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星昭月明 晓山塘 18225 字 26天前

早在朝阳升起时,尚在蒲圻县客栈内的凌无非便已惊醒。

他猛然坐起,想起昨夜情形,立有所悟,当即回房取了佩剑急奔出门,离开蒲圻县后,直奔复州玄灵寺而去。

可这一路,仍旧平顺得出奇。

等他到了复州近郊的玄灵寺外,四周更是一片静悄悄的,风平浪静,好似一座空城。

凌无非走到庙前,见两名年轻的僧人正在门前扫地,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其中一名人却已瞧见了他,迎上前来,立掌施礼道:“阿弥陀佛,足下可是襄州凌少侠?”

凌无非略一沉默,点了点头。

“小僧法号心白,”僧人说道,“有位王施主在敝寺,已等您很久了。”

“还请小师傅带路。”凌无非略一拱手,道。

他跟在心白身后走入寺中,只见宝刹庄严,花木扶疏,甚是清幽。

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打探错了消息,来错了地方,更不觉得此地像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而是一众高僧圣贤清心静修的世外桃源。

“心白师父,”凌无非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对心白问道,“请问,今日在我之前,可有一位姑娘来过贵寺?”

心白摇了摇头。

凌无非闻言,微微蹙眉。

心白将凌无非领去寺院后方的大雄宝殿之内,只见王瀚尘长发披散,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心经。凌无非走入大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说话,而是一步步靠近他身旁。

却在这时,心白不发一声退出门外,合上了殿门。凌无非不解其意,却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便即走到王瀚尘身侧,半蹲下身,沉敛眸光,开口道:“王叔,好久不见。”

“你还是来了。”王瀚尘缓缓睁眼,平静仰望佛像,道,“老夫本以为,公子不会再现身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凌无非道,“你心浑浊,纵跪在佛前,也难见真神。”

“心净心浊,不由人言,而由心生。”王瀚尘始终望着佛像,目光虔诚。

“心如明镜,可会诬陷他人弑父?”凌无非面无表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王瀚尘道。

“我这次来,不为其他,只想听你说实话。”凌无非平静道,“是谁让你将我指为天玄教余孽,并污蔑我弑父?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又是谁害了我父亲?你追随他半生,一直忠心耿耿,为何突然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瀚尘不言,只是恭恭敬敬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又抬眼望向佛像,口中默念起心经。

凌无非见他如此,也不催促,而是在一旁盘膝坐下身来。

“公子。”王瀚尘忽然扭过头来,木然望着他。

“你已对外宣称我是魔教余孽,竟还这么叫我?”凌无非嗤笑一声

王瀚尘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件由帕子包裹的物事,颤抖着双手,在凌无非面前展开——那是半块玉佩,纵横的裂纹间渗透着几丝黑色污痕。

他端详着那块玉佩,眼中隐隐涌动着泪光,忽然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凌无非,破口大骂道:“你这魔头!都是因为你,我家主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白女侠将你带回,本是打算斩草除根,可是我家主人仁慈,念你尚在襁褓,幼小无知,方把你留在这世上!夫人为了护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被贼人所害!却不想你竟恩将仇报。”

“今日我便要为主家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丧尽天良的魔头!”

王瀚尘言罢,倏地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长剑,刺向凌无非眉心。

凌无非对他失望已极,当即起身,劈手夺下长剑,挺刺而出。

霜刃锋利,径自没入王瀚尘小腹。

佛堂之内,血光四溅。少年一袭白衣溅上大片殷红。与此同时,大殿四面门窗俱开,无数江湖人士涌入殿中,纷纷叫骂。

“小魔头!终于逮着你了。”

“连从小照顾你的家仆也要杀,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思悔改!”

“杀了他,你就能跑得了吗?”

凌无非对这些讨伐言辞充耳不闻,而是定定看着王瀚尘,面无表情道:“你既非要送我上路,不如就在黄泉路上,同我做个伴吧。”言罢,反手拔剑,扬手抛落在地。

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踉跄退开,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鲜血也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凌无非自进此门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面对众人叫嚣,毫无动容。他迎着人潮走出大雄宝殿,放眼望向四周,见除鸣风堂以外的各大门派之中,除掌门长老外,大多年轻精干的弟子、随从都来到寺中,其中便有当初在相州出现过的那山羊胡子与飞鸿门的红衣部下,亦包括玉华门的李成洲、陆琳二人,以及钧天阁部分人等。

“诸位不是说,从未见我使出过‘惊风剑’吗?”凌无非淡淡一笑,道,“先父早逝,常年不在身旁,在下无人指点剑法,虽有些许领会,可比起先父,仍远不及他当年之一二。未免辱没先人,只好藏拙不露。”

他说着这话,已然取下腰间啸月,抽出鞘外,眉梢上扬,展颜笑道:“今日各位来得这么齐,不妨就让诸位看看,到底是青出于蓝,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这剑法过了今日,也当失传了,是好是坏,也碍不着任何人。”

“一口一声‘先父’,你这小魔头恶事做尽,哪里来的脸面还敢这般称呼凌大侠?”

