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烦沈姑娘解释解释,从头至尾,她究竟做过何事?”萧楚瑜直视沈星遥双目,道,“如今江湖传言,凌少侠已殁于玄灵寺一战,你原与他形影不离,如今却独来独往。在下很想知道,伤成那副模样,究竟要如何才能活下来?他若身死,沈姑娘作为他最珍视之人,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气定神闲站在此处,大言不惭?”
“喂,你这是在说星遥姐害死师兄是吗?”苏采薇怒道。
“如此说来,苏姑娘在那一战之后,见过凌兄?”萧楚瑜转向苏采薇,问道。
“关你什么事?”苏采薇的气势顷刻间便削弱了一般。
“你有什么目的,大可说出来。”萧楚瑜仍旧望向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的目的?”沈星遥听罢嗤笑,摇头说道,“这我倒想听听萧公子怎么想。”
“可是……”到了此刻,陈玉涵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松开沈星遥的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楚瑜,忽然定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对啊……为什么呢?”
“天玄教门人作恶多端,所犯恶行,数不胜数。”萧楚瑜一步步走近沈星遥,道,“他们有何目的,我又怎会知晓?”
“所以你认为,我的出现本来就是个巨大的阴谋?”沈星遥摇头苦笑,“确实不无道理。”
“那么……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呢?”陈玉涵不解问道。
“的确,我这次前来,本是有些事想告诉你。”沈星遥道,“可那些事,对你无益。”
“冠冕堂皇的话,任何人都会说。”萧楚瑜道,“你若觉得有些话当真不必说,就根本不用出现。”
“你说够了没有?”苏采薇怒视他道。
她见沈星遥面容越发黯淡,便即朝萧楚瑜跑了过去,却被宋翊拦在半途。
“说到底,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萧兄你的猜测而已。”宋翊望向萧楚瑜道,“就像你始终认定陈姑娘打算逃走一般。”
陈玉涵听到这话,深深低下头去,小声啜泣。
萧楚瑜缓缓扭头,盯着宋翊望了一会儿,良久,方才问道:“我应当在金陵见过你,你是……”
“这不重要。”宋翊道,“既然萧兄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旁人,又何苦多说这些?”
萧楚瑜不言,冷峻的目光径直投向沈星遥,好似一双利剑,下一刻便要将她刺穿。
“我很想知道,凌无非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萧楚瑜道,“还有我方才问过的,你的目的。”
“你很想知道?”沈星遥拨开苏、陈二人的身子,坦然走到萧楚瑜跟前站定,直视他双目道:“萧兄既满心疑虑,那么如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就站在你眼前,萧兄可要亲手杀了我,以平世人之愤?”
“星遥姐?”
“沈姑娘!”宋、苏二人几乎同时高呼出声。
沈星遥平静看着萧楚瑜拔剑出鞘,神情始终淡然。
“不要!”陈玉涵急奔上前,抱住萧楚瑜道。
“你便丝毫不怀疑她吗?”萧楚瑜问道。
“我……”陈玉涵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抬眸望向沈星遥道,“那就请告诉我,我爹为何会死?又是谁指使李温找到我们?还要……”
“薛良玉。”沈星遥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说什么?”在场诸人听到这个名字,俱是一惊。
“当年逃出天玄教的那个圣女,并非我娘,而是一个叫做玉露的女子,我娘顶替她的身份去往玉峰山,也是为了救出更多的人。”沈星遥道。
“一派胡言。”萧楚瑜摇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当年这件事,一干名门正派除了薛良玉,大多都不知情,”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薛良玉私心作祟,中途倒戈,那些正派人士才会认定我娘是个作恶多端的魔头。”
“可你说这些,同我们有什么关系?”陈玉涵不解。
“因为斩草要除根,”沈星遥道,“除了薛良玉,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就是玉露。你不是想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你就是玉露的女儿,她嫁给了陈光霁,也因此被薛良玉所忌惮,为了万无一失,让我娘彻底无法翻身,薛良玉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将所有知情之人除之后快!”
“你胡说!”陈玉涵脸色惨白,当即夺过萧楚瑜手中碧涛,指向沈星遥胸口,道:“不可能……薛良玉……他分明是人人敬重的大侠,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一定是你为了脱罪,编出这些谎话,才……啊!”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萧楚瑜握住了手,推着她手里的碧涛长剑,径自刺入沈星遥胸口。
宋、苏二人俱是一惊,正待上前,却见沈星遥勉力伸手,轻轻摇了摇。
“快住手啊!”苏采薇焦灼不已,气急败坏上前将二人推开。
陈玉涵因这失手伤人之举,蓦地想起上回自己刺伤萧辰的情形,骇得浑身发软,瘫在萧楚瑜怀中。沈星遥却不言语,只是不动声色握住碧涛剑身,运劲拔出长剑,掷在地上,手心也因此被剑刃划伤,流出汩汩鲜血。
宋、苏二人一先一后将她搀扶至石桌旁坐下。苏采薇始终留意着萧楚瑜的行动,不敢有丝毫懈怠,见他上前拾剑,当即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沈星遥跟前,道:“你还想如何?”
“好一出苦肉计。”萧楚瑜还剑入鞘,目光清冷,全无同情之意。
“你既认定我是做戏,尽管走便是了。”沈星遥垂眸望向地面,神情木然。
萧楚瑜不言,当即转身掀帘走出后院,陈玉涵见状,便也追了上去。
宋翊见状,不由低头看了沈星遥一眼。
“你伤得好重……”苏采薇回头,看着她胸前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正待上前,却见她倏然起身,两手并指同发,同时封了她与宋翊二人胸前膻中、风府二穴。
“星遥姐?”苏采薇愕然瞪大双眼,却又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离开。
第177章 . 更有风涛险
流湘涧里, 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凌无非扶着床沿,勉力站直身子, 却觉足下瘫软, 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又想起来?”柳无相端着汤药, 推门走入屋内,见此情形, 连忙喝止他道,“给我坐好!”
