斗不休。而他们所不知的是,沈星遥正与玕琪二人伏在洞顶,透过细微的石缝,观察内中动静。

就在这时,沈星遥听见头顶传来轰隆的雷声,不自觉抬头瞥了一眼,看着头顶黑压压的乌云,眉心微微一蹙。骤风呜咽,伴着雷鸣发出凄厉的呼啸,显然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方无名的本事,不止是你看到的这些。三个勾魂使也还守在石门外,凭你我之力,救不了他。”玕琪说道。

“我不想露面。”沈星遥道,“好不容易撇清关系,这浑水我不要趟。”

“那你来干什么?”玕琪困惑不已。

“他是为了让桑洵给我沉珠散的解药才落得如此,这人情我欠不起。”沈星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毫无变化,显然是对待不相干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既然如此,你刚才怎么不把话说清楚?”玕琪说道,“至少多个人,咱们还能多几分胜算。”

“他脉象不稳,显然刚恢复不久,我不想让他冒险。”沈星遥道,“何况我也说了,我不会露面,不想趟这浑水。”

“你不露面,就是不出手,不出手,怎么救人?”玕琪讶异不已,心下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总会有办法的,这不是快下雨了吗?”沈星遥抬头望天,看着越发阴沉的天空,蓦地想起上个月在云梦山的那个雨夜与燕霜行交手时的情形,忽然便有了主意,随即放眼望向四周,见西南方向的石壁附着着几块向外突出的岩石,石缝间隐约崭露着一抹嫩绿的新芽,在骤风中摇晃。

洞中酣战仍在继续,叶惊寒逐渐不敌。危急时刻,忽然听得洞顶传来一声惊雷,紧随其后,便是源源不断的轰隆声响,初听之下,只当是骤雨落地,风雷大作,然而细听却不然。

这异样的响动,令方无名也吃了一惊,待他觉察过来,洞顶薄处已被巨石砸穿,雨水泥水混杂着一块块岩石滚入洞中,将缠斗的二人冲散。门外的三人也察觉到了动静,不等回过神来,便见石门跟着这股势头崩塌,连忙散了开去。

这处山洞处在半山坡上,洞外地势陡斜,在此情形之下,纵是绝世高手也难站稳脚跟。桑洵见势不对,早在泥流俯冲下来之前便已飞身跃开,然而一抬眼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一怔,心中暗道:“这不是玕琪吗?”

他猜想是定是这厮动了手脚引发垮山,立刻便追了上去。玕琪也不多做逗留,当即纵步掠远。

在这山洞下方不远处的西北角便有条小河,河水不深不浅。沈星遥撬动山岩时便已算好了大致的方位,等到人群被泥流驱散,唯一行动自如的桑洵又被玕琪引开。方从更高的藏身之处走出,飞身下山,纵步落至河边,站在浅滩处,一把将叶惊寒拉了起来,逆着水流拖上河岸。

叶惊寒在风雨来临之前便已受了方无名一掌,加上被泥流冲下山坡时,背后受到巨石冲击,已然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沈星遥俯身探了探他鼻息,见人还活着,便将他背了起来,踏着泥水走远。

骤雨倾盆,冲刷着整片山林。凌无非自被沈星遥点穴后,便一直调息试图冲开穴道,由于这场暴风雨的到来,两股力量相冲,穴道应运而解。他松了口气,盘膝坐下调理片刻,便即起身,拾起啸月便要往沈星遥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真是好痴情啊。她待你如此凉薄,你竟还放不下她?”

凌无非蹙眉回头,不觉一愣。

在她眼前,站着一名身披玄青斗篷,头罩兜帽的女子,与当初在玉峰山所见的那人一模一样。

女人不再说话,缓缓在他面前解下兜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是……”凌无非大惊退后。

眼前这个女人,不正是渝州天色突变那日,几人从山路间救回的那个无名女子吗?

“那么害怕做什么?”女人笑道,“不是早就见过了?”

“原来你就是那天在玉峰山里,誓要取徐菀性命的人。”凌无非干笑两声,神情颇为不屑,“所以那天异象发生时,你同一具白骨躺在山林,也都是局?”