惊风剑三字,原只是诨号,凌皓风所使的剑法,也不过是在家传剑式上,多了些领悟,闯下侠名之,再发扬光大罢了。凌家剑法也是从有了“惊风剑”这诨号之后,才以“惊风剑”三字给这剑法命名。

凌无非行走江湖数载,几乎不曾向人展露家学。如今受困,身处绝境,他想着此生寥寥不到二十载,竟从未尽人子之责,踵事增华,反倒埋没了此剑。

如今既已性命堪忧,脱身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将这剑法使出来,也免得让这曾名闻天下的绝学,跟着自己归于尘土,随风而去。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名江湖人士,还当他在说笑,当即涌上前去,打算将他拿下,却见寒光流转,啸月应声而动。

劲风涌动,掀起几人衣袍。一干臭鱼烂虾眼前,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光芒闪动,根本看不清这剑势,一时之间,竟连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

然而几人不及退开,便觉胸前剧痛不止,低头一看,每人胸前都多出了一道长剑划出的伤口,有深有浅,或斜或直,当场涌出鲜血。

几人惊惧退后,后怕不止,不及想他招式,只在心里觉着适才若是多向前半分,怕是此刻都已命丧黄泉。

凌无非心知最初那些对他咄咄相逼之人,多是心怀叵测,欺世盗名之辈。

但自方才他向王瀚尘刺出那一剑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

他虽从未认下这所谓的“身世”,但仅此一举,已足够令人对他魔教传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众人见此情形,愕然一片。

过去的凌无非,家世清白,在鸣风堂下随秦秋寒学艺,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早有侠名,众人多听闻其才智过人,也知他身手不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都愣着干嘛呢?”洪纶高声喊道,“一起上啊!就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往周围瞟了几瞟。等到众人齐喊着冲了上去,方举起一对风火轮跟上。

凌无非横剑在手,淡然扫视一眼众人,手中啸月一斜,全然不惧对方人多势众,当即迎了上去。

惊风剑以轻捷迅灵闻名,其中这个“轻”字所指,不仅仅在剑势,更在轻功身法。玄灵寺占地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余丈,眼下虽聚集了不少人,却仍旧有着大块空地,足够令他施展。

李成洲借口陆琳伤势未愈为借口,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小声问道:“琳儿,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对?”

陆琳眸光闪烁,飞快打量院内战局,轻声回道:“从前一切向好之时,世人都道‘惊风剑去,势成绝笔’,根本不曾想过凌少侠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得了此中真传。可这剑法,他从前不用,非在这时使出来,可不就是希望以此证明,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而非那些庸人口中的‘魔头’吗?”

陆琳说完这话,便见一抹白衣从人潮之中飞纵而起,落在院内一块石碑碑顶。

这石碑来历可不小,乃是当地百姓为前朝一位鼎鼎大名的许姓清官所立,供奉在此庙中,称作许公碑。俗世中人,大多将道义礼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践踏先人碑位,这般大逆不道之举,断然不敢为止。

凌无非这般举动,真可谓是大不敬,激得众人纷纷谩骂开来,当众夹杂着各种腌臜下流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

这些人嘴上骂着,却怕自己也背上这不敬之名,没有一个敢上那碑顶与他相斗。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一笑,竟在那碑上蹲坐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干人等,摇头不言。

“他这是干什么?”李成洲大惊失色,“既想自证,为何还要踩踏先人碑文?”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陆琳摇头道,“不过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从前不敢想,不敢为之事,都做一遍罢了。”

“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留言: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 出自《严华经》 心脏看不到神的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宋·释怀深

第157章 . 干戈梦寥落

“奶奶的, 给老子下来!”一名胖子挥舞着两把斧子,冲凌无非喊道,“畏畏缩缩, 就知道躲在碑上, 信不信老子把你打下来?”

“别光在嘴上说, ”凌无非不以为意把玩着啸月剑,漫不经心道, “倒是上来。”

“你等着!”胖子抡起斧子,扬手朝他抛去。

凌无非不慌不忙, 侧身一闪, 眼见那大斧从他头顶飞过,打了几转, 又重重砸在地上, 连地面也跟着颤了三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 笑着对那胖子道:“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你倒好,这一斧子要是失了准头, 可真的会把它砸了。”

“有没有弓箭?有没有弓箭呐?”那胖子丢了颜面, 当下跳起来大喊,道,“谁有弓箭?把他射下来!”

“我来!”一名背着弓的高个汉子走出人群。

此人名为单誉,背上的弓叫做乌金弓, 人称“神羿手”, 据说此人力大无穷, 背上的乌金弓, 足有四十斤重。所用箭支以精铁为身, 鹅毛为尾羽, 箭身镶嵌金环, 是谓“金环箭”。

单誉取了弓箭,拉开步法张弦,指尖一松,金环箭“嗖”地离弦而出,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

凌无非见状,立时倒转剑身格挡,却觉这一箭所运劲力浑厚无比,硬扛下去,必受其力所伤,于是向后一跃,剑锋外翻,化去此力,再斜挑开去。

只听“咔嚓”一声,金环箭已斜斜扎进庭中一棵老树躯干间,入木三分。

庭中一名小僧瞧见,忙上前去拔,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拔出来。

众人本以为凌无非这往后一退,便要从那碑上落下,却不想他竟在空中不知以何手段借力,旋身一跃,又落回到那碑顶。

“奶奶的,这小子会妖术?”洪纶瞪圆了眼。

“再射,再射呀!”使斧的胖子喊道。

单誉连发三箭,均被凌无非以不同巧劲所破。

三箭过去,凌无非仍旧稳稳立于碑顶。

“奶奶的!”胖子狠狠一跺脚,道,“咱们就在这守着,守他个几天几夜,老子就不信,他能不吃不睡,不眠不休。”

凌无非轻笑不言,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几声碎响,当即侧身闪避,却觉肩胛一阵刺痛,垂眸一瞥,方见是一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短镖钉入他左肩骨之内,不偏不倚压住经脉,顿觉臂膀胀痛。

他故作轻松,笑着拔出短镖,在手中端详一番,摇头笑道:“暗箭伤人,这也能算英雄?”