凌无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仍旧扶着床头试图起身, 然方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已将他所剩无多的体力消耗殆尽。任他如何用力, 也无法再次站起。
“你这孩子, 说什么也不肯听。”柳无相无奈摇头, 走到桌前,放下汤药道, “伤成这般模样, 能捡回这条命已属不易。到了这步天地,还总想着折腾,难道真不想活了不成?”
“如今各大门派都想取她性命,她孤身一人, 怎么可能做到全身而退?”凌无非说着, 两手扶着床头, 摇摇晃晃试图起身, 却忽然重心一歪, 向前栽倒, 狠狠摔在地上。
“哎呀, 你这……”柳无相无奈不已,一手托着药碗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坐回床沿,见他额前、双手都被汗水染湿,不禁摇了摇头。
“你呀,还是先喝药吧。”柳无相将汤药递到他眼前,道,“你要是老实点,再过半个月,怎么着也能站起来。要还是这般没事找事,一准变成瘸子,等那时候,你看星遥还瞧不瞧得上你?”
“半个月?”凌无非眉心一紧,抬头问道,“能再快些吗?”
“你还要如何?还真当我是神仙?”柳无相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只是说,再过半个月,你就能站起来,可没说能够随意走动。”
“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凌无非摇头道,“这几日我总是觉得心慌……我怕再等下去,她会……”
“哎……你别,别咒那丫头。”柳无相将药碗塞入他手里,道,“你把药喝了,我自会尽力。所幸你这底子还算不错,依我看……”
凌无非接过药碗,仰面一饮而尽,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柳无相瞧他这般,一时竟忘了自己后边要说的话是什么,只好无奈摇了摇头,接过空碗走出房门,却见唐阅微立在不远处,便迎上前道:“都听到了?”
唐阅微点头,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要我说,素知怎会认你做姐妹?”柳无相摇头感慨,“那丫头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去打探打探情形,成日在这,像是看戏一般,就指着屋里那孩子早点咽气。”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你这就是和自己怄气。”柳无相指着她道,“你们呐,个个都这么倔,真是叫人看不明白……哎……”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唐阅微,见她神情毫无变化,只得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凌无非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的沈星遥,才被萧楚瑜刺了一剑,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行走在偏僻的荒野间。她受萧楚瑜置喙,又被他刺伤,已不愿再与人多打交道,更何况客舍内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瞧见她与宋、苏二人同进同出,还有可能牵连他们受累。因此逃离之后,便独自一人往野迳行去。
陈玉涵握剑之时,双手颤抖,又是被萧楚瑜所推,才刺下这一剑,剑锋走偏,并未伤及要害。可尽管如此,伤口也深可见骨,加之不曾好好止血,跑了这一路,沈星遥已然感到头晕眼花,眼前忽地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见天色一片昏暗,方知已入夜。林间狂风骤起,随着滴滴答答的声响,忽地下起雨来。
她强忍伤痛站起身子,跌跌撞撞躲入一处凸起的岩石下方,低头怔怔看了一眼被血染透的前襟衣衫,思绪不知怎的便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风雪夜,那日她与师门决裂,在洛寒衣手下走了百招,伤痕累累走下昆仑,在雪中冻了数个时辰,几欲昏死过去,昏迷在山脚的小村落里,得村民收留,过了整整一夜才转醒。
那时的她,伤势远重于今日,心中却无丝毫畏惧与惶恐。
可如今的她,望着眼前这浩荡山河,心下却充满彷徨。
她解开衣衫,撕下一条裙摆包扎,右手因剑伤肿胀不可用,只能用牙咬住布条一端,与左手同时用力,裹紧伤口。
胸前剧痛,一时传遍全身。
沈星遥仰面闷哼出声,等缓过劲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方才停下。沈星遥背靠山岩,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已是浑身发麻。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荒野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食野果,过了四五日才来到城镇。她在野地漂泊数日不曾清洗,眼下已是蓬头垢面,一身污浊。路人撞见,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避得老远。她姿容秀丽,一对眸子澄亮如星,与这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极不登对,也无怪乎被人当做疯子。
沈星遥不眠不休行了多日的路,早已筋疲力尽,便在一处无人的庭院前靠墙坐下歇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又掂了掂腰间银囊,正犹豫着是否要去找个客舍梳洗修整一番,却看见几双穿着素面黑靴的脚停在了自己眼前。
她猜想是那些所谓正派人士找了过来,不经意似的抬起头,却见这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衣裳,披头散发好似鬼魅一般,着实同“名门正派”这几个字沾不上边。
“交出来。”为首那名瘦如枯槁的男人朝她伸手。
“什么东西?”沈星遥只觉摸不着头脑。
“血月牙。”那人的回答言简意赅。
“几位恐怕找错人了。”沈星遥起身便要走,却被几人团团包围。
几名灰衣人先后亮出兵器,都是些模样古怪的东西,似刀非刀,似铁非铁,比苏采薇的那对子午鸳鸯钺还要多上几尖几刃。
沈星遥横刀在前,尚未起势,便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兵刃都已递了上来,即刻斜刀格挡,握在鞘间的手一松,转而扣上刀柄,飞身拔出横刀。
玉尘出鞘,冷光四射。兵刃交击间,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沈星遥只觉这一战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愿陷在这糊涂的缠斗中,于是高声问道:“敢问几位是哪一路来的英雄?可否把话说明白?”
“那东西不在他手里,只会在你身上。”为首那人言语间,已然挥动着手里那通体生刺的古怪兵刃砍了上来,招式甚是凌厉。
“他?‘他’是谁?”沈星遥越发困惑,见他兵器袭来,即刻旋身避让,斜刀劈下。玉尘宝刀尘封多年,锋芒却未有削减,一刀下去,竟将那兵器上的刺斩下几根去。
“还在装蒜。”黑衣人冷哼道,“这些日子,除了你,他什么人都没见过。那血月牙不是在你身上,还会在哪?”
