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2 / 2)

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769 字 24天前

一招未老,马匹回转,反手又是一剑,剑意如梭,好似青龙出水,气贯长虹。

江澜这才蓦地意识到,在玄灵寺一战后,各派门人误以为凌无非性命将绝,一个个所惋惜的“人间再无惊风剑”当是何等的遗憾。原来这位看似不求上进,慵懒散漫的师弟,竟已将这一手家传绝学练到了极致。

第196章 . 日落北风紧

“好小子, 藏拙不露啊。”江澜调侃一声,右手挽剑绕后,换至左手, 斜刺而出, 正中吉玉胸口。吉玉打马疾退, 仍旧没能避免被她剑尖挑破衣衫。

游煦派这四人来时,一是不曾亲见玄灵寺内, 凌无非一人独战群雄时那一力扛鼎、举重若轻的本事,只怀着从前寥寥数面里对他的印象, 想着他左不过也是个凡人, 没有三头六臂,又是江澜的师弟, 本事再高也高不到何处去。

二则是因为, 江明这回所求的, 是名正言顺坐上白云楼主之位,若担上了不仁不义, 弑杀亲兄弟与侄女的恶名, 难免还要承受风言风语。

因此,这厮见江澜去意已决,便想着以拖延为先,派人盯着, 只消确保将人带到同样已投靠江明的唐年县分舵, 便能万无一失, 毕竟短短四百余里, 快马加鞭, 不多半日便能抵达。

霍汶早便觉得, 本已成功的计划, 正因为凌无非的到来而变得棘手,再如何迟钝,亦已隐约猜出他的来意,暗自从袖中抖出两枚长约寸余,细若蚊须的钢针藏在手心。

这师姐弟二人均怀绝学在身,四人久攻不下,不免心中有了旁的想法,只盼着在他们攻击旁人时,多瞧几眼,找出空隙,见缝插针,好转败为胜。

他们越是这般想着,便越不肯出力,你推我搡,反而令对方杀出一条道来,策马疾驰而去。

霍汶当即扬手,抛出指尖金针。这厮硬功不佳,暗器倒是一流,借由随风而起飘扬不止的马鬃遮挡发力的手指,真叫一个出其不意。那钢针本就尖细,直到二人近旁方响起细微的声音。

凌无非原就刻意行在江、云二人后方,以防对方再有后手。眼下听得风中异响,即刻还剑入鞘,在江澜所乘马匹的屁股上重重一敲,惊得马儿扬蹄嘶鸣,撒腿就跑,挽花荡开钢针,却未留意其中一枚钢针走偏,划过握剑的右手小指一侧,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怎么回事?”江澜匆匆回头,问道。

“没事,走吧。”凌无非摇头,淡淡道。

三人两骑,一路疾驰,绕路行至分宁县外,将马驱赶离去,方进入县城之内。毕竟老马识途,这些马儿的主人如今都已成了叛徒,继续留在身边,难免暴露行踪。

进城以后,几人也未往官道上行,而是刻意绕了小路,既不找住处,也不往酒肆茶寮歇脚,而是马不停蹄,继续前行。

江澜见云轩一路到此,都未露出惫态,只觉惊奇不已。云轩看出她的疑惑,便笑道:“我虽不似你们懂得武艺,但也是在山中长大,砍柴挑水,捕鱼采果,还不至于孱弱。你们不必担心我的。”

听到这话,江澜怔怔点了点头。凌无非走在一旁,看出这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摇头笑了笑,却突然感到有些乏力,不由停下脚步,扶着墙壁,稍稍靠了一会儿,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了?”江澜见他这般,不免讶异,“人云轩还没怎么着,你就不行了?不会是在玄灵寺落了什么病根吧?”

“没事。”凌无非一手扶额,缓缓调整好呼吸,随即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却越发感到疲惫。

江澜见他脸色不佳,回想到他在此前曾受重伤,便猜是他上回受伤太重,尚未痊愈,便往前跑出一段路,四处查看一番,方回转而来,对二人道:“前边有间空屋,先去歇一会儿再走吧。”

凌无非本想着,再多支撑一会儿也不打紧,正要拒绝,却觉右腿患处蔓延开一阵酸胀之感,只得点了点头。

二人到达分宁县时,已是申时过半,到了那空屋内坐下,歇不多会儿,天色便已见昏。凌无非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苍白。

“你这伤得不轻啊……”江澜走到他跟前,见他不住捶打着右腿,不由愣住,“要不要擦药?”

“同这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摇摇头,道,“骨伤早都长好了,只是有点风寒,不碍事。”

“可你这模样……不对劲啊……”江澜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仔细一听,少说也有十数人。

她暗暗道了声不好,即刻跑去门边,探头朝外张望,看了好一会儿,又跨过门槛,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回转而来,冲二人道,“不妙,恐怕是游煦的人又追过来了。”

“那就走吧。”凌无非说着,便待起身。

“就你这样,能走得了多远?”江澜摇头道,“算了,我先去引开他们,你们见机行事。”说着,便即握紧手中佩剑,闪身从空屋侧门奔了出去。

“姐姐……”云轩语睁大双眼,欲言又止。

凌无非锤了锤右腿,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江澜离去的那道门,眉心微微蹙起。

云轩焦灼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又紧紧闭上了嘴,听着脚步声渐远,长长舒了口气。

“不用担心,就算寡不敌众,以她的本事,也足够脱身。”凌无非道,“倒是你,无端被卷入此事,便不惧怕吗?”

“能有多可怕?”云轩摇头笑道,“我一个人在山里生活那么多年,外面的这些风风雨雨,再如何可怕,也抵不过孤独。”

凌无非闻言,点头微笑,不再说话。却在这时,忽觉喉内异常干渴,不由得捏了捏脖子,扶着墙缓步转去后院,见井中水未干涸,便用悬在井上的木桶打了些清水,双手捧着送入口中,一连喝了许多水,方稍稍缓解些许,体力也似乎有所恢复,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水迹,回到屋内。

到了此刻,渐落的夕阳已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绯红。凌无非从侧门走了出去,往路口眺望一番,忽地瞥见霍汶带着一队人马走来,便忙退回屋内,对云轩道:“有人来了,你躲进去。”

“你要做什么?”云轩眉心一紧。

凌无非不言,只是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藏入里屋,随即转身出门,纵步起身前,刻意将半抹背影亮在了霍汶等人的视线里。

“追!”霍汶高呼一声,立刻带着身后人马向前追去。

红日西沉,云霞漫天。凌无非一路疾纵,将霍汶等人引去与云轩藏身的那间空屋方向截然相反的官道上,本待伺机脱身,却觉脚下步履越发沉重,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巷子里伸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拖了进去。

“谁?”凌无非旋身挣开那只手,退后两步,定睛一眼,却见江澜站在自己眼前。

“云轩呢?”江澜愣道。

“你走以后又有人来,我怕护不住他,只能再把人引开。”凌无非凝眉道。

“真是……我说你也是,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跑。”江澜摇头,嫌弃之色尽在眼底,“话说,你是不是见过我爹了?他现在怎么样?还有星遥,怎没同你在一起?”