“是你先躲在这石碑上当缩头乌龟,还说别人不是英雄好汉?”洪纶骂道,“有种的就给我下来!”

“对付这种货色,还管什么江湖大义?”人群中走出一中年妇人,道,“各位手里头有什么暗器功夫,尽管都使出来呀。”

既有人开了个头,在场所有擅使暗兵者,纷纷都将随身的家伙亮了出来。

这些习武之人,平日里大多瞧不上习暗器者,惯常将此视为阴损下作,不得登堂入室的末流手段,然而到了此刻,为求获胜,竟也都不在意了。

单誉再度拉弓,一时之间各类五花八门的兵器漫天乱飞。

凌无非当即挽起剑花挡格,步履轻盈而动,袖袍随之翻飞,飘飘然如仙人御风,蝶舞花间。剑影与阳光交融,泛起斑斓光彩。光影、剑影交相辉映,将这惊风剑中的清逸之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碑下众人瞧着此景,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些竟也不自觉在心下惋惜起来,想着这少年人身手如此了得,却偏偏自甘堕落成了魔道,待他受降伏法,如此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功夫,从此便要消弭于人间。

如此,岂非后世之憾?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凌无非虽将啸月使得出神入化,却也防不住这数以千计的暗器加身,腰间后背猝不及防中了两枚飞刀,身形不受控制向前跌倒。

下坠之际,他眼疾手快,伸手扣住碑顶,堪堪稳住身形,本待寻个时机回到原地,却见怀中跌出一物,正是那串白玉铃铛。

凌无非心下一惊,当即递出长剑,欲将铃铛挑起,却不想刚好在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支短箭,顶着铃铛上的环扣飞了出去。他微微蹙眉,只得松了扣在碑顶的手,飞身纵步,将铃铛攥在手心,旋身落地。

不过顷刻工夫,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也纷纷围了上来。

凌无非吹了吹铃铛上沾染的灰尘,如获至宝一般,小心收入怀里,再一抬眼,四面八方都已围满了人,一双双眼里俱是杀机。

“好小子,这下跑不了了吧?”洪纶得意道。

凌无非嗤笑一声,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冰冷的石碑,唇角飞快掠过一抹凄凉。

这副模样,看似云淡风轻,心下却忧愤不已。

这石碑立在此处,所奉许公也曾是位青天,吃着天下香火,却两眼紧闭,看不见这眼前的覆盆之冤,陨雹飞霜,又如何受得起万人叩拜?

他愈是这般想着,便愈觉悲凉,满腔怨愤都宣泄在了剑招中。

但见白衣翻飞,剑影清寒,斑驳的光影在人群中游走,似飒沓流星,飞霜落雨,震颤铮鸣此起彼伏,顷刻之间便有数人中剑,伤虽不及要害,却有大半人等兵器脱手落地,失了战力。

凌无非自在鸣风堂后秘境内研习过七星图中剑法后,功力大有所增,这“惊风剑”更是头一回在人前使出。

新硎初试便有此成,他竟也想不明白,如此威力,究竟是源于心境,还是自己真有如此高超的本事。

却在这时,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扶着门框,踉跄跨过门槛,走到院中。

一人指着他,高呼出声:“他没死!”

众人纷纷扭头。

王瀚尘捂着伤口,一步步走到人群中间,对凌无非道:“公子……他们今日前来,本也不是奔着取你性命,苦海无涯,您还是束手就擒,早日回头吧……”

凌无非冷笑一声,目光定定望了他片刻,忽地挺剑刺出。

众人见状一拥而上,洪纶手中一对风火轮当先格上剑锋,一副大嗓门也嚷嚷开来:“怎么着?非要灭口不成?”

“清理门户,与旁人无关。”凌无非目光骤冷。

他对王瀚尘的背叛深感绝望,何况自踏进寺门起,便已知偷生无望。

此言一出,眼中杀意迸发,也令场中许多原本还对他身份秉持怀疑,始终观望之人之人忽然便信了王瀚尘编造的谎话,掏出兵器加入战局。

车轮一般的来回战事,一波接着一波。凌无非身陷苦战,腹背受敌,渐渐露了疲态,愈发显得左支右绌,所受伤势也越来越多。

几个小和尚瞧着不妙,想着原先说好的生擒,似乎要演变成让这少年尸横当场,便忙去请来寺中前辈。

清净长老赶至场中,见事态演变至此,连忙高喊止战,却已控制不住越发混乱的场面。

凌无非横剑荡开一排乱刀,背后却传来一阵剧痛,竟是一把大砍刀,直接没入他后背血肉,险些透骨而出。

一旁的小僧看见,立刻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凌无非强忍剧痛,身关猛地一转,一脚踢开出刀之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只得以剑拄地,支撑身形不倒,却觉头晕目眩,一张开嘴,便呕出一大口鲜血。

“噗——”

他满身是伤,原本雪白的衣衫,尽被血水染透,衣袖撕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似一面在血海里扬起的白帆。

第158章 . 千载不相违

“阿弥陀佛。”清净走到人群最前方, 拦在凌无非与一众江湖人士之间,双手合十而立,道, “佛门清净之地, 不可杀生, 还请各位施主遵照约定,莫要坏了规矩。”

“老和尚, 先前答应得好好的。各派结盟来此,就是为了合力擒下这小子, 清剿天玄教余孽。”一人说着这话, 走出人群,正是红叶山庄施正明的副手, 姓邓名候, “今个各位也都瞧见了, 这小子冥顽不灵,索性杀了了事。到时那天玄教群龙无首, 必然作鸟兽散。”