“那凌少侠可就真误会我了。”女人仍旧笑着,“总这么‘你’啊‘我’啊的唤着,多见外啊?我叫竹西亭,今日可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一声,别过脸道,“该不会你也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真觉得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又或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身子蓦地一僵。他猛然间想起,当初在渝州易容跟踪的那个“老头”,从身段举止来看,处处都像极了施正明带去云梦山的那位“谢先生”。

想到此处,他又向后退了两步,脑中思绪越发明晰,恍然道:“原来都是你们搞的鬼?”

第128章 . 孤飞自可疑

“我们?”竹西亭不经意似的勾起唇角, 笑道,“凌少侠所指,又是何事?”

凌无非不言, 转身便要走, 却听得竹西亭幽幽说道:“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自己却跑去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凌少侠,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吃醋啊!”

“这同你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淡淡扔下一句话,抬腿便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 竹西亭的话音便又传了过来。

“先不急着走,”竹西亭收敛笑意, 道, “你也不想想, 如今落得这般处境,都是拜谁所赐?你为她遮风挡雨, 抛弃曾经拥有的一切, 如同丧家之犬,被人喊打喊杀,成天东躲西藏。”

“曾经的惊风剑传人,今日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小魔头, 她非但不感恩你给她的一切, 还要当着你的面, 为了别的男人指责你, 甚至为此离你而去, 你就一点也不恨她吗?”

凌无非默默听完这些话, 等她说完过了半晌, 方回头问道:“说够了吗?”

“怎么?凌少侠听不得这些话?”竹西亭目光狡黠,“难道我说的都不对吗?”

“我落得如今这般处境,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凌无非回过神来,冷笑朝她望来。

“这就恼了?”竹西亭掩口笑道,“你都如此狼狈了,对自己的事却丝毫不关心,我才说她一句不好,你却恼了?哎呀,到底是个情种啊……”

“所以你到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凌无非环臂倚树而立,饶有兴味看着她道。

“我是想说,只要凌少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竹西亭把玩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悠悠说道,“我手里有一件东西,只要拿出来,立刻便能证明她的身份。包括那王瀚尘,我们也可以教他不乱说话的。”

竹西亭眼底秋波流转,尽显媚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又何愁找不到好女子?何故吊死在那水性杨花的女人身上?凌少侠,你说是不是?”

凌无非嗤笑摇头:“先找几个人来,借着比武大典的机会,在各大门派面前演了一出好戏,让我受人质疑,狼狈下山。如今又打着帮我的旗号,要我同你们一路,把她也拖下水。你们这手段,会不会太不高明了些?生怕我看不出来?恶人是你,好人也是你。合着我就活该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凌少侠可真是冤枉人家了。”竹西亭故作唉声叹气之状,“我们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却换不来公子的信任,真是叫人好生为难。”

凌无非冷哼一声:“诚意?既有诚意,早就该把东西拿出来。“”

竹西亭不言,将手伸到颈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红绳。那根红绳中间,悬挂着一块碧绿剔透、似玉非玉的石头。她双手捧着那块石头,俯身走到近旁一处水洼前蹲下身去,将石头放在其中。

不一会儿,水洼便好似成了一面镜子,影映出一面影像,那是一张木桌,木桌上躺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卷上是个身段高挑,相貌与沈星遥有九分相似的美貌女子,左手握着一柄横刀,右手拿着一张面具。整张画像的墨迹里,都透着莹莹的蓝光。

凌无非眉心一紧。

传说天玄教中有一神物,似从天外而来,名为玄月石,可记录所见过的影像。可见这幅画,的的确确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

而画上的人,从角落上的提字便可瞧出,正是张素知。

世人都知张素知常年戴面具示人,当今仍旧在世的那些老前辈,也没有一个曾见过她真正的模样。凌无非瞥了一眼画角提字,瞥见“掌门”二字,心下顿时了然。

“这幅画上的人,公子可觉得眼熟?”竹西亭道。

“仅凭一幅画像,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凌无非轻笑摇头,心下却不由一紧。

他深知人言可畏。即便画像有假,一旦现世,也会引发无穷无尽的猜测。何况沈星遥在人前身份本就不明朗,又不便为了自证把琼山派也牵扯进此事,一旦因为这张画像引发众人怀疑,下场只会比他更难看。