“江明只是软禁了他,并未动用私刑。”凌无非道,“伯父写了几封密函,我已交给星遥送去那几个尚未被策反的分舵了。”

“也就是说,霍汶对我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假的部分便是把已背叛的分舵和未背叛的那些对调,好骗我自己送上门去?”江澜若有所思。

“大致如此。”凌无非一手扶着墙面,一手捏了捏咽喉,只越发感到乏力与口渴,不自觉弯下腰去,几欲向前栽倒。

江澜瞧着他这模样,越发感到邪门,便即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都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凌无非摇头道,“就是口渴……身上也没力气。”

“那几个人,有伤到你吗?”江澜绕着他走了半圈,打量一番,忽然瞥见他右手小指一侧多了一道血痕,即刻抓过他的手腕,蹙眉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不就是逃走的时候,那霍汶发了两枚钢针,只是擦伤,不必大惊小怪。”

“那是七星流火,蠢货!”江澜后知后觉,当场便要气晕过去,“怎么不早说。”

“你刚说什么?”凌无非浑身乏力,索性靠墙坐在了地上,抬头问道。

“不管那么多,先去找水源,把毒给解了再说。”江澜不由分说拽过他的胳膊,将之硬拖起来,沿着围墙向前走去。

她急着寻找水源,也不管围墙另一头尽是喧嚷的欢声笑语,生拉硬拽着身旁的凌无非便从墙头翻了进去,落地之后,瞧见一侧院里尽是些脑满肠肥的老男人搂着年轻姑娘调笑,方知此间是个青楼,却也顾不得许多,推搡着他攀上屋檐,来到二楼,随意找了间未点灯的空房跳了进去。

凌无非到此刻已是精疲力竭,没走两步便靠着墙面滑坐在地。江澜见状,直接松手将他扔在一边,点亮桌面烛台,四处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凌无非满脑都是疑惑。

“找水啊……”江澜拎起一只玉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一脸嫌弃地搁到一旁,口中抱怨道,“怎么只有酒啊……”

“你见过谁在这种地方喝水?”凌无非愈觉不可思议,“随便找条河不就是了吗?”

“河水不行,得要井水。”江澜说道,“解药得用清水和开,再以银针蘸取,刺入天池、膺窗、灵墟三穴,一刻钟后方能取针。河水污浊,倘若伤了经络,谁知后果会如何?”

第197章 . 一关又一关

“那就去院子里打一桶啊!”凌无非瞧着她, 越发对她的心智感到怀疑。

江澜听罢恍然,当即跑去桌旁,拿起一只干净的空酒壶, 便翻窗而出, 过了一会儿, 又提着满满一壶清水回转而来。

凌无非中毒已有数个时辰,早已虚脱, 浑身大汗淋漓,将衣裳洇得半湿。他仰着头背靠墙面, 发出低沉而虚弱的喘息, 直到江澜手里的银针刺入胸前穴位,方有稍许好转。

“早知如此, 当初离开黄州的时候, 就该叫你往东走。”凌无非气息稍有缓和, 方开口说道,“虽说埋伏可能更多, 但生机也更多……”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江澜在他面前盘膝坐下, 白了他一眼道。

“我没提醒你吗?”凌无非一听这话便来了火气,瞪了她一眼,道,“早在黄州我就给过你暗示, 不是你自己要跟着霍汶走的吗?”

“你管那叫暗示?”江澜向后微倾, 露出不屑的神情, “谁听得懂啊?”

凌无非不觉嗤笑, 摇头说道:“同门十数载, 就这点默契?他话里漏洞那么多, 你自己听不出来吗?现在怨我不早说, 早干什么去了?”

“可谁能知道你是来报信的呢?”江澜反问道,“玄灵寺,多大的声势啊,全都当你死了,就算不死,也想不到你能来找我啊。你当我未卜先知吗?”

“我……”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敷衍似的点点头道,“行,你说得都有理。换作几年前,早该被师姐你提剑追着满院子跑了。”

“少埋汰我,”江澜嗤之以鼻,“这没病没灾的,毒也给你解了,还想怎么样?”

凌无非不言,仍旧仰面靠墙,眼里好似写着“不和你一般见识”几个大字。

江澜懒得理会,却忽然听得屋外传来异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哭喊,像是有人闯入似的,细细听辨,似乎还听到了游煦的声音。

“喂!”江澜跪坐起身,朝凌无非问道,“你还走得了吗?”

“走是走不了了,倒是还有力气死一死。”凌无非没好气道。

“我……”江澜无计可施,只得站起身来四处翻找,从角落里扒拉几件花里胡哨的衣裳,又撤了一床被子走到墙边,想把他身子盖起来,然而仔细想想,他现在这副模样,呼吸本就困难,脑袋上再给捂床被子,万一给闷死了,岂非得不偿失?

凌无非淡淡扫了一眼她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好气问道:“这就开始打算给我收尸了?”

“别吵。”江澜见时辰已到,即刻俯身将他胸前三根银针都取了出来,收回怀中布包内,又听得脚步声近,显然是游煦等人正一间间屋子搜寻而来。

“别装死了赶紧起来。”江澜说着便去拉他胳膊,却觉手里好像攥着铁鼎,异常沉重,怎么也拖不起来,不由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重?都吃什么了?”