“就是, 你别站在那儿,不然要是那小子偷袭刺你一剑,我们可管不了你死活。”另一人接话道。

“可我怎么记得……要等几位掌门长老到齐,再决定如何处置他?”李成洲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李少侠,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收买人心?”洪纶说道, “上回云梦山里那些事, 弄不好就是这小子故意从中作梗, 挑起是非。你可别被骗了。”

“就是就是。说不准呐, 二位长老还是冤死呢……”人群中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声。

“各位各位, ”张盛走上前道, “事到如今,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多年以来,我家掌门顾念旧情,一直对这位凌少侠关照有加,却不想他竟借寻亲之事,搅弄风云,差点害得我家堂主家破人亡。如今我才知道,咱们堂主多年仁义,竟是养了一条中山狼啊……”

众人听闻此言,有的扼腕叹息,有的高声痛骂。凌无非早已心灰意冷,听着这些腌臜言语,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双眸黯淡,全无色彩。

“各位施主所言,不无道理。”清净感叹道,“可贫僧却以为,人心本善。便是万恶之人,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

“凌施主今日在此并未伤人性命,岂非证实他心中仍旧存有善念?各位何不劝降于他,教诲劝导,引领向善,何苦非要赶尽杀绝?”

“这叫没伤人性命?他不是要杀了王瀚尘吗?”洪纶高喊。

“大师恩义,晚生记下了。”凌无非听到此处,几乎耗尽了剩余的体力,才勉强向前挪了几步,站在清净身后,轻声说道,“泼天罪名,不当牵累旁人。我一人承担就好。”

此言虚浮无力,缥缈如烟云,只有清净一人能听见。

年迈的老僧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动,不禁回头望了他一眼。

少年神情含笑,眉目清朗,眼中犹有光风霁月,坦荡如斯,哪有一丝一毫与“魔头”二字挂钩?

“来来来,这儿早就备好了。”邓候命随行下属端来一口大缸,将一坛坛黄酒泥封戳开,灌入其中,很快便将大缸灌满。

“今日我等在此,歃血为盟,誓除天玄教妖邪,荡涤天下,还世间清明。”邓候说着,便向众人递出匕首,一一划破手指,往缸内滴入鲜血。

“这……哪里还拦得住他们?”陆琳黯然望向李成洲。

李成洲摇头道:“都是些不守信用的东西……本说好只是将人擒住,等各位掌门长老请秦掌门一同到场再……”

“恐怕他们只是担心,等秦掌门到了,又横生枝节。”陆琳小声道,“一个个都只想着扬名立万,根本不管事实真相。这凌无非也真是的,为何偏偏这时控制不了自己,非要杀王瀚尘不可……”

二人话落之际,风中忽地响起异动。

众人闻之,一个个开始东张西望。

一卷展开的画轴摇摇曳曳从空中飘落,正挂在许公碑顶一角。画卷上是个姿容绝艳的女子,左手握着一柄横刀,右手拿着一张面具。墨色清透,泛着着莹莹的蓝光。

凌无非回头瞧见那画卷,当场僵在原地。

这不正是当初在沂州城外,竹西亭通过玄月石给他看的那副画像吗?

“这姑娘好生眼熟啊……”众人看见画卷,纷纷议论开来。

“像不像那个……那个上回跟着这小魔头一起上云梦山的姑娘?”

“像像像,像极了……不对不对,你们看那画像上的名字!”山羊胡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指着画像一角,大声念出上头的字,“天玄教第七十九代教主,张素知!”

“什么?这是张素知的画像?”

“那女魔头也来了?她还活着?”

场中立刻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凌无非心下涌起一阵不安,忽觉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赶忙扶住剑柄,站稳身子。

劲风骤起,人潮中涌起一片呼声。众人纷纷回过头去,只见一戴着诡异面具,手持横道的身影穿风踏叶,飞身而来,稳稳落在院中,挡在凌无非跟前。

“张素知!就是那妖女!她没死!”在场诸人虽无一人见过张素知,却无一不对此人的到来感到异常惶恐,纷纷退了开去。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唇瓣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清泪涌出,顺着鼻翼滑落,停在下颌,又混杂着汗水血水,滴落在他襟前。

来人亮出玉尘宝刀,缓缓解下面具,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随之映入众人眼帘。

“是她!”

“还真是她?”

在场诸人纷纷发出惊叹,忽然有一个人叫出了她的名字:“沈星遥!”

“她怎么会有那把刀?”

“难道她是……”

“我知道了!是这个丫头!”洪纶跳起来道,“这小娘儿们才是那妖女留下的孽种!”

“不错,”沈星遥扔下面具,朗声说道,“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你们有什么仇怨,也尽可来找我。莫要为了几句子虚乌有的诬陷,枉害无辜性命。”

言罢,她回身握住凌无非的手,凝视他双目,原本冷漠的眼眸忽而变得柔情百转:“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无非摇摇头,阖目发出长叹。

李成洲与陆琳瞧着此景,俱是一惊,不觉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疑虑。

“慢着!”张盛上前一步,指着沈星遥道,“就凭一张画像,你就说你是张素知的女儿?”