“当然不能。”竹西亭道,“这幅画像所用的墨,乃是由冥池水研磨,墨迹泛异光,与其他颜料不同,掺不得假。不过……就算是如此,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凌无非不言,佯作镇定,内心却浮起隐忧。

“最重要的是,凌少侠沦落至此,不也只是因为王瀚尘的一席话吗?有道是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的呀。”竹西亭说着便朝他望来,眨了眨眼,神情倒是很无辜。

凌无非依旧不言。他目不转睛看着竹西亭俯身从水洼中拿走那块玄月石,重新挂回脖子上。

雨水滴入水洼,泛起层层涟漪,也在他心底掀起新的波澜。

“想要翻身,就别放过机会。”竹西亭说着便背过身去,道,“不过,要是凌少侠现在不能给我答案,再考虑考虑,我也等得起。”

凌无非不觉蹙眉。

他思前想后,实在想不明白,竹西亭若是早就想揭穿沈星遥的身份,当初便可以让谢辽带着画像上山。但他为何不那么做?又或是说,只是因为画像不足以坐实身份,王瀚尘的话却更好利用?他们的目的,究竟是要让沈星遥是张素知女儿这件事大白于天下,还是其他?

可若是自己什么也不做,任由此事发展下去,有朝一日画像现世,沈星遥又将面对何种处境?

虽说如今自己备受质疑,但到底没有实证指向他的出身,不论王瀚尘如何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他终究也不是各大门派真正想找的那个人。

可沈星遥呢?她是张素知之女,已是铁打的事实,又是桀骜倔强的心性,不懂人心叵测,亦不会婉转周旋,又是一心为母伸冤,真到了那一刻,她又会怎么做?

如此这般,看来只有将此事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方有可能争取回旋余地。

想到此处,凌无非上前一步,点头道:“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他话音刚落,头顶便响起一声轰雷。

“凌少侠好干脆。”竹西亭笑眯眯朝凌无非望去,见他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恍惚竟分不清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我想过了,这种日子,我也的确受够了。”凌无非抬眼望天,想着方才那一声雷响,活像是天谴一般,心下不免发虚,然而表面上却只能装作镇定,丝毫不露异常,“如你所言,若非为她遮掩身世,我也不必落得如此。如今看来,我所做的一切,也没多大意义。倒不如分道扬镳,任她自生自灭。”

他说这话时,全然不知,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一棵粗壮的老树后,沈星遥正缓缓背过身去,无力靠着老树躯干,阖目深吸一口气。

雨水掩盖了她的呼吸与脚步声,她身法原就不弱,要隐藏自己,实在太简单不过。

好巧不巧,她安顿好叶惊寒后匆忙赶回的时辰,正好听到竹西亭指责凌无非“冤枉好人”,之后种种对话,在她这个只听了一半的人耳中,没有一个字不充斥着背离与出卖。她心思本就不深,这没头没尾的话,她又哪里听得出是试探与斡旋?

周遭风声渐弱,雨点也变小了些。树后的沈星遥双手扶着额头,逐渐冷静下来,未免被二人察觉,便索性一咬牙,悄然走远。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凌无非稍加思索,唇角微挑,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若我全然不考虑便答应你,你也不会相信我的诚意。”

“明日午后,沂州城隍庙外。”竹西亭转身道,“我等你的答案。”言罢,复戴上兜帽,提气纵步,飞快消失在雨中。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离开,眉心一点点蹙紧,拧成一个川字,心下良久不得平静。

第129章 . 黄昏花易落

铺天盖地的雨帘, 席卷着沂州城的夜。细细密密如同丝网,包裹着匆匆跑过街面的行人。

沈星遥背着叶惊寒走进客舍,跟着伙计指引的脚步进了屋, 一跨过门槛便松了手。

昏迷的叶惊寒“咚”地一声, 直接摔在地上, 看得一旁的小伙计目瞪口呆。

沈星遥不以为意,直接将他踢开, 走到一旁。小伙计见状,连忙跟上去问道:“客官还需要些什么?”