“我要是比你轻,不得成骸骨?”凌无非白了她一眼道。

“哎你别吵,”江澜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伤情,又听得走廊上的脚步声似已到了房前,一时焦灼,脑中乱得如同一锅粥,下意识抓了件花里胡哨的大衫披在身上,在搜查之人推门的一瞬,倾身上前,背对房门,错位靠近他脸侧,装作亲吻的模样,指尖扣上他颈侧衣襟,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半边上身。

此间本就是烟花之所,各个房中,俱是迷离之景。江澜虽一向大大咧咧,却也知道男女有别,当然不能真做出什么非分之举。好在屋内昏暗,来人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看得真切只当是撞见了烟花女子与恩客缠绵之景,立刻便退了出来。

听见房门关闭,江澜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却听他幽幽说道:“你要再靠近一些,我便有大麻烦了……”

她抬眼一看,见凌无非半睁着眼,拉起滑落的衣襟掩上胸膛,颇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道:“做戏而已,也不用动我衣裳吧?”

“没良心的东西。老子救你性命,还在这挑三拣四。”江澜一面脱下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大衫,一面朝旁边啐了一口,戏谑道,“早知这样,让你死在这得了。”

凌无非不作理会,而是抓起一旁盛着清水的玉壶,仰面高举在唇边,将壶中的水尽数浇入口中,淋歪的清水贴着唇角下滑至脖颈,又没入衣领间,将衣裳前襟打得透湿。他扔下空壶,还不忘冲江澜翻了个白眼。

“行啦,小师妹,”江澜拍着他肩头,道,“知道你身娇肉贵,这不是要保护你的安全吗?”

凌无非双手支着地面,勉力坐直身子,系紧衣衫系带,听到这话,抬手推了她一把,没好气道了声:“去!”

凌无非一把将她推开,双手支在地面,坐直身子,收敛笑意,以剑拄地,勉力站起身子,“玩笑归玩笑,刚才是他们没看清楚,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回头搜,再想走可就来不及了。”言罢,便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窗边,透过缝隙查看附近情形,见那些人手都聚在前院与楼内搜查,便找到来时走过的那扇紧靠围墙的窗户,一手支着窗沿跳了出去。

江澜紧随其后。二人为避开游煦与其耳目的搜寻,绕着县城走了大半圈,又回转至来时逗留过的那间空屋,却不见云轩的身影。她面露焦灼,走出空屋后,见凌无非仍旧不紧不慢在门前张望,不由冲他喊道:“谁让你把他丢在这的?”

“我要是刚才留在这,现在都已经死在你面前了。”凌无非道。

“那还不是怪你自己太蠢?早说中了毒,不就给你解了吗?”江澜没好气道。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凌无非双手环臂,背靠墙面,对着屋门努努嘴,道,“这里一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多半是察觉情形不对,已经藏起来了。”

“那些人要抓他还不简单吗?还会给他机会挣扎?”江澜眸中仍有犹疑,显然不信他的猜测。

凌无非听罢,一时无言,半晌,方开口道:“他只是不会武功,又不是傻子?你这么小心,是打算把他当儿子养吗?”

“我说你最近怎么老跟吃了火药似的,脾气这么大?”江澜忽然蹙紧眉头,转过头来,盯着他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那只能怪你自己,最近脑袋都不好使。”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肩头,随即转身走开。

游煦一行没能搜寻到几人踪迹,便索性将分宁县前后都包围了起来。凌无非与江澜到了县城门前附近,仔细观察一番,确信云轩并未落入这帮人手中后,方回到那间空屋暂避。此处已被搜过三回,短期之内,敌人必然不会再来第四次。凌无非所中七星流火之毒虽解,体力却并未完全恢复,是以回到栖身处后,便盘膝坐于墙下,静心凝神调整着气息。

江澜坐在一旁,脑中仍旧惦记着云轩的下落,半晌,忽然朝他问道:“你说,我们到处都没找到云轩,他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他长年累月独自生活,山中虽没有这些打打杀杀,却有豺狼虎豹,同样危险。说不准他听声辨位和躲藏的本事,比这分宁县内外大多数人都还要强许多。”凌无非平静阖目,波澜不惊。

“可他的左手有伤啊。”江澜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

“他又不用同人拼命,有腿不就好了吗?”凌无非道。

“说得也是……”江澜叹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他出来。”

“他要是同伯父一起被困在浔阳,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凌无非道,“同你们非亲非故,定会被江明拿来杀鸡儆猴。”

“我是说,不该把他从家里带出来。”江澜说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左手因你而废,你定会管到底。”凌无非不紧不慢道。

“说是这么说,可很多事情,也不是我想管就能管得了的。”江澜道,“我家中这些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多余的工夫照顾好他?”

“又不是丫鬟,你还想伺候他的生活起居不成?”凌无非睁开双眼,朝她投来讶异的目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因为我这些事,把他困在身边,终归对他是种束缚。”江澜认真道。

“你怎知这些对他而言,一定是束缚?”凌无非问道。

江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朝他望来,问道:“难道不是吗?”

凌无非见她这一脸茫然的模样,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又岔开话头,问道:“那‘七星流火’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本是舒州平舵主所创的暗器,白云楼里,许多人身上都有备着,解药也一样。”江澜道,“中毒者先会乏力,毒性越深便越觉口干,从脏腑开始发热烧灼,直至最后,整个人都化为焦炭。”

凌无非听了这话,身子蓦地一僵,忽感后怕。

“谁知道你这人受了伤也都不当回事啊。”江澜摇头,调侃他道,“真是命大。”说着,视线缓缓移向门口,神情似有怅惘之意。

她的心中,好似悬着一块大石,久久无法落下,只期盼着下一刻云轩便能出现在这道门口,却只能看到深夜里空荡荡的街面。

凌无非不经意瞥见她此时模样,似有所悟,悄然点了点头,再度合上双目,凝息调理。

作者留言:

师姐智商下线

非非:她怎么突然变这么蠢?中邪了吗?

遥遥智商下线

非非:卧槽我老婆好可爱!

第198章 . 疏星渡河汉

旭日初升, 由霍汶、水棠与赤柳等人带领的守在分宁县出口的人马,也越发精神起来,目不转定盯着县城门内。然而在这蓄势待发的氛围里, 却无人注意到, 两枚窜着轻烟的小炮仗正打着圈儿跳入门前那口水井内。只听得“砰砰”两声, 井中先后炸起两朵水花,虽没有冲天的阵仗, 仍旧吸引了门前警戒的众人目光。

就在众人回头之际,一道清影飞掠而来, 直奔霍汶。不等霍汶反应过来, 已被对方手中长剑架上颈项,一步也动弹不得。

霍汶目光扫过颈上那柄明如白玉的宝剑, 冷眼瞥向身后钳制着他的凌无非, 道, “你挟持我也无用,这些都是蕲州分舵的人, 并不由我指挥。”

“既然无用, 不如先送你上路。”凌无非不慌不忙,冲他一笑,剑锋微倾,便要抹他脖子。

就在此时, 水棠上前一步, 指着凌无非道, “你待如何?”