“不信的话,大可叫你们堂主来,”沈星遥提刀指向张盛,道,“好好问问他,认不认得我手里这把刀。”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这小子身世不明,同样可疑!”场中有人叫嚣。

“就是!没准他也是奸细呢!”另有人附和道。

听到这些话,凌无非摇头轻叹,目光望向沈星遥,尽是怜爱与惋惜,口中喃喃念叨:“你这又是何苦……”

王瀚尘望见沈星遥的一瞬,眼中忽地涌起愕然,眸中浑浊的光,释然似的缓缓散开。

他捂着小腹伤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二人跟前,忽地跪倒在地。

凌无非一时受惊,本能拉了沈星遥一把,试图将她护住,奈何他伤势太重,身子根本站不稳,一用力便向前栽倒下去。

沈星遥连忙伸手搀扶,心下犹如刀割。

王瀚尘一言不发,朝他重重叩了个头,再起身时,额前已多了一点殷红。凌无非见他眼底隐隐含着一汪浑浊的老泪,蓦地察觉异样,正待问询,却觉喉头暖流涌起,弯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也正是在这一刹,王瀚尘眸光忽地一沉,起身撞向前排一人手中大刀。刀锋穿胸,透骨而出,鲜血随之四溅。

众人惊惧望去,却见王瀚尘双目紧闭,已然没了声息。

凌无非见此情形,呆立良久,忽地嗤笑出声,笑中含泪,尽显悲苦。

“妖女!”前排那持刀之人只觉沾了晦气,当即连刀带人一起扔了开去,指着沈星遥道,“可怜王老一片忠心。想必是这妖女,惑人心智,与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策划这一出好戏,害得王老自裁。还不快杀了她!”

“就是就是!杀了这妖女!”

众人纷纷起哄,站在人群当中的清净长老也满怀疑惑,朝沈星遥望了过来。却见她松开扶着凌无非的手,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提着玉尘宝刀走到盛满血酒的大缸前。

长刀入酒,溅起无数鲜红的水花,刀锋“呲”地一声擦过缸侧,猛力向上一带,一阵噼里啪啦的星火闪过,刀身随之点燃,亮起熊熊大火,将刀身整个包裹。

随着“冲啊”、“杀啊”的呐喊声响起,众人蜂拥而上,这一次有实据相佐,除了李、陆二人,再也无人犹豫,纷纷举起兵器上前。

沈星遥丝毫不惧,手中火刀舞得呼呼作响,红光照着她的眉眼,映得她眼中怒意更盛。

凌无非本待上前相助,然而脚步一动,便跪倒在地。他苦战许久,浑身是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原先还硬撑着一口气与这群莽夫厮杀,如今听王瀚尘态度转弯,此前含在胸中竭力稳住身形的那口气,登时便溃散开去,哪里还有力气站起?

李成洲见状,当即飞身上前,本待扶他起身,却听他用极其微弱的话音说道:“帮帮她……”

第159章 . 常存抱柱信

“什么?”李成洲没能听清他的话, 又向前凑近了些许。

“当年旧事……另有隐情……”凌无非话音颤抖,“她不该死……更不该……”

他的话未及说完,又低下头去扶着地面, 一连呕出好几口血, 再抬头时, 喉间一片喑哑,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众人畏惧沈星遥手中火刀, 虽招招紧逼,却不敢当真近得她身, 只能以兵器围拢, 仿佛一圈铁墙似的,朝她逼近。

沈星遥神情没有丝毫异动, 刀光落处, 火蛇如龙头攒动, 气势如虹。

她自习武以来,从未专注一门功夫。顾晴熹也曾说她三心二意, 却不想她真能凭着一股韧劲, 不论刀枪棍棒还是拳掌功夫,都学得有模有样。如今得了玉尘,更是将这多年以来所悟体会,尽数融于刀招之内, 通通使了出来。

世人惯以为女子内力比起男子, 总要稍弱些许。各派人士瞧着她年少, 直觉便认为, 眼前这个即便本事再大, 也不会再比先前那个能耐多少。便循着方才大战的势头, 试图压下她的锐气。

谁曾想沈星遥本事了得, 一招一式以及轻功身法,竟远在凌无非之上,刀招连环递出,好似追云赶月,足有以一敌百之势。

几名红衣人本待从她身后突袭,却不想她身后好似也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便将几人手中兵器一一踢飞。

沈星遥右足停于身后,足底稳稳接住一柄长剑,向斜后一带,只见得寒光闪过,几名红衣人胳膊,胸前俱已中剑,纷纷摔倒在地上。

沈星遥旋身跃起,将那柄剑接在左手里,双手齐出,一手火刀,一手长剑,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她好似又多了个帮手,原先就已盛气凌人的势头,又更嚣张了几分。

洪纶不管不顾,高举风火轮,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头便朝那剑刃劈了下去,只听得一声铮响,半截剑身便已斜飞而出,掉落在地。

这剑只是飞鸿门内寻常下属所用,街边随意便能买到,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凌无非见此情形,心神颤摇不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勉强支起身子,抛出手中啸月高喊一声:“接着!”

啸月离手,他便彻底脱力,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沈星遥心下虽忧,却已顾不得许多,当即接下啸月,飞身插入酒缸,旋身跳转之际,刀剑交错一划,玉尘刀上火焰立时便在啸月剑身蔓延开来。

这两件兵器,皆出自名家之手,如今裹满烈火,更是威力倍增,如同两条火龙,上下翻飞。

几名身手不佳的小卒本待缩回人群,却挨了她的招式,烧着了衣裳,一个个都狂叫着跳走,在地上打起滚来,试图将火熄灭,有的慌乱之中,将酒缸当成水缸跳了进去,当场便被火舌吞噬。

凌无非虽已精疲力竭,却仍旧支撑起身子,目不转睛盯着沈星遥,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

而今沈星遥身份暴露,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无瑕再理会于他。寺中小僧本想扶他下去疗伤,却都被他躲了开来。

李成洲翻遍全身,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什么伤药也没带,好在陆琳掏出一只青瓷葫芦走上前来,取出一颗丹丸给他服下。

凌无非周身内外伤兼有,好几处刀口深入皮肉,几乎露出白骨,小小一颗丹药,也只不过是让他再多苟延残喘一会儿,不至于立刻毙命罢了。

沈星遥随身携带的护心丹之前便已用完,如今见他伤重至此,也无计可施,只得尽力逼退敌人,设法带他脱身。

她刀剑齐出,向两侧荡开,逼退一干人等,冲众人喝道:“我娘从未害人。我自出世起便已脱离天玄教,再无往来。你们手中没有任何实据证明我们母女作恶,又凭什么对我苦苦相逼?”