众人一拥而上,沈星遥看着满眼的尖刺利刃,只觉头皮发麻,身关蓦地一旋,手中横刀在她周身划出一个大圈,逼得几人不得不退。
风声呼啸,银芒如星般在炽烈的日光下闪烁。沈星遥脑中回溯近日见闻,冷冷瞟了那领头人一眼,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落月坞的人吧?”
“总算不装傻了。”领头人冷哼一声,道。
沈星遥顿时会意。
“我算是明白了。”沈星遥冷笑,“都给我记住了,我同那叶惊寒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的什么‘血月牙’,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有麻烦,只管找他去,别来骚扰我!”
“还嘴硬?”领头人说完,发出一声长啸,手底招式愈加迅猛,犹如电闪。沈星遥眼见硬拼不下,当即一个旋身,纵步蹿跃而起,右足轻点,立于空宅门前一截石墩上,举刀刺领头人胸前空门。
其余人等见状,纷纷跃起。沈星遥只得咬牙,双手合握刀柄,全力劈下,破开一条通路,飞身纵步跃出包围,回身一刀斜挑而上,正中一人下颌,其力之迅猛,直接将那人半个脑袋削成两半,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血与脑浆混合,溅了半面墙。
那人应声倒地,魂儿也归了西天。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沈星遥一个纵步,转身便走。
她一身脏乱,褴褛不堪,却已无暇清理,掐算着从全椒县到云台山的路线,抄着近道便一路寻摸过去,三日之后,总算在一处山里找见些许痕迹,风风火火便奔上山去,恰见叶惊寒从一个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带血的布条,团成一团,埋入一旁早已挖好的坑洞中。
“叶惊寒!你干的好事!”沈星遥气急败坏走到他跟前,“血月牙是什么东西?那些人怎么会找上我的?”
“那是落月坞的传位令牌。方无名当年重创檀奇后,始终不曾找到,便造了块假的,夺了宗主之位。檀奇也找了它很久。”
“那你又是从何得来此物?”沈星遥下意识追问。
“我没有,”叶惊寒道,“但我用了些计策,让他们以为我有。”
“刚好就是这几日的事,对吗?”沈星遥两眼几欲迸出火来,“你故意找上我,便是为了让他们觉得,你把那东西交给了我?你要不要脸!”
叶惊寒听罢,略一思索,眼底飞快流转过一丝迟疑,末了,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我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若不想被牵扯其中,尽管离开便是。”
“是吗?”沈星遥道,“那你去同他们把话说清楚,别把我牵扯进来。”说着,便转身要走。
“说不清了,”叶惊寒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倘若你是他们,还能听得进这些解释吗?”
沈星遥脚步忽地凝滞,胸中顿时烧起无名之火,回头怒视叶惊寒,痛骂他道:“混蛋!”
作者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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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穿,感情流,现代少女撩拨小道士~
第178章 . 飞梦入江天
“看来沈女侠想尽快与我撇清关系, 还得再等些时日。”叶惊寒唇角微挑,摇头一笑。
这厮竟还有些得意?沈星遥见他这般表情,顿时怒火中烧。
她这一路走来, 本就已倒霉到了极点, 而今又遇上这瘟星惹一身骚, 她只恨不得当场拔出刀来,将这厮大卸八块。什么风度、气量, 通通都丢在了脑后。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这个瘟星。”沈星遥指着他,咬牙切齿道, “那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尽快解决这件事?”
“我要去见檀奇。”叶惊寒道。
“然后呢?”
“只要能平安从他手中脱身, 方无名自会认为, 血月牙已到了檀奇手中。”叶惊寒道。
“让他们鹬蚌相争, 你又能得到什么?”沈星遥问道。
“自由。”
“就这么简单?”沈星遥咬咬牙,道, “也就是说, 只要双方起了争斗,我就不会被牵连?”
“你现在的处境,会比这更好吗?”叶惊寒问道。
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
她心下权衡一番,虽对叶惊寒嫁祸之举感到愤怒不已, 却又不能立刻杀了他解恨。不然, 落月坞那帮杂碎, 更得死死缠着她, 便什么事也办不了了。
“算你狠。”沈星遥虽不情不愿, 却也不得不妥协, “几时动身?”
“就现在。”叶惊寒说完, 忽然蹙起眉来,仔细看了看她的一身脏乱的模样,不觉蹙眉,“不过你现在这副模样……”
“不用你管。”沈星遥说完,想起来时的路上有条小溪,便即转身跑开。
叶惊寒望着她轻盈灵动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星遥来到溪边,俯身试了试深浅,确信水位只到胸口后,方放下心来,先是捧起一抔水洗了把脸,正要下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放眼四周,见叶惊寒正朝她走来,即刻瞪了他一眼,喝道:“背过去!”
叶惊寒左右望了一番,确定附近只有他们二人后,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沈星遥想了一会儿,仍旧不放心,又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叶惊寒身后,从他衣摆撕下一块长长的布条,从后面绕过去,将他眼睛蒙了起来。
她是习武之人,常年舞刀弄剑,食指一侧的厚茧擦过叶惊寒耳际,虽然粗糙,可被蒙上眼睛的那人,心跳还是不可避免的加快了速度。
沈星遥给布条打了个死结,这才放心回到溪边,解开衣裳走入溪中。
“别急着下水,先看看溪里有没有水蛊。”叶惊寒高声提醒道。
“早看过了。”沈星遥冷冷回应。
“如此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叶惊寒在原地盘膝入座,依旧遵守君子之诺,背对着她。
“看来在叶兄眼中,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蠢货?”沈星遥嘲讽道。
“那倒不至于。”叶惊寒道,“至少你不是。”
“不必恭维我,”沈星遥嗤笑一声,捧起一抔水,淋在头上,道,“这次我也算是被你摆了一道。往后若有机会,一定加倍奉还。”
“在下自当恭候。”叶惊寒说完这话,眉心不觉沉了半分。
荒郊野地不比客舍,沈星遥草率梳洗一番,简单打理后,用那根黄花梨芙蓉簪随意挽起发髻,踩着卵石回到了岸边,随手搓了一把那身沾满泥沙的衣裳,用力了拧,就这么半干不干地穿了回去。她拿起玉尘走出几步,方想起身后还有个人来,只好不耐烦回头,冲仍旧背对她坐着的叶惊寒道:“喂,走了!”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叶惊寒早已听得她上岸的脚步,未免有偷窥之嫌始终不曾吭声,直到她发话后,方伸手去解蒙眼的布条,摸到那个死结,一时哭笑不得。
“沈姑娘。”叶惊寒撕开缠着死结的布条,拿在手中看了看,摇头苦笑道,“你便如此不信任我?”