凌无非见他这般, 不由多看了霍汶一眼, 神色颇显意味深长。

“我们自然不会容许你随意杀人, 可要是你非得挟持他逃走, 就算有牺牲,我们也在所不惜。”赤柳说道。

“那你可想太多了。”凌无非笑意依旧,“对付你们,还用不着这种手段。”说着,反手迅速挽了个剑花,刺入霍汶肋下,但见鲜血喷溅,有若泉涌,旋即拔剑将人推了出去。其余人等见状,在赤柳一声令下,纷纷亮起刀兵涌上前来。

霍汶受他一剑重创,一时半会儿无法出手,只能捂着肋下伤口,连连退后,冲水棠喊道:“你们快将他拿下,逼他说出江澜所在!”

听到这话,凌无非唇角微挑,脑中飞快晃过今晨离开空屋时那一幕——

“硬闯倒也不是闯不出去。”凌无非扶着屋门,回头对身后的江澜道,“只是他们人多势众,身后还不知有无其他援兵。要杀出去,多少难免落点伤。这离袁州还有些距离,你带伤赶路,要是再遇上点其他的麻烦,恐怕有些危险。”

“但眼下就你我二人,不硬闯难道等他们良心发现,自行退散吗?”江澜道。

凌无非略一思索,沉默片刻,道:“这样,我先出城,帮你把人支开,你自己想办法去袁州。”

江澜听了这话,不免犯了难:“你真没问题?”

“这些人比起当初在玄灵寺的那些,差得远了,先前束手束脚是因为云轩不懂武功,怕他跟不上步伐,被人挟制,现在还怕什么?”

“可要是你受了伤,他们又在后头埋伏呢?”江澜问道。

“要去袁州的人是你。我去哪不都一样?要设埋伏,也得先知道我人在哪,换个方向走就是了。”凌无非说着,冲她挑眉一笑,随即大步走出门去。

他在城中找了家烟花铺子,买了些炮仗,用以转移霍汶等人的视线,这才有了炸井水那一幕。这帮人守了城门一夜,都未能见到江澜,此刻已是气急败坏,便所有火气都宣泄到了凌无非身上。

凌无非神情自若,长剑左挑右带,顷刻间便已刺伤二人肩、腹。他与父辈惯用招式不同,威力却丝毫不逊色。面对数人围攻,仍旧从容不迫,手中长剑招式,舞得滴水不漏。

芸芸众生,习武之人虽多,但此当中出挑者,至多不过一成,在这一成之中,又有高低之分,有的不断精进,有的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又得除去三五成,剩下这十之一里的五成,又有不少是凭着年事高,功力深厚而胜出,当中少年者,连半成也无,再加上里头还有些许人行差踏错而遁入邪魔外道,再撇除些个因年少轻狂,受风吹浪打而失意止戈之人,剩下的已寥寥无几。

而凌无非刚好是这“寥寥无几”的其中之一。虽没有“万军从中毫发无伤取敌人首级”这般神乎其神的能耐,但对付眼前这百十来人,并从中脱身,也是最起码当有的本事。

到得此刻,他的周遭已被无数团寒光笼罩,只见刀剑之影晃动,几乎难以辨清形状。但闻飕飕风中,兵戈交击,铮鸣不绝于耳,场面甚是激烈。

酣战之中,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报——”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只见一名小个子哨兵飞快跑回城门前,冲霍汶道:“前方林中发现一个人,好像是少主他们一道的,几个弟兄已去追了。”

“哦?”霍汶听着,不经意似的瞥了凌无非一眼,冷哼道,“就是那个文文弱弱,半点武功也不会,还断了一只手的小子。”

“是他!”哨兵重重点头。

凌无非闻之,心下暗自道了声“不好”,却又不便表露,轻笑一声道:“霍兄难道不觉得,这招太老套了吗?云轩手无寸铁,又不懂武功,你的人要真见到了他,早该押回来了。”

霍汶一听这话,将信将疑看向那哨兵,哨兵见他眼有疑虑,连忙说道:“我的确见到了他。”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啸唳,无数鸟雀自林间惊起,霍汶暗道不好,顾不得肋下伤势,纵步而上,却忽觉胸前受到重击,身子整个都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霍汶本待起身,却见眼前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定睛一看,只瞧见一名紫衫少女手持一柄横刀,面无表情指向他喉心。

“阿遥?”凌无非惊喜不已。随后又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林子,险些跌坐在地,赫然是失踪了一夜的云轩。

原来,那哨兵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派去捉拿云轩的人手,运势不佳,刚好遇到送完书信从袁州离开,正往浔阳赶去的沈星遥。

她可不就是那个能毫发无伤便于万军从中取人首级的绝顶高手吗?

“你就是霍汶?”沈星遥随意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霍汶,冷不丁说道,“獐头鼠目,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言罢,躬身反手以肘重击他头顶,令他当场昏死过去。

随行人等见她身手不凡,即刻扑了过来,三两下便在她跟前倒下一片。原本围在凌无非身周的一干人等也都看愣了神,突然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凌无非,朝他聚拢而来。

“都看我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朝着沈星遥的方向,努努嘴道,“真正的高手在那。”言罢,一剑横扫开去,惊得众人连连退后,当中好些个没来得及抬腿的,胸前都多了一道伤痕,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沈星遥见他仍陷在包围中,飞身踢开二人便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呈一条直线,半步也未偏离,玉尘在她手中,出势却已成了一道道光影,根本看不清招式,便已将不断围拢上来的那些杂兵一一击退,到得凌无非近旁,赤柳、水棠飞身一闪,落于她前后,亮出手中兵刃,摆开架势,瞧着眼神,仿佛对此一战志在必得。

他们不是看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毕竟当今江湖之中,能用横刀者,已屈指可数,只是实在没有人肯相信,一个瞧着师出无名的小女子能有传闻当中那通天彻地的本事。

“喂,凌无非,”沈星遥扭头,冲情郎唤道,“杀了他们两个,我不用负责吧?”