“小妖女还想狡辩?”邓候一挥手,对随行下属示意道,“拿下她!”

单誉挽弓朝她射出一箭。沈星遥见状飞身跃起,一刀隔开飞箭,箭尖蹭过火刃,擦出火花,失了准头之后,好巧不巧稳稳穿过石碑上的画像,使之烧了起来。众人回头去看,却忽觉脚下发出剧烈震荡。

在这玄灵寺里矗立多年的许公碑,竟从下至上皲裂开来。

众人见之,不禁愕然。

凌无非也惊得睁大了双眼。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是许青天显灵了?”

玄灵寺内,忽然便响起了整齐的诵经声。闭关已久的方丈清合带领清行、清梵两名长老与一众弟子,来到碑前,齐齐双掌合十,颂念经文。

凌无非怔怔看着这些不知从何处突然聚齐的僧人,心头泛起疑窦,却忽然听得一声惊天巨响,抬眼一看,竟瞧见那石碑纵横龟裂开无数道口子,在一众江湖人士面前土崩瓦解,散落一地石块。

“这……这怎么……”众人见此情形,纷纷停下手来。沈星遥亦收了刀剑,退回凌无非身旁,将他搀扶起身。

“阿弥陀佛。”清净合手向石碑行礼,摇了摇头。

“这……许公碑碎,莫不是预示着,此间真有冤情?”邓候虽急于立功,却也畏惧神明,不敢妄动。

“各位施主,先前各派掌门听闻王施主在敝寺带发修行,以各大派名声为注,令老衲协助各位擒拿魔头,老衲允了。”清合立掌转身,向众人施礼,道,“可先前分明说好,只是擒拿,并不伤人性命,如今却闹得如此地步,实在有违约定。何况王施主已以死明志,证实凌施主并非各位口中所称的‘魔头’,诸位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这小子无辜不错,可那丫头呢?”洪纶指着沈星遥道。

“就是!妖女在此,主持你当依照约定,助我等将她擒下!”山羊胡子叫嚣道。

“他再无辜,能无辜到哪去?”单誉瞥了一眼凌无非,道,“小小年纪色迷心窍,为这个妖女伤了我们多少人?岂能就这么算了?”

沈星遥对此毫不理会,径自扶着凌无非在一旁花圃前坐下。她见他面容苍白,已无半点血色,便知他伤势极重,凝望着他双目,忽地便落下泪来,伸手轻抚他脸颊,柔声问道:“伤得这么重,一定很疼吧?”

凌无非胸中气息紊乱,着实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摇头,微笑望她。

“你这妖女不知检点,到了这份上,还在使那狐媚功夫,迷惑凌少侠。”邓候骂道。

“就是,”洪纶斜眼道,“佛门清净之地,做这没羞没臊之举,当真不知羞耻!”

“清净之地?”沈星遥嗤笑出声,冷眼一瞥众人,道,“方才非要置他于死地之时,怎的不讲究这是清净之地?”说着,便故意挑衅似的,凑上前去,在凌无非唇边轻轻一吻。

凌无非唇角上扬,会心一笑。

“小子,你到底怎么想的?”洪纶上前一步,道,“惊风剑一世英明,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可对得起你爹,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见风使舵,无耻。”凌无非轻声骂道。

“你说什么玩意?”洪纶听不清他的话,不由往前凑了凑。

“许公碑碎,乃是大凶之兆。”清合望向身后破碎的石碑,摇摇头道,“诸位若有恩怨,烦请退出敝寺,再行了结。若继续纠缠,老衲也只好下逐客之令,请各位施主离开。”

“那小子刚才跃上石碑,不知使了什么妖术……”使斧的胖子小声嘀咕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沈星遥一声不吭,拉过凌无非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将人搀扶起身,一步步朝寺门走去。众人见状便待上前,却听到小和尚们纷纷喊着“不可在寺内动手”并上前拦阻,只得往后退开。

“我这伤怕是好不了了。”凌无非回眸瞥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一片人头,道,“能脱身便尽快走吧。”

“你不在我身边,我哪也不去。”沈星遥搀着他,目光坚定,一步步迈向大门。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嗖的一声,一支金环箭穿过风中,直冲沈星遥小腿而去。

由于清合有言在先,说在寺内不可动手,众僧又已上前拦阻,二人所想,也是等出了此门之后,才需提起防心。岂知那单誉不讲信用,竟射了一箭。

沈星遥听着凌无非气息微弱,脑中尽在想着一会儿将去何处替他治疗他的伤势,等回过神来,已然躲闪不及。

凌无非眉心一紧,本能将她揽至跟前,护在怀中,金环箭刺中他右腿腿骨,夹带着劲急的力道,直接将他腿骨击断。

本就十分虚弱的身子,薄得如同一片纸,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沈星遥怒火中烧,当下松了他的手,飞纵回头,一刀劈向单誉头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蓦地穿风而来,挡在二人中间,赫然是清合。

沈星遥顿觉眼前多了一堵劲风聚成的无形之墙,手中这一刀,竟怎么也斩不下去。

“女施主,不可妄动。”清合双掌合十,阖目劝道。

“我无杀人之意,却有人要害我。”沈星遥咬牙切齿,“即便如此,我也该忍着?”