“是又如何?”沈星遥冷冷道。
不远处的老树枝头,传来清脆的黄鹂鸣声。
叶惊寒回过身去,恰好瞥见沈星遥侧首望向那黄鹂的模样。阳光正好,勾勒出她眉梢眼角清晰的轮廓,鼻尖还挂着一颗细细的水珠。美人出浴,好似出水芙蓉,不加雕饰,天然之美,不可方物。
叶惊寒连忙闭目,强行按下心头悸动,大步走开。
二人连夜赶路,数日之后,终于到达云台山中。
此间山高峰险,山风吹得野草乱颤,东倒西歪起伏不定。
叶惊寒伸出双手,拨开挡在眼前那一丛半人多高的荒草,看着走在前方的沈星遥,步履轻灵如履平地的模样,忽然好奇道:“你从前到过这儿吗?”
“没有。”
“我看你性情不似俗世中人,又对山路如此熟悉,想必从前也是在山中生活?”
“你很感兴趣?”沈星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随便问问。”叶惊寒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也很好奇叶兄你的经历。”沈星遥放慢脚步,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唤方无名为义父,他却没有善待你们母子。而且,令堂之疾,似乎像是有什么积郁多年的心结。”
叶惊寒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摇头苦笑道:“她的确是思郁成疾,只是所挂念的,是个不值得的畜生罢了。”
“是你父亲?”沈星遥问道。
叶惊寒略一颔首,道:“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猜测。”沈星遥摇头。
“二十六年前,那人为求名利,抛弃糟糠。”叶惊寒说这话时,语调颇为平静,仿佛叙说的是旁人的经历,与他毫无关系,“我娘带着刚出生的我,四处寻他,在冰天雪地里跌入深窟,从那之后便疯了。”
“那后来呢?”
“我九岁那年,刚刚接任了勾魂使者的方无名找到我,将我收为义子,说要帮我复仇。”叶惊寒道,“他说那个男人害死他一生挚爱,也知我恨那人入骨,与我同仇敌忾,可到我成人之后,又无端生出猜忌之心,认为我与那人血脉相连,不会真心帮他,处处对我设防。”
“那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问道。
“当然是亲手杀了他。”叶惊寒道,“我可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正道人士,为了所谓的光明磊落,不敢对有血缘之人下杀手。”
听到这话,沈星遥不由得回想起上回将宋翊救出雷家别苑时的情景,不觉沉默。
叶惊寒见她脸色有异,不觉多看了她两眼,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遥摇头道,“我无父无母,无法感受你心中所痛,也的确设想不到面对这种身世,我会如何选择。”
叶惊寒闻言,不禁一愣。
他自幼困苦,对那位几乎可以等同于不存在的生身父亲早已麻木,只觉得这种事情在旁人听来,就算不当成笑话,也不过是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罢了,竟还真有如此纯粹之人会认真作想,不禁摇了摇头。
他望着沈星遥的背影,眉心渐渐蹙起,心头忽地腾起一丝疚意。
沈星遥并未留意这些,而是看着不远处高高倾泻而下的瀑布,停下了脚步。
“入口在后边。”叶惊寒走到她身旁,道,“通道里尽是机关,当心。”说着,便即大步上前,绕去瀑布后方。
沈星遥跟上他的脚步,来到一扇丈余高的石门前。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石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展露在二人眼前的,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道内四壁都是岩石,稀稀落落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沈星遥刚要抬腿,却见一旁的叶惊寒伸出胳膊,将她拦下。
“走我后边。”叶惊寒说着,便即走了进去。
沈星遥眉心微颦,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瀑布,方才走进通道,双足刚一落地,便听到一声巨响,从瀑布外透过水帘照来,落在地上的光束,也蓦然收拢成一条细缝,很快又彻底消失。她猛然回头,望着紧闭的石门,眉心越发紧蹙,冲叶惊寒问道:“如此一来,就算前面走不通,也无法再回头了吧?”
叶惊寒微微点头。
沈星遥暗自握紧腰间玉尘刀柄,却听得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扭头一看,却见两侧墙面不知怎的多出许多或横或斜的细缝来。紧接着,寒光闪动,从那些细缝之中,陆续旋出一条条寒刃,如弯刀一般,剐向站在通道内的二人。
她立刻仰面闪避,双足点地跃起,避过从脚下斜劈而来的一条寒刃。仰身避让的一瞬工夫,她在刀刃上的倒影中瞥见同样正躲避这些锋芒的叶惊寒,不由咬紧牙关。
她顾不上询问,目光飞快扫过铺天盖地而来的寒刃,心下计算着每一道刀锋间的空隙与先后袭来的时差,将心一横,旋身避开头顶呼啸而来的锋芒,暗自祈祷一声,纵步跃起,从陆续近身的刀锋间穿梭而过,险而又险避开刀阵尽头那一条从她鬓角划过的利刃,纵步落地,打了个趔趄才勉强站稳。她随即回过头去,正瞧见险而又险避过刀阵,单膝跌跪在地在她身旁的叶惊寒。
“这条路你走过吗?”沈星遥问道。
“没有。”叶惊寒踉跄着站起身道,“檀奇自从方无名手下逃脱之后,便一直藏身于此,四面设下机关,防止外人入内。”
“我倒要看看,前面还有什么。”沈星遥咬牙站起身来,穿过前方窄道,循着灯光向前,眼前忽地一暗,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个方圆数丈,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洞。
伴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一条由铁锁与木板拼凑搭建的简易桥梁在逐渐亮起的灯光中,浮现在二人眼前。
“檀奇知不知你是来投诚的?”沈星遥扭头,朝叶惊寒问道,“就没有一条正常的路吗?”