凌无非飞快摇了摇头。

沈星遥唇角一弯,欣然点头,举手悬刀斜划出一个圈,这一招看似不经意,但转瞬间,刀柄旋了个方向,已然反握在她手里,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往水棠手心飞速旋转的峨嵋刺缝隙间挑去。

昆仑山高远,常年覆雪,山中几无外人踏足,也没什么有趣的,可玩的东西,是以山中弟子,大多只能一心扑于武学之上,尤其像沈星遥这般,痴于练武,又格外有天分,一年之功,便胜于这靡靡世间大多习武之人五年,甚至十年,内息祭奠也颇为深厚,各式兵器,都能手到擒来,加上这几年在山下历练,功力更是成倍增长,只多不少。

水棠、赤柳虽也不差,但比起她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沈星遥自得了无念刀谱,虽一路忙碌,却也会抽空翻看,以手掌演练,今日还是第一回 使出,她的刀再次挑向赤水手里的峨嵋刺,与方才那招不同,招名为‘断’,刀意连亘风霜,顷刻间便将他戴着峨嵋刺上端圆环的手指生生削了下来。

二人惊惧退后,心知要败,又不想丢了性命,想着江澜也不在此,这般败退逃去,也不算玩忽职守,于是瞅准空隙,一先一后飞纵遁逃,其余守兵见到,亦纷纷退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走啊,我有那么可怕吗?”沈星遥故意追了几步,冲着那些人背后高声呼喊道,却不见一个人回头。

她本就无杀人之心,倒也乐得轻松,想起地上还倒着个霍汶,便即回头走了过去。她方才那一肘用劲过大,到了现在,也瞧不见霍汶有何转醒的迹象,便只好俯身点了他周身大穴,才站直身子,便听得成门内传来熟悉的话音:“哎,我还没出手呢,你们这就解决了?”

三人回头,只见江澜正从城门内走来。凌无非不由一愣,却听得她道:“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不如同你们一起走,反而安心些。不过……”她走到沈星遥身旁,好奇问道,“你从哪来的?”

“这里不是从袁州回浔阳的必经之路吗?我从东面出发,一路送信,最后一处才是袁州。”沈星遥说着,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笑道,“有人说过,让我送完信后,少在外逗留,早些回浔阳等你们,谁知道,刚好就遇上了。”

“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候,我竟不在父亲身边,还是靠你们……”江澜说着,眼圈隐隐泛红。

凌无非抱剑走到沈星遥身旁,见江澜这般情状,故作打量之状,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打趣说道:“你没事吧?几时变得这么柔弱,没两句话就把自己说哭了……”

江澜一听这话,当即瞪了他一眼,一掌朝他拍来。然而凌无非只是略一侧身,轻而易举便避了开去。沈星遥听出他是不想看见江澜心怀愧疚,故意为之,便忙拉住江澜,岔开话头道:“江澜姐,如今密函都已送达,你可有何打算?”

第199章 . 青山万里行

江澜愣了愣, 踟躇片刻,道:“既已走到这了,不如便去袁州见荆舵主。”

“那……”沈星遥一时迟疑, “我与你们同行, 可有不便?”

“不, 她一定喜欢你。”江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为何?”沈星遥不解。

“到时你就知道。”江澜展颜说完,见云轩默立一旁许久不曾开口, 于是收敛笑意,上前关切问道, “昨夜你跑去哪了?可有受伤?”

云轩摇头:“昨日你们走后, 又有人来搜查,我想那里实在不安全, 便出了城。谁知今日一早被他们的人给发现。还好沈姑娘及时出现, 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还有什么话, 留着路上说吧。”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 “县城其他出口还有人在蹲守, 等他们聚齐,再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四人火速启程赶往袁州。两地相距三百余里,因云轩不懂轻功,纵几人再如何加快步伐, 光靠一双腿, 一日至多不过走六七十里。偏偏沿途尽是荒野, 无处雇马, 唯有徒步行进。

至夜, 四人露宿山中, 生了两处火堆, 将猎来的山鸡野兔架在火上翻烤。云轩见江澜翻动木杈的动作生疏笨拙,即刻蹲身帮忙,翻动木杈,好奇问道:“姐姐不是说过,你在江湖上走动,都得自己照顾自己吗?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这个……”江澜一时尴尬,抠了抠脑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多大事。不过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进了城再找东西果腹。”另一堆篝火旁,凌无非熟练地翻烤着手里的两只野兔,顺嘴接茬道,“再不成就囤着干粮慢慢走。反正这些活,我是从没见她干过。”

“那可比不得你,事事精通。”江澜被他揭短,当即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托师姐的福,一切琐事全丢我头上?”凌无非一脸无奈,故作沉重之状,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为何?”沈星遥疑惑问道。

“还能为何?”凌无非摇头苦笑,“怪只怪自己当年技不如人,再如何抗议也只有挨揍的份,只好鞍前马后好生伺候着了。”

云轩闻言一愣,不由朝他望来。

“哎,凌无非,别说得总跟我欺负你似的,”江澜不服气道,“你师姐我还是很仗义的好吧?”

“你仗义?”凌无非干笑两声,没好气瞥了她一眼,“仗义你就不会害我被师父罚跪一天一夜,有口难辨了。”

听到这话,沈、云二人俱感惊奇,一齐盯住了他。

“我几时害你……哦……”江澜本能反驳,可话到一半,又恍惚像是想起了何事,点点头道,“可那又怨不得我。”

沈星遥越听越糊涂,疑惑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这样罚?”

江澜正要回答,却见凌无非朝她指来,满眼警告意味,显是不愿她多言。

可她向来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话到嘴边,哪还憋得住?于是权当没看见,摆摆手道:“怕什么?你又没真做过。不就是那钟小花对你有意,非要我替她传信罢了……”

凌无非眉心一皱,放下手中物事便待捂他的嘴,却被沈星遥一把按了回去,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蹲身干活。

江澜兴致勃勃,转向沈星遥,接着说道:“那姑娘可喜欢他了。身上又没其他可做信物的东西,就把贴身的汗巾给了我。我那时年纪还小,哪能想到那么多?见他不在,往房里一丢便走。谁知那么巧就被师父看到……”

“所以师父觉得我心术不正,罚我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日,差点站不起来。”凌无非面无表情接过话头,“还真是我的好师姐。”

江澜无奈耸肩,扭头正对上云轩诧异的目光,没等开口,便见他躲闪着别过脸去。

“把这事过去多久了?”沈星遥又问。

“多久?”江澜掐了掐手指,若有所思道,“应是四年前……或五年前的事了。”

“四五年前……那你也就十四五岁。”沈星遥双手并于膝间,弯腰朝他望去,笑吟吟道,“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这么讨女孩子欢心啦?”