“有热水吗?”沈星遥本想摇头, 却忽然感到眼角渗出一丝暖流, 混杂着脸上沾染的雨水滑落到唇边,便随手抹了一把, 扭头瞥了一眼伙计, 道, “我想洗把脸。”

小伙计应声,立刻去了。

沈星遥懒得多看叶惊寒一眼, 径自走到桌旁坐下, 点亮桌台烛火,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林中瞧见的一幕,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她正想着, 却又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惊雷, 身子动了动, 正待回身去看, 却听见敲门声响起。原来是方才那小伙计端了热水来。

沈星遥上前拉开房门, 从他手中接过铜盆, 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小伙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的叶惊寒, 小心试探问道:“您看……他这么着,会不会……着凉?”

“随他去,没死就行。”沈星遥阴沉着脸,扯下架上的毛巾浸入水中,却忽然一滞,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店伙计,道,“你可以走了。”

小伙计被她眼神吓住,赶忙退出客房。

沈星遥听着房门合上的声响,捏着毛巾的双手骤然脱力。她闭上双目,耳边又一次回响起凌无非对竹西亭说的话。

“倒不如分道扬镳,任她自生自灭。”

“任她自生自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回神,这才发觉盆中水已凉透,便只随意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挂了回去。

她心下空落落的,却又说不上来因何难过,只觉得凌无非就算选择将她身份和盘托出,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一路来,所受非人之苦,本就该是她的。

可不知为何,心下就是堵得慌。

她久居深山,初尝情爱,又哪里知道,道理归道理,人情是人情?

令他受这些苦楚,到底非她本意。可到了天玄教的人嘴里,却成了她与凌无非二人针锋相对,作为始作俑者的王瀚尘反倒成了局外人。

她反复想着这些,心中愈觉烦闷狂躁,只觉得这间四四方方,逼仄狭小的屋子完全不够宣泄怨气,便索性跑了出去。

然而她刚一踏出客舍大门,便与一人撞了满怀。

“没事吧?”对面那人退开一步,将她搀稳。然而当二人瞧清对方面目后,都愣在了原地。

原来,凌无非依稀记得,他同玕琪一路赶来沂州,四处打探桑洵等人下落时,曾听说桑洵一行在这附近出现过,于是便想着沈星遥多半会选择熟悉的路折返,便寻了过来,正好便撞见了她。

沈星遥瞧见是他,本能退后一步,瞳孔急剧缩紧,透露出戒备,不等他开口便立刻转身跑回客舍大堂。

“你怎么了?”凌无非追上前将她拦下,道,“你当真要一直这么躲着我吗?还是说,你都已经决定好了?再也不会改变主意?”

“是我决定好了,还是你?”沈星遥回身,直直盯着他双目,眼神逐渐放空,“我自下山以来,不论吃穿用度或是找寻身世有关的线索,皆是仰仗于你。你待我不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心意既决,我只能接受。”

“你在说什么胡话?”凌无非莫名其妙望着她,道,“同这些有什么关系?你不欠我什么,也不必想着偿还……”

“事到如今,该还的都已经还清了。”沈星遥眼色渐冷,心也跟着降至冰点,“我是不欠你的……很快就什么也不欠了。”

这后半句话,好似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凌无非见她神情有异,正待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劲,抬眼一看,却见叶惊寒一手扶着胸口,虚弱地靠着木柱立在栏杆后,低头望着站在大厅里的二人。

夜色已深,客舍即将打烊,生意冷清,空荡荡的大厅内只有他们三人。

凌无非静静望了叶惊寒片刻,方移开目光,原本还存有几分期待的眸色,顷刻转为失落,唇角浮起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摇头叹道:“原来……真是我想太多了。”

“不是你想得太多。”沈星遥道,“是我想得太少……谁都不是圣人,又怎敢轻言无私无畏……”

“所以,这就是你的私心?”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问道,“所以过去这一年,你我之间种种,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是为了这半个月,你便可以……”

“不过一年光景。难道我就要为了这一年,念着当初的你等死吗?”沈星遥说着这话,愈觉悲愤不已,抬眼直视他双目,眼中隐隐泛起莹光,“我没你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也承受不了后果,既已到这地步,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所以你是怨我拖累了你?”凌无非顿觉心凉,当即伸手指向楼上的叶惊寒,道,“那么他呢?他就不算拖累你吗?”