叶惊寒摇了摇头,向前迈开步子,走上铁索桥,沈星遥见他走出好几步,周遭也未出现任何异状,方稍稍安下心来,缓缓走上铁索桥,还没站稳脚步,便听到脚下传来“嗖”的一声,竟是一支拇指粗细的利箭,穿透脚下木板,直冲顶门而来。沈星遥见之大惊,仰面避开箭支,又听得深洞之中传出无数碎响。
作者留言: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亦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出自《君子行》,指经过瓜田,不可弯腰提鞋;经过李树下不要举起手来整理帽子,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第179章 . 落花人独立
“你没事吧?”叶惊寒话音刚落, 便见无数箭支从脚下深洞内飞窜而来,只得翻身躲避。
沈星遥亦纵步而起,一连几个空翻跃至他跟前, 拉过他的胳膊, 道:“快过桥啊!”
利箭飞梭, 锐器破空与木板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黑色箭支密集如雨,穿过桥板, 在昏黄的灯光中织成一张密网。原就不牢固的铁索桥,在二人的飞奔之下, 摇晃得越发厉害。二人看不清眼前的路, 忽然一脚踏空,向下坠落。
沈星遥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一侧铁锁, 伸手拉住仍在下坠的叶惊寒右臂, 叶惊寒回手紧握她肘弯处,抬眼恰与她对视, 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心下一暖,四肢立刻有了力气,足尖踏着脚下飞梭而来的一支利箭箭身,借力纵步, 跳上一侧只剩下半边木板悬挂着的铁锁, 双手同时发力, 将沈星遥拉了上来。
她原就轻功了得, 脚下有了支撑, 原本紧张的心绪也稍稍回复了些, 当即使出“凌风踏月”的轻功身法, 以手旁铁锁为支点,翻身跃起,一连数脚踢开密密麻麻的箭支,反手提刀而起,横扫而出。刀鞘撞上利箭,发出剧烈铮鸣。
“没完没了了吗?”沈星遥话音一落,便觉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回首正瞥见一支铁箭窜上洞顶,箭头从她右肩肌肤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一阵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从伤口周遭蔓延开来,传遍全身。
叶惊寒回身护她,亦免不了被几只利箭擦破肌肤,一条胳膊顿时布满血痕。
到了此刻,铁索桥上的大半木板都已被利箭打穿,只剩下四条光溜溜的铁锁在深洞上方摇晃,由于没有桥板。二人行进的速度也被迫慢了下来,一路左闪右避,艰难前进。
不过数尺距离,身上便多了不少伤痕。快到尽头时,脚下铁锁忽地发出猛烈的震颤,二人大惊,一面扶稳铁锁,一面抬眼望去,竟瞧见眼前铁锁与石路连接处的铁钉已然松弛,摇摇欲坠。
叶惊寒眉心一紧,一时顾不得许多,匆忙揽过沈星遥腰身,纵步猛力一跃,跳上前方石路,回身一看,只见铁索桥一侧与路面相接处的铁钉震颤脱落,猛地坠落深洞。
沈星遥愕然,大张着嘴看着渐渐平静的箭阵,身子本能打了个颤。
“伤势如何?”叶惊寒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飞快扫了一眼手心沾染的血迹,转身打量她道。
“还好,都是擦伤。”沈星遥说完,却忽然盯住他肋下,看着一重重逐渐渗透衣衫的血水,脑中蓦地回溯过前几日在山洞前看他埋下沾满血污的布条时的情形,大惊问道,“你身上有伤?”
“不妨事。”叶惊寒扶着地面,勉力支撑着站起身子,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沈星遥见状,即刻起身搀稳他道:“当心。”
叶惊寒看了看她,见她眼中流露出关切,周身伤口虽还痛着,却觉满心温暖,不自觉露出微笑。
“你笑什么?”沈星遥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前面还不知有什么东西呢。”说完这话,便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声响,本能按住叶惊寒后背,一齐弯腰闪避,这时又听得“叮”的一声,扭头一看,才瞧见是一柄双头的飞刀撞上石壁,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她心中暗想着准没好事,果不其然,不过转瞬的工夫,前方通道内便已窜出无数与方才相同的双头飞刀,袭向二人。
“有完没完了?”沈星遥松了拉着叶惊寒的手,飞身一连避开数把飞刀。
叶惊寒因旧伤撕裂,闪避之时不免迟滞,沈星遥见情形不妙。当即拔刀出鞘,斩落一把迎面朝他脖颈袭来的飞刀,纵步落在他跟前。叶惊寒略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拉住胳膊,按着半边身子向旁微倾,又避开一击。
“前面究竟还有多远的路?”沈星遥眉心一紧,忽觉小腿间弥漫开一阵剧痛,一个踉跄跌跪在地,低头一看,方见左腿上插着一柄双头飞刀,刚要伸手拔出,便听得头顶传来数声嗖响,不及细看,便被叶惊寒一把拉起。
“快走!”叶惊寒道。
二人相互搀扶,穿梭在这飞刀阵中,带着满伤痕避过数次凶险,沿着通道前行,拐过一个弯,却被一面石墙挡住了去路。
“这还是条死路?”沈星遥怒极,双手握拳狠狠敲击墙面,恨恨说道,“姓叶的,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没什么好事?”