凌无非只是摇头并不说话。

“你是不知道,”江澜笑嘻嘻道,“他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白净,就连路过的大婶看见都恨不得嘬两口。”

凌无非阻止不了她胡言乱语,便索性不再出声,只是麻利地处理着手中的烤兔,撕下一只烤好的兔腿递给一旁正专注倾听的沈星遥。

“大概是三年前吧,隔壁坊里还有个姑娘,对他那叫一个穷追猛打。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当做理由上门找他。人家没有明说,他又不好推脱,只能让我去接待。”江澜说道,“后来有一回,我人在浔阳,那姑娘又来了。没人挡着,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你是不知道,什么捉鸡找猫,甚至去礼佛穿的衣裳款式,都要问他。可那姑娘脸皮薄,回回暗示回回又不戳穿,他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如何拒绝,实在没辙,借口委托之名,离开金陵,在外躲了整整两个月。”

江澜说了老长一串话,缓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结果不知门里哪个蠢货,把襄州凌家老宅的住址给了那姑娘。那姑娘也真是勇敢,打着探亲的幌子离家,还真就找过去了。结果王瀚尘见了,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千里迢迢跑去浔阳问我,想着法子善后呢。”

“那,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沈星遥问道。

“放下了。再怎么喜欢,不也就是那一阵子的事?疯过闹过,自己也就想通了,后来嘛……在上元节灯会上认识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久便嫁了,过得不知有多舒坦。至于那个小花姑娘,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江澜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直视沈星遥,正色说道,“不过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我也的确不曾见过他与哪个姑娘往来密切,除了你。”

沈星遥微微一愣。

听到此处,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里完整的那只烤兔递给沈星遥,站起身来,将另一只烤兔递给江澜,道:“多谢师姐嘴下留情。”言罢,便径自穿过一旁的灌木丛,循着水声穿过小道,走到一条河边,蹲身将衣袖挽至肘间,捧起河水一遍遍浇在小臂上。

“你不饿吗?”沈星遥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因为我们说了这么多,你不高兴了?”

凌无非回头,抬眼望她,展颜一笑,摇了摇头。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坐下,手里什么也没拿。

“昨日中了七星流火,察觉得太晚,已经发作了好些时辰,出了满身汗,又无处清洗。”凌无非道,“刚才坐在火旁,就觉得有股怪味,想着还是洗洗干净的好。”

“有吗?”沈星遥凑到他肩头闻了闻,摇摇头道,“这衣裳是新的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这身衣裳还是今早出城前在分宁县的成衣铺子里随意买的,褐色的短衫,质地粗糙,与他一贯着装不符,看着实在奇怪。

沈星遥不言,又凑到他脖颈间嗅了嗅,还伸出手指将他衣领稍稍拨开些许。凌无非隐约嗅到她发间幽香,颈上亦被她鼻尖触碰,忽觉一阵心痒,便忙扶着她双肩,轻轻推开她。

“是有一点儿,”沈星遥说着,见他神情隐有局促之态,不免好奇道,“你怎么了?”

“呃……”凌无非想着江澜等人还在附近,她却似完全不在意被人看见这亲昵之态,忽觉耳根微微发烫,便忙松开扶在她肩头的手,捏了捏仍在发烫的耳垂,尽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沈星遥见他这副躲闪的模样,更加感到费解,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他跳进了河水中。

“喂!”沈星遥站起身来,见他大步蹚去近岸的浅滩里,捧起河水便往脸上泼,一时看不明白,疑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无非往脸上一连泼了好几抔水,方觉清醒,这才回头,冲她笑道:“没事。”

秋夜微凉,可他仍旧穿得单薄,如今浑身上下俱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身段勾勒得一清二楚。凌无非低头看了看才刚没过膝盖的水面与紧贴在身上的裤腿,又往深处走了两步,让河水完全没过腰身,以作遮挡。

谁知沈星遥弯腰伸手试了试河水深浅,竟也走下了河滩。

“你下来干什么?”凌无非见状大惊,除却尴尬之外,想及她不识水性,更是紧张不已,“快回去!”

“古古怪怪的,我偏要看看是怎么回事。”沈星遥说着,即刻涉水朝他走了过来。

凌无非本欲回避,然见她靠近,又不得不伸手搀扶。她的脸上也沾了几滴河水,抬眸朝他望来,眸底倒映月影,光华璀璨,一时竟令他看得呆了。

心头绷紧的弦,忽地便松弛下来。

少年一时情动,一把揽过她腰身,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此时此刻,江澜与云轩二人,仍旧坐在火堆旁。江澜回头盯着身后的灌木丛看了许久,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真不明白……我怎么就招惹他了?”

“你们平日里,也是这样相处的吗?”云轩问道。

“从小打到大,”江澜若有所思,道,“不过这几年,不怎么动手了。”

“为何?”云轩不解道。

“应是……怕我输了不好收场吧。”江澜认真说道,“你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思很是细腻。小时候打架总是输给我,虽不服气,但真长了本事,反而不会主动挑事……要我说,他其实也不那么在乎脸面。”

云轩听得这话,微微一愣。

“不过不该倔的时候,也还是倔得很,”江澜两手一摊,摇头叹道,“也就是星遥,同他脾性一致,换做别人,非被他气死不可。”

“我看得出来,你们二人,都很在意彼此。”云轩说道。

“那当然了,我当他是妹妹嘛。”江澜咬下一大口兔腿,道。

云轩听得一愣:“妹妹?”。

“当然了,我在他眼里也就是个男人。”江澜若无其事咀嚼着嘴里的兔肉,道。

“你怎么会像男人呢。”云轩摇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

“早都习惯了,我从小就这样,从来没谁把我当女孩看过。”江澜说着一笑,打趣道,“你要是把我当成姑娘,我还不习惯了。”