“你能不能别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沈星遥质问他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怎么会是……”

“行了。”凌无非闭目别过脸去,伸手示意她别再说话,心下只觉得好似被人撕开一道豁口,滴滴答答往外渗着血。

沈星遥微微低头,取下发间那支黄花梨芙蓉木簪,道:“我只是没能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凌无非黯然垂眸,望着她将木簪与白玉铃铛一齐递到自己眼前,良久无言。

他心下不甘,本想在临走之前,提醒她当心画像之事,可是一抬头,看见叶惊寒还站在那儿,便只能作罢。

如今情状,他也无可选择,只能尽快联络上竹西亭,将一切掐灭在苗头,才能令她平安无虞,一番权衡之下,方依依不舍背过身去。

“你站住!”沈星遥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他身后,微微仰面,忍下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托着白玉铃铛与木簪的手掌递到他眼前,一字一句道:“拿走你的东西,我留着也无用,你不要,我便只好扔了它们。”

凌无非咬了咬唇角,回眸与她对视,目光望穿她眼底决绝,顿觉心痛如绞。

他们哪里知道,眼前这般局面,分明是他们彼此各有误会,各说各话,还偏偏都生了一副自以为是的心思,将对方所言往自己所误会的方向设想,越想越是心寒。

凌无非略一沉默,飞快将两件物事抢在手里,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客舍大门。

叶惊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不觉摇头,道:“何至于此?”

“同你没关系。”沈星遥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既然醒了,就此别过吧。”

“为何要救我?”叶惊寒见她转身欲走,便即唤住她道。

“不是救你,只是不想欠你。”沈星遥脚步一滞,道,“你既平安无事,这事就算两清,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言罢,便即大步走开。

沈星遥心怀怨怼,为避免撞见凌无非,自然不会与他走同一道门。

跨出门槛那一刻,她忽地有些恍惚,只觉脑中空空,茫茫然走出好一段路,却忽觉心口一阵抽搐,向前跌倒在地。

她自幼好强,便是伤心至极,也绝不落泪,然而这般坚韧的性子,却令她胸中悲郁无从宣泄,一时竟提不起劲来,只能坐在雨里,望着重重帘幕出神。

她又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客舍正门外的主街官道上,凌无非正靠墙坐在街边,看着手里的木簪与白玉铃铛出神。

眼下的他,并谈不上有多么难过,空荡荡的心扉很快便被重重疑虑占据,回想着方才那番对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沈星遥的话虽决绝,却依旧能从神情看出些许委屈。若真是她移情别恋,又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想到此处,他心下忽然腾起莫名的恐慌,头顶似乎响起一个声音,疯狂催促他回头。

凌无非立刻爬起身来,不顾一切跑回客舍,然而寻遍内堂,都未瞧见沈星遥的身影。

他见一名伙计从后院走来,打算关门打烊,便忙纵步跳回一楼大堂,一把拉过他问道:“刚才在这同我说话的那位姑娘呢?上哪去了?”

“姑娘?什么姑娘?”伙计一脸懵。

“是位很漂亮的姑娘,”凌无非道,“与她同来的男人,身佩环首刀,你可见过?”

“漂亮姑娘……”伙计恍然大悟,“她浑身是雨,就在楼上东面那间……”

凌无非没听完他的话,便顺着楼梯来到二楼那间客房前,大力推开房门,却见其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眉心一蹙,又跑去回廊边,扶着栏杆冲一楼那伙计喊道:“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去哪了?”

小伙计愣了愣,道:“刚才……哎?对了,我看那位姑娘从后门出去了,那位公子好像……是从另一道门走的……”

听到这话,凌无非心下豁然开朗,越发肯定这其中必是有所误会,于是飞快下楼,跑向客舍后门。

由于太过心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只得匆忙稳住身形,向街头跑去,果然没跑多远,便看见沈星遥抱膝坐在屋檐底下,目光呆滞望着远方。

凌无非立刻奔上前去,俯身拉过她的手,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外面雨这么大,还是回去……”

“你还来干什么?”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听我说,”凌无非紧紧捏着她的手,丝毫不敢放松,急忙对她解释道,“我虽不知你是为了何事如此恼我,但方才是我误会了。是我愚蠢,见你非要救叶惊寒性命,心生妒忌,疑心你将我看做负累,要把我甩开。”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露出迷茫之色:“我几时这么想过……”

“我知道,”凌无非面露喜色,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是我心胸狭隘,说了那么多令你伤心的话,都是我的错。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将信物还我?到底发生何事,让你有话不能直说?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肯说,我又怎么会知道是我哪里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才会惹你误会?”