“当心!”叶惊寒扭头瞥见一柄飞刀朝她扑面而来,当下拥过她头颈,向旁一拉,看着飞刀撞上石墙,掉落在地,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被他这一举捂得喘不过气,当即推了他一把,从他怀中挣脱,却听见一阵“呲呲”的声响,扭头一见,竟瞧见那堵拦路的石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分向两侧开启。
身后飞刀仍旧不断袭来,二人顾不得许多,来不及看清门内情形便先后跨了进过去,随着石门关闭,一阵刺骨寒意围拢而来,二人这才看清,此刻置身的石室,是间四面封冻的石室。
“还是死路?”沈星遥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这表情一时僵在了脸上,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俯身抽出扎在腿上的飞刀,足下一软,瘫坐在地。看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感万念俱灰。
叶惊寒伸手扶住肋下旧伤,眉心紧促,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沈星遥在雪山多年,本不畏寒,可当下这通道外的季节还是盛夏,身上衣衫单薄,加上刚才在石室外被箭阵飞刀所伤,到了此刻,伤口依旧血流不止,已难耐这寒冷,双手交叠抱住了胳膊。
叶惊寒见状,本待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横竖都是一死,你还是离我远点。”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免得我控制不住,一刀杀了你。”
“对不住。”叶惊寒无力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心有不甘,挣扎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向方才进门的那面石壁前,摸索着墙面,试图找出机关所在,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呲啦”的声响,背后竟又开了一道门,伴随着数声锐器破空声响,无数冰锥从门外飞入,直逼她后背。
沈星遥闻声立觉不妙,不及回身便立刻向旁闪避,奈何伤势太重,行动迟缓,虽已极力闪身,仍旧被两枚冰锥刺入胸腹,发出钻心的疼。
在她身后的叶惊寒依稀瞥见那些冰锥中心夹着血一般的红色碎渣,奈何距离太远,回护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
“沈星遥!”叶惊寒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却听见门的另一端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叶公子,久等了。”
叶惊寒搀扶着沈星遥,一步步走出冰冷的石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在山洞内的巨型宫殿,殿前垂着一帘纱帐,帐后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出人形。
就在这时,侧方劲风骤起,沈星遥见两道白影如鬼魅一般,飞身朝她扑来,本能抬手格挡,运劲向外猛力推出。
两股劲力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身子晃了几晃,重重跌倒在地。
那两道白影也被震飞出老远,踉跄了几步,向后仰面栽倒。
“影无双,你果然不是她的对手。”纱帐后传出方才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传人,功夫果真了得。”
“过奖。”沈星遥推开上前扶她的叶惊寒,扶着地面站起身来,冲那纱帐下的黑影阵,“想必阁下就是檀宗主了?”
“叶惊寒,你的本事还真不小。”纱帐后人影翕动,“能让她来助你。”
“檀宗主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叶惊寒朗声问道。
“你想见我?”檀奇冷笑,忽然伸手掀开纱帐,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狞笑说道,“听闻叶公子得了血月牙,这一回来,莫不是也打算同你义父一样,要坐那落月坞宗主之位?”
“我没兴趣,”叶惊寒道,“但我知道,檀宗主一定需要它。”
“哦?”檀奇讪笑,“难不成这一次来,叶公子竟是打算协助本座?”
“当然。”叶惊寒道。
“可那方无名,不是你义父吗?”檀奇显然不信,眼中尽是狐疑,“你得了血月牙,不去向他邀功,却来见我?”
“方无名要置我于死地,落月坞上下,人尽皆知。”叶惊寒道,“前些日子,有位勾魂使者也到了这云台山里,若是檀宗主不嫌麻烦,尽可将他捉来,一问便知。”
“好。”檀奇唇角微斜,右拳忽然攥紧。
沈星遥眉心一紧,顿觉心口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痛感,不由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叶惊寒大惊,赶忙上前搀扶。
“她中了五行煞。”檀奇脸色阴冷,好似鬼魅一般,“看样子,叶公子很在乎她?”
“那是什么东西?”沈星遥扭头看向叶惊寒,小声问道。
“五行即五脏,便是催动五脏气血,历五行之痛。”叶惊寒说着这话,陡然回身望向冰室的方位,面色惨白如纸,“是刚才那些冰……”
“现在知道,还不算晚。”檀奇展臂狞笑,“那就请叶公子尽快将血月牙取来,免得这美人儿受罪。”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痛骂。
第180章 . 人在行云里
山风窸窣, 吹得花颤草摇。飞瀑似天河倒倾,轰隆的水声震彻四野,惊得鸟儿纷纷飞起。
“也就是说, 这既不是毒药, 也不算是内伤, 原是落月坞门下早已失传的手法,却没想到这几年, 被檀奇学会了。”沈星遥背靠山石,口气虚弱,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道,“我就知道, 但凡遇见你, 准没什么好事。”
“我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局面。”叶惊寒闭目长叹, “早知如此,就不该……”
“事到如今, 只能去找那真正的血月牙。”沈星遥道, “你有线索吗?”
“当年方无名与檀奇苦战三日,檀奇跌落深谷,从此血月牙也不见踪迹,”叶惊寒道, “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都去寻过, 却一无所获。”
“那血月牙, 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星遥问道。
“是块血玉雕成的月牙, 大概……有一截拇指那么长。”叶惊寒说着, 还伸出右手拇指比画了一下。
“若是找不回来, 我是不是就得带着这五行煞,过一辈子了?”沈星遥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指着叶惊寒,道,“哎,你过来。”
叶惊寒虽不解其意,却还是走到了她跟前。
沈星遥眼色骤冷,伸手探向腰间横刀,却忽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捂着痛处,弯下腰去。
“你别硬撑了。此事我会想办法。”叶惊寒说着,便欲俯身搀扶,却被她猛力推开。
“我本来想着,是不是得在你身上划两刀,好让你也体会体会这五行煞的苦楚。”沈星遥强忍剧痛,瞪着他道,“可这感受……实在不是寻常伤口可比……我算是在这栽了……但你……你记着,总有一日我会把这笔债讨回来。”
“沈女侠有仇必报,在下记住了。”叶惊寒哭笑不得,无奈摇头道,“可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总该想想办法。”
“那就去把血月牙找出来送还给他!”沈星遥疼得近乎失去理智,当即发出暴喝。
叶惊寒见她这般痛苦之状,满心俱是歉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蹲在一旁,等她稍稍好转,病痛不再发作,方扶着她起身,沿着山麓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山脚的小茶棚里,火热的骄阳烤得行人都走不动道,一个个都躲在屋檐底下,看着道旁一株株被晒得低下头去的花花草草,叫苦连天。
桑洵一手支着额头,斜靠在桌面闭目养神,伙计端着果饮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道:“放下吧,没有乌梅,蔗浆亦可。”
伙计不迭应声,放下饮子便走。听着堂内的嘲哳声,桑洵缓缓睁眼,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忽然挺直腰背,伸了个拦腰,发出一声慵懒叹息。
“真是有趣,一个个说着要为宗主办事,却都想着让我打头阵。”桑洵伸出右手,细细打量着那枚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精钢指环,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底不自觉透出苍凉。
却在这时,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映入眼帘。桑洵愣了愣,扶着窗框探出头去,看着叶惊寒与沈星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不远处的山麓上,不禁蹙起眉来。
思索片刻,他还是放下茶钱,撑起那把未上桐油的素面白伞,掀帘走出茶棚。
远天的白云,飘在碧蓝色的天空中。沈星遥一面行路,一面抬头展望天际,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路来,你受累了。”叶惊寒神色黯然,却忽然变了脸色,捂着肋下伤口弯下腰去。
“事到如今,怨谁都没用。”沈星遥瞥了他一眼,道,“命不好,还能怪谁呢?”