云轩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心下却忽地感到一丝惆怅。

他在白云楼住了也有些时日。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子,完全是迫于家中形势,不得不很早就开始学会独当一面罢了。只是这重身份,她早就习惯,长年累月,为身上的担子劳碌奔波,忘了什么是疲倦。

星河流转,夜色悠长。

小河岸旁卵石圆润,莹莹泛着闪光。凌无非衣襟半敞,坐在沈星遥身后,细心替她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你没在那呆着也好,”凌无非温声说道,“多留些时辰,他们也能好好说说话。”

“你也看出来了?”沈星遥下意识回头,却不想牵动了打结的发丝,一时吃痛,捂着头又转了回去。

“别乱动。”凌无非借着两手十指交错捋开那簇打结的长发,拇指指腹按在她被扯疼的头皮位置,轻轻揉了揉,回望远处乱石叠嶂后隐约的火光,略一迟疑,道,“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你是说云轩他……”

“看来只有江澜自己不明白,”凌无非摇头一笑,“也罢,让他们自己说开。反正这层窗户纸,总有一天要捅开。”

作者留言:

没在河里干那事,就是举止亲密戏戏水而已。河里不干净,有细菌,不可以。

第200章 . 辗转路不定

九月二十四, 江南道,袁州城。

荆昭霓果真如江澜所言一般,对于沈星遥的到来, 并未表露出半分惊讶或是嫌恶之态, 反倒大大方方上前相迎, 在从江澜与凌无非二人口中得知一切始末后,立刻便表示, 分舵一切人手皆可往浔阳驰援,尽随江州调遣, 随后调派了几名人手, 分道前往其他几处收到密函的分舵,请各位主事之人前来商议。

然而较为棘手的是, 宿松县梁徂徕虽未叛主, 眼下却受蕲州等分舵围困, 密函送或不送,结果都一样, 但要支援浔阳总部, 显然是办不到了。

如此一来,能够前往浔阳的分舵,便只剩下袁州、饶州与信州三处分舵,这三处分舵的所有人手加起来, 也不过四五百人, 而游煦等四处叛主的分舵人手加起来, 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之多, 再者浔阳总部那头, 忠心护主者, 因齐羽那叛徒出卖, 几乎都已遭了毒手,相较之下,实力实在悬殊,硬拼绝非上策。

江澜心中虽十分担心父亲的处境,却也知道此刻心急无用,只能耐着性子在袁州暂且住下,等待其他几名分舵主的到来。

午后,分舵院内安静得出奇,荆昭霓立在回廊中,缓缓伸出右手,高举在阳光刚好能够照到的位置,看着手心那道从食指裂至手腕处的长疤,渐渐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察觉不远处似乎有人望着自己,放下手朝回廊另一头望去,却瞧见沈星遥立在回廊一侧的台阶前,一袭丁香色对襟衫裙在阳光下泛起绚丽的颜色。

“我听过那些关于你的传闻。”荆昭霓说着,朝沈星遥走了过去,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在这个十九岁的少女面前,丝毫不像个长辈,只像是年长一些的姐姐。

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脚步,道:“天玄教,当真还存在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

“但是同你应当没多大关系,”荆昭霓双手环臂,神情一丝不苟,“否则,你一定不用像现在这样,奔波劳碌。”

“多谢荆舵主信任。”沈星遥略一点头,朝她施礼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过安生日子,一有由头便找机会打打杀杀。说得好听,是给自己寻找扬名立万的机会,说难听些,就是在他们眼里,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蝼蚁,可以任由宰割。”荆昭霓道,“天下之大,却装不下他们的一己私利,你娘当初把你生下来,一定不曾想过,你会遭遇这样的处境吧?”

“我娘?”沈星遥闻言一愣,略一思索,方摇头道,“我想,她一开始,应当就不曾期待过我到来。”

“你恨她吗?”荆昭霓忽然问道。

沈星遥摇头。

荆昭霓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下,道:“我就恨过。”

沈星遥闻言愕然。

“从我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跟着我师父生活。他是个贼,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种,什么钱都偷,就没有他不敢伸的手。”荆昭霓道,“他告诉我,捡到我的地方,是一家青楼的后门外,多半是哪个勾栏女子意外怀上,生下来后又丢弃的。”

荆昭霓背靠廊柱,微微阖目,道:“知道此事后,我便越发痛恨这世道,恨那抛弃我的女人,恨那让我生身母亲有孕的男人,我生于淤泥里,过的每一天都是人人喊打的日子,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着我师父被人打死。”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因盗取了一个年轻人拿去为母亲治病的钱,害得那位老妇不治而亡。替那年轻人出头的,正是白云楼的门人。”

荆昭霓悠悠道:“后来,我三进三出浔阳白云楼,欲取江毓项上人头,我那时候也就是个小贼,刚刚十五岁,没有多大本事,每回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被人擒住。可江楼主却每次都放了我。最后一回,他把我叫住,屏退手下,告诉我可以立刻动手杀了他。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年仅三岁的江澜,从房里冲了出来,拿着把木剑,朝我身上乱砍,让我离她爹远点。”说着,她两眼忽然变得朦胧,“那一刻,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觉得很难过,后来浑浑噩噩,想要走的时候,江楼主在我身后说‘身份不重要,名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里,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你要做人,就好好做人,非要做鬼,也没人拦得住你。’”

话到此处,她低头一笑,慨叹一声,道:“是啊,生从何来,我无法选择,但这一生要怎么活,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说完,她扭头望向沈星遥,道,“看你这双眼睛就知道,你是个比我幸运的人,活了十几年安生日子,才体会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听说你几个月前在玄灵寺内,以火刀迎敌,万千人中来去,未添半寸伤痕,有这样的命,上天也会怜惜的。”

“但愿……”沈星遥长声感叹,“但愿真的如此吧。”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何江澜会说那些话,又为何到了此处,荆昭霓会不多问一句,便接纳了她。原是这世间有太多生于苦海之人,于滚滚浪涛间,遥望同病相怜之人,以微薄之力,予彼此温暖。

霜降将至,虽是日朗天青,风也阴瑟瑟的,随着天色渐晚,露气凝结,院里的风也变得阴凉。到了傍晚,云轩听了分舵内的人来传话,说是江澜有话想对他说,便来到江澜房前,见房门虚掩,还没来得及敲,便见江澜从屋内把门拉了开来。

“姐姐……”云轩愣了愣,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过来过来。”江澜招呼云轩在屋内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道,“我仔细想了想,此去浔阳,凶多吉少,你一路这么跟着我,长途跋涉,还要同江明等人交锋,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云轩疑惑道。

“要不,我先派几个人把你送回家去?”江澜说道,“最起码,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回家……”云轩听到这话,眼色逐渐黯然,“我已习惯了现在这样,不想一个人呆着……”说着,不自觉摇了摇头。

“那倒也是,”江澜两指捏着下颌,仔细想了想,忽然一击掌道,“哎,我想到了,我可以先送你回去,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再去给你说门亲事,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云轩听了这话,神色忽然变得迷离而幽怨,怔怔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等我闲下来了,一家家帮你找。”江澜满心欢喜说着,还当自己在做好事。

“不必了。”云轩忽然一阵眩晕,站起身来,扶着桌角背过身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良久,方低声问道,“所以,你一直就认为,我留在你身边是个负累对吗?”