沈星遥木然看着他,见他眼中俱是怜爱与期盼,隐约像是明白了什么,恍惚问道:“那个……那个手里有我娘画像的女人,是不是同天玄教有什么关系?”

“你看见她了?”凌无非一愣,“几时的事?”

“暴雨垮山,我救了叶惊寒,就把他放下,回头找你,刚好听见她说你冤枉好人,还说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你却……”

“所以后面的话,你都听到了?”凌无非恍然大悟,当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她说道,“那幅画像,且不论真假,若是真的落在施正明那帮人的手里,便是比王瀚尘的话更为有力的证据。各大门派暗桩遍布中原,若追查下去,连琼山派都可能受到牵连,所有的一切,都对你不利。”

“所以我只能假意答应她。只有拿到画像,才能阻止他们伤害到你。”

“所以……你一面误会我背叛了你,一面还在为我谋划?”沈星遥红着眼眶问道。

“就算情场失意,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挟私报复,陷你于万劫不复吧?”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颊,眼底柔情缱绻,似春水流波,温暖如初。

“可是……可我不能让你一人去冒险……”沈星遥摇头道,“算了,这本就是我的劫数,我才是那个‘妖女’,本不当拖累你……”

“这些以后再说。”凌无非与她对视,目光温柔而坚定,道,“可你要相信我。纵我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沈星遥轻轻点头,呼吸略有凝噎。

凌无非微笑伸手,轻轻拭去她面颊水珠,眼色愈发流露出怜惜,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客舍方向走去。

沈星遥原想着把叶惊寒放下就走,便只定了一间客房。谁知她离开之后,叶惊寒也不告而别,原先定下的客房也未退回,仍旧空在那里。

客舍之中,已空无一人,原先那几个还在里边做杂碎活的伙计也都歇下了,只余廊间几盏昏暗的油灯。

凌无非抱着沈星遥,沿着幽暗的走廊回到客房,足跟向后推上房门。

客房四面的窗都紧闭着,房门一关,便彻底陷入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凌无非仍旧抱着她,在房中站定。二人听着彼此的呼吸,良久不发一声。

“刚才分明话已说绝,你为何还会回来?”沈星遥低声发问,打破了安静。

“我舍不得你。”凌无非柔声回应。

沈星遥听罢,心下一颤,一时动情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凌无非也不将她放下,依旧抱在怀中,低头回应着她的吻。

这一吻,轻柔而缠绵,令屋内的空气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颜色。

作者留言:

下一章真的没有简介诈骗,想看的都有。

第130章 . 低鬓蝉钗落

窗外风雨哗哗作响, 屋内却无比安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都比平日快上数倍。

凌无非缓缓将怀中人放下,一手抵在她身后墙面, 低头俯身, 舌尖放肆地挑开她柔软的唇瓣, 贪婪汲取着她口腔里的温度,沉溺在这绵长的深吻中, 不能自拔。

领口的雨水因着逐渐上升的体温,渐渐干燥, 蒸腾起丝雾般的水汽, 摄人心魂。

“衣裳都湿了,”凌无非滑过沈星遥面颊, 附在她耳边, 话音柔软得好似从指缝间流过的清水, “你的行李呢?”

“早不知去哪了。”

发间雨水贴着额头滑下,悬在鼻尖, 在逐渐沉重的鼻息里, 摇摇欲坠。

凌无非伸手轻抚沈星遥面颊,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话音又轻了几分:“就这一间?”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我也无处可去了,就在这儿好不好?”

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说过, 这样不好吗?”

“可我怕这一走, 又见不到你了。”凌无非微微低头, 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轻嗅着那丝丝缕缕夹杂着雨水气息的芙蓉芬芳, 话音越来越轻, “可以吗?”