“你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叶惊寒问道。
“都一样,”沈星遥道,“就像你说的,我的处境能比你好多少?恐怕,还不如你呢。”
叶惊寒摇头苦笑。
“说起来,你的确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沈星遥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进退都是死路……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多无可奈何之事……”
“听你这么说,似乎从前什么也不知道?”叶惊寒摇头笑问,“你活在桃花源里吗?”
“算是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道,“可那桃源也不算真正的世外之地,走到这一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也一样,陷在泥沼,身不由己罢了。”
叶惊寒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摇头笑道:“我原以为,你对我有诸多芥蒂,被迫走这一遭,对我必是满腔怨愤,却不想……”
“就凭你?”沈星遥嗤笑道,“那还不至于。”
“那些所谓正道人士,想必与你都不熟识。”叶惊寒道,“如此心善,与‘妖女’二字,着实沾不上边。”
“那只是你这么想。”沈星遥嗤笑道,“那些所谓正道人士,如何作为,我根本毫无兴趣。就凭那些人,甚至不配让我正眼相看。”
“是因为玄灵寺一事?”叶惊寒说着,眉心微微一动,不由问道,“你们二人一向形影不离。可从那一战之后,便只剩你一人,莫非他真如传言一般……”
“他若身死,我早已大开杀戒。”沈星遥漫不经心道。
叶惊寒闻言,摇头一笑,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遗憾:“能遇上你,也是他的福分。”
“我可不这么觉得。自我同他回到金陵的那天起,他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沈星遥嗤笑摇头,调侃说道,“我这人啊,煞气太重。也就是你,天生倒霉,才不至于被我拖累,反倒还拖我下水。”
“我倒是很想试试。”叶惊寒笑道。
沈星遥听罢,摇头一笑。她只当这是玩笑,全然不曾留意到他望向她背影时,眸底流露的专注与疼惜。她一身褴褛,两眼倦怠无神,在他眼中,却似有华光笼罩,照亮他百般聊赖的困苦生涯。
叶惊寒扶着肋下伤口,走在沈星遥身后,望着轻盈高挑的身影她脑海中如走马观花,飞快闪过这半年多来与她打交道的那些画面,不知怎的便感到一阵阵伤怀,苦笑着摇了摇头。
“哟,这灰溜溜的,是要去哪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了过来。
沈、叶二人不约而同循声回头,却看见桑洵一袭白衣站在山麓间,居高临下望着二人,眼里满是轻蔑。
“是你?”沈星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巧啊。”桑洵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不巧。”沈星遥淡淡道,“早知道你在这儿。”
你是知道我在这儿,所以特地来找我?”桑洵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叶惊寒,道,“还是说,要去别的地方,却吃了闭门羹?那机关阵,可把你们难坏了吧?”
“你信不信我现在也有力气杀你。”沈星遥唇角微挑,眼色意味深长。
“当然信了,天下第一刀名不虚传,桑某人岂敢轻看?”桑洵笑道,“可是,你杀我,要用什么理由呢?”
“桑尊使莫非忘了前些天在全椒县做过的龌龊事?”沈星遥道。
“又不是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怎么能叫龌龊?”桑洵伸手掩口,故作无辜之状。
“的确,未出人命,不算是天大的事。”沈星遥道,“可我是个妖女嘛,不杀几个人,哪里对得起那些英雄豪杰对我的期待?”
“哎呀,那你就更不该杀我了。”桑洵上前几步,见叶惊寒眼中俱是敌意,便又停了下来,把扇一合,指指沈星遥道,“身为妖女,你当杀的,应是那些个自称英雄豪杰之人,不然,岂不是就同他们成了一路货色?”
“倒也有理。”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
“人啊,总是这么正儿八经的,就没意思了。”桑洵扭头望着草地间星星点点的野花,道,“真是好看,又可怜。”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那些野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你到底来这干什么的?”叶惊寒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开口问道,“原不是……”
“原是帮宗主打听檀奇所在……哦不,不是帮宗主,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桑洵笑意渐冷,“如今是想邀功不成,平安无事回去,又得被人当做奸细,就只好在这山里飘来荡去。”
“你是说,你打听到了檀奇的所在,打算协助方无名,一举剿灭他的老巢?”叶惊寒若有所思,“那为何只有你来?”
“我原也以为不止我一人,谁知到了此地才发现被人放了鸽子。”桑洵摇扇,用那一贯轻飘飘的笑意掩饰着眸底怅然,“要我身先士卒,要我试探深浅,我他娘的,怎么就真信了他的话……哈哈哈……”
“真是一个比一个倒霉。”沈星遥回转身去,正待走开,却觉心口再次传来剧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叶惊寒即刻上前搀扶,却再次被她一把甩开。
“这是怎么了?”桑洵好奇探头。
“她中了五行煞。”叶惊寒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道。
“五行煞?”桑洵若有所思,“听闻那东西只有施术之人可解。不过……这丫头不是天玄教的人嘛?听闻天玄教门人,个个神通广大,能行常人不可行之事,竟还会被这五行煞给困住?”