“啊?”江澜愣了愣,正要说自己没那么想,便已瞧见他推门走了出去。

云轩一脸黯然经过院中,正巧被一旁坐在石凳上小憩的凌无非瞥见。凌无非望了一眼云轩云轩走来的方向,见是江澜刚进去的那间屋子,忽地便意识到了什么,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屋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

听到江澜回应,凌无非方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有事啊?”江澜问道。

“你刚才对云轩说什么了?”凌无非开门见山。

“我同他说,浔阳那边风云变幻,也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总跟着我,也不是办法,万一拖累他就不好了。”江澜说道,“我问他愿不愿意回家,他又说一个人在山里太孤独,我就说,可以帮他说门亲事,浔阳城里的好姑娘,我都可以去帮他打听一遍。”

凌无非才刚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被她说出的这番话所震惊,当即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难以置信问道:“你真这么对他说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江澜问道。

凌无非仿佛被他问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摇头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道:“你要给他说亲,何必那么麻烦一家家去问,把他招赘回去不就好了吗?”

“胡说八道,”江澜白了他一眼,只觉这师弟说话也没个正经,“谁会对我感兴趣啊?”

“怎么,你很差劲吗?”凌无非反问。

“你们不都说我像个男人吗?”江澜道。

“那也就是随便说说,”凌无非道,“我要真没当你是个女人,应当避嫌的时候就不会躲开。”

“避嫌?几时的事?”江澜问道。

“自己想。”凌无非没好气道。

江澜也没还嘴,竟还真的回忆了起来,忽地便想起,两年前曾有一回,她因一次护送失利,负伤脱身,未到金陵便已筋疲力尽,只得以烟火传信,前来接应她的,正是眼前这位师弟。

那日凌无非在山中找到了她,踏过一地乱草将她扶进山洞,见她捂着后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便即拿出一瓶伤药丢到她怀中,道:“自己上药,我到附近看看,有没有人追来。”说着,便转身往洞外走。

“可我看不到啊。”江澜在他身后喊道。

“那就想办法。”凌无非丢下这句话,已然大步走远。

江澜回想起此事,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却又歪过头,仔细想了想,道:“你说你避嫌是因为男女有别,可云轩上次救我,也没避嫌啊。”

凌无非听到这话,已然对她的迟钝感到叹为观止,良久,方敷衍似的点点头道:“行……行……你高兴就好。”说完这话,便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江澜在他身后喊道。

凌无非只觉她迟钝得让人难以想象,压根不想再搭理她,径自便走远,回到方才歇息过的石凳旁坐下。

自己避嫌,是因为二人之间始终如兄弟一般,并不想让原本简单的关系因为一时的不慎处置而变得尴尬,而对于云轩而言,从一开始,大概便已决定了之后要怎么做——他乐意对这段突如其来的缘分负起责任,是好是坏,旁人无法评判。

但最不应当把自己从这段关系当众撇除的人,便是江澜。可这种话,除非云轩自己开口,谁也无法代替。

荆昭霓从袁州派去的人手,都是快马来回,不到一日光景便将卞经纶与百里兴二人请来袁州,二人早知沈星遥与鸣风堂有些瓜葛,是以得知她也在袁州时,心下虽有隐忧,却未表露。

浔阳城内总部,原有四百余人,当中亦有亲近江明者,尚不到百人,原构不成威胁,然而经过齐羽同他里应外合,闹得人心涣散,大多人都已归顺于江明,那些抵死不从的,尽已遭杀害,在掌握大权后,江明还不知从何处调派了三百余名人手来扩充实力,原先的那几百人,都被齐羽带去了宿松县,所有人马加在一起,足有千人至多,即便梁徂徕手里的那些人马尽数都能调来,也远不及对方人多势众。

眼下若是袁州等三处分舵同时出动,如此浩大声势,必然惊动江明,令他提前做好准备,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更觉胜算渺茫,近乎无望。

“若只是要救江楼主,以他的本事,只要自己肯走,定能逃得出来,”卞经纶抚须长叹,“可要是这样,我们可就彻底失势了。”

“他把我爹当做人质,我也可以把他儿子绑来呀,”江澜说道,“江佑那个废物,不必花费多少心力,定能擒来。可问题是,如今驻守在浔阳城里的,全都是江明的人,我们一旦在城中公然现身,便会被人察觉,要怎么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既要认得江佑,又不能被其他人认出来?”百里兴摇头道,“哪有这样的人?就算是凌少侠,常来往于浔阳,白云楼内上下人等,大多也都认得他。”

“不如我去吧。”沈星遥忽然开口,见几名分舵主都朝她望来,便托起手中玉尘,继续说道,“我虽因身世之故,没落什么好名声,但这几年里,也没怎么在人前动过手,只要没把这刀带在身上,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可万一江明事先有所提防,你也会有危险。”江澜摇头道。

“那就找个他经常出现又不会提防的去处,守株待兔不就好了?”沈星遥道。

“这个先放一边,齐羽那小子,要是听见风声,偷偷跑了怎么办?”百里兴拍案道,“决不能放过他。”

“我想到了,”江澜眼前一亮,“还真有那么一个地方,不管让谁出手,都能在那逮江佑一个正着。”

江澜如此一说,众人皆好奇起来,凑了上去,仔细一听,却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道是兵行险招,出其不意方能制胜,”江澜无奈道,“如今这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若实在不行,你们也无需为我拼命。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都能承受。”