二人浑身俱已湿透, 又是夏季,隔着单薄的衣衫相拥,已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沈星遥听到这话,唇角微微挑起,又向他怀中靠拢了几分,双手勾紧他的脖子,回以绵长一吻。

天与地都沦陷在这幽暗的夜里,少年指尖顺着她面颊抚过,滑至颈后,沿着脊骨下滑,勾着她左侧衣襟,半褪肩头。

风雨叩打窗扉,震得窗棂咯吱咯吱作响。

一切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都被夜的黑暗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渐息,云收雨住。凌无非一手支在床沿,低头在沈星遥额前轻轻一吻,随着纵情过罢,理智回归,微微俯身,鼻尖贴在她额前,缓慢调整着呼吸。

窗前老旧的钩绊朽断脱落,窗棂随之被风吹开。浅浅月光照入屋内,穿过床前薄透的轻纱,也照亮了二人的脸庞。

沈星遥缓缓阖目,深深吸了口气。

“弄疼你了吗?”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颊,眼中俱是疼惜。

沈星遥摇头,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沉声说道:“刚才我在想,这一路走来,不论发生何事,都是你在迁就我……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一直以来,我受你保护,几乎不曾受过伤,大灾小劫,俱是你替我挡着,不让我受一点伤害……你能为我豁出性命,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凌无非闻言,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柔声说道:“你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好。”言罢,便仰面躺下,侧身将她拥入怀中。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吗?”沈星遥枕在他臂弯间,忽然抬眼问道。

凌无非略一凝眉,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小时候在襄州待过几年,家里人都惯着,那时的我,同你现在走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满街乱窜的熊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成天上房揭瓦,除了道德败坏的事,什么祸都敢闯。”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六岁,就被我爹送去金陵。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江澜成了我师姐……”说到此处,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纠结,半晌,方道,“起初我同她的气性,倒还有几分相似。可我当年实在不是她的对手,经常被她打得找不着北,不得不听她安排差遣去做苦力。不过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沈星遥睁大眼,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微笑问道:“那你呢?”

“我?我从小话就不多,除了读书习武,除了姐姐,几乎不与别的孩子说话。”沈星遥道,“我娘说……不,是义母,她总会说我像极了一位故人,是个武痴,如今想来,说的应当就是我亲生母亲了……”

“算了,不提这个。”凌无非恐她提起母亲,又生伤怀,便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说道。

长夜漫漫,沈星遥靠在他怀中,闲叙着往事,以及这一路来发生的一切,到了后半夜,渐生困意,沉沉睡了过去。她已有多日不曾好好休息,难得一宿安睡,直至翌日午间方悠悠转醒。然而伸手一摸,身旁却是空的。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未听到回应,坐起身来,却瞧见自己的衣裳已经晾干且好端端地叠好放在床角,上头摆着凌无非送她的那支黄花梨木簪与白玉铃铛,客房内的木桌上摆着已放凉的早点,整间屋子除了她以外,再无第二个人。

沈星遥心下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穿起衣裳下床出门,走到楼梯口,却被一名伙计唤住。

“姑娘醒了?”小伙计上前道,“可是在寻与您同屋的那位公子?”

“你见过他?”沈星遥回头问道。

“他说他还有件要事未办,让我转告姑娘一声,说是等他把事办完,便会回来见姑娘。”伙计说道。

“等那时候他就没命了。”沈星遥蹙眉,低声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小伙计听了这话,不觉后退一步,似乎以为沈星遥骂的是他。

“我没说你,”沈星遥解释道,“你可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我可没留意,”伙计摇摇头道,“不过昨日官府贴了告示,说是朝廷派人下来巡查防务,从今日起,五日之内,都只有东城门开。”

沈、凌二人自离开云梦山后,几经风雨,聚了又散。而云梦山上的比武,早已落下帷幕,程渊技压一众同门师兄弟的姐妹,夺得掌门之位。各派来宾一早也无心观战,比武一结束便纷纷离去,秦秋寒更是快马加鞭赶回了金陵,召集石凤漩与封麒二位长老前来书房商议,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未免多生事端,秦秋寒终究还是隐瞒下了沈星遥的身份,只将云梦山上所发生的情形相告,再未多说其他。