“施主莫因仇恨执迷,蒙蔽了眼。”清合依旧阖目,神色平静,“阿弥陀佛。”

沈星遥怒视一眼单誉,恨得牙痒。然而转念一想,寺内僧人已有言在先,凌无非已无力再战,以她一人,还要带着满身是伤的他杀出重围,只怕难如登天。

倘若她先破了规矩,局面势必转变,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想及此处,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虽有怨愤,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她淡淡瞥了一眼单誉,将眼中杀意渐渐拢入眸底深处,随即收回佩刀,回到凌无非身旁,搀扶起他的身子,柔声说道,“我们走。”

第160章 . 闲云千里渡

玄灵寺外, 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叶照入林中,被分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风愈烈便颤动得越发厉害, 一如沈星遥惶惶不安的心神。

他搀扶着凌无非走进林深处废弃的城隍庙内。凌无非脚一沾地, 便重重栽倒,头顶玉冠磕在门侧, 碎裂落地,发髻随之松散, 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衬得面色愈加惨白。

沈星遥被他重量一带,脚下顿时不稳, 一个趔趄, 也跟着他一齐摔在地上。

“无非!”沈星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 连忙坐起身来,将他扶正靠在门上, 看着他前襟不住往外渗血的伤口, 慌忙撕了衣角捂上,却被他轻轻按下了手。

“没用了……”凌无非略一摇头,咳嗽两声,再次呕出血来。

沈星遥慌乱不已, 手忙脚乱从怀中翻找出药品, 手却颤抖得厉害。

她拔出塞子, 见瓶内所剩药粉已不多, 却无暇多想, 只得一股脑都倒在他伤口上, 当中大半, 都被紧接着从伤口涌出的血水冲散。

“我没有临阵脱逃,我本想先你一步,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阻拦……”沈星遥话里带着哭腔,按压在他胸前的衣角连带她一双手一齐被血水染透,“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是我不该把你丢在蒲圻,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别这么傻……”凌无非强忍伤痛,动了动唇角,试图用微笑抚平她满心歉疚,却因牵动伤口,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尽力稳住呼吸,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你……你别自责。只是往后……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他们为何非要杀你?”沈星遥一眨眼便落下泪来,抚摸着他已全无血色的面颊,凄然问道,“扬名立万真有这么重要?为了得到这些,就可以伤害无辜性命吗?”

“你想想……薛良玉,他不也是……不也是如此吗?”凌无非笑得越发勉强,用仅剩的力气轻握住她的手,道,“我在寺里……没找到你……也不知……不知你处境如何……我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可见不到你……终有遗憾……”

他话到一半,忽然发出颤抖。沈星遥见状,连忙将他抱住,任凭他满身鲜血将她衣衫染湿,泪水再也按捺不住,涌了出来:“你是不是很冷……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都止不住……”

“好在你来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若是没告诉他们……你的身世……该有多好……”

“你不要这么说,”沈星遥捧起他的手,贴着自己面颊,泣涕如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可以……不行……你不可以死……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你待我这么好,我得有多好的福气,才能再遇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余生若没有你,那么漫长的岁月,我要怎么度过?”

她说着这些,哭声越发放肆,泪水扑簌簌落下,将衣衫打湿一片。

凌无非见她这般,眼角鼻尖亦泛起酸楚之感。他强忍着泪,缓缓伸手替她拭去泪珠。他周身俱是伤口,脏腑亦受了极重的内伤,这极其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浑身疼痛,不自觉发出颤抖,忽地弯下腰去,连连呕血。

沈星遥愈觉心如刀割,当即拥住他道:“别再动了,就算没有机会活下去……你也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还能多说几句话……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今生既已遇上了你,我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凌无非黯然道,“你曾问过我,这世上是否真是恶人当道……”

“当初我尚存一线希望,只觉得凡尘俗世,纷扰虽多,却仍有许多令人心怀期许之事,可如今……如今我当可算是,被平生最为信任之人,亲手送上绝路……我又该怎么信誓旦旦告诉你,让你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始终相信你娘的冤屈,总有一日能够昭雪?”

“无非……”

凌无非说到此处,忽觉愤慨不已,不顾浑身伤痛,一拳重重捶向地面,口中喃喃:“我就是不信……不信这世上没有公理正义。那些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的小人,凭什么……得到万人赞颂?心存善念之人,却往往不得好死……”

沈星遥死死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手,紧紧咬着唇角,泣不成声。

他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意气和陆琳所给的丹药才支撑至此。

如今所爱之人就在眼前,总算是了结了他的心愿,说完这些话,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皮愈加沉重,渐渐阖目昏睡过去。

沈星遥拥着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心下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也无心再想其他的事,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等着离别的到来。

却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星遥立时回头,顺着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的两个影子,向上望去,瞧清来人面目,身子不由僵住:“唐姨……”

她认出了唐阅微,目光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此人身长鹤立,面白无须,肌肤细腻如膏脂,眼角向外延展开细小的纹路,似乎有些年纪,却又保养得十分得当。

“像,果然是很像。”那个男人飞快走到沈星遥跟前,俯下身,凑过脸来仔细瞧了瞧她的眉眼,笑眯眯道,“不过你这双眼,倒是清澈得多。”

沈星遥望了望他,怔怔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夫柳无相,”男子淡淡说着,伸手探了探凌无非的鼻息,长吁一口气,道,“竟还没死?看来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沈星遥听到“柳无相”这三个字,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底忽地涌起光芒。

另一头,宋翊、苏采薇二人几经波折到复州城外,却遇上了被人围困已久的江澜,上前解围之后,一问方知,因江澜意欲介入凌无非之事,被江明借题发挥,惹得浔阳一代连着多日不太平。后又传来王瀚尘在玄灵寺出家的消息,江澜思前想后,还是趁着父亲被那些结盟的门派请去之后,设法跑了出来,前往复州一探究竟。

可等三人到了寺中,却只看见一片狼藉,各派门人走得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只有寺内的小僧在院中打扫收拾今早一战留下的残局。

三人见满地血污,顿觉不妙,不等僧人相迎,便跨进门去,想问个究竟,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江澜姐,是你吗?”