“你说够了没有?”沈星遥沉声喝道。
“罢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桑洵一面自顾自朝前走着,一面说道,“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因果早有注定,瞎操个什么心呢……”
他说着这话,渐行渐远,轻飘飘的,好似散在了风里。
沈星遥斜倚着树,过了许久,待得心口那阵剧痛之感慢慢消退下去,方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慢慢走下山麓。叶惊寒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离开。
二人到了山脚下的县城内,寻了间客舍落脚,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换了身衣裳,整整齐齐打理一番。到了黄昏,暮云西沉,沈星遥坐在窗前,看着万里云霞,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忧伤,前些日子在雨中彷徨的那种脆弱无助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殊不知,千里之外的流湘涧,凌无非正扶着墙面,艰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红云,凝神深思。
“花不尽,柳无穷。别来欢事少人同。”柳无相悠长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凭谁问取归云信,今在巫山第几峰?”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一愣,探头望向窗外,只见柳无相不紧不慢从花丛间走来,将窗扇拉开至最大的角度,笑吟吟打量他一番,道:“果真比我预想得更早,不过就算要出门,一路上也仍需调理,多休息,少行路,不然成了跛子,站在那小丫头身旁,哪还衬得上她?”
“前辈的意思是,我能出门了?”凌无非眼前一亮。
“哎,还得等两天,”柳无相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你身子稳健,才能更好地照顾她不是?”
凌无非闻言,眸子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沉默许久,方点了点头。
流湘涧里,暮去朝来。
云台山的夜却漫长得很。
沈星遥因五行煞之故,每每睡去,都因脏腑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惊醒,折腾到了快五更天,已是力倦神疲,不堪重负。她勉力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却觉腹中空空,饥饿不已,便强撑着站了起来,拉开房门,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可这个时辰,天色不过蒙蒙亮,客舍还未生火,哪里会有吃食?
不知怎的,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鬼使神差便回到房里,取了玉尘便走。县城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见尽是萧索。沈星遥一路左右张望着,跌跌撞撞穿过街道,却突然看见几个人影站在街道尽头,为首之人,竟是玉华门的华洋。
“华师兄,根据消息,应当就是这里没错了。”一名少年弟子手中拿着一张图纸,对华洋说道,“那人画得不像,不过根据描述,应当就是她不会错。”
“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一旁的另一名女弟子道,“照掌门所言,只有生擒回去,才能问出有用的消息。听闻那妖女武功绝顶,咱们须得想个计策,才好确保万无一失。”
“想什么计策?你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先前说话的那名少年道,“你又不曾亲眼见过她出手,怎就知道她有绝顶的身手?”
“我们是没见过,可李师兄见过呀。”少女不服气道,“听说上回在玄灵寺,那妖女仅凭一刀一剑便杀出重围,从头至尾都毫发无伤,这哪里是等闲之辈。”
“李师兄说?又是‘李师兄说’,李师兄那么有本事,怎么不亲自来?”少年白了她一眼,道。
“那还不是因为陆师姐受伤以后,一直病恹恹的,不能出门吗?”少女说道,“说起来,自从陆师姐受伤以后,师兄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日黏着师姐,胸无大志,连掌门之位都不争了……”
“卢胜玉,你可不要瞎想。”少年上前一步道,“成天这么惦记着别人的事,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好了,别扯远了。”华洋按下少年肩头,道,“庄骏、胜玉,你们两个,到附近去看看,那沈星遥不远千里跑来这云台山,说不准正是回了她的藏身之所,不可掉以轻心。”
庄骏同卢胜玉二人听了他的话,相互瞪了一眼,只好都闭上了嘴,各自散开寻人去了。
沈星遥背靠一面老墙,藏起身形,捂着刚刚发作过五行煞的小腹,深深吸了口气。她不知这几人来此,是否怀了杀机,只能小心谨慎行事。待得几人尽数走远,方纵步离开。
然而到了城门前,她才瞧见那还聚着好几名玉华门的弟子。除了那些人外,还有一名肤色黝黑的少年,少年身后背着一把长约一人高,宽近半尺的重剑,瞧着颇为眼生。沈星遥眉心微微一沉,却忽然被人按住了手,一抬眼,却瞧见叶惊寒站在自己眼前。
“不声不响便走了?”叶惊寒蹙眉,神情严肃道,“你身上的五行煞还没解,真以为自己可以以一敌百,不要命了吗?”
“叶惊寒,”沈星遥直截了当道,“你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檀奇的要的东西,我还得一直这么跟在你身边不成?”
“那也得等过了眼下这关再说。”叶惊寒示意她看向城门口,指着那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人道,“那人叫做卫椼,是飞鸿门掌门卫柯的同胞兄弟。二十年前,他们的父亲卫人杰也曾参与围剿天玄教,并在那一战中丧命,当时卫家兄弟尚在腹中,也是近几年才创立的飞鸿门。”
他看了沈星遥一眼,继续说道:“别看这飞鸿门无所建树,那掌门卫柯,也的确武功平平。但这卫椼自幼在漠北习武,拜过不少名师,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兄弟二人与天玄教又有血海深仇,若打上照面,少不了一场恶斗。你若未中五行煞,尚且好说,可现在这副模样,一旦与他对上,谁生谁死可就不知道了。”
“他为何会与玉华门的弟子同来?其他门派呢?”沈星遥不解道,“如此说来,知道我眼下行踪的人并不多。若不早些离开这里,只怕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先不管这些,换条路走。”叶惊寒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一路避开搜寻,然而穿过几条巷道后,却发现前方道路两头皆有玉华门的弟子来回走动搜寻,一头是庄骏与两名少年弟子,另一头则是华洋。
叶惊寒略一沉默,松了拉着沈星遥的手,在她眼前摊开手心,道:“你身上有没有帕子,或是其他东西?我帮你引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