石凤漩听了这话,略一思索,道:“既未坐实罪名,只消把那王瀚尘找到,让他澄清此事不就好了吗?红叶山庄那帮人也真是可笑,无凭无据,只靠几句话便搅出这么大的乱子,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平日以名门正派自居,武功不高,名声不响,也干不出什么大事。”封麒道,“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挑起是非,好借此扬名立万。”

“就凭他们?痴心妄想。”石凤漩冷哼一声,道。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给找回来。”秦秋寒神色凝重,“再设法打听王瀚尘,与那位‘谢先生’的下落。”

“我看那姓谢的也不简单。”石凤漩道,“他们到底怎么得罪的这号人物?不找别人麻烦,偏偏找上无非?”

“非儿始终都在怀疑,凌兄的死与当年天玄教一战有关。”秦秋寒道。

“想不到他执念如此之深,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难道还指望查出什么?”石凤漩摇头,慨叹不已。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的擂门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江澜的大嗓门:“师父!师父你在里边吗?”

“她怎么回来了?”秦秋寒一愣,随即上前开门,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见江澜一头栽进门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如此莽撞?”石凤漩不禁摇头。

“两位长老,你们都在啊?”江澜喜道,“是在商量怎么救人吗?”

“你不是回浔阳了吗?”秦秋寒问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敢走啊。我同我爹说了,先来金陵一趟,等解决了师弟的事再回家。”江澜说道,“让我去找他们吧。”

“不妥,若是江明以此事为由对你动手,只怕此事会更难收场。”秦秋寒摇头,断然拒绝

“找几个人而已,能出什么大事?”石凤漩道,“让采薇去吧。”

“采薇?”江澜想了想,道,“她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陪她去吧?”

“哎?”秦秋寒脑中灵光一闪,对封麒问道,“就你们玄字阁门下,不是有个……就上回同仇帮主去岭南道取密文回来的那位……”

“你说宋翊?”封麒问道。

“对对对,就是他,”秦秋寒摇着手指,点点头道,“他话不多,我总不记得他的名字,我看他办事很稳妥,就让他与采薇同行,去把无非他们先找回来。”

“好办,我这就去让他来。”封麒说着,便即走出房门。

“那我去叫采薇。”江澜不等秦秋寒点头,便自行跑开。

没过多久,二人便把宋翊与苏采薇二人,都叫来了书房。鸣风堂门人,对江湖之中风云变幻,颇为敏锐,早便听闻了些许风声,一见秦秋寒严肃的神情,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事情便是如此,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秦秋寒交代完一切,只觉身心俱疲,“江澜受白云楼少主身份牵制,不便前行,其余弟子之中,属你二人资质最佳,便只好将此事托付给你们去办。”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方此举目的为何,我们尚且不知,你们也切莫莽撞行事,若遇危险,切记以保全性命为重,不可轻举妄动。”

宋翊听罢,略一点头。

“可是……”苏采薇略一迟疑,问道,“要是他们愿意回来,不是早就该到金陵了吗?您刚才还说,师兄中了那个什么……‘七日醉’,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了何事……不会出意外吧?”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均沉默不语。宋翊听着这不吉利的话,不觉微微蹙眉,扭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并没有收敛的意思,仍旧继续说道:“依照目前的线索来看,他们先后到过相州,沂州,还与落月坞门人打过交道,一路南行而下,一个月的工夫,来回跑几趟都够了,这不明摆着……”

“采薇,”宋翊小声提点,“别说了。”

“我只是……”苏采薇闻言,只得生生把后半句话都咽了回去。

“说得没错,”江澜感叹道,“罪名尚未坐实,他们就算回来,也没有所谓‘拖累’一说,再者,只要谨慎行事,不暴露行踪,悄悄回来,藏在金陵城里,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要么,就是有其他事耽搁,或有别的打算,最坏的可能,便是落在了别人手里。”

“都只是猜测,眼下局面,也未必有那么糟。”石凤漩道,“采薇,记住平日里师父交代你的话,小心谨慎行事。现在时辰还早,你们可以各自回屋收拾一下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