江澜闻言一愣,当下扭头望去,却见陆琳撇开李成洲的手,朝她跑了过来,道:“你们恐怕来迟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苏采薇上前问道。

陆琳思忖片刻,便将今早寺内发生的事对三人都说了一遍,江澜闻言大惊:“他伤成那样,还有命在吗?”

“厚颜无耻!”苏采薇怒道,“既有约定在先,凭什么擅自做主,伤人性命?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人半死不活了才出来说话,由着一帮鼠辈在自家院里上蹿下跳,哪还有个主人家的样子?”

“可是……”江澜想了想,道,“这不对啊。”

“何处不对?”李成洲迎上前道。

“不论何处都不对。”江澜说道。“王瀚尘反常,寺中僧人反常,唯一不反常的就是那波非要杀我师弟的畜生。可惜如今师父还同那些掌门长老在来这的路上,无法知会他老人家一声……”

“江澜姐,”陆琳挽过江澜的手,郑重说道,“我给凌少侠伤药时,成洲探过他脉象,恐怕……”

“他们走了多久?”江澜眉心一紧。

“不到一个时辰,”陆琳说着顿了顿,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那些人见识到了他们的身手,如今各自分散,都不敢去追,各自都回了住处。”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江澜咬着舌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想了想,回头对宋、苏二人道,“我们先分头找找,采薇你伤还没好,便同阿翊一路,切莫分开。今晚戌时之前,回客舍回合。”

宋、苏二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走出寺门。

江澜略一沉默,松开陆琳的手,朝院中走去,停在那许公碑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头蹙眉,端详良久,凝神不语。

“施主。”心白拿着扫帚,走到她身后停下,合手施礼道。

“小师傅?”江澜扭头打量他一番,凝眉问道,“这石碑在此伫立已有数百年,怎么突然就碎了?”

“小僧不知。”心白摇摇头,拿着扫帚走了开去,目光略显躲闪。

江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只觉得此间所发生的一切都透露着没来由的诡异之感,却说不上源头所在。

宋、苏二人离开玄灵寺后,想着各派门人都聚在城中,沈星遥与凌无非若要脱身,必然只能往偏僻处行,便一路往城郊寻去。苏采薇想着玄灵寺内那一地鲜血,以及陆琳的话,凝神思考许久,方迟疑问道:“阿翊,你说……师兄伤成那样,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

宋翊凝眉不语,少顷,方开口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二人在城郊寻了许久,沿着一条荒烟弥漫的古道找到那间破旧的城隍庙。庙内空无一人,靠着大门一侧的墙边,地面上凝固着一大滩已渐渐发黑的血迹,门槛内外,滴落着零零散散的血点,交错重叠着足印踩过的痕迹。足印有些向内,有些向外,延伸至门外的荒草间,又消失不见。

“他们一定来过这。”苏采薇奔入庙内,仔细翻找,终于在墙边的稻草堆旁翻出一只破碎的玉冠,便即递给身后的宋翊,道,“你看这是不是……”

“很像。”宋翊接过玉冠看了看,回身打量地上的足印,忽地蹙紧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了什么?”苏采薇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是四个人?”

宋翊点头道:“进门的时候,有四个人。而且是两个人先进门,两个人后进门,后来的足印,踩上血迹的时候,地上的血已干了一半。当中间隔,少说也有半盏茶的工夫。”

“可这里没有交过手的痕迹,多半不是追兵,而是朋友。”苏采薇四下查看一番,道,“出去的时候,就只有三个人的足印,其中有一个足印,痕迹比进门时要深……会不会是师兄伤重不治,星遥姐把他背出去才会……”说到此处,苏采薇的脸色蓦地变得煞白。

宋翊闻言,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倘若你是沈姑娘,看见凌师兄死在眼前,会怎么做?”

“是我?”苏采薇看了看宋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扶在他肩头,道,“不对,你应当问我:如果是把他们换作你我,你出了意外,我会怎么做?”

“嗯?”宋翊眉心一动,不解望着她道,“那若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回去找那些害你的人,有一个杀一个,就算杀不了,也要绑来坟前给你下跪道歉。”苏采薇说着,神情忽而恍然,“对啊,真要是这样,星遥姐的反应也太冷静了。”

“我觉得,师兄多半还活着。”宋翊略一沉默,道,“门外那口井里好像还有水,我想把这些血迹都清理干净。”

“也好。”苏采薇点头道,“免得那些门派再派人找过来发现什么。”说着,便即走到院中,四处寻找可打水的器具。

宋翊回身瞧见墙边有个缺了一半的木桶,稍加打量,还是摇了摇头,正待绕去墙后寻找,却隐隐听到一丝异样的动静。

作者留言:

不是我说,这个女人真的好凉薄,男朋友快挂了第一反应是下一个找不到这么好的 我就喜欢这个自私的女人,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